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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的,因为甚至在他已老到像一头苍熊时,他仍然是一只未经驯服的熊崽子。 莫扎特天性文雅,与当时的传统和社会很合拍,但也有灵魂的孤独。莫扎特 和格鲁克之文雅就犹如路易十四宫廷之文雅。海顿之文雅就犹如他同时的最 有教养的乡绅之文雅。和他们比起来,从社会地位上说贝多芬就是个不羁的 艺术家,一个不穿紧腿裤的激进共和主义者。海顿从不知道什么是嫉妒,曾 称呼比他年轻的莫扎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可他就是吃不消贝多 芬。莫扎特是更有远见的,他听了贝多芬的演奏后说: “有一天他是要出名 的。”但是即使莫扎特活得长些,这两个人恐也难以相处下去。贝多芬对莫 扎特有一种出于道德原因的恐怖。莫扎特在他的音乐中给贵族中的浪子唐璜 加上了一圈迷人的圣光,然后像一个天生的戏剧家那样运用道德的灵活性又 回过来给莎拉斯特罗加上了神人的光辉,给他口中的歌词谱上了前所未有的 就是出自上帝口中都不会显得不相称的乐调。 贝多芬不是戏剧家,赋予道德以灵活性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可厌恶的玩世 不恭。他仍然认为莫扎特是大师中的大师 (这不是一顶空洞的高帽子,它的 的确确就是说莫扎特是个为作曲家们欣赏的作曲家,而远远不是流行作曲 家);可是他是穿紧腿裤的宫廷侍从,而贝多芬却是个穿散腿裤的激进共和 主义者;同样地海顿也是穿传统制服的侍从。在贝多芬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场 法国大革命,划分开了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但对贝多芬来说莫扎特可不如 海顿,因为他把道德当儿戏,用迷人的音乐把罪恶谱成了像德行那样奇妙。 如同每一个真正激进共和主义者都具有的,贝多芬身上的清教徒性格使他反 对莫扎特,固然莫扎特曾向他启示了十九世纪音乐的各种创新的可能。因此 贝多芬上溯到汉德尔,一位和贝多芬同样倔强的老单身汉,把他做为英雄。 汉德尔瞧不上莫扎特崇拜的英雄格鲁克,虽然在汉德尔的 《弥赛亚》里的田 园乐是极为接近格鲁克在他的歌剧 《奥菲阿》里那些向我们展示出天堂的原 野的各个场面的。 因为有了无线电广播,成百万对音乐还接触不多的人在他百年祭的今年 将第一次听到贝多芬的音乐。充满着照例不加选择地加在大音乐家身上的颂 扬话的成百篇的纪念文章将使人们抱有通常少有的期望。像贝多芬同时的人 一样,虽然他们可以懂得格鲁克和海顿和莫扎特,但从贝多芬那里得到的不 但是一种使他们困惑不解的意想不到的音乐,而且有时候简直是听不出是音 乐的由管弦乐器发出来的杂乱音响。要解释这也不难。十八世纪的音乐都是 舞蹈音乐。舞蹈是由动作起来令人愉快的步子组成的对称样式。因此这些乐 式虽然起初不过是像棋盘那样简单,但被展开了,复杂化了,用和声丰富起 来了,最后变得类似波斯地毯,而设计像波斯地毯那种乐式的作曲家也就不 再期望人们跟着这种音乐跳舞了。要有神巫打旋子的本领才能跟着莫扎特的 交响乐跳舞。有一回我还真请了两位训练有素的青年舞蹈家跟着莫扎特的一 阕前奏曲跳了一次,结果差点没把他们累垮了。就是音乐上原来使用的有关 舞蹈的名词也慢慢地不用了,人们不再使用包括萨拉班德舞、巴万宫廷舞、 加伏特舞和快步舞等等在内的组曲形式,而把自己的音乐创作表现为奏鸣曲 和交响乐,里面所包含的各部分也干脆叫做乐章,每一章都用意大利文记上 速度,如快板、柔板、谐谑曲板、急板等等。但在任何时候,从巴哈的序曲 到莫扎特的 《天神交响乐》,音乐总呈现出一种对称的音响样式给我们以一 种舞蹈的乐趣来作为乐曲的形式和基础。 可是音乐的作用并不止于创造悦耳的乐式。它还能表达感情。你能去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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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有味地欣赏一张波斯地毯或者听一曲巴哈的序曲,但乐趣只止于此;可是 你听了 《唐璜》前奏曲之后却不可能不发生一种复杂的心情,它使你心理有 准备去面对将掩没那种精致但又是魔鬼式的欢乐的一场可怖的末日悲剧。听 莫扎特的 《天神交响乐》最后一章时你会觉得那和贝多芬的第七交响乐的最 后乐章一样,都是狂欢的音乐:它用响亮的鼓声奏出如醉如狂的旋律,而从 头到尾又交织着一开始就有的具有一种不寻常的悲伤之美的乐调,因之更加 沁人心脾。莫扎特的这一乐章又自始至终是乐式设计的杰作。 但贝多芬所做到了的一点,也是使得某些与他同时的伟人不得不把他当 做一个疯人,有时清醒就出些洋相或者显示出格调不高的一点,在于他把音 乐完全用作了表现心情的手段,并且完全不把设计乐式本身作为目的。不错, 他一生非常保守地 (顺便说一句,这也是激进共和主义者的特点)使用着旧 的乐式;但是他加给它们以惊人的活力和激情,包括产生于思想高度的那种 最高的激情,使得产生于感觉的激情显得仅仅是感官上的享受,于是他不仅 打乱了旧乐式的对称,而且常常使人听不出在感情的风暴之下竟还有什么样 式存在着了。他的 《英雄交响乐》一开始使用了一个乐式 (这是从莫扎特幼 年时一个前奏曲里借来的),跟着又用了另外几个很漂亮的乐式;这些乐式 被赋予了巨大的内在力量,所以到了乐章的中段,这些乐式就全被不客气地 打散了;于是,从只追求乐式的音乐家看来,贝多芬是发了疯了,他抛出了 同时使用音阶上所有单音的可怖的和弦。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觉得非如此不 可,而且还要求你也觉得非如此不可呢。 以上就是贝多芬之谜的全部。他有能力设计最好的乐式;他能写出使你 终身享受不尽的美丽的乐曲;他能挑出那些最干燥无味的旋律,把它们展开 得那样引人,使你听上一百次也每回都能发现新东西:一句话,你可以拿所 有用来形容以乐式见长的作曲家的话来形容他;但是他的病征,也就是不同 于别人之处在于他那激动人的品质,他能使我们激动,并把他那奔放的感情 笼罩着我们。当贝里奥滋听到一位法国作曲家因为贝多芬的音乐使他听了很 不舒服而说 “我爱听了能使我入睡的音乐”时,他非常生气。贝多芬的音乐 是使你清醒的音乐;而当你想独自一个静一会儿的时候,你就怕听他的音乐。 懂了这个,你就从十八世纪前进了一步,也从旧式的跳舞乐队前进了一 步 (爵士乐,附带说一句,就是贝多芬化了的老式跳舞乐队),不但能懂得 贝多芬的音乐而且也能懂得贝多芬以后的最有深度的音乐了。 (周珏良译) 历尽艰辛话买书 〔英〕吉辛 吉辛 (1857—1903),英国小说家、散文家。生于约克郡的威克维尔特。 有大多以下层人民劳苦生活为题材的小说22种和半自传体小品义集《四季随 笔》等。 每逢我在自己的书架周围顾盼留连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兰姆的那些 “断简残编”。当然我的书也不完全是从古旧书店买来的。我将它们—一进 行检点的时候,每每发现其中有许多完好无损的书,有的甚至还是昂贵的古 香版本呢。但由于我时常搬家,我那小小的图书馆在每一次迁移中也就难免 厄运。说句实在话,我经常无法对付它 (因为我在料理事物上,往往表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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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无能)。这样一来,哪怕是我那些最贵重的书也往往蒙受着不公正的待 遇。有不少的书甚至还被装订书箱的长钉戳破。当然这只是情形最糟的例子 了。不过当我生活安定、心境平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渐渐变得精明谨慎起 来。显而易见,环境是能磨练出一个人的长处来的。但我以为,一本书,只 要它没有漏落页次就可以了,何必太讲究它的外表呢。 我听说过那些标榜自己读图书馆的书就像读自家书架上的书一样的人。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比如说,我对自己每一本书的气味都很熟 悉,我只要把鼻子凑近这些书,它们那散发出来的书味就立刻勾起我对往事 的种种回忆。就说我的那些吉朋的著作吧,那是八卷精致的梅尔曼本。我曾 经连续不断地读啊,读啊,读了三十多年。我丝毫无需翻动它,只要闻闻那 质地精美的纸张香味,就能回想起当年我把它作为奖品来接受时的幸福情 景。还有我的那些莎士比亚著作,它们是剑桥版本,也有一种能惹起我追忆 往事的香味。这套书是属于我父亲的,当我还不能够读懂它们的时候,常常 有幸被允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看看。这时我总是怀着虔敬的心情,将它一 页一页地翻弄着。那些书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奇特的幽香。每当我将它们捧在 手中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由于这种缘故,我很少读这套 莎士比亚著作。而当我捧读另一套吉朋的书时,眼里总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因为我买这套书时,简直就像买一件价值连城的奢华物一样,甚至还有过之 而无不及,所以我对这套书格外偏爱,该知道我是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将它 得到手的啊。 牺牲——这个字眼压根儿也不是客厅里的那种冠冕堂皇的表白语。像我 的好些书就的的确确是将那些必须用来维持生计的钱购买的。不知有多少 回,我站在一家书店的前面或者是一位书商的窗口,此时此刻,那种求知的 欲望和活着就得吃饭的念头在我的头脑里进行着激烈的争斗。每逢到了该吃 午饭的时候,我的肚子就照例嘟嚷着要吃东西了,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看到了一本梦寐以求的书,而书的标价又是那样容易脱手。我在书店门口 停了下来,心想绝不能让别人买去,可我一买它就势必得忍受挨饿的痛苦。 我那套海讷编纂的狄巴拉斯诗集,就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抢购到手的。那 会儿它就摆在古德基街的一家古旧书店的书摊上,在那种书摊上,人们能够 从那一叠叠的废书中寻到一些无价之宝。就是这套诗集,六便士竟是它的售 价,这该是何等的廉价出售啊!当时我经常在牛津大街的一家咖啡馆进午餐 (当然也就是我的主餐了),那是一家名实相副的咖啡馆,就像现在的咖啡 馆一样,今天恐怕再也找不到这家馆子了。那一天,六便士是我的全部资财, 确确实实是这样,就只剩下这么几个钱了。这笔小数目足可以买一份青菜炒 肉。但我不敢担保这本狄巴拉斯诗集能否一直留到明天,而这种低廉的书价 我又恰好能支付得起。我在人行道上踱来踱去,一会儿用手指头在口袋里搓 捏着那几枚硬币,一会儿用眼睛瞟一瞟书摊,两种胃口在我腹中进行激战。 终于书还是买到手了。我将它带回家中,一边吃着用粗糙的面包蘸黄油做成 的午餐,一边美滋滋地掀动着书页。 在这本狄巴拉斯诗集的底页上我发现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1792年 11 月4日读毕”。一百年以前,谁是这本书的主人呢?但上面再没有任何其他 标记。我很愿意把他想象成一位穷困潦倒的学者,他大概和我一样,明明穷 得要命,偏偏求知欲旺盛。当初他必定也是用自己的血汗钱来买这部书的, 当他买到手后,其乐不可支的情景一定不会亚于我现在这个样子。这种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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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境只能意会,难以言传。慷慨仁慈的狄巴拉斯啊,你那留在诗集中的肖 像比罗马文学作品中的任何一张画像都逗人喜爱。 仿佛悄悄地走进那茂密的丛林。 暗暗将每一株智慧之树来找寻。 随后,我把这本诗集插上了那挤得满满的书架。事实上只要从书架上一 取下这些书,我便能回味起那一番激战一番成功的情景,恰如历历在目一般。 在那些岁月里,金钱对我来说,简直毫无价值,除了用它来买书之外,我对 它不屑一顾。唯有书才是我的第一需要。我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要书。当 然我完全可以到大英博物馆去读这些书,但这比较起自己拥有这些书并能将 它们摆在自己的书架上来,毕竟还不是一回事。我时不时地买上一本破烂不 堪、印刷低劣的旧书,里面尽是乱七八糟的笔迹,被撕破的书页和一团团的 墨迹。对这些我丝毫也不介意。我宁愿醉心于这样一本属于自己的破册子, 也不大情愿去观瞻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宝书。有时我也为这种纯粹的嗜好而感 到不安。当一本书把我吸引住了的时候,也许它并不是一本我急需的书,尽 管它是属于那种难以到手的贵重书籍一类。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只 得恋恋不舍地离开。比如我的那本琼斯蒂林的著作,就是在霍利维尔大街看 到的。对他那题为 《诗歌与真理》的书名,我十分熟悉,当我的眼光掠过那 书页的时候,买下它来的念头不禁油然而生。但那一天我克制住了。说老实 话,我付不起十八便士的书钱,当时我的手头太拮据了。但我一连两次在书 台前面徘徊观望,暗暗庆幸这本书还没有买主。终于盼到手上有两个子儿的 那天了。我记得自己三步并作两步朝霍利维尔大街奔去 (其时我通常的步行 速度是每小时五英里)。我不会忘记那位头发斑白的小老头,我常常因为买 书而和他打交道,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相信这位经营书店的老人曾经一定 当过天主教士,因为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种不同凡响的教士气质。他曾经拿起 琼斯蒂林的那卷书,将它缓缓翻开,欣赏了一阵子,然后故意瞟了我一眼, 好像在张口说: “可不是,我多想自己也能有时间读读它啊。” 有时候,我还得饿着肚子,像搬运工一样,把买到的书送回家中。有一 次,在波特兰路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小书店里,我偶然看见了第一版的吉朋著 作,而书的售价竟便宜得令人瞠目结舌。我记得是一先令一册。可要买下这 套装演精美的四开本,我还是得当掉自己的外套。当时我身上没有几个钱, 可家里还有点余款。那会儿我住在伊斯林顿,我和书店的老板说了一声,便 飞身回家取钱,再又赶回书店,然后扛着那一大叠书从离我住所安吉尔公寓 很远的尤斯顿路两侧,一直走回到伊斯林顿我住的那条街上。我就这样一下 子走了两个来回。这样的长途步行,我一生中仅走过这么一次。这是当我回 想起吉朋著作的分量时,才体会到的。走第二趟了,走第三趟了,那一天我 一趟趟地计算着因为回家取钱而往返的路程。我走下尤斯顿路又爬上彭顿维 尔大街,至于那天是在哪一个季节,是什么样的天气,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说实在话,当时我高兴得忘乎所以,除了对书的重量有些感觉外,其他的什 么就丝毫也没有留意了。那年头我的耐性很强,但体质孱弱。我记得自己走 完最后一趟后,就一头栽倒在椅子上,汗流浃背、四肢无力、浑身酸痛,简 直就像要断气一样。 经济宽绰的人们听完我这段经历,一定会感到惊讶,为什么我不找书店 里的老板请人把这些书送上门呢?换言之,如果我等不及了的话,难道伦敦 坦荡的大道上竟没有公共马车可乘吗?我如何来向这些人解释清楚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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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为了买书,已经倾囊而出,再也没有能力来支付一个便士了。没有, 绝对没有。这种节省体力的开销我是从不敢设想的。我当时最大的欣慰莫过 于通过自己辛酸的劳累而终于能成为这套书的主人。在那些岁月里,我根本 没尝过坐马车旅行的滋味,我可以在伦敦的大街上一连走上十二个乃至十五 个小时,可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花钱雇人送书以节省自己的体力或时间。我 的确是太穷困了,实在不敢有非分的奢想,而上面这件事仅仅只是其中的一 个例子罢了。 若干年后,我将第一版的吉朋著作卖掉了,出售的书价比我原先买进来 时要便宜得多。一起出售的还有不少颇有价值的对开本与四开本。因为我搬 迁频繁,实在带不了这么多的书。书的买主曾把我这些卖掉的书称之为 “墓 碑”。为什么吉朋的书这样卖不起价钱呢?我常常由于卖掉了这批书而感到 懊悔不迭。如果能够再读一读那套精装的 《罗马帝国的衰亡》,该是何等惬 意的事啊!唯有那种装潢才能与其神圣的主题相称。人们只要瞥它一眼,就 会觉得心旷神怡。我知道,自己要重新添置一套的话,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 的事。不过这样的一套书是不能与我卖掉的那一套书同日而语的。因为那套 书能使我时时想起自己当年买书时的那种蓬头垢面、劳累奔波的艰难情景。 (郑廷国译) 无知的乐趣 〔英〕林德 林德 (1879—1949),英国散文家。出生于爱尔兰。主要随笔集有 《无 知的乐趣》、 《蓝狮》等,立意新奇,富有情趣。 同一个普通城里人在乡下散步——也许,特别是在四月份或五月份—— 而不对他的无知的领域像海洋那样宽阔感到惊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在乡下 散步而不对自己的无知的领域像海洋那样宽阔感到惊讶是不可能的。成千上 万的男女活着然后死去,一辈子也不知道山毛榉和榆树之间有什么区别,不 知道乌鸦和画眉的啼鸣有什么不同。很可能,在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里,能够 辨别乌鸦和画眉的啼鸣的人是例外。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见过这些鸟,而 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注意到它们。我们整整一生都有鸟生活在我们的周围, 然而我们的观察力是如此微弱,以致我们中间许多人弄不清楚苍头燕雀是否 会唱歌,说不出布谷鸟是什么颜色。我们像孩子似的争论布谷鸟是否飞的时 候总是唱歌还是仅仅有时候在树枝上唱歌,争论查普曼的下面两行诗是根据 他的想象呢还是根据他对大自然的认识写的: 当布谷鸟在翠绿的橡树怀中歌唱, 初次使人们在明媚春天心花怒放。 然而,这种无知并不完全是可悲的。从这种无知我们可以得到有所发现 的乐趣,这种乐趣是经常的。只要我们是足够无知的,那么每年春天,大自 然的每一个事实就会来到我们面前;而每个事实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如果我 们活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布谷鸟,而且只知道它是一个流浪者的声音, 那么当我们看到它因为深知自己的罪过而从一座树林匆匆忙忙地飞逃到另一 座树林时,我们是特别地高兴的;我们对布谷鸟在敢于降落到枞树山坡上(那 里可能有复仇者潜伏着)之前,像鹰那样在风中停住,长长的尾巴颤抖着的 样子,也特别地高兴。假装说博物学家在观察鸟类生活中并无乐趣将是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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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他的乐趣是稳定的,同生平第一次看见布谷鸟的人的最初兴奋心情相 比,几乎是一种理智的、缓慢沉重的消遣;而且瞧吧,世界给变成新的啦。 而,至于这点,甚至是博物学家的幸福在某种程度上也依靠他的无知, 无知给他留下这类新天地让他去征服。他可能在书本上已经达到了知识的顶 峰本身,但,在他用自己的眼睛证实每一个光辉的细节之前,他仍然感到是 半无知的。他希望亲眼看见雌布谷鸟一种罕见的情景!——在地上下蛋然后 用嘴把蛋叼到窝里 (在这窝里注定要发生杀害幼鸟的事件)去。他将一天又 一天地坐在那里,望远镜紧贴着眼睛,为的是亲自确认或驳斥这样的说法, 说布谷鸟确实是在地上而不是在窝里下蛋的。而,如果他是十分有幸竟然发 现了这种最遮遮掩掩的鸟在下蛋,那么也仍然有其它领域在等待他去征服, 有一大堆有争论的问题等待他去解答,例如布谷鸟的那只蛋的颜色是否同窝 里 (布谷鸟把它的那只蛋遗弃在这窝里)的其它蛋的颜色总是相同的。无疑, 科学家们迄今没有理由为他们错过的无知而哭泣。要是他们似乎什么都懂, 那么这仅仅是因为你我几乎什么都不懂。在他们发掘出的每一个事实下面总 是有一笔无知的财富在等待着他们。他们将永远不会比托马斯·布朗爵士更 多知道塞壬唱给尤利塞斯听的是什么歌。 我把布谷鸟请了进来作为例子来说明普通人的无知,这并不是因为我可 以就这种鸟作权威性的发言。理由仅仅是因为我曾经在一个似乎受到过非洲 所有布谷鸟的侵袭的教区里度过春天,我从而认识到,对它们,或者任何一 个我遇见过的人,是了解得十分十分少的。但我的和我的无知并不局限于布 谷鸟。它涉及所有上帝创造出来的东西,从太阳和月亮一直到花卉的名字。 我曾经有一次听到一位聪明的太太问,新月是否总是在相同的星期几出现。 她补充说也许最好是不知道,因为,如果人们事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天上 的哪个地方能够看见新月,那么它的出现总会给人带来意外的愉快。然而, 我想,即使对那些熟悉新月的活动时间表的人们,新月也总是出乎意料地来 到的。我们并不会因为我们对一年四季的职司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要在三月 或四月,而不是在十月里,去找报春花,而在发现一株早开的报春花就不那 么高兴。我们也知道苹果树是在结果子之前而不是在结果子之后开花的,但 当五月份我们到一家果园去度假日时,这并不会减少我们对假日之美妙所感 到的惊讶。 也许,与此同时,每年春天重新温习许多花卉的名字会有一种特殊的愉 快。这就像重读一本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的书一样。蒙田告诉我们说,他的 记忆力非常糟糕,糟到每次读一本旧书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读过这本书一 样。我自己就有一个不可捉摸的、有漏洞的记忆力。我甚至能够读起 《哈姆 雷特》和 《匹克威克外传》来好像是在读新作家油墨未干的作品一样,因为 在一次阅读和另一次阅读的间隔中间,那些书的内容有那么多都消失了。有 些时候,这样一种记忆力是一种苦恼,特别是如果你热爱准确性的话,但这 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当生活 (除娱乐之外)另有其目的的时候。就纯粹给人以 享受这方面来说,坏的记忆力值得提一提的地方也并不见得比好的记忆力 少。一个记忆力坏的人可以一辈子继续不断地阅读普鲁塔克的作品和 《天方 夜谭》。就像一群羊一个接一个地从树篱的缺口跳过去不可能不在荆棘上留 下儿撮毛一样,很可能,即使在记忆力最坏的脑子里也会留下零星片断的东 西。但是羊本身逃出去了,那些大作家也以同样的方式从一个懒惰的脑子跳 出去了,留下来的东西真够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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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我们能够把书忘掉的话,那么当一年十二个月一旦过去之后, 要把这些月份和它们向我们说明的问题忘掉是同样容易的。仅仅在一刹那间 我告诉自己,我熟悉五月就像熟悉乘法表一样,并且我能够通过一场关于五 月的花卉、这些花卉的样子和它们的顺序的考试。今天我能够满怀信心地断 言:金凤花有五个花瓣 (或许是六个?上个星期我是知道得很肯定的)。但 明年我将很可能忘记了我的算术,并且可能得再学习一次以免把金凤花同白 屈菜混淆起来。再一次我将通过一个陌生人的眼睛把世界看作是一个花园, 美丽如画的田野将出乎意料地使我大吃一惊。我将发现自己在问自己,宣称 雨燕 (那只黑色的被夸大了的燕子;然而,可又是蜂鸟的亲属)永远不落下 来栖息。哪怕是在一个鸟窝上也不落下,而是在夜间消逝在高空的是科学呢 还是无知。我将带着新的惊讶了解到唱歌的布谷鸟是雄的而不是雌的。我也 许要再学习一遍以免把狗筋曼叫做野天竺葵,也许要再学习一遍去重新发现 秦皮树在树木的成规中是来得早的还是来得晚的。一位当代的英国小说家曾 经有一次被外国人问到,在英国,最重要的庄稼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黑麦。”像这样的完全的无知,在我看来似乎带有豪言壮语的味道;但是, 即使是不识字的人的无知也是巨大的。使用电话机的普通人解释不了电话机 是怎样工作的。他把电话、火车、铸造排字机、飞机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正像我们的祖先把福音书中的奇迹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一样。对这些东西, 他既不怀疑也不理解。我们每一个人好像只是调查了一个小圈子里面的事实 并把这些事实变成了自己的。日常工作以外的知识被大多数人看作是华而不 实的东西。然而我们还是经常对我们的无知作出反应,加以反对的。我们不 时地唤起自己并思考。我们喜欢对什么事情都思考——思考死后的生活或思 考那些像据说曾经使亚里斯多德感到困惑的问题—— “为什么从中午到子夜 打喷嚏是好的,但从半夜到中午打喷嚏则是不吉利的”——人类感受过的最 大欢乐之一是:迅速逃到无知中去追求知识。无知的巨大乐趣,归根结底, 是提问题的乐趣。已经失去了这种乐趣的人或已经用这种乐趣去换取教条的 乐趣 (这就是回答问题的乐趣)的人,已经在开始僵化。人们羡慕像乔伊特 那样爱一问到底的人,他在六十岁之后还坐下来学习生理学。我们中间的大 多数人在到达他这个年龄以前很久就已经失去了无知感。我们甚至对我们像 松鼠那样积攒的一点知识感到自负,并把不断增长的年龄本身看作是无所不 知的源泉。我们忘记了苏格拉底之所以以智慧闻名于世并不是因为他无所不 知而是因为他七十岁的时候认识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刘新粦译) 人生 〔英〕劳伦斯 劳伦斯 (1885—1930),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出生于诺丁汉一 个矿工家庭。有 40多部著述,以长篇小说《儿子与情人》、《热恋中的女人》、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成就最高。 在世界的开端和末日之间出现了人。人既不是创世者又不是被创者。但 他是创造的核心。一方面,他拥有产生一切创造物的根本未知数。另一方面, 又拥有整个已创造的宇宙,甚至拥有那个有极限的精神世界。但在两者之间, 人是十分独特的。人就是最完美的创造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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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喧闹、不完善和未雕琢的状态下诞生,是个婴儿,幼孩,一个既不 成熟,又未定型的产物。他生来的目的是要变得完善,以致最后臻于完美, 成为纯洁而不能缓解的生灵,就像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星星,披露着另一个世 界,一个没有起源亦没有末日的世界。那儿的创造物纯乎其纯,完美得超过 造物主,胜过任何已创造出来的物质。生超越生,死超越死,生死交融,又 超越生死。 人一旦进入自我,便超越了生,超越了死,两者都达到了完美的地步。 这时候,他便能听懂鸟的歌唱,蛇的静寂。 然而,人无法创造自己,也达不到被创之物的顶峰。他始终徘徊于无处, 直至能进入另一个完美的世界;但他不是不能创造自己,也无法达到被创之 物完美的恒止状态。为什么非要达到不可呢?既然他已经超越了创造和被创 造的状态。 人处于开端和末日之间,创世者和被创造者之间。人介于这个世界和另 一个世界之中途,既兼而有之,又超越各自。 人始终被往回拖。他不可能创造自己,任何时候也不可能。他只能委身 于创世主,屈从于创造一切的根本未知数。每时每刻,我们都像一种均衡的 火焰从这个根本的未知数中释放出来。我们不能自我容纳,也不能自我完成, 每时每刻我们都从未知中衍生出来。 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最高真理。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基于这个根本的真理。 我们是从基本的未知中衍生出来的。看我的手和脚:在这个已创造的宇宙中, 我就止于这些肢体。但谁能看见我的内核,我的源泉,我从原始创造力中脱 颖出来的内核和源泉?然而,每时每刻我在我心灵的烛芯上燃烧,纯洁而超 然,就像那在蜡烛上闪耀的火苗,均衡而稳健,犹如肉体被点燃,燃烧于初 始未知的冥冥黑暗与来世最后的黑暗之间。其间,便是被创造和完成的一切 物质。 我们像火焰一样,在两种黑暗之间闪烁,即开端的黑暗和末日的黑暗。 我们从未知中来,复又归入未知。但是,对我们来说,开端并不是结束,两 者是根本不同的。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两种未知之间如纯火一般地燃烧。我们命中注定要在 完美的世界,即纯创造的世界里得到满足。我们必须在完美的另一个超验的 世界里诞生,在生与死的结合中达到尽善尽美。 我转过脸。这是一张双目失明但仍能感知的脸。犹如一个瞎子把脸朝向 太阳,我把脸朝向未知——起源的未知。就像一个盲人抬头仰望太阳,我感 到从创造源中冒出的一股甘甜,流入我的心田。眼不能见,永远瞎着,但却 能感知。我接受了这件礼物。我知道,我是具有创造力的未知的入口处。就 像一颗在不知不觉中接受阳光,并在阳光下成长的种子,我敞开心扉,迎来 伟大的原始创造力的无形温暖,并开始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便是人生的法则。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起源,永远不会知道我们 怎样才具有目前的形状和存在。但我们可能知道那生动的未知,让我们感受 到的未知是怎样通过精神和肉体的通道进入我们体内的。谁来了?我们半夜 听见在门外的是什么?谁敲门了?谁又敲了一下?谁打开了那令人痛苦的大 门? 然后,注意,在我们体内出现了新的东西,我们眨眨眼睛,却看不见。 我们高举以往理喻之灯,用我们已有的知识之光照亮了这个陌生人。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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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接受了这个新来者,他成了我们当中的一员。 人生就是如此。我们怎么会成为新人?我们怎么会变化、发展?这种新 意和未来的存在又是从何处进入我们体内的?我们身上增添了些什么新成 分,它又是怎样才获得通过的? 从未知中,从一切创造的产生地——根本的未知那儿来了一位客人。是 我们叫它来的吗?召唤过这新的存在吗?我们命令过要重新创造自己,以达 到新的完美吗?没有。没有,那命令不是我们下的。我们不是由自己创造的。 但是,从那未知,从那外部世界的冥冥黑暗,这陌生而新奇的人物跨过我们 的门槛,在我们身上安顿下来。它不来自我们自身,不是的,而是来自外部 世界的未知。 这就是人存在的第一个伟大的真理。我们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靠 我们自己。谁能说,我将从我那里带来新的我?不是我自己,而是那在我体 内有通道的未知。 那么,未知又是怎么进入我的呢?未知所以能进入,就因为在我活着时, 我从来不封闭自己,从不把自己孤立起来。我只不过是通过创造的辉煌转换, 把一种未知传导为另一种未知的火焰。我只不过是通过完美存在的变形,把 我起源的未知传递给我末日的未知罢了。那么,什么是起源的未知,什么又 是末日的未知呢?这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当我完整体现这两个未知时, 它们便融为一体,达到极点,——一种完美解释的玫瑰。 我起源的未知是通过精神进入我身的。起先,我的精神惴惴不安,坐卧 不宁。深更半夜时,它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谁来了?呵,让新来者 进来吧,让他进来吧。在精神方面,我一直很孤独,没有活力。我等待新来 者。我的精神却悲伤得要命,十分惧怕新来的那个人。但同时,也有一种紧 张的期待。我期待一次访问,一个新来者。因为,呵!我很自负,孤独,乏 味。然而,我的精神仍然很警觉,十分微妙地盼望着,等待新来者的访问。 事情总会发生,陌生人总会来的。 我聆听着,我在精神里聆听着。从未知那边传来许多纷杂的声音。能肯 定那一定是脚步声吗?我匆忙打开门。啊哈,门外没有人。我必须耐心地等 待,一直等到那个陌生人。一切都由不得我,一切都不会自己发生。想到此, 我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烦,学着去等待,去观察。 终于,在我的渴望和困乏之中,门开了,门外站着那个陌生人。啊,到 底来了!啊,多快活!我身上有了新的创造,啊,多美啊!啊,快乐中的快 乐!我从未知中产生,又增加了新的未知。我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力量的源泉。 我成了存在的一种新的成就,创造的一种新的满足,一种新的玫瑰,地球上 新的天堂。 这就是我们诞生的故事,除此之外,别无它路。我的灵魂必须有耐心, 去忍耐,去等待。最重要的,我必须在灵魂中说:我在等待未知,因为我不 能利用自己的任何东西。我等待未知,从未知中将产生我新的开端。不是为 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那不可战胜的信念,我的等待。我就像森林边上的一 座小房子。从森林的未知的黑暗之中,在起源的永恒的黑夜里,那创造的幽 灵正悄悄地朝我走来。我必须保持自己窗前的光闪闪发亮,否则那精神又怎 么看得见我的屋子?如果我的屋子处在睡眠或害怕的黑暗中,天使便会从房 子边上走过。最主要的,我不能害怕,必须观察和等待。就像一个寻找太阳 的盲人,我必须抬起头,面对太空未知的黑暗,等待太阳光照耀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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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创造性勇气的问题。如果我蹲伏在一堆煤火前面,那是于事无补的。这 决不会使我通过。 一旦新事物从源泉中进入我的精神,我就会高兴起来。没有人,没有什 么东西能让我再度陷入痛苦。因为我注定将获得新的满足,我因为一种新的、 刚刚出现的完善而变得更丰富。如今,我不再无精打采地在门口徘徊,寻找 能拼凑我生命的材料。配额已经分下在我体内,我可以开始了。满足的玫瑰 已经扎根在我的心里,它最终将在绝对的天空中放射出奇异的光辉。只要它 在我体内孕育,一切艰辛都是快乐。如果我已在那看不见的创造的玫瑰里发 芽,那么,阵痛、生育对我又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阵阵新的、奇特的欢乐。 我的心只会像星星一样,永远快乐无比。我的心是一颗生动的、颤抖的星星, 它终将慢慢地煽起火焰,获得创造,产生玫瑰中的玫瑰。 我应该去何处朝拜,投靠何处?投靠未知,只能投靠示知——那神圣之 灵。我等待开端的到来,等待那伟大而富有创造力的未知来注意我,通知我。 这就是我的快乐,我的欣慰。同时,我将再度寻找末日的未知,那最后的、 将我纳入终端的黑暗。 我害怕那朝我走来、富有创造力的陌生的未知吗?我怕,但只是以一种 痛苦和无言的快乐而害怕。我怕那死神无形的黑手把我拖进黑暗,一朵朵地 摘取我生命之树上的花朵,使之进入我来世的未知之中吗?我怕,但只是以 一种报复和奇特的满足而害怕。因为这是我最后的满足,一朵朵地被摘取, 一生都是如此,直至最终纳入未知的终端——我的末日。 (姚暨荣译) 论闲逸 〔法〕蒙田 蒙田 (1533—1592),法国思想家、散文家。生于波尔多的一个新贵族 之家。有 《随笔集》3卷,107篇,对法、英散文随笔的发展,影响颇大。 正如我们看见的旷地,如果是肥沃的,必定丛生着各色各样的无用的野 草。想好好利用它,得先要把它清理及散播好的种子;又如我们看见的妇人, 如果任她们自己,只能产生不成形的肉块,必定施以良种,然后能得到自然 的好的后嗣;心灵亦然,倘若没有一定的主意占据着它,把它约束范围住, 它必定无目标地到处漂流,入于幻想的空泛境域里。 正如铜瓶里颤动着的水光, 反映太阳或月亮的晶明影像, 随处飞升,随处飘荡, 飘荡到长空与天花板上。 ——维琪尔 无论什么幻梦与痴想都可以在这种不安的情况里产生。 他们虚构无数的妖魔, 无异病者的噩梦。 ——贺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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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如果没有确定的目标,它就会丧失自己,因为,俗语说得好,无所 不在等于无所在。 四处为家的人无处有家。 ——马尔施亚 我最近隐居家里,决意在可能的范围内,不理旁事,优游闲逸以度这短 促的余生:似乎对我的心灵没有更大的恩惠,除了让它在闲暇里款待自己, 逗留和安居在它自己身上。我希望它今后会毫无困难地这样做去,因为它已 与日俱增地变为更坚定更成熟了。 但我总觉得闲逸使心灵飘忽, ——鲁建 而在另一方面呢?与无羁的马一般,它为自己跑比为别人跑快百倍,因 而便产生了无数的妖魔与怪物,无次序,无目的,一个两个接踵而来。为要 可以优悠默索它们的离奇不经,我已开始把它们一一写下来,希望日后用它 们来羞它。 (梁宗岱黄建华 译) 热爱生命 〔法〕蒙田 我对某些词语赋予特殊的含义:拿 “度日”来说吧,天色不佳,令人不 快的时候,我将 “度日”看作是“消磨光阴”,而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却不 愿意去 “度”,这时我是在慢慢赏玩、领略美好的时光。坏日子,要飞快去 “度”,好日子,要停下来细细品尝。“度日”、“消磨时光”的常用语令 人想起那些 “哲人”的习气。他们以为生命的利用不外乎在于将它打发、消 磨,并且尽量回避它,无视它的存在,仿佛这是一件苦事,一件贱物似的。 至于我,我却认为生命不是这个样的,我觉得它值得称颂,富有乐趣,即便 我自己到了垂暮之年也还是如此。我们的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赐,它是优越无 比的,如果我们觉得不堪生之重压或是白白虚度此生,那也只能怪我们自己。 糊涂人的一生枯燥无味,躁动不安,却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来世。 不过,我却随时准备告别人生,毫不惋惜。这倒不是因生之艰辛或苦恼 所致,而是由于生之本质在于死。因此只有乐于生的人才能真正不感到死之 苦恼。享受生活要讲究方法。我比别人多享受到一倍的生活,因为生活乐趣 的大小是随我们对生活的关心程度而定的。尤其在此刻,我眼看生命的时光 无多,我就愈想增加生命的分量。我想靠迅速抓紧时间,去留住稍纵即逝的 日子;我想凭时间的有效利用去弥补匆匆流逝的光阴。剩下的生命愈是短暂, 我愈要使之过得丰盈饱满。 (梁宗岱黄建华 译) 要生活得写意 〔法〕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