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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时候我便跳舞,睡觉的时候我就睡觉。即便我一人在幽美的花园 中散步,倘若我的思绪一时转到与散步无关的事物上去,我也会很快将思绪 收回,令其想想花园,寻味独处的愉悦,思量一下我自己。天性促使我们为 保证自身需要而进行活动,这种活动也就给我们带来愉快。慈母般的天性是 顾及这一点的。它推动我们去满足理性与欲望的需要。打破它的规矩就违背 情理了。 我知道恺撒与亚力山大就在活动最繁忙的时候,仍然充分享受自然的、 也就是必需的、正当的生活乐趣。我想指出,这不是要使精神松懈、而是使 之增强,因为要让激烈的活动、艰苦的思索服从于日常生活习惯,那是需要 有极大的勇气的。他们认为,享受生活乐趣是自己正常的活动,而战事才是 非常的活动。他们持这种看法是明智的。我们倒是些大傻瓜。我们说: “他 一辈子一事无成。”或者说: “我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做……”怎么!您不是 生活过来了吗?这不仅是最基本的活动,而且也是我们的诸活动中最有光彩 的。 “如果我能够处理重大的事情,我本可以表现出我的才能。”您懂得考 虑自己的生活,懂得去安排它吧?那您就做了最重要的事情了。天性的表露 与发挥作用,无需异常的境遇。它在各个方面乃至在暗中也都表现出来,无 异于在不设幕的舞台上一样。我们的责任是调整我们的生活习惯,而不是去 编书;是使我们的举止井然有致,而不是去打仗,去扩张领地。我们最豪迈、 最光荣的事业乃是生活得写意,一切其他事情,执政、致富、建造产业,充 其量也只不过是这一事业的点缀和从属品。 (梁宗岱黄建华 译) 多少回我成非我 〔法〕蒙田 生命逐渐消逝的人是得到上帝的恩典的。这是暮年的唯一善报。这样, 辞世时就不会感到死之重大与凶虐了。死亡夺去的不过是半个人或四分之一 个人而已。喏,我刚才掉了一只牙,不费力气,毫无痛苦。这便是自然的死 亡期限已至。我本人的某一部分以至好几部分已经死去,虽然我身强体壮的 时候,那些部分都非常活跃,而且也都十分重要。就这样,我慢慢消逝,我 不复是我本人了。 说实在的,当我想到死的时候,我感到最大的安慰便是:我的死会属于 正常的、自然的死亡;今后在这方面我对命运再不必祈求格外的恩惠。世人 喜欢称说从前如何如何:身材比现在高啦,寿命也长得多啦。梭伦就是那个 时代的人,他却认定当时人的寿命最高不超过七十岁。我嘛,我非常欣赏古 人在各方面的 “居中”态度,他们认为合乎中庸才称得上完美。既然如此, 我哪敢奢望长命百岁,超乎常人呢?一切违反自然进程的事物都可能带来不 利,而举凡顺乎自然的事物总会给人带来愉快。 “凡合乎自然者便应算是好 事。”柏拉图因此说道: “由于受伤或疾病致死才能叫暴毙,因年事高而带 来的死亡最轻松不过,也许还是令人愉快的哩。” 少年殒命,兰摧玉折, 老者故世,果熟离枝。 死亡和生命始终掺和在一起,不可分离。死亡未至,我们已渐趋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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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还在蓬勃生长的阶段,衰老即已开始。我存有一些本人的肖像,那是 在我二十五岁、三十五岁的时候画的。我拿来和今天的肖像对比;多少回我 不再是原来的我啊!我现在的面容和当时的面容相比差别极大,那恐怕要比 我将来死时的颜容的差别还要大哩! (梁宗岱黄建华 译) 人是能够思想的芦苇 〔法〕帕斯卡尔 帕斯卡尔 (1623—1662),法国著名的科学家、思想家。毕生潜心学术 和宗教哲学的研究。主要著作有 《思想录》、《几何学的精神》等。 思想形成人的伟大。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 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 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 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 一无所知。 因而,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正是由于它而不是由于我们所无法 填充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才必须提高自己。因此,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 就是道德的原则。 能思想的苇草——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尊严,绝不是求之于空间,而是求 之于自己的思想的规定。我占有多少土地都不会有用;由于空间,宇宙便囊 括了我并吞没了我,有如一个质点;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 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禽兽;但不幸就在于想表现为天使的人却表现为 禽兽。 思想——人的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 因此,思想由于它的本性,就是一种可惊叹的、无与伦比的东西。它一 定得具有出奇的缺点才能为人所蔑视;然而它又确实具有,所以再没有比这 更加荒唐可笑的事了。思想由于它的本性是何等地伟大啊!思想又由于它的 缺点是何等地卑贱啊! 然而,这种思想又是什么呢?它是何等地愚蠢啊! 人的伟大之所以为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一棵树并不认识自己 可悲。 因此,认识 (自己)可悲乃是可悲的;然而认识我们之所以为可悲,却 是伟大的。 这一切的可悲其本身就证明了人的伟大。它是一位伟大君主的可悲是一 个失了位的国王的可悲。 我们没有感觉就不会可悲;一栋破房子就不会可悲。只有人才会可悲。 Ego vir videns。 人的伟大——我们对于人的灵魂具有一种如此伟大的观念,以致我们不 能忍受它受人蔑视,或不受别的灵魂尊敬;而人的全部的幸福就在于这种尊 敬。 人的伟大——人的伟大是那样地显而易见,甚至于从他的可悲里也可以 得出这一点来。因为在动物是天性的东西,我们于人则称之为可悲;由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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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便可以认识到,人的天性现在既然有似于动物的天性,那末他就是从一种 为他自己一度所固有的更美好的天性里面堕落下来的。 因为,若不是一个被废黜的国王,有谁会由于自己不是国王就觉得自己 不幸呢?人们会觉得保罗·哀米利乌斯不再任执政官就不幸了吗?正相反, 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已经担任过了执政官乃是幸福的,因为他的情况就是不得 永远担任执政官。然而人们觉得柏修斯不再作国王却是如此之不幸,——因 为他的情况就是永远要作国王,——以致人们对于他居然能活下去感到惊 异。谁会由于自己只有一张嘴而觉得自己不幸呢?谁又会由于自己只有一只 眼睛而不觉得自己不幸呢?我们也许从不曾听说过由于没有三只眼睛便感到 难过的,可是若连一只眼睛都没有,那就怎么也无法慰藉了。 对立性。在已经证明了人的卑贱和伟大之后——现在就让人尊重自己的 价值吧。让他热爱自己吧,因为在他身上有一种足以美好的天性;可是让他 不要因此也爱自己身上的卑贱吧。让他鄙视自己吧,因为这种能力是空虚的; 可是让他不要因此也鄙视这种天赋的能力。让他恨自己吧,让他爱自己吧: 他的身上有着认识真理和可以幸福的能力;然而他却根本没有获得真理,无 论是永恒的真理,还是满意的真理。 因此,我要引人竭力寻找真理并准备摆脱感情而追随真理 (只要他能发 现真理),既然他知道自己的知识是彻底地为感情所蒙蔽;我要让他恨自身 中的欲念,——欲念本身就限定了他,——以便欲念不至于使他盲目做出自 己的选择,并且在他做出选择之后不至于妨碍他。 (何兆武译) 爱情和友谊 〔法〕拉布吕耶尔 拉布吕耶尔 (1645—1696),法国作家。生于巴黎一个小资产者家庭。 一生独身,潜心著述。代表作 《品格论》被认为是法国文学史上的划时代散 文名著。 在纯洁的友谊中有一种平庸之辈无法领略的情趣。 爱情是不假思索的感情,由于欲念或软弱,它猝然而生:一颦一笑使我 们动情,使我们矢志不移。相反,友谊是随着时间,通过接触和长期的交往 逐渐形成的。朋友间多年的默契、善意、情谊、关照和殷勤却比不上一张漂 亮的面孔或一只秀美的手刹那间的魅力! 时光的流逝加强友谊,却削弱爱情。 只要爱情存在,它就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而且通过那些有时表面看来似 乎应该使它熄灭的东西——如任性、冲突、别离、嫉妒——继续下去。相反, 友谊需要栽培。由于缺乏照料、信赖和殷勤,它可能死去。 热烈的爱情较之完美无暇的友谊更为常见。 爱情和友谊互相排斥。 经历过伟大爱情的人轻蔑友谊;而耕耘崇高友谊的人尚未为爱情贡献任 何东西。 爱情以爱情开始;而最诚笃的友谊只能转变成微弱的爱情。 (程依荣译) 自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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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卢梭 卢梭 (1712—1778),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文学家。生于日内瓦一个 钟表匠家庭。重要论著有 《论科学与艺术》、《民约论》等,自传体作品有 《忏悔录》、《漫步遐想录》等。 两种近乎水火不相容的东西,以我无法想象的方式统一在我身上:热烈 的性格、奔腾的感情和缓慢凝滞的思想。似乎我的心灵和我的思想并不是属 于同一个人的。比闪电更迅疾的情感攫取我的心灵,但它并不给我启示,而 是使我激动,使我迷惑。我感觉一切,但我什么也不领会。我暴躁易怒,但 又麻木不仁;我在冷静下来之后才能思考。令人惊讶的是,只要别人能够耐 心等待,我仍然可以表现出相当可靠的直觉、洞察力,甚至敏感。 “只要时 间充裕,我可以写出极好的即兴诗。”但我从来不能即兴写出任何像样的文 字,也不能随口讲出任何有分量的话语。在通信中我可以侃侃而谈,就像人 们所说的:西班牙人下棋。在我读过的一本书里,作者叙述萨瓦公爵在从巴 黎返回故乡途中回身叫道: “巴黎商人听着,我不会饶你的!”我想:“这 就是我!” 这种同敏锐的感受力共在的凝滞的思想不仅表现在交谈中,即使我独自 一人或者我工作时亦是如此。要把我头脑里的思想条理好,是一件异常困难 的事情:它们在其中缓慢地运动,在其中沸腾,直至使我动感情,使我振奋, 使我激动;而在这整个情感激荡的过程里,我眼前的一切是模糊的,我一个 字也写不出来,我必须等待。这心灵的激荡不知不觉逐步平息,这混沌的一 团逐渐露出端倪,每样东西各就各位,但这一切是缓慢的,而且必须经过长 期间和混乱的骚动……如果我能够等待,而且能够再现那些在我头脑中浮现 过的事物的美好的面貌,那么很少有作家能够超过我。 我之所以下笔艰难,原因就在这里。我的文槁字迹潦草、杂乱,而且由 于反复涂改无法辨认,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的证据。我没有一份文稿不是经 过四次或五次缮写才送去付印的。面对桌子和纸张,我无法提笔写出任何东 西,只是在漫步中、在林壑间、在夜深人静时,我才能在头脑中创作;尤其 对于我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文字记忆力、一辈子不会背诵六行诗句的人来说, 可以想象我写作起来是何等缓慢。我有些音调和谐的长句子在见诸文字之 前,曾经一连五六个夜晚在我头脑中反复斟酌。我之所以更擅长写那些需要 雕琢的作品,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就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写一封信,我也要 付出几个小时的辛劳;或者,如果我要记述一件我刚才经历的事情,我不知 道怎么开头也不知道怎么结尾;我的信是连篇的废话,读起来令人费解。 我不仅拙于表达思想,而且甚至难以形成看法。我对人进行过研究,并 且自认有相当敏锐的观察力,然而我对眼前的东西丝毫不能领悟,我只能洞 察那些回忆起来的东西,而且我的理智只存在于我对往事的回顾之中。对于 人们当我的面所讲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发生的一切,我毫无感觉,我茫然 不解。给我印象的仅仅是外部的征象。这一切在我脑海中有时重新浮现:我 记住了地点、时间、声凋、目光、动作、环境,一切又都历历在目。这时, 根据人们的行为或言谈,我竟能够洞悉人们的思想,而且极少弄错。 既然我独处时无法主宰自己的思想,人们可以想见在交谈中我是什么模 样。为了说话得体,必须同时而且立即考虑许多因素。礼仪那么繁琐,而我 终不免有所疏忽,这就足以使我望而却步了。我甚至无法理解人们怎么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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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众人讲话:因为每词每句都要考虑所有的在场者;必须了解所有人的性格, 知道他们的经历,才有把握不讲出什么得罪人的话……我觉得两个人面对面 交谈更令人尴尬,因为不停地讲话是一种需要:对方讲话必须应答,对方沉 默时又必须使谈话重新活跃起来。这种无法忍受的拘谨已经足以使我对社交 生活失去兴趣;无话找话说就必然说废话,这是令人厌烦的……这就是为什 么人们在我身上看到的、而归咎于其实我并没有的孤僻性格的许多异乎寻常 的举动。如果我不确信我在社交生活中的形象非但于己不利,而且同我本来 的面目截然不同,我可能同别人一样也会喜欢社交生活的。投身写作并且躲 藏起来,这于我是最恰当的选择。 (程依荣译) 悼念乔治·桑 〔法〕雨果 雨果 (1802—1885),法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卓越的小说家和戏剧 家。生于法国东部的贝藏松。代表作有长篇小说 《巴黎圣母院》、《悲惨世 界》等。 我为一位死者哭泣,我向这位不朽者致敬。 昔日我曾爱慕过她,钦佩过她,崇敬过她,而今,在死神带来的庄严肃 穆之中,我出神地凝视着她。 我祝贺她,因为她所做的是伟大的;我感激她,因为她所做的是美好的。 我记得,曾经有一天,我给她写过这样的话: “感谢您,您的灵魂是如此伟 大。” 难道说我们真的失去她了吗? 不。 那些高大的身影虽然与世长辞,然而他们并未真正消失。远非如此,人 们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自我完成。他们在某种形式下消失了,但是在另一种 形式中犹然可见。这真是崇高的变容。 人类的躯体乃是一种遮掩。它能将神化的真正面貌——思想——遮掩起 来。乔治·桑就是一种思想,她从肉体中超脱出来,自由自在,虽死犹生, 永垂不朽。啊,自由的女神! 乔治·桑在我们这个时代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其他的伟人都是男子, 唯独她是伟大的女性。 在本世纪,法国革命的结束与人类革命的开始都是顺乎天理的,男女平 等作为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一部分。一个伟大的女性是必不可少的。妇女应该 显示出,她们不仅保持天使般的禀性,而且还具有我们男子的才华。她们不 仅应有强韧的力量,也要不失其温柔的禀性。乔治·桑就是这类女性的典范。 当法兰西遭到人们的凌辱时,完全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为她争光载誉。 乔治·桑永远是本世纪的光荣,永远是我们法兰西的骄傲。这位荣誉等身的 女性是完美无缺的。她像巴贝斯一样有着一颗伟大的心;她像巴尔扎克一样 有着伟大的精神;她像拉马丁一样有着伟大的灵魂。在她身上不乏诗才。在 加里波第曾创造过奇迹的时代里,乔治·桑留下了无数杰作佳品。 列举她的杰作显然是毫无必要的,重复大众的记忆又有何益?她的那些 杰作的伟力概括起来就是 “善良”二字。乔治·桑确实是善良的,当然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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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来某些人的仇视。崇敬总是有它的对立面的,这就是仇恨。有人狂热崇拜, 也有人恶意辱骂。仇恨与辱骂正好表现人们的反对,或者不妨说它表明了人 们的赞同——反对者的叫骂往往会被后人视为一种赞美之辞。谁带桂冠谁就 招打,这是一条规律,咒骂的低劣正衬出欢呼的高尚。 像乔治·桑这样的人物,可谓公开的行善者,他们离别了我们,而几乎 是在离逝的同时,人们在他们留下的似乎空荡荡的位子上发现新的进步已经 出现。 每当人间的伟人逝世之时,我们都听到强大的振翅搏击的响声。一种事 物消失了,另一种事物降临了。 大地与苍穹都有阴晴圆缺。但是,这人间与那天上一样,消失之后就是 再现。一个像火炬那样的男人或女子,在这种形式下熄灭了,在思想的形式 下又复燃了。于是人们发现,曾经被认为是熄灭了的,其实是永远不会熄火。 这火炬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光彩夺目,从此它组成义明的一部分,从而 屹立在人类无限的光明之列,并将增添文明的光芒。健康的革命之风吹动着 这支火炬,并使它成为燎原之势,越烧越旺,那神秘的吹拂熄灭了虚假的光 亮,却增添了真正的光明。 劳动者离去了,但他的劳动成果留了下来。 埃德加·基内逝世了,但是他的高深的哲学却越出了他的坟墓,居高临 下劝告着人们。米谢莱去世了,可在他的身后,记载着未来的史册却在高高 耸起。乔治·桑虽然与我们永别了,但她留给我们以女权,充分显示出妇女 有着不可抹煞的天才。正由于这样,革命才得以完全。让我们为死者哭泣吧, 但是我们要看到他们的业绩。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伟业,得益于颇可引以为豪 的先驱者的英灵精神,必定会随之而来。一切真理、一切正义正在向我们走 来。这就是我们听到的振翅搏击的响声。 让我们接受这些卓绝的死者在离别我们时所遗赠的一切!让我们去迎接 未来!让我们在静静的沉思中,向那些伟大的离别者为我们预言将要到来的 伟大女性致敬! (姚远译) 时钟 〔法〕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 (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散文家。生于巴黎。诗作《恶 之花》开创了法国近代诗歌的新时代,《巴黎的忧郁》亦是散文的经典之作。 中国人能在猫眼里看到时辰。 有一天,一个传教士在南京城外闲步着,发现自己忘记带表,于是他问 一个小孩子那时是什么时候。 天国的顽童起初犹疑着;随后,他高兴起来,回答道:“我就来告诉你。” 过不多久,他回转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猫,他正面注视着它,毫不踌 躇地断定: “现在还没有到正午。”他的话是没有说错的。 至于我呢,如果我向那漂亮的慧君,那名字取得那么恰当,那女性的光 荣,同时又是我的心的骄傲,我的精神的芳香的慧灵,俯下身子时,不论是 在夜晚,或是白天,在辉煌的阳光底下,或是暗黑的阴影里,我始终在她那 对可爱的眼睛的深处,分明地瞧出时辰,一种老是相同的,渺茫的,庄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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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空间一样大的,没有分和秒的区别的时辰,——一种在时钟上看不出来的, 静止的,却又像一口气一般轻微,一闪眼一般迅捷的时辰。 当我的眼光落在这愉快的时钟面上时,如果有什么讨厌的人来打扰我, 如果有什么无礼的,没有涵养的精灵,有什么时机不好的魔鬼跑来对我说: “你这样聚精会神地在那儿瞧着什么?你在这人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你在那 里看到时辰吗,放荡而又怠情的人啊?”我会毫不踌躇地回答: “是啊,我 看到时辰;那即是永恒!” 这不是一首确有价值的,并且和你本人一样夸大的情歌吗,太太?因为 我编造这篇矫饰的媚辞时,曾经那样高兴过来,所以我绝不问你要什么来作 交换。 (黎烈文译) 月亮的善举 〔法〕波德莱 月亮本身就是一股变幻莫测的情潮,当你在摇篮里熟睡时,她透过窗子 注视着你,自言自语道: “咦!这孩子我很喜欢。” 于是,她轻柔地走下云雾的阶梯,悄悄地穿过了玻璃。接着她怀着母亲 般的温爱扑在你身上,并把她的颜色撒在你脸上。你的两只眸子还是绿色, 而脸蛋儿却显得白皙。当你凝视着这来访者时,你的双眼奇特地睁大了,她 却十分温柔地搂住了你的脖子,使你不再想哭了…… 然而,月亮姐姐欢乐之极,她使整个屋子充满了荧光,就像一条闪闪发 亮的小鱼,所有闪动的光芒都在思想、诉说: “你要永久地承受我亲吻的魔 力。你会像我一样美丽,你将要爱我所爱的东西和爱我的一切:水、云、静、 夜;浩瀚的蓝色大海,动荡多变的流水;你还要爱自身所不在的地方;爱你 未曾相识的情人,兽形怪状的花朵,使人发狂的芳香;还要爱在钢琴上发痴 的狸猫,它们像女人们那样以沙哑、温存的声音呻吟着! “这样你就会被我的情人们所钟爱,被我的宠儿们所偏宠。你还会成为 绿眼睛的人们心目中的皇后,我同样也在黑夜的爱抚下搂紧他们的脖子。还 有那些热爱波浪翻卷、浩瀚无垠的大海,喜爱无形而又多形多样的流水,爱 自身所不在的地方,爱未曾相识的女人的人们,爱像一个陌生教会里的香炉 的凶花一样扰人意志的香气,以及象征他们疯狂癖的性野欲狂的动物的人 们;你都会得到他们的爱。” 你这娇惯坏了的可恶的孩子,也正因为此我现在才睡在你的脚下,在你 身上寻找着可怖的上帝、命定的教母、毒害人的奶妈和所有精神病者的影子。 (亚丁译) 穷苦人的眼睛 〔法〕波德莱尔 什么?你要问我今天为什么会恨你吗?你当然很难弄明向,还是我来解 释更容易。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冷漠无情的女性! 我们曾一起度过整整一天,可那天对我来说是多么短暂。我们曾许诺说, 我们俩所有的想法都属于我们俩的,我们俩的心灵从今以后只是一个。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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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美梦。然而,如果所有的人都这样梦想,那也就是 说没有任何人实现过它。 那天到了晚上。你有点累了,想到街口的一家新建咖啡馆前坐一坐。那 条街也是新建起来的。到处还洒着泥灰,可已经开始神气地显露出它的华丽。 咖啡馆闪烁着光芒,汽灯光灿灿地用它新兴行业的特有热情燃烧着,在灯光 的照耀下,四周的墙壁通明刺眼,一面面镜子反射着银光,大厅内处处装点 着金银珠宝;脸蛋胖鼓鼓的侍从们手里牵着狗,太太们挑逗着落在他们手上 的隼鸟,女神和仙女们头上顶着水果、点心和野味;赫柏们和加尼米德们手 中擎着盛满奶茶的双耳杯,有的端着色彩斑斓的水晶托塔……所有的历史和 神话都活跃在这闪射的灯光下,都用来为贪吃的人们服务了。 这时,在我们前边的马路上,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人,他疲惫的脸上 长着灰白的胡须,一只手领着一个小男孩,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不能走路的 小生灵。不用说,他正在作保姆,领着孩子们出来散晚步。他们虽然衣衫槛 楼,神情却十分严肃,六只眼注视着这崭新的咖啡馆,共同欣赏着。只是由 于年龄不同,欣赏的程度也稍有区别。 父亲的眼睛在说: “真漂亮!真漂亮!好像这可怜世界的金子都镶在这 墙上了。” 男孩的眼睛在说: “真漂亮!真漂亮!可这房子只有和我们不同的人才 能进去。” 至于最小的孩子的眼睛,都已经看得入迷了,只表现出一种深深的愚蠢 的快乐。 歌儿里说,愉快使人心地善良,感情温柔,这对这天晚上的我来说可是 说对了。我不仅被这一家人的眼睛所感动,并且我还为那比我们的饥渴更大 的酒瓶和酒杯而感到有些羞愧。我转过头来看着你的眼睛,我亲爱的,我想 从中发现 “我的”想法。我探测着你这对如此美丽的眸子,这双奇特的充满 柔情的蓝莹莹的大眼睛,爱神在这里居住,月亮神赋予它们灵感…… 可这时,你对我说: “这些人像车门似的大眼睛真使我难受,你不能请 店老板把他们从这里撵走吗?” 我美丽的天使,人与人之间多么难以互相理解,思想是多么难以沟通, 即使在相爱者之间! (亚丁译) 论创造 〔法〕罗曼·罗兰 罗曼·罗兰 (1866—1944),法国著名作家、音乐评论家、社会活动家。 生于一个银行职员家庭。代表作为长篇小说《约的·克利斯朵夫》、传记《贝 多芬传》等多种,191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生命是一张弓,那弓弦是梦想。箭手在何处呢? 我见过一些俊美的弓,用坚韧的木料制成,了无节痕,谐和秀逸如神之 眉;但仍无用。 我见过一些行将震颤的弦线,在静寂中战栗着,仿佛从动荡的内脏中抽 出的肠线。它们绷紧着,即将奏鸣了,……它们将射出银矢——那音符—— 在空气的湖面上拂起涟漪,可是它们在等待什么?终于松弛了。永远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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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乐声了。 震颤沉寂,箭枝纷散; 箭手何时来捻弓呢? 他很早就来把弓搭在我的梦想上。我几乎记不起何时我曾躲过他。只有 神知道我怎样地梦想!我的一生是一首梦。我梦着我的爱,我的行动和我的 思想。在晚上,当我无眠时;在白天,当我白日幻想时,我心灵中的谢海莱 莎特就解开了纺纱竿;她在急于讲故事时,把她梦想的线索搅乱了。我的弓 跌到了纺纱竿一面。那箭手,我的主人,睡着了。但即使在睡眠中,他也不 放松我。我挨近他躺着;我像那把弓,感到他的手放在我光滑的木杆上;那 只丰美的手、那些修长而柔软的手指,它们用纤嫩的肌肤抚弄着在黑夜中奏 鸣的一根弦线。我使自己的颤动溶入他身体的颤动中,我战栗着,等候苏醒 的瞬间,那时神圣的简明手就会把我搂入他怀抱里。 所有我们这些有生命的人都在他掌中;灵智与身体、人,兽,元素—— 水与火——气流与树脂——一切有生之物…… 生存何足道!要生活,就必须行动。您在何处,primnsmovens?我在向 您呼吁,箭手!生命之弓在您脚下阑珊地横着。俯下身来,拣起我吧!把箭 搭在我的弓弦上,射吧! 我的箭如飘忽的羽翼,嗖地飞去了;那箭手把手掷回来,搁在肩头,一 面注视着向远方消失的飞矢;而渐渐的,已经射过的弓弦也由震颤而归于凝 止。 神秘的发泄!谁能解释呢?一切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在于创造的刺 激。 万物都在期待着这刺激的状态中生活着。我常观察我们那些小同胞,那 些兽类与植物奇异的睡眠——那些禁锢在茎衣中的树木、做梦的反刍动物、 梦游的马、终身懵懵懂懂的生物。而我在他们身上却感到一种不自觉的智慧, 其中不无一些悒郁的微光,显出思想快形成了: “究竟什么时候才行动呢?” 微光隐没。他们又入睡了,疲倦而听天由命…… “还没到时候呐。” 我们必须等待。 我们一直等待着,我们这些人类。时候毕竟到了。 可是对于某些人,创造的使者只站在门口。对于另一些人,他却进去了。 他用脚碰碰他们: “醒来!前进!” 我们一跃而起。咱们走! 我创造,所以我生存。生命的第一个行动是创造的行动,一个新生的男 孩刚从母亲子宫里冒出来时,就立刻洒下几滴精液。一切都是种子;身体和 心灵均如此。每一种健全的思想是一颗植物种子的包壳,传播着输送生命的 花粉。造物主不是一个劳作了六天而在安息日上休憩的有组织的工人。安息 日就是主日,那伟大的创造日。造物主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日子。如果他停 业创造,即使是一刹那,他也会死去。因为“空虚”会张开两颚等着他。…… 颚骨,吞下吧,别作声!巨大的播种者散布着种子,仿佛流泻的阳光;而每 一颗洒下来的渺小种子就像另一个太阳。倾泻吧,未来的收获,无论肉体或 精神的!精神或肉体,反正都是同样的生命之源泉。 “我的不朽的女儿,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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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屈拉和曼蒂尼亚……”我产生我的思想和行动,作为我身体的果实……永 远把血肉赋予文字……这是我的葡萄汁,正如收获葡萄的工人在大桶中用脚 踩出的一样。 因此,我一直创造着…… (孙梁译) 论健康 〔德〕叔本华 叔本华 (1788—1860),德国著名哲学家。生于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 一个商人家庭。其哲学论著为近代西方的唯意志论哲学奠定了理论基础。 能够促使心情愉快的不是财富,而是健康。我们不是常在下层阶级—— 劳动阶级,特别是工作在野外的人们脸上找到愉快满足的表情吗?而那些富 有的上层人士不常是愁容满面,满怀苦恼吗?所以我们当尽力维护健康,唯 有健康方能绽放愉悦的花朵。至于如何维护健康实在也无需我来指明——避 免任何种类的过度放纵和动荡不安的情绪,但也不要太抑制自己,要经常做 户外运动、冷水浴以及遵守卫生原则。没有适度的日常运动,便不可能永远 健康,生命过程便是依赖体内的各种器官的不停运动,运动的结果不仅影响 到有关身体各部分也影响了全身。亚里斯多德说: “生命便是运动。”运动 也的确是生命的本质。有机体的所有部分都一刻不停地迅速运动着。比如说, 心脏在一收一张间有力而不息地跳动,每跳二十八次便把所有的血液由动脉 送到静脉再分布到身体各处的微细血管中。肺像个蒸汽引擎无休止的膨胀、 收缩。内脏也总在蠕动工作着。各种腺体不断地吸收再分泌激素。甚至于脑 也随着脉搏的跳动和我们的呼吸而运动着。世上有无数的人注定要从事坐办 公室的工作,他们无法经常运动,体内的骚动和体外的静止无法调和,必然 产生显著的对立。本来体内的运动也需要适度的体外运动来平衡,否则就会 产生情绪的困扰。大树要繁盛荣茂也须风来吹动。人的体外运动须与体内运 动平衡,此点尤为重要。 幸福系之于人的精神,精神的好坏又与健康息息相关。这只要想想我们 对同样的外界环境和事件,在健康强壮时和缠绵病榻时的看法及感受如何不 同,即可看出。使我们幸福或不幸福的,并非客观事件,而是那些事件给予 我们的影响和我们对它的看法。就像伊皮泰特斯所说:“人们不受事物影响, 却受他们对事物看法的影响。”一般说来,人的幸福十之八九有赖健康的身 心。有了健康,每件事都是令人快乐的;失掉健康就失掉了快乐。即使人具 有伟大的心灵,快活乐观的气质,也会因健康的丧失而黯然失色,甚至变质, 所以当两人见面时,我们首先便问候对方的健康情形,相互祝福身体康泰, 因为健康实在是成就人类幸福最重要的成分。只有愚昧的人才会为了其他的 幸福牺牲健康。不管其他幸福是功、名、利、禄、学识,还是过眼烟云似的 感官享受,世间没有任何事比健康来得更重要了。 (杜其传译) 我的灵魂 〔德〕尼采 尼采 (1844—1900),德国著名哲学家、诗人。出生于一个新教牧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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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权力意志论者。主要论著有 《悲剧的诞生》、《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等。 哦,我的灵魂哟,我夺去了你的屈服,叩头,和投降;我自己给你以这 名称 “需要之枢纽”和“命运”。 哦,我的灵魂哟,我给你以新名称和光辉灿烂的玩具,我叫你为“命运”, 为 “循环之循环”,为“时间之时间”,为“蔚蓝的钟”! 哦,我的灵魂哟,我给你一切智慧的饮料,一切新酒,一切记不清年代 的智慧之烈酒。 哦,我的灵魂哟,我倾泄一切太阳,一切的夜,一切的沉默和一切的渴 望在你身上。——于是我见你繁茂如同葡萄藤! 哦,我的灵魂哟,现在你生长起来,丰富而沉重,如同长满了甜熟葡萄 的藤! 为幸福所充满,你在过盛的丰裕中期待,但仍愧报于你的期待。 哦,我的灵魂哟,再没有比你更仁爱,更丰满,和更博大的灵魂!过去 和未来之交汇,还有比你更切近的地方吗? 哦,我的灵魂哟,我已给你一切,现在我的两手已空无一物!现在你微 笑而忧郁地对我说: “我们中谁当受感谢呢?” 给与者不是因为接受者已接受而应当感谢吗?赠贻不就是一种需要吗? 接受不就是慈悲吗? 哦,我的灵魂哟,我懂得了你的忧郁之微笑:现在你的过盛的丰裕张开 了渴望的双手了! 你的丰裕眺望着暴怒的大海,寻觅而且期待;过盛的丰裕之渴望从你微 笑的眼光向天空中游荡。 真的,哦,我的灵魂哟,谁能看见你的微笑而不流泪?在你的过盛的慈 爱的微笑中,天使们也会流泪。 你的慈爱,你的过盛的慈爱,不会悲哀,也不啜泣;哦,我的灵魂哟, 但你的微笑渴望着眼泪,你的微颤的嘴唇渴望着呜咽。 “一切的啜泣不都是怀怨吗?一切的怀怨不都是控诉吗?”你如是对自 己说,哦,我的灵魂哟,因此你宁肯微笑而不倾泻尽你的悲哀。 不在迸涌的眼泪中倾泻尽所有关于你的丰满之悲哀,所有关于葡萄的收 获者和收获刀之渴望! 哦,我的灵魂哟!你不啜泣,也不要在眼泪之中倾泻了你的紫色的悲哀, 甚至于你不能不唱歌!看哪!我自己笑了,我对你说着这预言: 你不能不高声地唱歌,直到一切大海都平静地倾听着你的渴望;直到在 平静而渴望的海上,小舟飘动了,这金色的奇迹,在金光的周围一切善恶和 奇异的东西跳舞着。 哦,我的灵魂哟,这无名者就是你的伟大的救济者,只有未来之歌才能 最先发现他的名字!真的,你的呼吸已经有着未来之歌的芳香了。 你已经在炽热地梦想,你已经焦渴地饮着一切幽深的,回响的,安慰之 泉水,你的忧郁已经憩息在未来之歌的祝福里! 哦,我的灵魂哟,现在我给你一切,甚至于我的最后的一切。我给了你, 我的两手已空无一物——看哪,我吩咐你唱歌,那就是我所有的最后赠礼。 我吩咐你唱歌——现在说吧,我们两人谁当受感谢?但最好还是:为我 唱歌!哦,我的灵魂哟,为我唱歌,让我感谢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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