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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这些数学上的问题,我也要照样说,凡是只研究权威而不研究自然作品的 人在艺术上都只配做自然的孙子,不配做自然的儿子,因为自然是一切可靠 权威的最高向导。 那些指责从自然学习,而不指责也是从自然学习的那些权威的人是极端 愚蠢的。 我说画家第一步就应该研究四肢和四肢是如何运用的,完成这种知识的 学习以后,他第二步就应该研究人们在所处的不同情境中的动作;第三步就 是作人物构图,这种构图的研究应该根据所遇情境中的自然的动作;他在街 道上广场上或是田野里应该到处留心,当场用快速的线条代表身体各部,作 出一些简略的画稿,例如头可以用圆圈,胳膊可以用直线或曲线来代表,身 躯和两腿可以由此类推。等回到家里以后,就根据这些记录加工,作出完整 的图样。 反对我的人说,为着得到经验,为着学会怎样说要画就动手画,学习的 第一阶段最好是用来临摹各家大师在纸上或墙壁上所画的作品,这样才能学 会画得快,并且学到好的方法。对这种反驳可以这样回答:方法要是好,它 就须根据勤勉的画师的构图很好的作品;而这种画师是不多见的,所以较稳 妥的办法是直接去请教自然的作品,而不去请教那些本身也是模仿自然蓝本 但比蓝本却大为逊色的作品,如果采取后一条路径,就会学到一种坏方法。 谁能到泉源去汲水,谁就不会从水罐里取点水喝。 (朱光潜译) 美之歌 〔波斯〕萨迪 萨迪 (1203—1292),波斯诗人。出生在设拉子。代表作品为哲理性叙 事长诗 《果园》和散文诗集《蔷薇园》。 我为爱情指出了方向,我是灵魂的佳酿,是心田的食粮。 我像一朵早晨开放的玫瑰花。摘下我的是一位姑娘,她吻了吻我,然后 把我紧贴在她的胸口上。 我是幸福的宫殿,我是欢乐的源泉,我是宁静的开端。 我是那温柔的一笑,浮现在姑娘的唇边;年轻人看见,就会忘掉自己沉 重的负担,他的生活就会变成甜蜜的、梦一般的草原。 我为诗人唤起灵感,我是艺术家的旅途良伴,我是音乐家忠实的教员。 我是婴儿的一双慧眼,温存的母亲看见了,她就会跪下祈祷,歌唱赞美 安拉的诗篇。 我在亚当面前变成了夏娃,并且征服了他;我以女友的身份去见所罗门, 把他变成了智者和诗人。 我向海伦嫣然一笑,特洛伊城就宣告失陷;我为克利奥佩屈拉女皇戴上 了王冠,欢乐就笼罩了尼罗河畔。 我像命运之神:今天创造,明日就毁掉。我是安拉,让万物生长,也让 万物遭到灭亡。 我比紫罗兰的呼吸还要温柔,我比暴风雨还要凶猛。 世人啊,我是真理,我是真理!也是你们所能理解的最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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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建馥译) 园丁集 (节选) 〔印〕泰戈尔 泰戈尔 (1861—1941),印度杰出的诗人、小说家、艺术家和社会活动 家。重要诗集有 《园丁集》、《飞鸟集》、《新月集》等。1913年获诺贝尔 文学奖。 一 仆人 请对您的仆人开恩吧,我的女王! 女王 集会已经开过,我的仆人们都走了。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呢? 仆人 您同别人谈过以后,就是我的时间了。 我来问有什么剩余的工作,好让您的最末一个仆人去做。 女王 在这么晚的时间你还想做什么呢? 仆人 让我做您花园里的园丁吧。 女王 这是什么傻想法呢? 仆人 我要搁下别的工作。 我把我的剑矛扔在尘土里。不要差遣我去遥远的宫廷; 不要命令我去做新的征讨。只求您让我做花园里的园丁。 女王 你的职责是什么呢? 仆人 为您闲散的日子服务。 我要保持您晨兴散步的草径清爽新鲜,您每一移步将有甘于就死的繁花 以赞颂来欢迎您的双足。 我将在七叶树的枝间推送您的秋千,向晚的月亮将挣扎着从叶隙里吻您 的衣裙。 我将在您床边的灯盏里添满香油,我将用檀香和番红花膏在您脚垫上涂 画上美妙的花样。 女王 你要什么酬报呢? 仆人 只要您允许我像握着嫩柔的菡萏一般地握住您的小拳,把花串套上您的 纤腕;允许我用无忧花的红汁来染您的脚底,以亲吻来拂去那偶然留在那里 的尘埃。 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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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祈求被接受了,我的仆人,你将是我花园里的园丁。 三 早晨我把网撒在海里。 我从沉黑的深渊拉出奇形奇美的东西——有些微笑般地发亮,有些眼泪 般地闪光,有的晕红得像新娘的双颊。 当我携带着这一天的担负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爱正坐在园里悠闲地扯着 花叶。 我沉吟了一会,就把我捞得的一切放在她的脚前,沉默地站着。 她瞥了一眼说:“这是些什么怪东西?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我羞愧得低了头,心想: “我并没有为这些东西去奋斗,也不是从市场 里买来的;这不是一些配送给她的礼物。” 整夜的工夫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丢到街上。 早晨行路的人来了;他们把这些拾起带到远方去了。 九 当我在夜里独赴幽会的时候,鸟儿不叫,风儿不吹,街道两旁的房屋沉 默地站立着。 是我自己的脚镯越走越响使我羞怯。 当我站在凉台上倾听他的足音,树叶不摇,河水静止像熟睡的哨兵膝上 的刀剑。 是我自己的心在狂跳——我不知道怎样使它宁静。 当我爱来了,坐在我身旁,当我的身躯震颤,我的眼睫下垂,夜更深了, 风吹灯灭,云片在繁星上曳过轻纱。 是我自己胸前的珍宝放出光明。我不知道怎样把它遮起。 十 放下你的工作吧,我的新娘。听,客人来了。 你听见没有,他在轻轻地摇动那拴门的链子? 小心不要让你的脚镯响出声音,在迎接他的时候你的脚步不要太急。 放下你的工作吧,新娘,客人在晚上来了。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惊惶。 这是四月夜中的满月,院里的影子是暗淡的,头上的天空是明亮的。 把轻纱遮上脸,若是你觉得需要;提着灯到门前去,若是你害怕。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惊惶。 若是你害羞就不必和他说话,你迎接他的时候只须站在门边。 他若问你话,若是你愿意这样做,你就沉默地低眸。 不要让你的手镯作响,当你提着灯,带他进来的时候。 不必同他说话,如果你害羞。 你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么,新娘?听,客人来了。 你还没有把牛棚里的灯点起来么? 你还没有把晚祷的供筐准备好么? 你还没有在发缝中涂上鲜红的吉祥点,你还没有理过晚妆么? 呵,新娘,你没有听见,客人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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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你的工作吧! 十二 若是你要忙着把水瓶灌满,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湖水将回绕在你的脚边,潺潺地说出它的秘密。 沙滩上有了欲来的雨云的阴影,云雾低垂在丛树的绿线上,像你眉上的 浓发。 我深深地熟悉你脚步的韵律,它在我心中敲击。 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如果你必须把水瓶灌满。 如果你想懒散闲坐,让你的水瓶飘浮在水面,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草坡碧绿,野花多得数不清。 你的思想将从你乌黑的眼眸中飞出,像鸟儿飞出窝巢。 你的披纱将褪落到脚上。 来吧,如果你要闲坐,到我的湖上来吧。 如果你想撇下嬉游进水里,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把你的蔚蓝的丝巾留在岸上;蔚蓝的水将没过你,盖住你。 水波将蹑足来吻你的颈项,在你耳边低语。 来吧,如果你想跳进水里,到我的湖上来吧。 如果你想发狂而投入死亡,米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它是清凉的,深到无底。 它沉黑得像无梦的睡眠。 在它的深处黑夜就是白天,歌曲就是静默。 来吧,如果你想投入死亡,到我的湖上来吧。 十九 你腰间搂着灌满的水瓶,在河边路上行走。 你为什么急遽地回头,从飘扬的面纱里偷偷地看我? 这个从黑暗中向我送来的闪视,像凉风在粼粼的微波上掠过,一阵震颤 直到阴荫的岸边。 它向我飞来,像夜中的小鸟急遽地穿过无灯的屋子的两边洞开的窗户, 又在黑夜中消失了。 你像一颗隐在山后的星星,我是路上的行人。 但是你为什么站了一会,从面纱中瞥视我的脸,当你腰间搂着灌满的水 瓶在河边路上行走的时候? 二十 他天天来了又走了。 去吧,把我头上的花朵送去给他吧,我的朋友。 假如他问赠花的人是谁,我请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因为他来了 又要走的。 他坐在树下的地上。 用繁花密叶给他敷设一个座位吧,我的朋友。 他的眼神是忧郁的,它把忧郁带到我的心中。 他没有说出他的心事;他只是来了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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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他为什么特地来到我的门前,这年轻的游子,当天色黎明的时候? 每次我进出经过他的身旁,我的眼睛总被他的面庞所吸引。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同他说话还是保持沉默。他为什么特地到我门前来 呢? 七月的阴夜是黑沉的;秋日的天空是浅蓝的,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宁。 他每次用新调编着新歌。 我放下活计眼里充满雾水。他为什么特地到我门前来呢? 二十二 当她用急步走过我的身旁,她的裙缘触到了我。 从一颗心的无名小岛上忽然吹来了一阵春天的温馨。 一霎飞触的撩乱扫拂过我,立刻又消失了,像扯落了的花瓣在和风中飘 扬。 它落在我的心上,像她的身躯的叹息和她心灵的低语。 四十九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抱紧在胸前。 我想以她的爱娇来填满我的怀抱,用亲吻来偷劫她的甜笑,用我的眼睛 来吸饮她的深黑的一瞥。 呵,但是,它在哪里呢?谁能从天空滤出蔚蓝呢? 我想去把握美;它躲开我,只有躯体留在我的手里。 失望而困乏地,我回来了。 躯体哪能触到那只有精神才能触到的花朵呢? 五十六 我是妇女中为平庸的日常家务而忙碌的一个。 你为什么把我挑选出来,把我从日常生活的凉荫中带出来? 没有表现出来的爱是神圣的。它像宝石般在隐藏的心的朦胧里放光。在 奇异的日光中,它显得可怜地晦暗。 呵,你打碎我心的盖子,把我颤栗的爱情拖到空旷的地方,把那阴暗的 藏我心巢的一角永远破坏了。 别的女人和从前一样。 没有一个人窥探到自己的最深处,她们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们轻快地微笑,哭泣,谈话,工作。她们每天到庙里去,点上她们的 灯,还到河中取水。 我希望能从无遮拦的颤羞中把我的爱情救出,但是你掉头不顾。 是的,你的前途是远大的,但是你把我的归路切断了,让我在世界的无 睫毛的眼睛日夜瞪视之下赤裸着。 (冰心译) 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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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泰戈尔 我渴想到河的对岸去。 在那边,好些船只一行儿系在竹杆上; 人们在早晨乘船渡过那边去,肩上扛着犁头,去耕耘他们的远处的田; 在那边,牧人使他们鸣叫着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场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都回家了,只留下豺狼在这满长着野草的岛上哀叫。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据说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这个高岸之后, 雨过去了,一群一群的野骛飞到那里去,茂盛的芦苇在岸边四围生长, 水鸟在那里生蛋; 竹鸡带着跳舞的尾巴,将它们细小的足印印在洁净的软泥上, 黄昏的时候,长草顶着白花,邀月光在长草的波浪上浮游。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我要自此岸至彼岸,渡过来,渡过去,所有村中正在那儿沐浴的男孩女 孩,都要诧异地望着我。 太阳升到中天,早晨变为正午了,我将跑到你那里去,说道: “妈妈, 我饿了!” 一天完了,影子俯伏在树底下,我便要在黄昏中回家来。 我将永不同爸爸那样,离开你到城里去作事。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郑振铎译) 生命——心灵 〔印〕泰戈尔 一 我的窗前是一条红土路。 路上辚辚地移行着载货的牛车;绍塔尔族姑娘头顶着一大捆稻草去赶 集,傍晚归来,身后甩下一大串银铃般的笑声。 而今我的思绪不在人走的路上驰骋。 我一生中,为各种难题愁闷的、为各种目标奋斗的年月,已经埋入往昔。 如今身体欠佳,心情淡泊。 大海表面波涛汹涌;安置地球卧榻的幽深的底层,暗流把一切搅得混沌 不清。当波浪平息,可见与不可见,表面与底层处于充分和谐的状态时,大 海是平静的。 同样,我拼搏的心灵憩息时,我在心灵深处获得的所在,是宇宙元初的 乐土。 在行路的日子里,我无暇关注路边的榕树,而今我弃路回到窗前,开始 和他接触。 他凝视着我的脸,心里好像非常着急,仿佛在说: “你理解我吗?” “我理解,理解你的一切。”我宽慰他,“你不必那么焦急。” 宁静恢复了片时,等我再度打量他时,他显得越发焦灼,碧绿的叶片飒 飒摇颤,灼灼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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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让他安静下来,说:“是的,是这样,我是你的游伴。千百年来, 在泥土的游戏室里,我和你一样,一口一口吮吸阳光,分享大地甘美的乳汁。” 我听见他中间陡然起风的声响。他开口说: “你说得对。” 在我心脏血液的流动中回荡的语音,在光影中无声地旋转的音籁,化为 绿叶的沙沙声,传到我的身边。这话音是宇宙的官方语言。 它的基调是:我在,我在,我们同在。 那是莫大的欢乐,那欢乐中宇宙的原子、分子瑟瑟抖颤。 今日,我和榕树操同一种语言,表达心头的喜悦之情。 他问我: “你果真回来了?” “哦,挚友,我回来了。”我即刻回答。 于是,我们有节奏地鼓掌,欢呼着 “我在,我在”。 二 我和榕树倾心交谈的春天,他的新叶是嫩黄的,从高天遁来的阳光通过 他的无数叶缝,与大地的阴影偷偷地拥抱。 六月阴雨绵绵,他的叶子变得和云霭一样沉郁。如今,他的叶丛像老人 成熟的思维那样稠密,阳光再也找不到渗透的通道。以往他像贫苦的少女, 如今则似富贵的少妇,心满意足。 今天上午,榕树脖子上绕着二十圈绿宝石项链,对我说: “你为什么头 顶砖石,坐在那里?像我一样走进充实的空间吧。” 我说: “人自古拥有内外两部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榕树摇摇身子。 我进一步解释: “我们有两个世界——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 榕树惊叫一声: “天哪,内在世界在哪儿呢?” “在我的模具里。” “在里面做什么?” “创造。” “模具里进行创造,这话太玄奥了。” “如同江河被两岸夹持,”我耐心地阐述,“创造受模具的制约,一种 素材注入不同的模具,或成为金刚石,或成为榕树。” 榕树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你的模具是什么形状,请描述一番。” “我的模具是心灵,落入其间的,变成丰繁的创造。” “在我们的日月之侧,能够稍稍显示你那封闭的创造吗?”榕树来了兴 致。 “日月不是衡量创造的尺度。”我说得十分肯定, “日月是外在物。” “那么,用什么测量它呢?” “用快乐,尤其是用痛苦。” 榕树说: “东风在我耳畔的微语,在我心里激起共鸣。而你这番高论, 我实在无法理解。” “怎么使你明白呢……”我沉吟片刻,“如同你那东风被我们捕获,带 入我们的领域,系在弦索上,它就从一种创造抵达另一种创造。这创造在蓝 天,或在哪一个博大心灵的记忆的天空获得席位,我不得而知,好像有一个 情感的不可测量的天空。” “请问它年寿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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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年寿不是事件的时间,而是情感的时间,所以不能用数字计算。” “你是两种天空,两种时间的生灵,你太怪诞了,你内在的语言,我听 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无可奈何。 “我外在的语言,你能正确地领会吗?” “你外在的语言衍变为我内在的语言,要说懂的话,它意味着称之为歌 便是歌,称之为想象便是想象。” 三 榕树伸展着他所有的枝桠对我说: “停一停,你的思绪飞得太远,你的 议论太无边际了。” 我觉得他言之有理,说: “我来找你本是为了宁谧,但由于恶习难改, 闭着嘴话却从嘴唇间泄流出来,跟有些人睡着走路一样。” 我掷掉纸和笔,直直地望着他,他油亮青葱的叶子,犹如名演员的纤指, 快速弹着光之琴弦。 我的心灵忽然问道: “我目睹的和我思索的,两者的纽带何在?” “住嘴!”我一声断喝,“不许你问这问那!”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时光潺潺流逝。 “怎么样,你悟彻了么?”榕树末了问。 “悟彻了。” 四 一天悄然逝去。 翌日,我的心灵问我:“昨天,你凝视着榕树说悟彻了,你悟彻了什么?” “我躯壳里的生命,在纷乱的愁思中变得混浊了。”我说,“要观瞻生 命的纯洁面目,必须面对碧草,面对榕树。”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太初的生命包孕纯正的欢愉。他非常仔细地剔除了他的绿叶、 红朵、果实里的糟粕,奉献丰富的色彩、芳香和甘浆。因而我望着榕树默默 地说: ‘哦,树王,地球上诞生的第一个生命发出的欢呼声,至今在你的枝 叶间荡漾。元古时代质朴的笑容。在你的叶片上闪烁,在我的躯壳里,往日 囚禁在忧思的牢笼里的元初的生命,此刻极其活跃,你召唤它: ‘来呀,走 进阳光,走进柔风,跟我一道携来形象的彩笔,色泽的钵盂,甜汁的金觞。’” 我的心灵沉默片时,略为伤感地说: “你谈论生命,口若悬河,可为什 么不有条不紊地阐明我搜集的材料呢?” “何用我阐明!它们以自己的喧嚣,吼叫震惊天宇。它们的负载,复杂 性和垃圾,压痛了地球的胸脯。我思之再三,不知何时是它们的极终。它们 一层层垒积多少层,一圈圈打多少个死结,答案在榕树的叶子上。” “噢——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榕树说,没有生命之前,那些材料不过是一种负担,一堆废物。由于 生命的触摩,材料浑然交融,呈现为完整的美。你看,那美在树林里漫步, 在榕树的凉荫里吹笛。”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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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远的一天的黎明。 ① 生命离弃昏眠之榻,上路奔向未知,进入无感知世界的德邦塔尔平原 。 那时,他没有丝毫倦意和忧愁,他王子般的装束未沾染灰尘,没有腐蚀的黑 斑。 细雨霏霏的上午,我在榕树中间看见不倦的、坦荡的、健旺的生命。他 摇舞着枝条对我说: “谨向你致敬!” 我说: “王子啊,介绍一下与沙漠这恶魔激战的情况吧。” “战斗非常顺利,请你巡视战场。” 我举目四望,北边芳草萋萋,东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南边堤坝两侧是一 行行棕榈树,西边红松、椰子树、穆胡亚树、芒果树、黑浆果树、枣树茂密 交杂,郁郁葱葱,遮蔽了地平线。 “王子啊,你功德无量。”我赞叹着,“你是娇嫩的少年,可恶魔老奸 巨滑,心狠手毒。你年幼力单,你的箭囊里装的是短小的箭矢,可恶魔是庞 然大物,他的盾牌坚韧,棒棍粗硬。然而,我看见处处飘扬着你的旌旗,你 脚踏着恶魔的脊背,岩石对你臣服,风沙在投降书上签字。” 他显露诧异之色: “哪儿你见到如此动人的情景?” 我说:“我看见你的阵营以安详的形态出现,你的繁忙身着憩息的衣服, 你的胜利有一副温文尔雅的风度。所以修道士坐在你的树荫下学习轻易获胜 的咒语和轻易达成权力分配的协议的方法,你在树林里开设了教授生命如何 发挥作用的学校。所以倦乏的人在你的绿荫里休息,颓唐的人来寻求你的指 教。” 听着我的颂赞,榕树内的生命欣喜地说: “我前去同沙漠这恶魔作战, 与我的胞弟失去了联系,不知他在何处进行怎样的战斗。刚才你好像提到过 他。” “是的,我称他为心灵。” “他比我更加活跃,他不满意任何事情。你能告诉我那不安分的胞弟的 近况吗?” “可以讲一些。”我说,“你为生存而战,他为获取而战,远处进行着 一场为了舍弃的战斗。你与僵死作战,他与贫乏作战,远处进行着一场为了 积蓄的战斗。战斗日趋复杂,闯入战阵的寻不到出阵的路,胜败难卜。在这 迷惆的仿惶之际,你的绿旗高喊 ‘胜利属于生命’,给战士以鼓舞。歌声越 来越高亢,在乐曲的危机中,你朴实的琴弦鼓励道: ‘别害怕,别害怕!我 已谱写了乐曲的基调——太初的生命的乐调。一切疯狂的调子,以美的复唱 形式,融和在欢乐的歌声中,所有的获取和赋予,如花儿开放,似果实成熟。’” (查友忱白开元 译) 笑与泪 〔黎〕纪伯伦 纪伯伦 (1883—1931),侨居美国的黎巴嫩诗人、小说家、画家。出生 于北部一个山村。主要散文诗集有 《泪与笑》、《先知》、《流浪者》等。 太阳从那些秀丽的公园里收起了它最后一道霞光,月亮从天边升起,温 ① 印度神话中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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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的月光泼洒在公园里。我坐在树下,观察着瞬息万变的天空。透过树枝的 缝隙,仰望夜空的繁星,就像撒在蓝色地毯上的银币一样,远远地,听得见 山涧小溪淙淙的流水声。 鸟儿在茂密的枝叶间寻找栖所,花儿闭上她困倦的眼睛。在万籁俱寂之 中,我听见草地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定睛一看,一个青年伴着一个姑娘朝我 走来。他们在一棵葱郁的树下坐下来。我能看到他们,但他们却看不到我。 那个青年往四周看了看,说道:“坐下吧,亲爱的,请你坐在我的身边。 你说吧!笑吧!你的微笑,就是我们未来的象征。你高兴吧!整个时代都为 我们欢呼。我的心对我说,对你那颗心的怀疑,对爱情的怀疑是一种罪过, 亲爱的!不久,你将成为这银色月光照耀下的广阔世界中的一切财产的主人, 成为一座可以和王宫媲美的宫殿的主人。我将驾驭我的骏马,带你周游天下 名胜;我将驾驶我的汽车,陪你出入跳舞厅、娱乐场。微笑吧,亲爱的,就 像我宝库中的黄金那样微笑吧!你看着我,要像我父亲的珠宝那样地看着我。 你听着,亲爱的!我要是不向你倾述衷情,我的心就不会安宁。我们将欢度 蜜年。我们要带上许多黄金,在瑞士的湖畔,在意大利游览胜地,在尼罗河 宫旁,在黎巴嫩翠绿的杉树下度过我们的蜜年。你将与那些贵公主阔夫人相 会,你的穿戴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妒忌。我要给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满 意吗?啊!你笑得多么甜蜜啊!你微笑就仿佛是我的命运在微笑。”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俩悠然自得地走着,就像富人的脚践踏穷人的心 那样踩着地上的鲜花。 他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而我却在思考着金钱在爱情中的地位。我想, 金钱——人类邪恶的根源;爱情——幸福和光明的源泉。我一直在这些思想 的舞台上徘徊。突然我发现两个身影从我面前经过,坐在不远的草地上。这 是一对从农田那边走过来的青年男女。农田那边有农民的茅舍。在一阵令人 伤心的沉默之后,随着一声长叹,我听见从一个肺痨病人的嘴里说出了这样 的话: “亲爱的!擦干你的眼泪,至高无上的爱情已经打开了我们的眼界, 使我们成了它的崇拜者。是它,给了我们忍耐和刚强。擦干你的眼泪!你要 忍耐,既然我们已经结成亲爱的伴侣。为了美好的爱情,我们得忍受贫穷的 折磨,不幸的痛苦,离别的辛酸。为了获得一笔在你面前拿得出手的钱财, 以此度过今后的岁月,我必须与日月搏斗。亲爱的,上帝就是那至高无上的 爱情的体现,他会像接受香烛那样接受我们的哀叹和眼泪,他会给我们适当 的报酬。我要同你告别了,亲爱的!我不能等到月光消逝。” 然后,我听见一个亲切而炽热的声音打断了伤感的长嘘短叹。那是一个 温柔的少女的声音,这声者倾注所有蕴藏在她肺腑里的热烈的爱情、离别的 痛苦和苦尽甘来的快慰: “再见,亲爱的!” 说完,他们便分别了。我坐在那棵树下,这奇妙的宇宙间的许多秘密暴 露在我的面前,要我伸出同情之手。 那时,我注视着那沉睡的大自然,久久地注视着。于是,我发现那里有 一种无边无际的东西,一种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一种用秋天凄凉的泪水所 不能冲洗掉的东的;一种不能为严冬的苦痛所扼杀的东西;一种在日内瓦湖 畔、意大利游览胜地所找不到的东西;它是那样坚强不屈,春来生机勃勃, 夏到硕果累累。我在那里看到了爱情。 (李占经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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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之歌 〔黎〕纪伯伦 我和海岸原是一对情侣;激情使我们亲密,大气又使我们分离。当天空 露出蔚蓝色的晨曦,我就来到这里,把自己银白色的浪花和他那金黄色的砂 粒搅在一起,我用自己的水分驱散他心头的暑气。 黎明时分,我在恋人耳畔悄悄地许下了誓愿,于是我们紧紧地拥抱。傍 晚,我唱着祝祷爱情的诗篇,他于是吻我的嘴唇。 我很任性,心情总是不能平静;可是我的恋人却永远容忍,而且又是那 样坚定。 涨潮的时候,我拥抱着他;潮退了,我就扑倒在他的脚下。 每当海洋的女儿从龙宫来到海面,坐在山崖上欣赏那点点繁星的时候, 我围绕着她们跳过多少次舞。我听过多少恋人爱情的倾诉,我陪他们一起, 思念美人,伴随他们同声叹息。我对山崖讲了多少话语,可它们原都是哑巴, 我对它们微笑,献媚,它们却置之不理。我从深渊里救出无数生命,使它们 得以复生。我从海底盗出无数珍宝,将它们献给了美神。 寂静的夜晚,当睡神拥抱了大地万物,唯独我难以入眠——我有时歌唱, 有时叹息。多么伤心!失眠折磨着我,可是我在恋爱啊!而爱情的脾气是不 喜欢睡眠的。 这就是我的生活,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是这样消磨岁月。 (苏玲译) 虚荣的紫罗兰 〔黎〕纪伯伦 幽静的花园里,生长着一棵紫罗兰。她有美丽的小眼睛和娇嫩的花瓣。 她生活在女伴们中间,满足于自己的娇小,在密密的草丛中愉快地摆来摆去。 一天早晨,她抬起顶着用露珠缀成的王冠的头,环顾四周,她发现一株 婷婷玉立的玫瑰,那么雍容而英挺,使人联想起绿宝石的烛台托着鲜红的小 火舌。 紫罗兰张开自己天蓝色的小嘴,叹了一口气,说: “在香喷喷的草丛里,我是多么不显眼啊,在别的花中间,我几乎不被 人看见。造化把我造得这般渺小可怜。我紧贴着地面生长,无力伸向蓝色的 穹苍,无力把面庞转向太阳,像玫瑰花那样。” 玫瑰花听到她身旁的紫罗兰的这番话,笑得颤动了一下,接着说: “你这支花多么愚蠢啊!你简直不理解自己的幸福,造化把很少赋予别 的花朵的那种美貌、那种芬芳和娇嫩给予了你。抛弃你那些错误的想法和空 洞的幻想,满足于自己的命运吧,要知道,温顺会使你变得坚强,谁要求过 多,谁就会失去一切。” 紫罗兰回答道: “呵,玫瑰花,你来安慰我,因为在我只能幻想的那一切,你都有了。 你是那样美好,所以你用聪明的辞令粉饰我的渺小,但是对于不幸者来说, 那些幸福的安慰意味着什么呢?向弱者说教的强者总是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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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听到玫瑰与紫罗兰的对话,觉得奇怪,于是高声问: “呵,女儿,你怎么了,我的紫罗兰?我知道你一向谦逊而有耐心,你 温柔而又驯顺,你安贫而又高尚。难道你被空虚的愿望和无谓的骄傲制服 了?” 紫罗兰用充满哀求的声调回答她: “呵,你原是无上全能、悲悯万物的啊,我的母亲!我怀着满腔温情, 满腔希望请求你,答应我的要求,把我变成玫瑰花吧,哪怕只一天也好!” 造化说: “你不知道你请求的是什么。你不明白外表的华丽暗藏着不可预期的灾 祸。当我把你的躯干抽长,改变了你的容貌,使你变成了玫瑰花,你会后悔 的。可是,到那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紫罗兰答道: “呵,把我变作玫瑰花吧!变作一株高高的玫瑰花,骄傲地抬着头!日 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我自己担承!” 于是,造化说: “呵,愚蠢而不听话的紫罗兰,我满足你的愿望!但是,如果不幸和灾 祸突然降落在你的头上,那是你向己的过错!” 造化伸开她那看不见的魔指,触了一下紫罗兰的根——转瞬间紫罗兰变 成了盛开的玫瑰,伫立在众芳之上。 午后,天边突然乌云密布,卷起旋风,雷电交加,隆隆作响,狂风和暴 雨所组成的一支不计其数的大军突然向园林袭来;它们的袭击折断了树枝, 扭弯了花茎,把傲慢的花朵连根拔起。花园里除了那些紧贴着地面生长或是 隐藏在岩石缝里的花草之外,什么也不剩了。而那座幽静的花园遭到了比其 他花园更多的灾难。 等到风停云散,花儿全死去了,——她们像灰尘一样,满园零落,唯有 躲在篱边的紫罗兰,在这场风暴的袭击之后,安然无恙。 一株紫罗兰抬起头来,看到花草树木的遭遇,愉快地微笑了一下,招呼 自己的女伴: “瞧呵,暴风雨把那些自负为美的花朵变成了什么哟!” 另一株紫罗兰说: “我们紧贴着地面生长。我们才躲过了狂风暴雨的愤怒。” 第三株喊道: “我们是这般脆弱,但龙卷风并没有战胜我们!” 这时紫罗兰皇后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突然看见昨天还是紫罗兰的那株玫 瑰花。暴风雨把她从土里拔起,狂风扫去了她的花瓣,把她抛在湿漉漉的青 草上。她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敌人的箭射中了的人一样。 紫罗兰皇后挺直了身子,展开自己的小叶片,招呼女伴们说: “看呵,看呵,我的女儿们!看看这株紫罗兰,为了能炫耀自己的美貌, 她想变成一株玫瑰,哪怕是一小时也可以。就让眼前这景象引为你们的教训 吧。” 濒死的玫瑰叹了一口气,集中了最后的力量,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听我说吧,你们这些愚蠢而谦逊的花儿,听着吧,暴风雨和龙卷风都 把你们吓坏了!昨天我也和你们一样,藏在绿油油的草丛里,满足于自己的 命运。这种满足使我在生活的暴风雨里得到了庇护。我的整个存在的意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