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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正齐 甘会兵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14

为什么心体是无善无恶的呢?冯友兰认为,心体的本性是宇宙万物一体之仁,体现了宇宙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创造力。从宇宙大生命的高度来看,万物是平等的。没有高下、尊卑与善恶的分别。王阳明自己就说过:“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分子?”另外从呈现宇宙大生命的个体存在者的心胸来看,也不能有丝毫的善恶意念。因为彰显宇宙生命的个体心胸必须保持一个虚静空明的心境,只有彻底摆脱了善恶的意念以及种种实用功利的考虑,才能从宇宙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中发现宇宙无限的生机,把握宇宙永恒的生命本体。我们可以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看到有关于这种空明心境的描写,如唐代刘禹锡诗:“虚而万景入”,宋代苏轼诗:“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南北朝宗炳文:“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象”。所谓的“万景入”、“纳万境”以及“味象”等,讲的都是人的生命贯通于天地宇宙,与宇宙万物欣合和畅,呈现、照亮无限、永恒的宇宙生命本体。他们认为呈现宇宙生命本体要以虚静空明的心胸为前提,只有摆脱个体有限的感性生命的束缚,才能发现宇宙生命的大美。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中指出,王阳明把这种呈现宇宙生命大美的心胸比作略无纤翳的明镜,因为虚静空明的心胸正好像明镜一样,“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者也”。

心体虽是无善无恶,但人的意念却有善有恶。心体是人先天的清净本性,而意念则是后天的经验判断。关于后天意念上的善恶,王阳明说“欲观花时,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汝心好恶”,就是意念,意念是有具体对象的,具体对象的不同,才产生了意念上的好恶分别。王阳明认为,意念上的好恶与心体没有任何关联。它是人的私心,而不是人的本心。私心是“躯壳上起念”,也即肉体感官上起的欲念,不是由人本心所发。

关于知善知恶是良知,良知之知善恶与意念之知善恶不同。意念之知善恶是出于人的私心,各人的私心不同,所以每个人的意念上的善恶表现也不同。比如,一朵花,你认为它善,别人可能会以为它恶。《庄子》讲“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讲的也是意念上的善恶的相对性。但是良知之善恶却是绝对的善恶,而不是相对的善恶。因为良知之知是心体之自然的发用,是心体的自然而然的表现。良知能自然而自发地知道是为是,非为非。《孟子》就讲“见孺子之入于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王阳明还讲事父必孝,见弟必慈,这都是良知自然而然的表现,不待后天的学习,我们天生就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冯友兰认为,在王学体系中,人的道德行为不必在外在的对象中寻找原因,只需反观内心,在本心良知中就可发现道德行为善恶的判断标准。

最后再来看看王阳明的为善去恶是格物。一般来讲,格物是指认识事物的规律,但冯友兰认为,王阳明的格物的含义并非如此。按王阳明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格者,正也”,“物者,事也”。格物就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在王阳明看来,物不是客观的自然物,而是指事,所以格物也就不是对客观自然物的认识。事是指人的行为,人的行为有善有恶,有正有不正。所谓的格物也就是使恶的行为变为好的行为,使不正的行为变成正的行为。而格物所依据的标准就是人先天的本有的良知。良知能自然地知是知非,知善知恶,按照良知去做事,就可以达到正其不正以归于正。

冯友兰指出,关于王门四句教,王阳明的学生们的理解并不一致,可分为两派。一派是以王龙溪为代表,他认为既然心是无善无恶的心,所以意也应是无善无恶的意,知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另一派则以钱德洪为代表,他认为心体是天命之性(先天之性,体现天地本性),本来是没有善恶的,只是因为人在后天的生活中产生了私心杂念,所以才会在意念上有善恶之分,所谓的致知、格物就是要去除善恶的意念,恢复无善无恶的本心。他们俩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下,就去找王阳明评论。王阳明就对他们说:你们俩的看法正好可以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讲的四句教本来是用以接引两种人进入圣人之域的。根器好、悟性高(利根)的人直接可以从心的本源上悟入圣域;而那些根器浅、悟性不高的人,由于有私心杂念蒙蔽了本心,所以必须在意念上下功夫,力图去除私心杂念,恢复清净的本心。王龙溪你的看法在我这里是用以接利根人的,而钱德洪你的看法在我这里是来接非利根人的。你们两人的看法相取为用,则无论是利根还是非利根人都可以引入于圣道。若各执一边,恐怕有所失误。比如,对于利根人来讲,并不是说你只要悟入心的本体就可以成为圣人了,而是悟入本体之后,还要随时做意念上的为善去恶之功夫,这是因为心中无一丝善恶意念的纯利根之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利根之人难免会产生善恶的意念;对于非利根人来讲,做去除善恶意念的功夫,必须知道修道的目的在于恢复清净本心,若不知有本心,只能是盲目地、没有结果地修行。

王阳明充分肯定了两个弟子各自对四句教的理解。王阳明对他们的肯定,同时也意味着肯定了王学两大派别的存在。按王阳明的说法,王龙溪那一派可以叫作顿悟派,用来接引最聪明的人;钱德洪那一派可以叫渐修派,只能用来接引普通人。但王阳明强调两派不可截然分开,而要注意相取为用。冯友兰指出,顿悟和渐修都是禅宗的范畴,由此可以看出禅宗思想对王门心学之影响。

心学与佛教

我们可以说,新儒家比佛家更为一贯地坚持佛家的基本观念。他们比佛家还要佛家。

冯友兰认为,王阳明的心学深受佛教思想的影响。王阳明曾长期潜心佛学,后来虽然成为儒学大师,但仍然常常满口佛话,一身禅气。他从小就与佛有缘。据说王阳明十岁的时候曾随祖父赴京途经金山寺,面对诸多高僧大德,他出口成章,语惊四座:“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依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年谱》还记载了王阳明的一些经历,更体现了他与佛学的缘源。弘治十四年(1501年),王阳明奉命审录江北囚狱,事后游九华山时,听说地藏洞中有个不食人间烟火、终日坐卧于松毛之上的禅僧,便专门去拜见他,不料禅僧正在熟睡之中。王阳明不忍离去,只好静候在他的身边,抚摸着禅僧的双足。禅僧醒来问他,来路这样艰险,你是怎么到这里的?王阳明说为见大师一面,再险的路也顾不得了。禅僧深为感动,便向他传授了上乘佛法。王阳明不仅在与禅僧交谈时满身禅气,后来与门徒弟子讲学时,也常常是满嘴禅话。比如,当门徒问他什么是良知时,他答道:“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这与禅僧义玄讲的“道流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饭,困来即卧。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王阳明的心学理论来讲,与禅宗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王阳明讲人人都有清净本心,也即无善无恶之心体,而人的私心杂念、善恶意念都是后天的“躯壳上起念”。去除躯壳上起的私心杂念,恢复清净本心,就可成为圣贤。这与《起信论》思想极为相通。《起信论》讲“真心”与“无明妄心”。“真心”就是清净本心,它是成佛的内在根据;“无明妄心”则是后天的私心杂念、有分别心,是成佛的障碍。只要去除私心杂念、有分别心,恢复人人本有的清净本心,就可成就佛果。

此外,王阳明的“心外无物”的心学命题,也受到佛教“境由心生”的启发。佛教“境由心生”一般来讲,强调的是外在的事物由心而造,虚妄不实,所以对外在事物不要贪取、执著。佛教说当你断除对外在世界的贪取、执著心,恢复清净本心时,就可获得一个清净的佛国世界。这个清净佛国也是由人本心显现,这是另外一种含义上的“境由心生”,不过此时的心是人的清净本心,境是清净佛土之境。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命题的含义,类似于佛教的后一种含义的“境由心生”。因为“心外无物”,重在描述圣人的主观精神境界,强调的是人的本心与天地万物彻底地融合,自然与人的生命情感共鸣和交流的整体生命的感受。这种宇宙生命的感受来自于本心对清净世界的呈现和审美观照。这与佛教讲的清净本心呈现清净佛国也没有多少差别。

冯友兰认为,王阳明描述他的本心良知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尘埃,镜子照物,随物见形,而镜子本身却没有留下印痕,这与佛家《金刚经》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思相通。“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无所住著,无所贪取,做事以无心。不过在王阳明看来,佛家虽说无,其实并不真正无所住著,无所贪取。佛家把人生看作苦海,认为修行成佛是为了逃离生死苦海。所以还是有所住著,有所贪取。而他的心学则做到了彻底的无所住著,无所贪取。他说:“佛氏不蓍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佛)都是为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由此冯友兰认为,在某些方面,心学比佛家还要更为一贯地坚持佛家的基本观念,比佛家还要佛家。

上文讲过王阳明的弟子可分成两派,一派是以王龙溪为代表的顿悟派,一派是以钱德洪为代表的渐修派,其中顿悟派走的基本上是佛教禅宗的路子。冯友兰认为,王龙溪主张“四无”说,即“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是无善无恶之意,知是无善无恶之知,物是无善无恶之物”,冯友兰认为,其方法就是“无住”,与禅宗提倡的“无所住而生其心”相类似。王阳明肯定了王龙溪的“四无”说,同时也承认“四无”的道理是不能用言语说明的,要懂得这个道理,必须要靠悟。这也类似于禅宗的做法。在王阳明后学中的众多学派中,泰州学派更突出地体现了禅宗,尤其是狂禅的作风和宗旨。在泰州学派的那些盐工、樵夫、农民、文人、商贾看来,所谓充当圣贤经典的“天理”,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人人天地心,个个圣贤心。”士农工商、凡夫俗子,“人人皆可共学”,不费多少气力,即可办到。那些经史子集也没有多少用处,无非是印证自己本心经验。而真正的经验又是非言语所能表述。道本无言,真正的经验并不在书本上,而在自身的生活和实践之中。眼前即是,担水劈柴,喂牛养马,都是格物良知。穿衣吃饭,都是此心妙用。那些经典中的天理,看了反而误事,弄不好会成为书呆子。这简直与禅宗如出一辙。所以到了泰州学派时,当时的人基本上把王学等同于禅宗了。王学也因而遭到了很大的非议。冯友兰讲了当时流传着的一个笑话,以说明后期王学与禅宗合流的现象。说有个书生游览一个佛寺,受到了执事僧人的冷落。有一个大官也来游览,却受到最高礼遇。大官走了以后,书生就问僧人为什么待遇不同。僧人说:“敬是不敬,不敬是敬。”书生就照着僧人脸上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僧人愤怒地抗议道:“你为什么打我?”书生说:“打是不打,不打是打。”这个故事的流传,无疑是讥讽和批评王学和禅宗的。

王阳明及其后学表面上来看,与禅宗确有某种密切关联。但这种表面上的关联是否就意味着本质上的无差别?冯友兰讲,王氏心学吸收了佛家基本观念,比佛家还要佛家,是否就一定意味着心学是儒学在佛家思想影响下的某各种理论变型?冯友兰指出,心学与佛家哲学虽有表面上的关联,但其本质毕竟不同。心学以追求道德心性(良知)为立学宗旨,而佛教则以清净本心(空心)为立教宗旨。此外,心学讲知行合一,要求在行为实践中体认良知,呈现道德本心,具有积极的入世情怀;而佛家虽也讲“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但在生活实践中,毕竟没有把“事父事君”视为妙道,不具备彻底的入世精神。因此,心学虽借鉴佛家的某些方法,但毕竟没有脱离儒学的发展轨道,要说心学有所变的话,并不在心学的本质,而只是方法论上发生了变化。

概念解释:

“为道”与“为学”:出自《老子》书中“为道日损,为学日进”一句。“为道”指为人之道;“为学”指求知之道。《老子》认为,做人之道不待知识积累,反而若无正确的价值导向,知识越多就越不利于做人。比如恐怖分子学会了造原子弹,就会制造出更多更大的恐怖事件。所以,对于恐怖分子来说,知识越少,危害越小。但“为道”与“为学”,并不总是对立。如果树立了正确的人生价值导向,则“为学”更有利于“为道”。

自律道德:律,即约束之意。自我约束自我的道德,是指用以指导道德行为实践的道德法则,是出自内心,是内心自觉的约束,而不是出于外在社会行为规范、社会舆论的监督和约束,或外在神灵的威慑作用。自律道德是与他律道德相反的概念。

利根人:指悟性高、天资聪慧的人。

无住:佛家用语。指无所住著,无所执取,无所贪著。心境一片空灵,无所挂碍。

冯友兰小传

冯友兰(1895-1990),字芝生,河南南阳唐河县祁仪镇人。家系当地望族,多出秀才。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是清光绪戊戌科(1898年)进士,官至湖北崇阳县令,不久卒于任上。母亲吴清芝也识文通墨,做过唐河县端本女学学监。

1910年,冯友兰入开封中州公学中学班读书,两年后转到上海中国公学预科,从那里考进了北京大学中国哲学门。1919年,他又考取官费留洋资格,上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院,师从实用主义大师杜威和新实在论者蒙塔古,1923年完成博士论文《天人损益论》,并顺利通过答辩,次年获博士学位。

回国后,冯友兰先后在中州大学、广东大学和燕京大学任教授,1928年随罗家伦加盟清华,才得以找到“安身立命之地”。曾任清华大学秘书长、校务会议主席,长期担任文学院院长、哲学系主任之职,抗战期间是西南联合大学文学院院长。1946年赴美任宾西法尼亚大学、夏威夷大学客座教授,归国后继续留在清华。1952年被调整到北京大学,卸去官位,专任教授。因冯友兰学术贡献卓著,先后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哲学和社会科学部委员,曾获印度德里大学、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文学博士。

冯友兰可能是二十世纪中国名声最大、影响最大、争议也最大的哲学家,他勤于笔耕,自比春蚕,一生著述六百余万言。1934年出齐两卷本《中国哲学史》,奠定了他在中国哲学史领域的大家地位。该书译成英文后,流布欧美,被奉为经典教材。抗战期间出版《新理学》、《新原人》、《新原道》等六部书,构建了一个中西贯通的哲学系统,推动了中国哲学的现代化。1948年用英文发表《中国哲学简史》,后被译成法文、意大利文、南斯拉夫文和中文,影响广泛。此外,冯友兰还著有《中国哲学史新编》、《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三松堂学术文集》等。

冯友兰一生受三位女性帮助极大:母亲吴清芝、妻子任载坤、女儿冯钟璞(宗璞)。吴老夫人培养了冯友兰的学问,熏陶了他的人品;任载坤是辛亥革命前辈任芝铭先生之女,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学院;宗璞是当代知名作家。她们支持着冯友兰经风历雨。冯友兰为人稳重庄严、温润谦和,又不乏幽默感。晚年更是脱去名缰利索,臻于自由境地。这位好学深思之士,偏偏爱好收藏旧兵器,藏品有几百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都捐给了历史博物馆。

“真正学者的材料”

1895年12月4日,冯友兰降生在河南唐河县祁仪镇。那时侯,中国刚刚蒙受过甲午战争失败的耻辱,而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在末代王朝的会试场上,屡次失意。动荡的时代,似乎暗示着冯友兰一生际遇的坎坷起伏。冯家经过几代经营,虽算不上富豪,却也是殷实之家,又出了几个秀才,门庭兴旺,一时成为乡里望族。1898年,冯台异中了进士,后来出任湖北崇阳县令,使冯家日趋显赫。

冯友兰六岁上私塾,学习环境比较宽松,八股文、试帖诗之类的举业,并未被当成什么宝贝。九岁的时候,他随父母去了武昌,连私塾也不上了,由母亲在家监督兄妹几人读书,读熟了能背就行。他的父亲冯台异是武昌方言学堂的会计庶务委员(相当于总务长),却不愿让孩子们上这所外语学校,他担心本地学生欺负孩子,也不希望孩子沾染官宦子弟的纨绔习气,并且认为,扎实的中文底子比外文更重要。不过冯台异终究是教育界中人,学校里的新鲜做法,他都会引进家里,甚至还让孩子们穿上像军队号衣一样的浅蓝色制服。

冯台异升任崇阳县令后,请了一位教读师爷,这才使孩子们的学习走上了轨道。当时流行吴汝纶编的古文选本,其中的文章有声调、有气势,冯友兰读起来虽不能全懂,也觉得津津有味。读书在他从来就是赏心乐事。县衙门的签押房里有两大箱书,新学、旧学的书籍都有,冯友兰经常趴在床上翻看,就这样消磨掉了大部分课余时间。在武昌的时候,一位祁仪乡亲黄公去拜访冯台异,随身携带着一套新购的《通鉴辑览》。冯友兰从未见过这书,十分喜欢,请求借阅。黄公答应了,但他告诉冯友兰,说第二天自己要回河南。冯友兰回说,决不耽误您的行程。果然,次日一早,他就把书送到旅馆,还给黄公。黄公料想他还没读完,就说,你留下慢慢看吧。冯友兰说:“我一夜没睡觉,把书翻阅了一遍。您带走吧,不耽误您赶路。”

冯台异显然对这个颖慧好学的儿子格外钟爱。有一次县衙门举行晚会,冯友兰的伯父也从老家赶来,他出了一个谜:“慈禧太后的生日——打一字。”据说很难猜,赏格也是全场最高。冯友兰琢磨:慈禧生日是十月十日,不就是个“朝”字吗?当即悄悄探询父亲。父亲连连点头,喜形于色。夫人曾问冯台异:“照以前科举的标准,你看像友兰这个样子能去考秀才吗?”他说:“岂止能去考,碰巧了还能成秀才。”多年以后,这话才由吴清芝老夫人转述给冯友兰,那时他已经是清华教授了。

冯台异在崇阳做了一年多的县令,因患脑溢血去世了。还未满十三岁的冯友兰携同弟弟景兰、妹妹沅君,随母亲回到唐河老家。吴夫人是难得的贤妻良母,思想又很开明,冯友兰三兄妹最后均成大器,各自成为国内著名的哲学家、地质学家(景兰,中科院院士)、作家(沅君),在唐河一带被尊称为“三冯”,与北宋以文学名世的“三苏”相对应,这比什么都更能说明吴夫人的贤良和教子有方。友兰对母亲的深情至老不减,称她是封建社会的“完人”,是自己一生中最敬佩的人。吴夫人怀疑,如果冯友兰兄弟不考个“秀才”文凭,纵然学得满腹文章,只怕也要误了前程。按当时的学制,秀才就折合为县立高等小学毕业生,于是冯友兰、冯景兰和一位堂兄一同报考了。结果皆大欢喜,都考上了,主考的县官还夸奖冯友兰文章漂亮。

又过了一年,即1911年春,冯友兰考进了开封中州公学,初试考了第二名,复试第一名,连他自己都吃惊不小。中州公学学校监督杨源懋是翰林院编修,请了一群有思想的教员,也深得学生们爱戴。仅过了一学期,杨源懋病死,不少好教员出走,于是在辛亥革命风波稍定之后,冯友兰就转到武昌的“中华学校”,不久又考入上海中国公学。上海中国公学虽然推举革命领袖黄兴为校长,但是殖民地气息颇浓,几乎以教习英语为主。而冯友兰却对逻辑很感兴趣,艰难地啃完了耶芳斯的《逻辑要义》原著。因为谁都不懂这门学问,没人指点他,有疑难也找不到解惑之人,然而逻辑和哲学在冯友兰心中激起的理智热情从此再也没有消退过。

这样四方游学,冯友兰到底学到多少具体的知识,我们无从查考,但是有一点很清楚,正是通过早期的博览和游历,冯友兰逐渐具有了世界的眼光,形成了一种开放的心态,对自己天生的智力倾向有了初步认识,为日后的学习确定了方向。这种自我的自觉选择,动力是非常巨大的。

1915年,冯友兰报考北京大学文科,那时候文科和现在的人文学科一样,毕业生出路不好,免不了受考生冷落。法科却像它的可以做官的毕业生那样受到青睐。市面行情如此,当局只得出面干预:规定报考法科需要预科文凭,文科只要有同等学历即可。北大招考办事处的人一听冯友兰要考文科,很不理解,因为他有预科文凭,这也算是一种资格。冯友兰坚持己见,那位善意的先生就出了个主意说:“你还是先报考法科,等到入学的时候,如果你还是要上文科,可以申请改科,由法科改文科,那是没有不准的。如果你现在就报文科,将来再想改学法科,那就非常困难了。”冯友兰听从了,一进北大还是改入了文科。

当时北大有三个哲学系,即中国哲学、西洋哲学和印度哲学。不过北大草创之初,后两个系都是菜单上有名目,却没有做菜的厨师。实际上印度哲学系压根儿就没人提起,西洋哲学系倒是有位教授,可是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这样西洋哲学系又唱起了空城计。

冯友兰原本打算学习西方哲学的,不得已学习了中国哲学,却竟然让他大开眼界,渐渐摸到一点学问的门路。

1916年,蔡元培入主北大,为北大带来了崭新的气象。冯友兰后来觉得,北大三年时光没有虚度,收获很大,“心胸一天一天地开朗,眼界一天一天地广阔”。冯友兰晚年写《三松堂自序》时,对蔡先生钦敬不已,说他有北宋道学家程明道的“气象”,温良宽和、胸怀坦荡,待人接物像春日暖阳、煦风时雨,其精神境界幽深冥远,不可测量。冯友兰说,他第一次进校长室,觉得满屋子都充满那种气象。在北大,蔡先生极少公开讲话,同学生也没有私人接触,但所有学生都能受到他的人格感召,衷心地爱戴他。

当时,蔡元培请来了陈独秀、胡适、梁漱溟、刘师培等人,各人政见、主张分歧很大,但都各有一套学问学说。办学如此兼容并包,百年中国也仅此一见了。比如刘师培,曾是为袁世凯复辟帝制鼓吹的“筹安会六君子”之一,遭到国人唾骂,但其国学功力非常人可及,冯友兰听过他的课,佩服得五体投地。陈独秀专任文科学长,不开课,冯友兰认为他气象很豪放。冯友兰一班毕业时照相,陈独秀和梁漱溟坐在一起,陈独秀的左脚伸得很长,把梁漱溟的脚都排挤到椅子下边去了。等照片出来,陈独秀看了说:“照得很好,就是梁先生的脚伸得太远了一点。”

那时北大真是人才济济,百花齐放。陈独秀等名教授把《新青年》杂志办成了新文化的一面旗帜,一批才华横溢的“新青年”学生也心怀天下,朝气蓬勃,组织了新潮社,冯友兰和他的朋友罗家伦、傅斯年、杨振声、朱自清、顾颉刚都是其中成员。自办刊物,名为《新潮》,代表比较激进的左派,它正式出版的时候,冯友兰已经毕业了。

1918年,冯友兰跨出北大校门,回到开封,在一个中等专科学校教国文和修身。这一年,河南招考理工科的官费留学生,冯景兰考上了,先期去了美国,冯友兰却因专业限制,只能望“洋”兴叹。1919年,河南省的留洋名额有一个空缺,并被定为哲学专业。冯友兰一试即中,同年年底抵达纽约,上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院。

冯友兰的英语不大好,刚到哥伦比亚的那段时间,他每天专修英语一小时。从他的日记来看,那时他的情绪不很稳定,如1920年1月8日的日记写道:“早饭后往图书馆去一遍,归来心大不静,竟至不能看书。”3月12日:“近几日来心神不宁,有时大乱,皆为决定考不考(指选修课考试)而起。”

这种烦躁可能有两个来源。一是学业上的暂时困难。语言障碍倒在其次,西方哲学思维方式迥异于中国哲学,这更使冯友兰感到不好适应。中国哲学是“即事见理”,从日常事务中提炼出哲学道理来;西方哲学是“就理论理”,从抽象的概念、理论到抽象的概念、理论。冯友兰自感理论思维能力不足,不免苦恼。二是文化的冲突。东西方文化间矛盾的这个问题,从北大时期开始就困扰着冯友兰。他又带着这重困惑,从东方来到了西方,直面西方的繁荣世界,西强东弱的强烈对照更具震撼力,从前的理论思索变成了人格和情感上的冲击。国家和民族的贫弱,一些美国人对华人的歧视,不能不让年轻的冯友兰产生一种自卑感,虽然还不至于抬不起头,但心理上可能会焦虑不安。国家不能自强,个人何以自立!此时恰好泰戈尔访问纽约,冯友兰立即拜访了这位“东方第一流人物”,劈头就问:“东西方文明的差异,究竟是等级的差异,还是种类的差异?”这个问题,显然是他胸中久屈不得伸的苦闷。泰戈尔肯定地说:“是种类的差异。”冯友兰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被那位伟人对东方文明、中国文明的信心感染了,他逐渐地在西方世界找回了东方的自尊。

在哥伦比亚学习西方哲学的条件当然非北大可比。冯友兰一本接一本地读着原著,在他的面前,逐渐展现出西方哲学的巍峨殿堂。在度过一段艰难的摸索、适应时期以后,冯友兰走上了哲学的大道。东西方哲学思想比较的结果,先是体现在冯友兰讨论中国为何没有科学的一篇论文中,之后进一步凝结为他的一部书:《天人损益论》(又名《人生理想之比较研究》),后者帮助他获得了博士学位。实用主义哲学的大师约翰·杜威对冯友兰很器重。他曾写过一封长信推荐冯友兰申请奖学金,信末说:“这个学生是一个真正学者的材料。”这话是由衷之言,不是顺水人情,杜、冯二人关系一直较好,1946年,冯友兰故地重游,还去看望过杜威。

1923年,冯友兰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亟不可待地返回阔别了四年的祖国。这个“真正学者的材料”已然璞玉初成,只待找到一个一展才华的舞台了。

“上继往圣,下开来学”

在回国之前,冯友兰已被内定为中州大学的文科主任兼教授,一回开封就走马上任了。他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渴望在事业和学术方面有所建树,当然不愿终老在院长职位上。在事业方面,冯友兰并没有很大野心,只想办一所很好的大学。1925年,中州大学校务主任(主管校内事务)离职,一时尚无合适的继任人。冯友兰就通过一位朋友向校长自荐,并且表明态度:如果事业不成,他惟有走学术一途,这就务必离开中州,到一个学术文化中心去。校长很赞赏他的开诚布公,但不打算委以重任。冯友兰就在暑假悄然离去,南下广州,任广东大学教授。他听信了于右任的话,以为“革命者可以去”广州,要去感受革命根据地的气氛,孰料满眼所见、充耳所闻的都是国共分裂和斗争。冯友兰仅待了一学期,就趁乱离开了。在到广东之前,他已和燕京大学一位朋友约好,要去燕京,一半时间在“哈佛——燕京”中国研究社做研究工作,一半时间讲一两门课。

燕京大学是教会学校,教育经费来源相对稳定,教师的收入比较有保障,不像很多学校那样拖欠工资。冯友兰的工作又是一边教学一边研究。这样的运气,在别人看来,是可遇不可求的。然而冯友兰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很反感教会学校出来的人身上的那种“教会味”:酸溜溜的,言必称西方,话语里冷不防蹦出几个英文字,让地道的中国人听来,像吃饭老嚼着石子。有位朋友用英文写了一篇文章,批评教会学校,他极为叹赏其中的一句妙语:“有人说教会学校也出了些人才,我说这些人才并不是因为受了教会学校的教育而成为人才,而是虽然受了教会学校的教育也还是人才。”这句话翻成中文稍嫌累赘,英文原文是notbecauseofbutinspiteof,妙趣天成。冯友兰给在广东大学做文科主任的傅斯年写信,说燕京不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地”。

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任命罗家伦为清华校长。罗家伦是冯友兰的北大同学,后来留美上了普林斯顿大学,两人过从甚密。罗家伦到北平后,开始组织领导班子,邀请冯友兰为哲学系教授兼校秘书长。冯友兰欣然应允。他终于找到可以大显身手的地方,从此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冯友兰只做了半年秘书长,就辞职不干了,他又被任命为文学院院长。虽然他觉得行政工作麻烦,只做教授最舒坦,但事功之心始终不灭。他先是协助罗家伦完成了清华改制,正式成立国立清华大学。以前清华由外交部管辖,没有纳入中国教育系统,在清华校长之上,还有一个清华董事会和基金会,由美国驻华公使和一群腐朽的旧官僚充任成员,权力很大,积极作用很小。清华教授会通过罗家伦向南京政府据理力争,最后撤消了董事会和基金会,清华划归教育部管辖。不久罗家伦离职,清华校长之职几度易手,直到梅贻琦接任后才稳定下来。在过渡期内,冯友兰被推举为校务会议主席,维持日常校务,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应付得很不错。

清华大学成立后,各系也随之建立起来,教授、学生纷纷归队。原来只有金岳霖一名教授上哲学课,这个时候哲学系又加聘冯友兰和邓以蛰为教授,冯兼系主任。这样,中国哲学界声名显赫的清华学派就逐步成形了。后来陈寅恪、张申府、沈有鼎、郑昕、张荫麟、张岱年等著名教授相继加盟,阵容蔚为壮观,人才于斯为盛。冯友兰和金岳霖是清华学派的核心人物,二人各有所长,相互影响。金岳霖说,他的特点是能把非常简单的事情说得格外复杂,冯先生的特点是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冯友兰对这种说法的解释是,金先生见识敏锐,能于常人看不出问题的地方发现问题,而他自己不善分析,思想失之笼统。

冯友兰归国后一直希望以传播介绍西方哲学为己任,然而一个偶然的机缘却使他转向中国哲学的研究。1927年,燕京大学给他一个任务,讲中国哲学史。从那时起,他开始一边研究,一边着手写两卷本的大书:《中国哲学史》。1931年,该书上卷问世,一鸣惊人,好评如潮;三年后下卷又脱稿,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在冯著哲学史之前,1919年胡适出版了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由蔡元培作序,一时名噪全国。胡适在史料的考据上确实下了很大工夫,也具备较为新颖的历史眼光,因此他的书读来让人耳目一新,精神为之一振。但是随着中国学术界哲学观念的更新,胡书在义理阐发上的欠缺就显露出来了,他的基本视角——实用主义——也使他对中国思想缺乏了解,因而金岳霖批评他为“美国人的成见”。而且《中国哲学史大纲》的下卷迟迟出不来,有头无尾,难免为人讥议。

冯友兰更多地是以哲学家的眼光而不是历史家的眼光来写《中国哲学史》的。他也反对胡适“疑古”的立场,而代之以“释古”的立场,同情地理解古人的学说,看到“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地方,就用西方思想与之相互阐发。陈寅恪在该书的《审查报告》中,盛赞他“取材谨严,持论精确”。李约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说:“冯著是当今中国哲学史研究中最为博大精深的作品,必将长期受到西方世界的重视。”燕京大学的研究生、荷兰裔美国人卜德(derkbodde)历时多年,将全书译成英文,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于1952年出版。

1933年,冯友兰在清华做满了五年教授,获得一年假期出国考察。他在英国住了半年,到十来所大学做过关于中国哲学的讲演。又看了一些关于共产主义的书,有点相信唯物主义,但仅限于历史研究方面。第二年,冯友兰到巴黎住了一个月,后来又从巴黎到瑞士,从瑞士到德国,从德国到苏联。冯友兰不懂俄语,既不能和普通苏联人谈话,又不能读报,只能走马观花。他在《三松堂自序》中说他的观感:“苏联既不是人间地狱,也不是天国乐园。”但据《清华周刊·副刊》所载《在苏联所得之印象——摘录冯芝生先生在座谈会上之讲演》,编者按语说:“冯先生此次出国考察,以在俄印象最佳。听冯先生讲演‘在苏联所得之印象’后,足证苏联之进步,并非虚传。”冯友兰得出结论:社会主义社会“尚贤”,也就是尊重有学问有技术的人。这个结论对他后半生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回国后,冯友兰做了两次讲演,一次讲苏联见闻,一次讲《秦汉历史哲学》,其实是借题发挥,讲述他了解的唯物史观。听众都很吃惊,纷纷议论说:“冯先生变了。”约莫过了二十天,文学院办公室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一面对冯友兰说:“警察总监请你去说一句话。”一面暗中用手枪对着他。冯友兰来不及回家吃午饭,当时就和来人同去了。到警察局后,冯友兰独自在门房等了两个钟头,这才又来了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一张收条,上面写着:“收到冯友兰一名口。”随后冯友兰被拷上手铐,同十几名“囚犯”一起,被秘密押解到保定行营,当晚被迫写旅欧经过。冯家的人费尽力气,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忙着营救。冯夫人亲自去拜见北大校长蒋梦麟、文学院院长胡适,清华校长梅贻琦前去拜见北平行营主任黄郛,傅斯年在南京奔走求救。第二天上午,有人来对冯友兰说,“你写的上边已经看了”,又拿出军政部长何应钦的电报:“冯友兰如无重大嫌疑,着即释放。”那人陪冯友兰逛了一上午公园,中午请他进馆子吃饭,下午送他上了返京的火车,一天的牢狱之灾就此结束。

抗战爆发后,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校南迁,先在长沙合并成长沙临时大学。旋即武汉失守,长沙难保,三校又西迁至昆明,成立西南联合大学。联大文学院院长一职原拟由胡适担任,但因胡适出任中国驻美公使,改由冯友兰担任。

民族存亡绝续之秋,冯友兰虽然面对西南美景,也只觉得“江山半壁太凄凉”。当时日军经常空袭昆明,好在大家很快便摸清了空袭的规律,没有受到大的伤害。当时的生活非常艰苦,物价飞涨,教授的工资加到几百万,不到半个月就花得没影了。冯友兰也参加了教授们组织的卖文、卖字、卖图章的合作社,但是生意清淡。冯夫人在校内摆锅设点炸麻花,卖给学生们,大概比字画的销路稍好一些。颠沛流离的环境反而激发了冯友兰的创造力和创作力。在完成《中国哲学史》的著述后,他就转向哲学创作。用冯友兰的话说,研究哲学史是“照着讲”,阐释前人的理论见解;哲学创作是“接着讲”,以前人的理论见解为思想资料,别开生面,创立自己的学说。这一学思历程,概括起来就是:“上继往圣,下开来学。”1939年,《新理学》一书出版,阐明了冯友兰“新理学”哲学体系的一个总纲。随后几年,他的《新事论》(1940年)、《新世训》(1940年)、《新原人》(1943年)、《新原道》(1944年)和《新知言》(1946年)陆续出版,合称“贞元六书”,寄托了冯友兰对抗战必胜,民族必兴的希望和信念。

1945年底,昆明爆发了“一二·一”运动,联大学生罢课,要求撤换昆明警备司令关麟征。重庆政府非常恼火,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学生必须先回课堂,否则就要以武力解散联大。冯友兰和训导长查良钊向教授会提议,由教授会出面向学生保证,于学生复课后十五天内调走关麟征。提议获得通过,学生也复课了,但关麟征却升官到东北做“接收大员”去了。学生不满意,觉得受骗了,“进步人士”认为冯友兰带头破坏运动。冯友兰很灰心,原想居间调停,保全联大这个“民主堡垒”,谁知两面不讨好。正好这时卜德来信,邀他赴美,他就趁机离开了昆明。

冯友兰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了一年客座教授,讲授中国哲学史,其余时间帮助卜德继续翻译《中国哲学史》下卷。他的英文讲稿汇集成《中国哲学小史》(中译本名为《中国哲学简史》),交由麦克米伦公司出版。这本书表面上是两卷本大史的缩编,实际上因为作者的哲学和哲学史思想都更加成熟老练,书中不时地冒出新颖独到的洞见,而且文笔流畅优美,确实是关于思想史的佳作。

冯友兰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感是很深厚的,但是国外的听众只把这些东西当成博物馆的展品,没有生命活力。展品的讲解人也仿佛是从古墓里走出来的,也丧失了生命活力。冯友兰的文化自尊心又一次受了伤害,他忍受不了,毅然决定回国。在夏威夷登船以前过海关的时候,查护照的人看见他的印有“永久居留”字样的签证,告诉他保存好证件,随时可以再来美国。冯友兰只简单地说了声“不用了”,便把签证交给了查护照的人。

国内风云变幻,转眼间,南京政府已经风雨飘摇了。冯友兰没有追随梅贻琦再次南渡,他相信他对苏联社会主义的结论——“尚贤”,相信自己在共产党的天下同样可以有所作为。他选择了留下,又做起了清华校务会议主席,迎来了一个新的社会,一种新的生活。

在磨难中寻找新生

北京解放之后,冯友兰等待着被接管。进驻清华的解放军、文管会的负责人张宗麟鼓励校务会议成员好生维持清华,并对冯友兰说:“我们对于你的行动曾经做了估计,现在你的表现跟我们的估计差不多,党中央很重视你。”不久,校务会议被改成校务委员会,仍以冯友兰为主任委员。解放军入城之后,吴晗被文管会派为军代表,实际主持清华校务。南京解放后,清华校务委员会改组,冯友兰不再担任主任委员,依旧还是委员、文学院院长、哲学系主任。不久,冯友兰因曾两次加入国民党而辞去一切兼职。

虽然冯友兰以“无官一身轻”自解,但巨大的失落感还是压抑不住的。他给毛泽东写信,积极下乡参加土改,想让自己思想意识向无产阶级靠近,向自己证明马克思主义千真万确。

1952年,在三反运动中,冯友兰多次书面检讨1949年前后的思想言行。第一次,他狠批1949年前的名位思想,想当大学校长,乐观地认为1949年后有进步。这样不疼不痒、对自己没有杀伤力的批评当然没有通过。第二次,他还是狠批名位思想,又挖出了反共拥蒋的黑暗念头,迟疑地承认1949年后进步不大。第三次,反共拥蒋的黑暗念头成了头号敌人,冯友兰断然认定自己没有进步,名利思想依然根深蒂固,所幸反共拥蒋之心已死。这样折腾了很久,虽检查逐步升级,但冯友兰始终过不了这道检查关。有一次金岳霖去看望他,两位老友悲从中来,不禁抱头痛哭。

这种毁人尊严的自我批判甚至延伸到了国外。1951年在德里大学,印度总统普拉沙德授予冯友兰名誉博士学位,在介绍冯友兰的学术贡献时,他提到了《中国哲学史》及《贞元六书》。外交部获悉后,当即致电访印代表团,说这个介绍有问题,要冯友兰在适当时机给予更正。于是冯友兰在加尔各答讲演时承认:“中国革命成功,我认识到我过去的著作都是没有价值的。”

冯友兰的学术创作基本停止了。他忙于写自我批判的文章,同时献身给理论家们做“学术批判”的靶子。他戏称自己是“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他的任务就是“树立一个对立面”,以供批判打击之用。不过风雨经历多了,冯友兰的“政治觉悟”真是“提高”了。1957年反右,北大有关领导有意送他“右派”帽子,多次“启发”他“鸣放”。冯友兰“谦逊”地不吭声,被逼得没法子了,就提了两条小意见,一条说1952年调整到北大后,清华的书没有随调,用书不便;二条说北大住房太小,没地方放书。领导们慎重地分析这些意见,觉得够不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纲”,就没有给他戴帽子。“文化大革命”前期,冯友兰已经视批斗如等闲了。知道要挨批斗了,他就吃饱饭,多穿点衣服,先休息休息,养精蓄锐;斗完回家,拿饺子犒劳自己。翦伯赞自杀后,北大领导去探视冯友兰。冯友兰心知其意,从容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思想汇报”,保证“绝不自杀”,敬请领导放心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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