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离婚报告》
作者:刘剑【完结】
当夫妻关系变成习惯,变成例行公事,当感动和那种怦然心跳的感觉日稀少直到缺失,当丈夫的花边新闻满天飞,当作为妻子的自己开始为外面的诱蠢蠢欲动。离婚,还是不离?作者是一名新离记者,以自己的特殊身份走访了13对离异夫妻,以全纪实的口吻记录了他们的故事。在故事里主人公们都以不同的方式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爱情。
一、橘红色灯光下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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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申云龙办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这不像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日子。申云龙问我,还爱不爱他?我要怎么回答,我说,我以为我爱你,但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其实不爱你,我只是太缺少家的温暖,我要你,是想让你给我一个家,可是我不爱你,所以这对你对我都太不公平了。申云龙眨着眼睛,我不知他听明白我的话没有。我和申云龙办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这不像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日子。申云龙问我,还爱不爱他?我要怎么回答,我说,我以为我爱你,但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其实不爱你,我只是太缺少家的温暖,我要你,是想让你
给我一个家,可是我不爱你,所以这对你对我都太不公平了。申云龙眨着眼睛,我不知他听明白我的话没有。
采访对象:孟繁漪,女,三十四岁,电视台编导,现为鲁迅文学院学生。一九九九年结婚,二〇〇〇年离婚,现独身,无子女。
离婚关键词:个性不合
离婚指数:****
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人生随四季变化,有些人渐渐苍老,有些东西渐渐消失,也有新的萌芽与转机悄悄出现,但是在孟繁漪的身上,我却看不到时光的痕迹,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知性与感性,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减少丝毫。那天晚上,在大连的星海广场,我们沿着宽阔的马路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如从前,在那个文学社团如火如荼的年代,作为同一个社里的成员,我曾不止一次地偷偷写过献给她的诗,只是一首也没有让她看过。如今,在鲁迅文学院里的操场上,我曾经暗恋过的孟繁漪过着她在走进社会后一直渴望的学生生活,她说,她的生活纯净了。
大连的夜,如此的凄清。孟繁漪抬头看着天空闪烁的群星,她有眼神一如星样的迷蒙。“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长大/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远处不知哪里传来这样的歌声,孟繁漪轻轻地笑,说她好喜欢这歌,好喜欢有人可以陪她在这样的夜里听着这歌。一别数年,她的面容依然娇好,但声音却也暗哑如昨,孟繁漪说,如果她的声音再那么轻柔清脆一点,她会成为电台里很好的播音员,但上天总是这样,把一些对立的事放到一起,就如同孟繁漪那柔弱的外表与成熟的声音,一种软软的感觉和一种硬硬的性格,这两种互为相反的物质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孟繁漪的婚姻生活里,它们互相拉扯,各不服输,直到婚姻这条线索终于因此绷断。
有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棵树,树干已经腐烂,很多白色的虫子从树洞里爬出来,在地上蠕动,很恶心。醒来后,我哭了,我看着睡在身旁的云龙,想我的生活,我的婚姻,也如同这树,腐朽了,再也没有新生的可能。
这梦是个征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噩梦不断的孩子。三岁那年,爸被一帮穿绿军装和戴红胳膊箍的人揪在台上,用皮鞭子抽脸,血一下子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吓哭了,那晚上就梦见了蛇,蛇是我平时最怕的,我梦见它们都爬到了我身上,我醒来时,看见妈妈也在抹眼泪,不知是为什么。长大了以后,才知道,那天晚上,妈妈写了一封揭发材料,交代了爸爸的一些新的没有被发现出来的“罪行”,于是,爸爸在被放出来后又重新被“专政”了。
我十六岁那年,爸和妈正式离了婚。他们都没有再娶和再嫁。“文化大革命”以后,爸和妈至少过了几年的平静日子,但有一天早上起来,却突然告知我们,他们不会在一起了。爸和妈都是那种比较传统的知识分子,他们通常是考虑别人多点,考虑自己少一点,为了这个原因,他们在一起将近了三十年,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为别人考虑,没有为我们这些已经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考虑,他们离婚了。
爸和妈的婚姻,后来的说法是,爸对妈在“文化大革命”时揭发自己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造成了两个人感情的破裂,但是我,作为他们的子女,我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爸在我童年到青年的记忆中,他就没有笑过。我的任何过失,都会遭到他无情的指责,可是我做了好事,却迟迟得不到他的表扬。爸在我眼中,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古板的、严厉的、没有柔情的人,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爸是我们那个城市里优秀的剧作家,也是一个诗人,后来做了文联副主席,他和他的文友,还有弟子和剧团的演员们在一起,经常是有说有笑的,很幽默,爸写得一手好字,交际舞跳得特棒,他是一个有才情的人,也有激情和浪漫,可是他却把这些能令一个女儿刮目相看的东西都留给了外面的人,却把最刻板的一面留给了家里,我那时恨他,也嫉妒外面的那些人。
爸和妈,听说不是自愿结合的。姐后来和我说,爸在年轻时是有个恋人的,但是家庭出身不好。妈的父亲,也是爸当时的上司看上了爸,把妈介绍给了他,后来,爸和妈就在一起了,因为妈的出身好。“文化大革命”后,外公病逝,爸写了两首反动诗词也成了“右派”,妈被“造反派”逼着写了一个揭发材料,而爸从前喜欢过的那个女孩,自杀了。这两件事对爸的影响太大了。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我不知道爸和妈的婚姻是不是道德的,我只知道。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正常地过几天婚姻生活。他们结婚没有两年,爸就成了“右派”,被管制,受隔离,审查,无休止地质问审讯,揭发交待,认罪服法,一晃就是八年。“文化大革命”后他们生活在一起时,没有了提心吊胆的审讯批斗,生活平静了,反而各种问题都出来了。在他们婚姻的最后两年里,我经常在睡梦中被他们压得很低的争吵声惊醒,有的时候,堵上耳朵,那声音还是会像小虫子一样地钻进来,让人心里一阵阵地难过。爸和妈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吵架,可是我宁愿他们那样,他们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但是一到我们睡了的时候,就开始释放一样地互相指责,白天他们勉强地做出和谐的样子都是为了给我们看的,他们做得太勉强了,连孩子都能察出其中的不对来。白天的时候我家的气氛太压抑了,爸不笑,其实是他笑不出来。
我那时开始很讨厌回家,我看见爸在文工团和一群女演员在一起唱京剧时,是很活跃的,可是在家里,我看不到这种温暖的东西。爸和妈之间那种虚假和冷漠,那种冰冷的家庭关系,让我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开始故意找借口晚回家,回了家就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除了吃饭就不再出来,我就是在那时喜欢上文学的,爸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我在那时看了很多书,其实是为了躲避爸和妈。
在我十二岁以后,爸开始严厉地管起我来。有一回,我回来得很晚,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去溜冰场溜冰,被爸发现了。回到家里,爸让我跪下,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拿出了皮带,要抽我,我吓坏了。我想起了在很多年前梦见蛇的那个夜晚,那抽在爸爸脸上的带血的皮带,可是他现在却要用这个手段对付我了。我哭着,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可是他还是打了我,他用皮带抽在我的肩上,妈后来把皮带抢了过去,我趁乱逃出了家门。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那天晚上,爸和妈分头去找我,他们不知道,我其实并没有跑远。后来又回来了,我躲在楼下的一棵槐树后,看着爸和妈匆匆地跑了出去,抬头看我家的楼,我家的窗子一片漆黑,但是在我家的上一层,一个小卧室的窗子里却有隐约的灯光,那是一种橘红色的光芒,很淡很柔,像是一盏台灯发出的光芒,很温情也很温暖,我抬头看,头顶还有黑压压的天空,和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我的眼泪流个不停,我家的窗子是黑的,我家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橘红色的温暖的灯光?
这个意象后来经常在我的梦里、脑海里浮现,对家的渴望,后来幻化成了这种橘红色的光芒,也许太渴望家的温暖,我后来才会碰上了申云龙,才会拥有了一个家又丢失了一个家,这都是后话了。
我十五岁那年没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上中专。这其实是我刻意安排的,爸的意思是让我全力以赴地学,争取上重点,我是有希望的,我从小学习一直就不错,但是那次考试我故意没考好,我就是不想上那个重点,那里离我家太近了。后来爸帮我找了人,交一些钱我也可以上重点的,但是我没听爸的,我自己填了志愿,去了离家三百多里外的一个县城上中专,爸很气,但是他已经不能再随便打我了,我那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爸晚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件事把他气坏了。
在我上中专的第一年,爸和妈终于离了婚,姐在那时嫁了人,随着军官丈夫去了外地。我也在外地上学,他们整天在一起,矛盾终于升级。他们离婚的那天我正放假在家,和往常一样,爸早早起来买了豆浆油条放在桌上和我们一起吃,然后他就和妈去办了离婚手续。爸一个人搬到剧团里去住,我和妈住在了一起。就在那天半夜我被妈的哭声惊醒了,我看见妈一个人在阳台上,趴着哭,我从后面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
中专毕业后,我去一个小学校教书,在那时我一周回家一两次,有时候看见爸也在,他主要是回来给我送生活费的。他总是很快就走,但该问的话一定都问全,他对我的生活很关心,经常主动问起我的事,尽管神情依然严肃,但是声音和眼神就多了些感情。听妈说,他有天把发表了我的文章的那些报纸都拿去了,戴着老花镜细细地看,还在笔记本上抄呀记的。
我在小学教书,那段生活是简单而快乐的,同宿舍的人都是学教育的,也都有点多愁善感的知识分子气,大家经常在一起买书,写诗,我后来写诗写得出了点名,被市电视台召去当编导助理,主要是搞文案,虽然那个活是临时的,但是很有挑战性,我刚去就随着剧组去了山西,拍了一个专题片,长了不少见识。那时的日子真是很累,一早就起来,坐几小时的车到山沟里,拍一户人家,中午盒饭,晚上回来,马上写分镜头,每天结束时累得连楼都上不去,虽然很累,但很充实。
可能是从小没有家的温暖和束缚吧,我是一个很敢闯的人,也敢花钱。那一年,在电视台赚了一万多块钱,我请了假,去了深圳,好好地玩了一回。深圳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空前繁华,我在人群中,带着几分土气,几分迷惘,还有几分好奇,傻傻的样子站在那里,被一个摄影师发现,拍了好几组照片,那些照片现在还放在我的柜子里,照片上的我,年轻,稚气,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纯真。
那个拍照的人,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深圳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他看了我的文章和简历,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做一阵子,我答应了他,回个电话,把那边的工作就辞了。我那时就是那样,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反叛心理重,不计后果。
我在深圳呆了一年,深圳的生活节奏快,工资也高,做我们这一行的,你跑得新闻越多,收入也就越多。所以那时为了抢新闻,我做得很辛苦。但深圳的消费比我们这里也高得多,我花钱手大,常常是半个月就把生活费花光了,最狠的一次买一条裙子花了三千八,我后来和我的摄影师男友同居了。我们同居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不用租房子了。
在深圳一年,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其实是没有时间谈情说爱的,我和第一个男友之间并没有多少爱情的成分,只不过是一种互相的需要。我需要一个人保护和帮助,他需要一个人来缓解生活压力。我的处女贞操第一次给了他,可是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甚至他叫什么我都说不出。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但是却没想到随便地就把最宝贵的东西交了出去。
我后来发现自己是不喜欢这种生活的。我那时经常做噩梦,睡眠不好,面色如土,后来终于发了病,贫血。住了很长时间医院。这时家里来了电话,我妈的身体也不好,糖尿病犯了,需要人照顾,我就辞职了。我要回去,我的男友来送我。他说他很忙,不能陪我一起去,过一段时间会来这里找我。在北京机场,我的包丢了,身份证、手机和深圳的所有联系号码全没有了。我妈那时病得很厉害,我在医院里陪她,一直没想起和摄影师男友联系,后来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已经欠费了,再打,停机了。于是就再没有联系了。我想,他可能也
给我打过电话,但是我的手机丢了,他可能以为我不想见他,就没再找我。这个人,我记不清他的名字,好像人们叫他阿伟,但这些照片,却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了。
回到老家邢台,我享受了失业但却高度自由的一段生活。我那时穿着从深圳买来的时髦衣服,每天在街上逛,很显眼。我爸有时来看我,一见我的穿着,和脸上的高级化妆品,直皱眉。我后来报了一个班,学美术,在那时画了不少画儿,都挺有感觉的,班里有不少男生追我,可是我却看不上他们了。我喜欢艺术,但不知为什么,却不喜欢那些总是做了艺术家样子的男生,我喜欢那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长得漂亮的男孩子,我当时会和那个摄影师男友一起,也是因为他长得还算漂亮。
我班上没有那么漂亮的男生,但是有天晚上,我在生活中却发现了一个这样的人。
那天,我从美术学校出来,公路上,有一帮人在赛车,在拐弯处,一辆摩托车突然开过,我躲让不及,摔倒在地上,腿划了个口子,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那个摩托车却没管我,一直开着过去了。我嘴里骂着,艰难地站了起来,可是腿太疼了,还流血,我靠在墙边,想缓一下再走。
这时又有一辆摩托车突然停在了我的身边,很漂亮的深蓝色头盔掀开,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问:小姐,你怎么了!
必须承认,我第一眼看见申云龙时,就一下被他吸引了。他很漂亮,脸色白皙,眼睛大而有神,是我喜欢的那种白领青年的样子,而关键的是,他的眼神看人时很真诚,几乎没有一点杂质在里面,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在那种特定的情况下相遇,有那么一刻,竟有种浪漫故事发生的感觉。
我几乎没做怀疑,就上了申云龙的车,他拉我去最近的一个医院。那天风很大,我坐在申云龙“光洋”车的后座,那个座位很高,使我身体撅起来,不得不贴在申云龙的后腰上,风驰电掣中,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瘦,但是很结实,一种男性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风吹起,我的头发飘散起来,那时的我,还留着长发。我们飞速前行,在路人看来,这是很般配的两个人,而最要命的是,在我们当时的心中,可能也突然地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寂寞生活里邂逅的救星。
那天在医院,医生为我包扎腿。是申云龙付的医药费。我不让,可是他趁着我腿脚不灵便的空当抢着付了。申云龙要送我回去。可是我却坚持自己打车走了。申云龙跟我要电话号码,我没给他,但是我问了他的姓名,要了他的电话号码。因为我想我还欠着他一笔医药费,我会在明天腿好了以后,找到他,还他。
我的腿伤没有什么大事,第二天就又可以去美术班学习,早上给申云龙打电话,说我想还他钱,出乎意料的是,申云龙这次没有推辞。他约我中午出来,说请我吃西餐,出于一种女性特有的敏感和自持,我没有答应他,再次拒绝了他。
那天晚上,我从美术学校下课,一辆红色尼桑停在我身旁,申云龙从车里探出头来,这次的他和我昨晚见他时不一样,他穿一件花格子雅格尔衬衣,系条金利来的领带,一副花花公子样。他邀我上车,我摇摇头,把钱从车窗递给了他。和别人搭伴走了。申云龙从后面直按喇叭。我没回头也没理他。
其实我对申云龙,一开始还是有好感的。但是他那天开着车的那种骄傲的神态却不知怎么刺伤了我。我最烦的就是那些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申的做派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到了晚上,我还是想起了他,想起了贴身在他背上时的那种亲密感,我想他真傻,要是他还骑着那辆光洋来,也许我就真的会上他的车。
从那天以后,申云龙对我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追逐,而我,就像老鼠戏猫一样地在拒绝和应承之间把握着尺度。申不像我的第一个深圳摄影师男友,他其实是个孩子,并不成熟,而孩子的特征就是越不给他的东西他越想要。申云龙在这一点和孩子一样。
我对婚姻是没有感觉的。我亲眼看见了爸和妈那种似是而非的婚姻,而我在深圳又莫名其妙地丢失了一个男朋友。我的人生态度多少是有些玩世不恭的。和申云龙在一起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我有时会很投入,喜欢看他单纯而英俊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是一阵茫然,申云龙有时太孩子气了,他像一个从小被人惯大的孩子,有时,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安全感。
申云龙为了追我,是费了很大苦心的。我后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电台当编导,给一个婚姻情感热线节目搞文案,那是个午夜节目,平时也要一二点钟回家,在那段时间里,申云龙每天都会来接我。后来单位给我们安排了单身宿舍,我告诉申云龙,不用来接我了。可是他还是会在楼下等候。他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每天看一看我。我下班的时候,他会拉着我去吃夜宵,有时一呆就到半夜。有天加班晚了,我早上四点钟才从办公室出来,一出门就看见申云龙的车,他坐在椅背上睡着了,车窗开着,那天天很热。很多蚊子在他车里飞。我把他叫醒了,发现他身上已经被蚊子咬了三十多个包。那天我真的被他感动了。把他带到了我的宿舍。申云龙拥抱了我,他很兴奋地把我抱在怀里,亲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到后来,他吻上我的嘴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异样的感觉,也没有推开他。那天晚上的接触到此为止,申云龙走时我才感到脸上很热,我想我可能是又找到恋爱的感觉了。
此后,申云龙每天都要送我一大束鲜花,天天如此,班上的女孩都很羡慕我。而申云龙从此就以我男朋友自居,有一次还上来找我,让我呵斥了一顿。以后他就听话了,有什么事都在楼下等着,再也不上来了。
申云龙比我小一岁,而我的心理年龄其实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我在那年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是已经很老练。我在单位混得不错,在社会上也比较吃得开。与我相比,申云龙的
经历太单纯了,他从小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爸爸是搞土木建筑的,后来在一个单位的基建科掌权,公的私的钱也捞了不少。有一阵子基建市场混乱,国家要整顿基建市场,风头一急,他爸就辞了工作,任谁说也不出来做了。申云龙他们家的家底是很厚的,全家就他一个孩子,申云龙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他从没吃过什么苦。
和申云龙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基本上就是做两件事:“吃”和“喝”。申云龙并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但是对这两件事他是有研究的。在那一段日子他开车带我吃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外人看来,我是很幸福的,申云龙长得帅,又有钱,我班上有好几个人就曾对他暗送过秋波。可是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些,我在深圳呆了一年多,有钱人见过不少,就是我的第一个摄影师男友,月薪也九千多,不比申云龙的消费水准差。申云龙能笑傲别人的东西,我至少在表面上没什么反应的。可是我越对这些事冷淡,申云龙越是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那种对金钱淡然的样子,这样令他觉得自己自惭形秽。
必须承认,在我认识的所有男人中,申云龙对我的好是没的说的。我从小父母离异,长大后又迷上了文学,性子不是很温顺的。我经常和申云龙发火,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和我吵过。申云龙虽然出生在富家,可是他的性子并不刚强,甚至有些弱。我耍性子,他气极了也只是自己流泪,并不争执。作为一个男人,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够刚硬,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喜欢逛书店,申云龙却对书毫无兴趣,可是他会陪着我,一坐一天。我是个爱好艺术的人,这样的人有时是有些神经质的,可是对艺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申云龙,却能接受我,无怨无悔。有一次,我逼着他和我听一个交响音乐会,我听得情绪痴迷,他却睡着了。可是下次当我提出同样的要求,他还是会一句话不说地陪我去。
我和申云龙交往了有一年的时间,虽然他也有我宿舍的钥匙,但他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提出过。只是有一回,他提出要我去他家,说他妈妈想看看我。我断然拒绝了。我说我们的交往还没进行到那个地步。申云龙看着我,眨着眼睛,那一刻,我想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他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又开着车回来了,拿着一个我爱吃的蛋挞,问我晚上几点需要他来接。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阵暖流。
如果说申云龙最后是凭什么得到我的,我想就凭着他对我的好。有一年赶上我生日,偏赶上部里加夜班,晚上十二点多回来,因为工作太忙,我把生日这件事也忘了。在这之前,我从来就不过生日。所以对于生日,基本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天,申云龙照常在单位楼下等我。他把我接到宿舍,打开宿舍门,他把我推进去,就退到一旁。我看见屋里张灯结彩,布置得缤纷绚丽,屋顶有长长拉花,一大束火红的玫瑰摆在小床上,桌上更是琳琅满目,有各种时令的小菜、红酒,还有一个大大的蛋糕,屋里的墙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气球,还有一张我在深圳的照片(就是我第一个男友给我拍的),被放大成二十四寸,镶成水晶框摆在床头的写字台上,我回过头看,申云龙一脸傻傻的笑,他问我满意吗?这是他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布置的,他祝我生日快乐。我真的感动了。我们抱在一起,喝干了一瓶红酒,我告诉他,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生日。我们喝了很多酒,申云龙把我抱到床上,顺理成章地,我们做了那件事。
完事后,我躺在申云龙的胸口,对他讲了很多事,我对他讲了我的家庭,我少时的梦想,我的父亲和母亲,讲着讲着,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是个很少哭的女人,申云龙也陪着我哭了。他搂紧我,说他会给我一个家,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孤独了,我们相拥在一起,流着泪,但这次的泪,是幸福和彼此心中的爱。
第二天,申云龙在我的床头前悄悄放下了一个台灯,以后我每当回到家中时,拉开那台灯时,就会看见一道橘红色的光芒溢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这灯光和我从前憧憬的一模一样,在这橘红色的灯光下,我看着申云龙那张英俊的有点像女孩似的脸,突然发现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出现了。这个感觉太美好了,几乎把我融化了,这感觉让我也误以为,生活中那温暖的家在我久别多年以后,终于由申云龙这个大男孩的手中又带给了我。
在我和申云龙发生了关系后,我开始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他对我的好,我不能总是无动于衷,先前的闪躲和试探,随着一次次的亲密行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答应去他家了。
去他家的那天我精心打扮了一下自己,把那些比较前卫的低胸的露背的时装都放弃了,挑了一件黑色的庄重的连衣裙,穿了一双红色老式样的皮鞋。虽然做了准备,但这次见面并不成功。申云龙的父亲那天压根就没在,他出去打麻将了。儿子带着新交的女朋友(还是初恋的)上门来,未来公公竟然躲了出去,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到了申云龙家里,他家的房子是很大的,有一百四十多平米。屋子收拾得很整洁,我进来时,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什么原因,忘了换鞋,申云龙的母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脸上的神色很严肃,她看了一眼我的脚,什么话也没说,可是那种严肃的神色令我全身不自在,我反应过来了,要去门厅换鞋,他母亲却把我叫住了,说不要了,就这样吧。
我想尽量做得得体一点,但是没用。申云龙的母亲太严厉了。她很少说话,只是不经意
地问两句,然后就一口一口地喝着小茶碗里的龙井,我准备的很多话都没法说,因为她似乎并不想和我有太多的交流。而申云龙这时表现得非常地让我不满意,他把我介绍给他妈妈后就不再管我们,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汽车之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他似乎是太相信他的妈妈,要不就是太相信我了。他似乎认为只要安排我们见了面,剩下的就没他的事了,他却忘了,其实这时候是需要他来出面缓解气氛。
申云龙的母亲后来不经意地问了问我的家庭,我如实地回答了我的父亲母亲的工作单位和年龄,正在我考虑是不是要把父母离异的事告诉她时,申云龙的母亲突然出其不意地说:“你家的事云龙都告诉我们了,我们云龙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他喜欢什么人,我们不会干涉,未来的生活路很长,希望你们能互敬互爱一些,日子是要两个人过的。”
这话说得从字面上看没什么毛病,可是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那种口吻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又问我现在的工作,我告诉她我现在在电台主持情感板块,每天上夜班。她就皱了皱眉说:“这不好,女孩子家天天上夜班,怎么好?云龙也小,他还需要照顾。天天熬夜,是不行的,等找人,调调工作吧。”
我很反感,是的,我突然对这种话很反感,于是,我马上应了一句:“我喜欢这行,我不想换工作。”
他母亲脸上神色变了变,什么也没说。气氛很紧张,申云龙也感觉到了,他不再看书了,看着我们,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他母亲最后说了声:“你们出去走走吧。我去找你爸去。”这次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我才知道,申云龙的妈妈从一开始就是不认可我的,她想让申云龙和她老邻居——一个单位的老领导的女儿处,可是申云龙选择了我,她不喜欢我离异的家庭环境,也不喜欢我这种出头露面的工作,她想让他儿子找的是一个能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的传统妇女,她当然不会喜欢我了。
我后来也把申云龙带到我们家去了,我妈妈看了看说不错。但是后来爸爸知道了,他让我把云龙带来给他看,我做了。爸爸的意见却和妈妈不一样,爸是经过很多风雨的人,他看问题其实是比较透的。他说申云龙和我并不般配,他说我的个性太强,而申似乎又太弱,性格太弱的人是很容易被别的人别的事所左右的,爸的话后来证明是很有道理的。可是我不听。就像申云龙没听他妈的一样。
申云龙的母亲后来来了电话,她对我说,申云龙从小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现在还在等着他,问我介不介意这件事。我从她的字里行间听出了她的用意,她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呢。我说:“这事如果云龙介意,我就介意,他不介意,我也不介意。”我认为我答得很得体。
我们订婚时双方父母见了面,场面并不热烈,爸看见云龙的母亲时表现得很得体,话不多,但句句都到肉,申云龙的父亲和母亲也表现得很礼貌,但大家都很冷淡,这里有一种压抑的空气使我的心里很不安,可是云龙竟然不觉,他那天似乎有点兴奋过度,最后竟喝多了。我看见爸的眼中有一点点轻轻的担忧。
结婚那天,仪式结束后,闹新房的朋友们也走了。剩下云龙和我,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用一种得意非凡的口气说:“我的哥们儿个个看着你动心,最后还不是我的。”
坦率地讲,那一刻我看着云龙喝得发红的眼珠,和满嘴的酒气,还有难以抑制的得意之情,突然全身打个寒战,难道这就是我要厮守一生的人吗?
婚后的前半年,我住在申云龙的家里。这半年留下的基本都是痛苦的回忆。云龙在婚后才暴露出了很多的缺点,首先是他很懒,经常日上三竿才起床,再就是他并没有什么责任心。他对工作没兴趣,只对跑车感兴趣,我们之间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我是个要强的人,一心想在工作上出人头地,他则得过且过,反正他家有钱,也不比别人过得差。云龙的这些问题并不是影响我们的主要问题,关键的是,云龙的母亲瞅我一直不顺眼,这回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有很多地方都和她的生活习惯相抵触,于是我们的矛盾不可避免了。
我和云龙母亲的矛盾都是小问题,但积少成多,就成了大问题。比如早晨一起床,问题就出现了,我在电台上班,下午做节目,经常十点钟以后才会回来,的确是很累,于是早上就总想多睡一会儿。申云龙的母亲对她儿子几点起从来不管,但是对我晚起就很有意见。她总是故意早早起来收拾屋子,把吸尘器、接水、擦地的声响弄得很大,吵得我不得不起来。我上午经常不上班,不上班的时候我喜欢看书,在网上聊天什么的,而他母亲认为我在闲着的时间应该做些家务,我不会做饭,也不喜欢上街买菜,她对此也很不高兴。她其实是一个传统的人,而我则比较现代,我少年时家庭离异,后来又在深圳呆了一年多,个性比较独立,也比较强,我们就注定在很多事情上发生冲突。
我最初一直在忍受。但是后来终于无法忍受了。申云龙的母亲对他太在意了,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这样的女人,在内心深处是不允许有别的女人与她一起分享她的儿子的。于是,我和申云龙之间的关系既让她嫉妒,也让她总是产生无名的火气。我和申云龙有时在他们面前表现得亲热一点,她的脸就会拉下来,自己赌气。后来,更过分的是,她竟然教申云龙藏钱。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有时买个菜买个东西的总是不在意。申云龙和我一样,也是大手大脚的人。可是他母亲后来怕我把她儿子的钱都造光了,就偷偷地告诉她儿子,以后要控制我花钱的数量,而且,她还偷偷地背着我,把她儿子的工资拿走,存进一个我不知道的存折里,只让他交我少许的生活费。此事,后来我都知道了,是申云龙无意中让我发现的,我很生气,但申云龙这时却像我父亲说的那样,表现出一种男人不该有的软弱,他没办法,只是让我迁就。
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迁就过别人。于是,我和他母亲的斗争后来在一次爆发后终于摆上了桌面。那次也是因为生活费的问题。申云龙和我的工资在当时都不高,我们本来是定期交生活费的,但是有一次我们的工资因为领导出差无法签字而拖欠了,又赶上那个月我给自己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花了三千多元钱,钱很紧,于是就让申云龙和他母亲说一声,生活费先暂缓一个月交,这本来是个很小很容易谅解的事,但申云龙的母亲当时就冷言冷语,趁我出去时又和她儿子说,我心眼儿多,让申云龙以后聪明点儿,钱别让人都拿了去。这本是背着我说的话,但是那天我出去时忘了东西,又回来,恰好听见这句话,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和他母亲理论起来,于是我们的关系就崩了。
关系闹僵后,我一天也不愿意在他家呆下去了。我和申云龙商量,是不是搬出去住,可是这时申云龙非常让我失望的是,他不愿意,理由是怕出去后没人做饭,还要天天自己收拾屋子。我气坏了,和申云龙大吵了一架。申云龙拧不过我,于是就和他妈妈谈了谈,他妈妈当然不同意儿子搬出去,还趁机说了我不少坏话。可是我主意定了,一周内就找到了房子,我告诉申云龙,要么一起搬,要么就他自己留下,我搬出去。
申云龙没有办法,于是答应和我一起搬。他妈妈对此气坏了,我们走的时候,连出门送都没有送一下。我们找的是一间七十平米的小房子,开始想租,后来有人劝我,趁着房价还没涨,用按揭贷款的形式买下来,以我们当时的收入,加上单位的房补、住房公积金,负担也并不很重,于是我们就贷了款,把这小房子买了下来。
买房的那天,我激动地搂着申云龙,跳呀叫着,我们去吃麦当劳,晚上去酒吧喝酒,去迪厅蹦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夜里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我有家了!我终于有家了!躺在简陋的小床上,我打开了申云龙在我过生日时给我买的小台灯,一片橘红色的光芒照在我幸福的脸上,照在申云龙英俊的带有孩子气的脸上,我用手轻抚着灯光下的他的脸,我想,我有家了,我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了,真好!
为了实现有家的梦想,我开始投入全部精力去装修,从东城到西城,我和申云龙开上车去买装饰材料,找装修队儿,快乐而忙碌得像一个转不停的陀螺,我们家从房顶上的一根钉子到墙角边的一个橱子,都是经我的手我的脑按部就班地设计出来的,申云龙就是一个甩手大爷,他什么意见也不拿,也不管,只做我的司机和劳工,那时候,我们是快乐的,因为眼瞅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家愈发地有了家的温馨。
三个月后,新家落成了。我请了申云龙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来吃饭,他们都来了。申云龙的母亲这次没有说什么怪话,她至少在表面上表现得很随和,和我父母很有礼貌地寒暄。临走的时候,她用手轻抚着申云龙的头发,叮嘱他以后要早睡早起,不要把精神弄得很差。说这话时,我看见她眼中有泪花闪烁,那一刻,我的心有些震撼,我想也许每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都是自私的,我对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新家的装修很成功,雪白的墙壁,一间小书房里都是紫檀木的书架和桌椅,卧室里有粉红色的床罩和闪着亮漆的木质地板,一间不大的客厅里坐落着有抽象艺术的酒柜和电视柜,家里的灯光,我都弄成了橘红色的,灯光一闪,房间如同笼罩着一层轻纱,优雅,古朴,素气,我那时经常光着脚坐在木地板上,打开音响放一段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憧憬着美好的生活。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梦想。这个家的出现,却并没有带来我想要的东西。
申云龙在和我一起生活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是不和谐的东西。他的爱好很少,或者说与我的爱好大相径庭。我喜欢文学,喜欢看那种眼泪汪汪的艺术电影,但申云龙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很懒散,这一点在后来非常让我头疼,他只喜欢车,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看《汽车之友》、《汽车》杂志,而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有他的朋友圈子,大都是高干子弟,他们在一起,比吃比穿,研究今年新款的车型是什么样子,我都很反感。我自己的朋友圈子,申云龙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我们开始搬进新家时,有说不完的话,但时间一长,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因为一方的话对另一方来说都没什么兴趣。
说来也怪,从前和他家人一起住的时候,我总是盼着他的父母快点离开,我好能和申云龙单独在一起,可以放心大胆地躺在他的腿上,看书看电视,或是听着动听的音乐与他亲吻,但是一旦这个梦想实现了,却又发现这一切都提不起劲来了。
后来我在电台开始参与“安然热线”活动,我们的矛盾升级了。
“安然热线”是电台新开的一个午夜情感倾诉节目,很受欢迎。我是这台节目的撰稿人,是台柱子之一。我喜欢这种倾诉类节目,所以做得很辛苦也很开心。因为这个节目,我要多半天的时间在台里,从下午一直到黑夜。因为工作的原故,我对申云龙照顾的就少了,申云龙一开始表示全力支持我的工作,但时间一长,他就有点受不了了。他开始抱怨,对于每晚上要来接我这事,颇有微词,有一次甚至提出,要我改行不做这个工作,我当然不答应,我们就大吵了一架。
我们在后期吵架成了经常事,我工作压力太大,个性又强,脾气不好,遇点小事就发火,作为一个男人,申云龙从小也是娇生惯养,没受过屈,真应了那句老话,针尖对麦芒,我们经常争吵,每次都是为了谁为谁付出多少这种事。有一次,我一生气半夜跑了出去,那天晚上,申云龙急坏了,他开着车跑遍了整个城市,后来一遍遍给我打手机,我不接,他一遍又一遍发了短信,每一个短信都写着同一句话:“原谅我吧,我爱你!”我后来心软了,回了家,在楼下看见家里的橘红色灯光,一阵激动,打开门,看见申云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我用手轻轻抚着他脸上的泪痕,眼泪掉了下来,可是心中还是一片温暖。
婚后的一年时间,我和申云龙就是这样度过的:经常为了一个小事争吵,每次吵过后双方都会非常后悔,互相道歉,重归于好时发下许多重誓,再不这样了。但是没过多久,又会因为一些事情进行新一轮的争吵,到后来,这种不间断的争吵竟然令我们都麻木了,经常是吵完后各自又去干各自的事,没有眼泪,也没有道歉和忏悔,一切都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平淡无奇周而复始。
对每一个刚进入婚姻的人,我奉劝你不要忽视夫妻之间的吵嘴,当它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时,对夫妻感情是非常有害的。
我的工作成绩越大,我和申云龙之间的分歧就越大,申云龙后来在他父母的运作下,由厂子里的一名普通技术员调入到供销科,这是一个很有油水的部门,每天要和客户、生意场的人打交道,饭局不断,小钱常拿。而这时,申云龙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滑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开始进入到他所一直向往而未曾介入的圈子——生意人的圈子,并且迅速同化。
我们之间的志趣爱好与表达方式越来越不同。我后来做了“安然热线”的嘉宾主持,开始与倾诉者直接接触,并且挺受听众欢迎,每天与婚恋中的失败者接触,我的情绪也经常处在一种迷惘而幻灭的状态里,但申云龙却天天活得兴高采烈丰富多彩,而这时,一个可怕的嗜好悄悄地接近了他,那就是酗酒。
在有这个嗜好之前,我和申云龙也有矛盾,但那时的矛盾并没有危及婚姻。我是一个很喜欢情调的女人,我劳累了一天,听了一天写了一天别人的伤感故事,回到家里就想看见暖暖的灯光,爱人在灯下微笑的脸庞,还有整洁的屋子和香香的饭菜,但是事实却是每天到家都是一片脏乱的景象,申云龙无精打采地打开电视,除了泡方便面就没别的吃的,我想对申云龙也是一样,他也想要一个风情万种体贴入微的女人,而不是一回家就接受一个精神疲倦困顿劳苦做爱做到一半都睡着了的女人,我们那时的主要矛盾是这种需求的不能满足,但这并不是致命的,我们之间很少交流。但不是没有交流,可是自从申云龙喜欢上了酒以后,这种交流就都没了。
酒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它让一个男人迅速地背离了生活中的一切多滋多味的东西而成为它控制的奴隶。申云龙最初喝酒完全是为了工作,他酒量不行,但为了和客户们跑生意,不得不喝,到后来他喝上了瘾,就完全变成了一种主动的行为。因为喝酒,申云龙后来不来接我了,理由是他怕开车出事。这样,两年来风雨无误地一直接我上下班的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接过我。而我们之间最后一个交流的时间与空间也没了。酒,让申云龙变得浑浑噩噩,无精打采,并且疑神疑鬼,我当时因为工作的缘故,经常要接触一些男男女女,申云龙瞧不起我的工作,也瞧不起那些来找我的人,他说他们都是神经病。他还嫉妒,嫉妒他们可以与我一呆就是多半天,而他只能在后半夜才能见我。有一天,他喝多了,他骂了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并且胡乱猜测我和谁一起做了什么,我受不了。于是又一次离家出走,这一次,申云龙没有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他选择了喝醉的方式,一醉到天明,后来到医院输了液,洗了胃,在家养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