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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剑 当前章节:13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11

芬子在家等我,我回家时她正在家里给我炒菜,我一进门就搂住了她,俺俩都哭了。芬子还是芬子,但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比以前瘦了,脸颊很瘦,精神也不大好,脸色特白。芬子喜欢穿素的,可是现在她却穿得很艳,还穿了一双红鞋,这鞋可是我以前没看过的。

看我回来,老实说芬子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狂喜,咋看出来的?我一回来,搂着她就亲嘴,可是她居然推了我一下,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俺俩可没少干过这事。吃完饭,我搂着她办事,她又推三阻四,说今天不行,不舒服。真扫兴。

我们俩开始说起分手后的这些事,我把北京的事都和她说了。又问她怎么样,芬子说老叔的钱已经还清了,她还在那间饭店工作,只不过,那个饭店已经改成夜总会了,她天天上夜班,管收款,虽然辛苦,但是收入还不低。说着说着,芬子身上有响动,她迟疑了一会儿,拿出个小手机来,接了个电话,啊了几声。我说芬子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了,芬子说,是老板的,她拿着呢,工作用的。

芬子和我呆到了快九点,那电话又来了一次,芬子说不行了,她要上班了,我有点不高兴,说我可是刚回来。芬子说她也知道挺对不起我的,可是这的工作就这样的,不能替班,她让我先睡下,说明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她了。

回来几天,芬子天天晚上去上班,而早上一回来,就无精打采,困得直想睡觉。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芬子以前是爱说爱笑的,让她这么着不说话,那可是个难事,她怎么了?我问她,她说熬夜熬的,睡睡就好,可是她这一睡,有时下午才醒,到晚间又出去了。

我回来这一次,觉得芬子变了,说来不怕人笑话。在外边一去半年,女人就没沾过,人说小别胜新婚,我回来攒足了劲,想和媳妇好好热乎热乎,可是芬子总是说身上来好事了,不舒服。我愣是一下也没碰过她,这还算夫妻吗?

有的时候,我还在芬子身上闻过烟味,我问她怎么回事?芬子说他们那个地方,有几个男服务生抽烟很凶,沾到她身上的。后来我发现她的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对,她也抽。我有一天在家里的地上捡到个烟盒,我问她是谁的?她说是她的,我问她怎么学会抽烟了,她说是想我想的,想我时,就抽根烟,心就不烦了。我对这个说法很怀疑,而芬子从那天开始,就干脆明目张胆地抽烟了,她的烟抽得还很凶。一天一包,烟也不错,是石林。

我在家住了几天,又开车跑吉林去了。走的时候我的心很堵得慌,我老婆变了,她越来越不像我老婆了,可是我还没有搞清这是怎么回事,又要走了。临走的时候,芬子可能看出了我眼神里的怀疑,就笑了,她脸上笑,眼圈却红了,她说:大江,我等你,你不要担心。我近来身子不大方便,等我好了,你要什么都行。

我在吉林,心老是不定,我给芬子的手机打电话,可是白天她老是关机,晚上电话通了,她又不接。我开始怀疑,芬子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神秘。

我后来又回沈阳几次,我还去了芬子曾经工作过的那家酒店找,早就拆了,没有了。我问芬子怎么回事,芬子说那地方换了,但是在哪里,她只是说在郊区,我要晚上去送她,她总是说不用。她说晚上有通勤车送她们上班,很安全的。

确实,总是有辆红色的夏利接芬子她们上班,我送过一次芬子,那车就在路口等着,芬子总是让我就送到路口,然后就上了车。看着我媳妇上了车走了,我的心里很不舒服,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知道芬子的秘密了。那天我们跑了一趟远途,回来很晚,也很累。东家高兴,就请我们几个部门的工头吃饭,我是开车的,就也跟着混了口饭吃,吃完了东家的兴致高,说请大家去洗个澡,快活快活。

他们一听都乐了,我也知道,现在很多的洗浴中心都是挂羊头卖狗肉,里面有小姐。可是我从来没去过,我一个穷开车的,也没钱,也没人请我去那种地方。他们要去,我想回家,大家不让走。我想了想,芬子要上夜班,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就去吧,还能洗个澡睡一觉。没想到这一去,就看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事。

那天我们去的可能是太晚了,小姐们都被包出去了。洗完澡,东家要上楼休闲,发现没有小姐了,就大闹,老板出来,看来他们也是老相识了,老板就说,别急,哥们儿给你们打电话调几个过来救急。电话打来没一会儿,就来了几个人。

我上了楼,因为很累,耳边听他们说来了几个人,然后就睡去了。等醒来的时候,东家他们已经下来了,一人搂着一个小姐,已经办完事了。没人理我。我也不想看他们的丑态,只是看见那几个小姐拿着单子让来的这几个人签上,然后从我身边过去往后门走,她们走成一排,从我面前一晃就过去了。我无意中一抬头,脑袋中“轰”的一声,我看见了芬子。

芬子穿着很暴露的衣服,露着前胸和大腿,肩膀,走在中间,又无精打采地在吧台那把

单子递给了服务生。我多么希望那一时刻我没有抬起头来,好不让我看见这令人痛心的一幕,但是老天太狠毒了,他就是让我看见了。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我以为我只是看见了一个像她的人,但是我仔细地看,没错,就是她,虽然她化了很浓的妆,虽然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那就是她,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红艳艳的鞋!那双她在家等我时穿的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我迅速地穿上了衣服,逃一样离开了这里。我身上洗浴中心发的休闲装甚至都没脱下来,我把衣服往上一套就跑出来了。我跑到马路上,抱着一根电线杆子,头用力地撞着,直到把头都撞破了。我哭都哭不出来了,芬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老天,可是老天在哪呢?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我喝了很多酒回来,一进屋看见芬子正在等我,没等我发问,芬子就跪下了,她说她刚才也看见我了,她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的,她要我饶了她。

饶了你!我气疯了!我用力地抓住她的头发,摇着,问她:为什么要当婊子?!为什么要当婊子?!芬子哭得泪人一样,她说:我也是没法子的,你不知道你走的日子我多难过,你老叔天天来催还钱,你又寄不出钱,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去饭店打工,没日没夜地干,想多赚点钱。老板看上了我,要我陪他睡觉,我一直没答应,但是最后他还是得逞了,他强奸了我!我想报案,但是怕你知道,他给了我二千块钱,我想了想,反正这也是我该得的,我就没声张,后来他又来找我,一次,两次,你老叔的钱就是这么还清的。我是为了谁?我已经错了,就再错一次还能怎样?从前的姐妹来找我,她们都做了这一行,她们说只要苦两年,就可以把钱赚到了,就可以过好一点日子,我没主意,就听了她们,到歌厅坐台,陪人唱歌。可是做了没几天,那个歌厅让公安局抄了,一人被罚了五千元,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到洗浴中心做鸡,我以为再做一年半载,咱们有点钱,就回鸡西,再也不来这儿了。可是,偏偏就让你看到了,我对不起你,大江,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家,你饶了我吧!

在芬子说这话之前,我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但是她说完这句话后,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恨,只有无限的痛与悔,我知道芬子是有苦衷的,我在北京,也同样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情,现在所有的事都明朗了。为什么回家后芬子不让我动她,她是嫌自己脏,是为了我!她做妓女,她该死,可是我做了什么,我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是更该死吗?我有什么脸骂她?!我想狠狠地打这个不要脸不争气的女人,但是那巴掌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我狠狠地打,直到打得脸上全是血,打得脸上已经没有了疼的感觉。

大江,大江,芬子看这样,吓坏了。她搂着我,哭着说:你别打自己了,求求你,我不干了,我明天,就不干了。好不?你别打自己了。

我红着眼睛问:你说你不干了?芬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哭着说:我明天就和老板说去,我不干了。

但是芬子并没有遵守诺言。第二天她又去上了班。回来后,她和我商量,说她的很多姐妹听说了这事,给她出了主意,说现在找工作很难,她反正已经入了这一行,从良是迟早的事。但是最好再多赚一点钱才好,她要我再忍半年,等她赚到了十万,我们就彻底离开沈阳。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和芬子说这些事情,她太天真了,简直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芬子经常提起的那些个姐妹都是什么人,但是我的芬子,那个和我一起在沙河子拜天地的假小子已经让她们影响和改造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芬子说,她们的许多姐妹都和她一样,老公都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也都等着她们赚够了钱从良后回老家,再从头开始。芬子居然认为这样还可以从头开始,她太天真了。

但是事实证明,很多人还就是这样的,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我知道芬子还去上班,但是已经无法再挽回她了。我是个无能的男人,我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让老婆过好日子,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自己的老婆成了妓女,我自己不能沾我自己的老婆,我已经没有女人了。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外面喝酒,喝完酒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看见,我就这样,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地生活着。

有一件事情是芬子没想到的,那就是我也开始找妓女。找到了就狠狠地干她们,把她们不当成人,想像着这是那个混蛋的老天。我要干她们,是她们让我没了老婆,我要狠狠地干她们。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芬子天天地算银行的账号上已经有了多少钱,她太天真了!直到有一天,她才明白过来她已经永远地失去我了。

那是我出了车祸以后。因为酗酒,精神恍惚,我开车开始出现问题。经常有小的事故发生,到后来,终于出了车祸,撞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这事的责任完全在我。我没死,就是万幸,但车报废了。我的腿伤了。芬子听说了这事,从银行里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赔了车主,给我交了药费,然后精心地伺候我,直到我回到家里。看着我身体渐渐地好起来后,有一天芬子兴冲冲地跟我商量,她说她想好了,为了好好地照顾我,再也不做下去了,她要和我回鸡西。

我那天感觉身体好了一些,就又喝了很多的酒。听完芬子兴奋地说,便一笑,说:你还是别从良的好。芬子一下子就愣了,她说:怎么?

我借着酒劲儿,说:你喜欢被人干,就把鸡当好也不错。芬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说:大江,我是不好,可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的。我说:开始什么,你是个婊子,你还能重新开始什么?芬子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她说:大江,我是为了给你叔还钱才做的错事,我现在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你身上了,大江,你就一点也不体谅我?我哈哈一笑,说:你就是贱,喜欢让人干,用我体谅什么?

芬子看着我,突然脸红脖子粗地冲了上来,用力地打我的脸,喊:郭大江,王八蛋。这个婊子还敢打我,我立刻就还手了。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虽然腿脚不灵便,可是打她还是没问题的。于是我就狠狠地打她,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和怨气都发泄出来了。我打她的脸,踢她的肚子,开始芬子还和我对抗着,可是后来她就倒下了。我打着打着,直到满地的血,直到芬子的身体不动弹了,我才突然害怕起来了,我喊她的名字,可是芬子不理我。我急忙给120打电话,刚拨通,芬子突然站起来,她说:不用了,郭大江。说完摇摇晃晃一身是血的就出去了。我喊她,她没回答。我出去追她,可是腿脚还是不灵便,没追上她,也不知她到哪去了。

是芬子先提出的离婚。一个月以后,我们去民政局的时候,她和她的一个姐妹一起来的,我们没说几句话,离婚手续办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麻烦,民政局的人不明就里,说:你们这对夫妻真是痛快呀。我一听这话,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可是芬子是看不到的,手续一办完,她马上坐着姐妹开的车走了。

两年了,我没有见到过芬子,有人说她回来了沙河,有人说她去了深圳干老本行,不知她现在是生是死。

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也是个妓女。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南方女子,有孩子,有丈夫,都在老家,她一个人出来打工,失业了做了这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期,但是不可能结合,因为她始终也没想着背叛她的丈夫,她也和芬子一样有着天真的梦想,等赚够了钱,回家和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与芬子不同的是,她的丈夫知道这事,但对她依然很好,还经常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劝她不要做得太辛苦。她说,在她们老家,有很多像她一样出来的人,她们的丈夫瞒着她们的父母和孩子,一起和她们守着这辛酸的秘密,盼着有一天可以重新开始,忘记过去。

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她,她说我太无情了,女人的身体虽然脏了,但她还是女人,是女人,她们的心里就会有一个男人一段惟一的感情,当这个惟一也没有了,她的生命也就完了。

那个女人后来突然消失了,我想她可能是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了,她是不是能重新开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芬子,我现在终于理解了她和她身边的一些人与事,但我却让她的生命从我这儿断了。

这世间总有些故事非常老套而又奇妙,比如郭大江的那个故事。他们最后会选择离婚而不是重新开始,可能会令听众有些失望,但事实往往都是如此。哪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可以让人感怀,除非是小说家笔下的人生。

我的头脑混沌,听完这个并不美好的故事,我庆幸还是比故事里的人幸运,但也难免不会遭遇类似的同样事情。我想生活总是美好的,即使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在我们身边呻吟挣扎,在幸与不幸之间,一个人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什么时候做到问心无愧,他也许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我姑且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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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我的冬天与你的夏天无法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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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许慧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虽然很小,可是在我心中有如雷鸣电闪,我知道许慧其实是喜欢热闹的,那是他们年轻人的天地,可是她把自己的青春给了一个老人。我想起她和那个不知名的男青年暧昧的对视场景,突然心里不寒而栗。那天晚上,在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许慧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虽然很小,可是在我心中有如雷鸣电闪,我知道许慧其实是喜欢热闹的,那是他们年轻人的天地,可是她把自己的青春给了一个老人。我想起她和那个不知名的男青年暧昧的对视场景,突然心里不寒而栗。

采访对象:许春歌

离婚关键词:年龄差别

离婚指数:****

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看《一树梨花压海棠》,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这个电影名字,起得真是耐人寻味。这电影改编自苏联逃亡作家纳博科夫的争议小说《洛丽塔》,讲的是一个中年作家与一个弱冠少女之间超正常的爱情故事。也可以说,和贝尔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一样,都是讲的老少恋的故事。

两个故事有相似之处,老少恋的最后结局通常都是不太好的。两个人之间,相互吸引是一方面,年龄结构的合理也很重要,一个四十岁的人和一个二十岁的人可能会擦出火花,但是要一个八十岁的人和一个六十岁的人擦出火花,那可就难了。

看完这些电影,突然想起许春歌来。心里有一种酸酸的疼。老许现在的脑血栓不知道怎样了?接连两次婚姻的打击,对一个已经五十七岁的老人来说,他能承受吗?

我参加了老许的第二次婚礼。我还记得那个娇小的新娘靠在健壮而成熟的老许身上,老许当时已经五十一岁了,可是一点都不显老,长长的头发,紧绷的皮肤,猛一看不过三十五六岁,他身上那种得天独厚的艺术家气质更使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又成熟又儒雅又个性十足。老许的脸上绽放的有些自豪有些得意又有些惶恐的表情,那天,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是,不过五年时间,他又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年轻的妻子离他而去,而他又重病在床。也不知他的孩子们原谅了他吗?他现在又怎样了?

那天,我突然想起老许,想起在他第二次婚姻失败的时候,我们曾在一起长谈过的无数个夜晚。

我的前妻死去的时候,我三十四岁。我去公安医院验她的尸时,看见她的脸已经被车轮轧成一堆,看不清眼睛嘴和鼻子。我的两个孩子,壮飞和壮丽都没有看见他们妈妈临死时的样子。不能让只有七岁的儿子和只有五岁的女儿看见妈妈临死时的惨状,那实在太伤害他们幼小的心灵了。

那个肇事后逃走的司机,至今也没有找到。杀死我妻子的凶手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找到。她是含冤而死,死在了一个没有公德的、人类最丑恶的行径下。她死了,我的心也随着她死了。

十五年的时间,我拉扯两个孩子成人,白天在艺术学院里带学生,是个道貌岸然的教授,晚上,就成了一个标准的家庭妇男,十五年来,我只想着如何让壮飞与壮丽不再像那些个没妈的孩子一样的受苦,我从来没有想过续弦。从来没有过那个念头。在二十年间,几乎每晚上只要一合眼,我都会想起我妻子李青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有时会在半夜哭醒。可是孩子们不知道,我那些个名扬四海的学生们不知道。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但是有一个人知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也是我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二个妻子。她是许慧。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慧时的情景。那天讲的是西洋古典音乐,给新分来的研究生们讲。课上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许慧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她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阶梯教室的座位已经满了,她四处找着座位。我当时威严地扫了她一眼,手拿着一根粉笔,指了指墙角,那儿还有一个座位,很隐蔽,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许慧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向那个座位挪去,她怕出太大的动静影响我讲课,可是怕什么偏来什么,她刚找到座位坐下,突然背包的带子断了。背包掉了下来,好像包的拉锁没拉好,里面掉出了无数样的东西,有方便面,纸巾袋,小镜子,口红,最要命的是还有一个不锈钢的杯子,咣当咣当地在地上翻滚着。所有的人目光都转过来看她。许慧急忙去捡这些东西,学生们哄堂大笑,课堂秩序一下子乱了。

那是许慧第一次在我生命中出现。第一次,她就表现得像一个冒失鬼。事后证明,她不但不冒失,还是一个相当细心且有良好艺术感觉的好学生。那天,她的意外干扰使我的课一下子出现了中断的尴尬,但是我没有因此受什么影响。我教了三十年书,不会因这种小意外就影响了讲课的情绪。稍稍骚动了一会儿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两个小时的理论课讲完了。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一个个地往外走,只有许慧一个人没走。她坐在座位上,就那么看着我,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走过去,她站了起来。因为紧张,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晕,额头还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我问她:你不走,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可能是我的口气很和蔼,她打消了顾虑但依然没有消除紧张,她对我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飞一样地跑了。

她是一个如此娇小的女孩,面相又是如此的纯真和稚嫩,我怎么会怪罪她呢。

她一个人住校,老家离我们这里很远。于是,后来我就成了她惟一的亲人和倾吐对象。我们是怎么样成为这种关系的,我也说不太清楚了。反正我只记得,那时只要有我的课,她是从不缺席的。研究生要毕业那年,学生们逃课成风,最惨的时候,一个阶梯教室里坐不满五个人。可是,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肯定是她。

她总是坐在第一排,瞪着大大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有的时候我们的眼神交会在

一起,她会不经意地笑一下,很自然,而我的心里,也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温暖,可是又有些惶恐。说不上来。

我们经常在校园的小路上相遇,在阶梯教室的讲台前相遇,但都是彼此淡淡一笑,就那么走过了。

后来我了解了一些她的过去。她也了解了我的一些过去,慢慢地我们开始熟悉起对方。有的时候,我们在相遇时会多说一些话,甚至有的时候,会在学校外的小馆子里,帮对方买盒饭买饺子,但是我们却从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和相处过。我心中一直把她当成了我的子女辈的人来看。她刚到学校,没有宿舍,我帮她要了。她上音乐课,落了课,我帮她补了。她的宿舍里取暖设备差,我帮她反映到上边,改造了。甚至她的行李包,也是我帮她打好,她背上的。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孤零零地在异地他乡,没人照顾,我是她的老师,又是她崇拜和欣赏的人,我有什么义务不照顾她?

可能是我对她关怀太多了吧。她对我后来就产生了一种很深厚的感情。她经常来我的办公室找我,以练声为借口,陪我聊天。我的寂寞与苦楚,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有的时候,她会很细心地给我带一些她自己做的吃的,有时候她也会在不经意间问一些我家里的事,我很少对别人特别是学生谈起我家里发生的事,但惟独对她,从她第一次询问的时候,就如实地全盘地告诉她了。

她知道了我的遭遇后,对我更体贴了,那体贴,已经超出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体贴了。我心里知道,可是却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年我四十九岁,自妻子死后,单身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没有一个女人曾待我那么好过。有的时候,我看着她青春娇好的面容,也曾动过心,可是,那又怎么可能?我是她的老师,而且,比她大二十四岁,我怎么可能会和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发生恋情呢?

但是,不可抑制的,我们还是发生了恋情。

那年的春节,她应该回家的,可是她没回去,因为春节一过有一场考级。她说她要留在学校,复习功课。但是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那年的春节,我的子女恰好都没有在我的身边。儿子考研去了外地,春节和女友还有几个同学在冰城哈尔滨。女儿留在了男朋友的家里。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过去那些人对年看得那么重。家里就我一个人,晚上六点的时候,我女儿来了电话,说她和男朋友去吃饭。我这么大岁数,和年轻人掺和什么。我准备晚上一个人煮点速冻饺子吃。六点半,突然接到了电话,是许慧的。她给我拜年。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一个人正在家里煮饺子。许慧说,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我去你那里热闹热闹吧。没等我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里的盲音,突然预感到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半个小时以后,许慧来了。她带着新鲜的羊肉馅,还有一棵大白菜,和一盒虾仁,一进屋就喊,今天的超市关门太早了,买这点东西打车跑了半个城区。全是高价的。

我们两人开始和面,包饺子,那一年的春节,我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不,是爱的感觉。一个小时以后,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时,我的眼眶潮湿了。我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妻子,我想,自己难道还有荣幸可以再爱一次?

那天,我们的心情起起伏伏,可是却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互相举杯,频频干杯。那天,也许是多喝了酒,我开始讲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还有这十几年来,拉扯两个孩子的辛酸。许慧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几乎出了神。她的眼神如此纯洁清澈,令我自惭形秽。我借着酒劲,说:傻孩子,你前程远大,可不要总和我这个老头子在一起混呢。许慧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说:老师,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慧没有回家。她喝多了。我把她放到我女儿睡的那间屋子里,帮她脱去鞋子,盖上被子,然后拉灭了台灯,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静静地睡了。她曾经在我的心中,一直像我的女儿一样地对待。可是那天,我的情绪和感情全变了。我看着她,直到倦意来临,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各自睡去了。

从那天以后,许慧开始大大方方地来找我。一次,两次,后来数不清了。再后来,全校的人都知道,我们恋爱了。

我的冬天与你的夏天无法交融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和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恋爱,我们还是师生关系。即使在我们这所艺术院校里,也是一个奇闻。我的儿女们知道了这个事以后的态度那就可想而知了。这些事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后,我的女儿找了我,她问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告诉她是真的。

我儿子后来也来了电话,明确表示,他反对我们在一起,他的理由是,我是该找个后老伴,但应该是个相差不多的,而不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和他的年龄差不多。他断言:爸,你们在一起,时间不会长的。

可是,那个时候,我和所有在恋爱中昏了头的男人一样,谁的意见也不听了,我喜欢上了许慧,是发自内心的。

我是搞声乐的,一辈子都在艺术的海洋里徜徉,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有艺术家的东西存在,虽然经历了丧妻之痛,可是我心中也有追求爱的权利和渴望。我不知许慧喜欢上了我的什么地方,如果有,可能就是我作为艺术家的那种执著与个性吧。

我后来问过许慧,她说,我像她的父亲,也像她的师长,更像是她安全的海港。和我在一起,她可以在自己最喜爱的音乐事业里找到一个良师和合作伙伴,同样,也可以在情感上找到更坚实的依靠。她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我们就这样走在了一起,在那段时期,我们各自都顶住了巨大压力。许慧的家人几次来学校,要她回家结婚。她没听从,我的儿女们数次给我打电话,要我放弃她。甚至不惜以断绝父子关系威胁。我也没有听从。校领导分别找我们谈过话,要我们注意影响,我们都拿出搞艺术的那股偏执劲,不听任何人的,就是要在一起。

我现在想,许慧为什么会爱上我?这里面是有很深层次的原因的。不是我想像中的理想中的那么简单。

首先许慧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她父母离异多年,从小她就和母亲一起长大,我想,她是从小就没有父爱的,她应该是有恋父情结的。而我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的这种恋爱情结。

其次,许慧在进入音乐学校进修研究生之前,正好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失恋。而对方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青年,因为嫉妒,冲动,和互相性格的不能包容而分手。许慧后来给我看了她的腕子,她还曾经为这个男人割过腕,但也没有换回他的情感。他们相恋整整五年了,什么也没留下。就这么分手了,这个对她打击太大了。在最灰心的时候,她选择了音乐,既是为了自己的喜爱,也是为了逃避,而这时,她遇上了我,与她曾经爱过又永远唾弃的前男友比,我成熟稳重而又善于体贴人,她会产生移情别恋的感觉,很正常。

再往深了说,我想,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有艺术家的那种偏执。她喜爱音乐,而我,则正好是一个在艺术上有一定造诣的人。她把她个人的喜爱与我在艺术上的成就结合起来,我在她心中就如同一个完人,她会爱上我,没什么奇怪的。

现在想来,其实许慧和我的爱情,有很多是来自于想像和理想中的东西,它听来很美好,但毕竟不是生活本身,所以,后来我们之间才会因这种不顾后果的选择出现了种种问题。

我和许慧在一起的事情后来变得满城风雨,它直接影响了我的前程,学校里评正教授,我没评上。全市有影响的艺术家的出国名额也没有了我。但是这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只要和许慧一起,一切都不重要。

可是最痛心的是,我的儿女们对此不理解和愤恨。他们浑然忘记了我十几年来是怎样抚养他们的。他们只是认为,我花心,对不起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心中,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只能找一个年龄相仿的,而找一个如此年轻的,是败坏了他们的名声。于是,在几次难以有结果的争吵后,我们的关系疏远了。后来孩子们甚至一周也不大来家里一次。而许慧,则成了我家堂而皇之的座上客。

一九九六年六月,作为对得过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的艺术家的奖励,我拥有了一套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我把它作为送给许慧的结婚礼物,好好地装修了一下。房子在八月份装修好后,我们结婚了。

我们的结婚顶住了重重的压力。新婚之夜,我用手轻抚着许慧的头,眼泪纵横,我说,慧,我老了,你跟着我,多委屈呀。许慧将头偎在我怀里,说你一点也不老。你不会老的。

我们在婚后去了大连和青岛旅行。在船上,我看见很多新婚的男女们都年龄相仿,很般配,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晚上,旅行社组织舞会,我推说头疼,不去。许慧知道我的想法。她就留下来陪我,那天晚上,我们在渡轮上看脚下的大海,夜色如墨,海浪在脚下翻滚。我有些担心地问她:小慧,将来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非议的目光,你能接受吗?许慧说,我不怕。我喜欢你。我拥有你和得到你的方式都是光明正大的,别人有什么资格非议我们。我很感动,抱住了她,亲了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怀中的许慧就像我的女儿。我的心里仍然是有些不安的。但我们的情绪却没有因此而被破坏,我们去了舞会。那天晚上,许慧唱呀跳呀,玩儿得真开心。我觉得我的青春终于回来了。

我们一起回了山东威海,许慧的老家。分别见了她已经离异多年的父母。她的父亲比我大三岁,母亲比我大一岁。老实说,去见他们时,年近五十岁的我,还有种少年不成熟的羞怯。不过她的父母亲是很好的人,虽然对我们的婚事一直坚决持反对态度,但是在表面上,对我还是很客气的。我那次没有空手去,我听说许慧家里是不太富裕的,就拿了五千块钱作为见面礼。可能是我出手比较阔绰的缘故吧。她的母亲对我态度就更好了。我们结婚时她父母亲也都来到我家,看见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心里还是放心的。

婚礼办得不太隆重。没有什么人过来。我的父母早就没了。所以我家这边没人。我的几个孩子,都没来。他们不能接受我,也不能勉强他们。

我和许慧婚后的生活,从一开始是很温情的。许慧在和我结婚前,就毕业了。分配到了一个中学当音乐教师。我们住的地方离她的学校不远。每天早上,她推着车子,我走着,一起到他们学校门口,我们互相道别。我坐车再去我们的学校。天天如此。后来很多居住在那里的人都认识了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就误认我们是父女。我们也不做解释,就让他们猜去吧。

我在婚后,对许慧是很好的。她也能感觉出来。我基本上什么家务都做了。因为我在高校教书,平时课少,经常有时间在家,就把家收拾得里外常新。我会做饭,特别拿手的是做鱼。而许慧对海鲜类的东西是很喜欢的。有一段时期,我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各种鱼,一周买了七条不同的鱼,红烧,清蒸,滑熘,糖醋,水煮。把许慧香得,天天说在这样下去就要减肥了。我在没课和不带学生的时候尽量不出去,算好许慧要回来了,就开始动手,等她一进屋,已经满桌子的热菜摆上来了。许慧很感动,老是说我不要总是这样宠着她,会把她宠坏的。她也很在乎我,平时很少和外面的同学聚会,因为她知道我不太习惯和那些年轻人在一起,也受不了他们异议的眼光,于是只要有时间就在家陪我。我们常常是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听着德沃夏克、莫扎特的音乐,一聊就是半天,很开心。

我对许慧的家人,用四个字来说,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她家里比较困难,老家在农村,她母亲为了供许慧上学,背了一身债。我听说了,没和许慧商量,就开始定期给她家寄钱。每个月三百五百的不等。许慧家的穷亲戚不少,他们听说许慧在城里找了个教授,难免就会有这样那样的说法。我对她的亲戚也不错,基本是能帮忙的就帮忙,能出钱的就出钱,许慧的表弟,她叔伯的姐姐,好几个人的工作都是我托人情在城里给找的。她二叔住院,我给预付了三千元钱,一直到现在都没还。我也不要了。她三叔家的小妹结婚,没有钱置嫁妆,也是我提供了赞助。她母亲在城里做白内障的手术,也是我找的人,垫的钱,跑前跑后的,我一个五十岁的人,对自己的亲妈也没那么伺候过。

我那时,对许慧,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她有什么要求,不等她开口,只要我想到的,就一定满足她。在我心里,她是个孩子,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一个处处需要我照顾的孩子。而她为我,付出得太多,我如果不能好好地对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生存?我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情面对许慧。以致她后来老是说,我对她好得没边了。让她越来越不自在。是的,我要好好待她,不这样我怎么对得起她?

有一次,许慧夜半突然肚子疼起来,疼得不行,吃了止痛药消炎药管腹泻的药也不见好。我凭着直觉察出她一定是得了阑尾炎,我帮她穿好衣服,带她上医院。可是一到外面发现,下雪了。路上雪大路滑,找不着车。我们给120急救打电话。可是电话却一直也打不进去,好像是线路出现故障。一急之下,我背着许慧在马路上走,踏着积雪我走了好一阵子,终于见着了一辆车。我们打车到了医院,已经是午夜二点钟了。医生说我们要是再晚一会儿,就要出大事了。我那时全身都湿透了,头发上都冻了冰,我是身体好,要不,那天晚上我也要躺下了。

许慧住院期间,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我几乎是一分钟都没离开她。同屋的病人都羡慕地对许慧说,你看,你父亲对你可太好了。听到这话,我百感交集,很尴尬。许慧笑了笑,说,他不是我父亲,是我丈夫。同屋的病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我们有些不自在,可是也有种幸福的自豪。

婚后两年多,我们的生活过得很甜蜜。我岁数虽然比她大很多,但是那时身体不错,精力也旺盛,除了身边有时有些人用非议的眼光看我们之外,并没有什么人干扰我们的生活。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的冬天与你的夏天无法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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