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代"出入之辨"
古代的"出入之辨"明显是个具有精英色彩的问题,庶民在世,一般并不对自己发生出世还是入世的疑问,更不会进行这种抉择。这种抉择有一种精神能力的条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抉择、也能够孤独的。这种抉择也有社会的条件∶ 并不是任何社会都有可以遗世而独立的现实途径,能使一些人相对隔绝于世俗社会。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大量寺院的存在, 使出世看来对一般人也不构成什么大的困难,但在这之前, 出世抑入世却特别为士这一知识阶层所专有,而且, 先前的出入世也不象佛教入中国以后的出入世那样有明确的分断,有外在的形式, 出世更多地带有一种纯粹个人精神上超脱的意味。个人或者是隐遁山林, 或者就呆在世俗社会之中("大隐隐于市"),但心却不在其中,这也就是出世了。 我们现在在这里的讨论,主要是涉及这种出世, 也就是说,主要涉及先秦儒道之间的争论,而不是汉晋之后儒释之间的争论。
讨论这个问题对现代社会是不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们知道,今天的世界已经联为一体,社会组织日益繁复严密,"合理化"倾向不断加强,人越来越难逃离社会的控制了。倘若真要在二十五史之后续写纪传体的历史,大概很难再列"隐士"这一类传了。那么,讨论出入之辨不是没有什么意义了吗? 或者只有作为历史研究的意义?但我们说过,出世与入世除了直接的社会生活层面的意义,还有一种精神生活层面的意义,对待社会的不同精神态度对于个人生活,最终对于社会生活还是很有影响的。出入之辨带有一种精英色彩,但不是别的类型的精英色彩,而主要是文化精英、知识精英的色彩,出入之辨涉及到对于世界, 对于人的生命的根本看法,是人对于这世界,尤其是人类社会的一个优先和基本的态度。确实,这一分辩并不在许多人心里发生,甚至在少数产生这一分辩的人心里,这种时刻可能也不多见。但是,这一时刻却是人生关键的一刻,是人生沉思,乃至透悟的一刻。 我们可以由此一出入之辨接触到古老人生智慧的根本。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无作为,或者说将有何种作为,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首先在这一分辩的基础上决定的。
中国的隐士之风其源也远, 其流也长, 《诗经·卫风》中有"考 "一诗,描写隐者倘佯山水之间、"独寐寤言"的快乐。《尚书》"微子"一篇中记载了微子与父师在殷商将亡时, 对进退出处的讨论,微子打算遁逃于荒野,隐居起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莫知其所终","老子,隐君子也"。根据一位研究中国隐士文化的学者的意见∶"自从巢父许由以下,一直到民国初年的哭庵易顺鼎辈,中国隐士不下万余人,即其中事迹言行历历可靠者亦数以千计。"①梁漱溟把隐士列为中国文化的十四个特征之一。②我们下面就来考察出入隐见的各自理由,让我们从孔子之遇隐者谈起,《论语》中记载了5次这样的相遇∶
⒈子路宿于石门。 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论语·宪问》)
⒉子击磬於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 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未之难矣。"(《论语·宪问》)
⒊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论语·微子》)
⒋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於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
⒌子路从而后, 遇丈人, 以杖荷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己知之矣。"(《论语·微子》)
从孔子之遇隐者可见,倒是隐者有些主动,甚至咄咄逼人。他们差不多总是先说话,但说完话又避开,并不真正与孔子对话。他们都是很坚决的隐者,对世界与人生有自己很坚定的看法,这些看法和孔子所持的看法不同,但他们私心又对孔子抱有敬意,所以不免有些遗憾而不忍不言,然多言亦失隐者风度。隐者多有愤世嫉俗之心, 然而,他们没有被当时的世俗完全淹没,在旷野上能遇此等不俗之人,天地间能容此等不俗之人,反而令今人对当时的世界生起一种追思之情,实在说,隐者和孔子在世间都是同一种人,虽然取道不同,其不趋俗不从众则一,所以双方都未免有惺惺惜惺惺之意。
这些隐者大都自食其力,他们或荷蒉,或耦耕,或隐于卑微的职业。我们对他们不知其名,("接舆""荷蒉""长沮、桀溺""晨门""丈人"都是就其事而举其"名")也不知其所终。从孔子对他们的态度看,他实在是很想与他们交谈的,他在遇见狂歌之接舆时,特意下车, 欲与之言;在子路遇见丈人而告时,他特意使子路反见之,然却不得见,不得与之言。孔子在听了子路所告长沮、桀溺之言后怃然而叹,夫子其时有不得已乎?其有忧患,其有无奈乎?然而,在此种无奈之后,不是可以见到一种以大无畏行此大无奈之勇者的意志和仁者的情怀?
孔子遇到这些隐者,大致都是在孔子55-68岁,为实现自己的社会理想和政治抱负周游列国的时候。孔子十五即"有志于学",好学好问不倦,在初仕鲁的十余年间,他都是做小官(如"委吏"、"乘田"),其意主要不在从政,而在谋生,这十余年实际上是孔子的一个"工读"时期,至30岁,孔子毅然辞仕而专一讲学,自此至51岁,几二十多年均是讲学期(其间仅适齐一次),如果加上前面的"工读"期几达35年,其准备不可谓不长,其积累不可谓不厚。然而,积累到一定时候不能不求用,其救世明道之心随世益颓,道益明而更趋迫切和沉重,并且光阴荏苒,时不我待,故孔子五十再仕鲁时即旨在行道,而在父母之邦不能行其道之后,又周游列国。在周游列国的后期,孔子实在已经清楚道不可行于今世,但仍在努力尽其所欲尽之责。
隐者的隐逸当然自有其积极的或正面的追求,但他们劝孔子的理由则主要是"知其不可而勿为"。晨门、荷蒉者, 接舆、长沮、桀溺、丈人虽然说法不同,但却可以归结到一点∶今之世道不可为,今之政治不可为。因此,不如避世,"斯已而已"。而子路亦承认"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么,为什么要知其不可仍为之?因为,命有在天者,也有在人者,在天者可以说是天命,命运、必然性、或者说偶然性,在人者则可以说是使命,大任、职责、道义。在天者之"命运"实在说也是在人者, 即在他人者, 在社会者,而在人者之"使命"则要落实到自己。所以,天命纵有,亦常常是未定之天,且是在事过、成败之后言之。故世事不可不为,不可不博。即便真不可为,知道了天命巳定,道将不行,个人亦应尽其使命。处不可为之时,亦须有必当为之行。不管这世界会变得怎样,人应当尽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况且,历史未曾没有从一线之天中开出新世界的可能,若人人都仅凭有关可不可为的一己之知就束手不为,人世间将一无可为。隐者活得太象纯粹的智者,而孔子却首先是仁者。
子路对隐者的评论基本上是符合夫子的精神的,但就象其性格一样,未免太直、太露、也太逼人。"君子之仕,行其义也",诚然如此;然而,"不仕无义"却不尽然。不仕是否就是弃君臣之义?弃君臣之义是否就是弃人群之道?假如人人都学"丈人"做一个隐者,人类确实难以合群,巳成的社会也终将解体,但是根据人性和历史的可靠观察,多数人并不会效法"丈人"。所以,若以子路此言表示一般的人伦道理尚可,若以此言抨击"丈人"则失之过苛。从历史上看,儒者和史家那怕从根本上不赞成具有浓厚道家色彩的隐士,却也认识到他们对于遏制世人的利欲,显示另一种高尚的生活方式的意义。
这里最重要的还是孔子所言的"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大智慧。隐士深契一种隔离性的智慧,我们每个人也都可能在某一时候体会到这一点∶人不是完善的存在,而是有缺陷的,有弱点的,人有时与他人保持某种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甚至包括与应当尊敬和亲近的对象保持适当距离,如"事君数、斯辱矣, 朋友数,斯疏矣"。人有时要与他所处的社会,他所处的时代保持某种距离,做出某种分别,不然他就可能是一个陷溺的、沉沦的、缺乏自我意识的人。一个成大事、立大业者亦常有一个退隐期、沉默期、孤独期,这个时期就是一个保持距离、积蓄力量的时期。但是,隐士所持的隔离性智慧却不止这些(在此,我们所说的隐士当然是指真正的、理想的隐士),他们是要彻底地隔离于人世、全面地撤出社会生活,而且终其一生永不复出。
隐者这种与社会和时代的隔离当然不是完全消极的,这种隔离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使自己的生命与无限、与永恒联接起来,隔离者旨在追求真实的生命,追求完美、追求"无待"的真人、神人、至人的理想。但是,我们还是要细细体味孔子所说的"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这句话,我们承认,这句话中含有一种深沉的悲剧性蕴含,包含着对人与人关系的悲剧性一面的深刻认识,这种认识可以说是孔子与隐者共有的,但是在对待它的态度上却发生了歧异。人确实是有限的,人确实并不完美,但是,一种巨大的力量难道不正是从这种悲剧性的认识中产生出来的吗?难道人不正是要从这种对自己处境的认识中恰当地估量自己,而在有限中做一种无限的努力吗?人怎么可能脱离社会和历史文化?人不与人相与能够成就什么?隐者的隔离性智慧是一种深刻的智慧, 但孔子的"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是一种更深刻也更亲切的智慧。
但是,孔子并非完全否定个人在某些时候退隐的必要性,我们可以再全面和仔细地考察一下孔子的理由。为什么个人对社会的基本态度是入世?为什么在某些时候个人又要退隐?这两个问题我们要联系起来考察。
入世的最一般理由当然是明道济世,行道救世,这是仁者之志。"克己复礼"为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为仁。所以,令尹子文三仕三去不喜不愠是忠而非仁, 陈文子屡离乱邦是清亦非仁。士志于道。士而怀居,不足为士。最高一等的士是"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所谋何事?所忧何为?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天下愈是无道,愈是要有所承担。"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另外,从个人来说,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短暂的,"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个人的才能也是要努力发挥出来,并求为社会所用的。
那么,为什么在某些时候又要退隐呢?理由是∶第一,不降志,不屈道,"君子不器",因其有道在身。第二,不辱身,不残体,全身保生。此一全身保生,不仅有对自己生命负责之意,还有"孝"的意味,"父母在,不远游"③,"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④第三,退隐自有其乐,自有其充足的价值,这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这在陈述入世理由时孔子总把济世与修身联系在一起就已见其端倪,并且为后来学者常进而为儒,退而为道,儒道互为表里埋下了伏笔。夫子欲居九夷,又欲乘桴浮于海,并不全是戏言,"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赞颜回处陋巷而"不改其乐",夸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志趣,并说"吾与点也",更见出孔子并不纯以退隐为手段,退隐亦不失为归宿。但是这和道家的退隐观仍有差别,两者虽都肯定退隐的自在价值,但道家之退隐是根本的退隐、彻底的撤出,而儒家的退隐则是在退之前要求尽责,在退之后亦不排除复出的可能,所以,儒者虽然在退隐中亦心安理得, 但客观上却有某种无奈。第四,在退隐中更有益于养志、讲学、明道。这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一般人的隔离性智慧。孔子也经历了这样一个时期,但是,在此退是为了进,"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一语最能说明这一点。
总的说来,孔子不甚执着于外在的行为方式,而是强调坚持内心的道德原则。"君子之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⑤由此,在出处、进退、行止、辞受、取与、言默、穷达等问题上都不固执一端,而是因时而异。但是,孔子的基本立场当然还是倾向于入世和进取。除了上面的理由,这一点我们还可以通过分析下面一种似乎矛盾的说法得知。
孔子说过∶"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意思显然是说天下有道则隐, 无道则见。但是,在《论语》中孔子另有7处说到"邦有道"则"不废", 则"知",则" ",则"危言危行",则"如矢"、则"仕",则以"贫且贱焉"为"耻",而"邦无道"则"免于刑戮",则"愚",则"不 ",则"危行言孙",则"可卷而怀之",则以"富且贵焉"为"耻"。⑥孔子还在1处明确地说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⑦那么,孔子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到底是天下有道则隐还是无道则隐呢?
产生这种矛盾是因为这些话是在出入与出处两个不同的层次上说的。出入是第一问,是问个人对人间社会的事要不要介入?出处是第二问,是问如何介入?是否一定要出仕参政?说天下有道则隐,无道则见是在第一个层次,即在对人间社会的根本态度的层次上说的,在这一层次上,愈是天下无道愈是要入世,愈是要拯民于水火,救世于欲坠,即使"天下滔滔者皆是",亦要挽狂澜于既倒。这是孔子和儒者的根本精神,⑧"吾曹不出苍生何",天下愈无道,社会愈黑暗,愈要关切,愈要努力,此为仁者胸怀所不可辞,而假如天下大治,社会臻于理想状态,反而可以退隐山林、田园或书斋,主要做自己有兴趣而非有义务的事。由此推论,我们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说,理想的社会正是要造成这样一个多数人都可相对退隐,即不必大家都来关心政治的社会,甚至热心问政和直接从政的人越少越好, 这就说明政治已上了轨道, 其日常运行只需借助一个可以监督和改换的专业集团即可,大多数人则可安心和自由地从事自己有兴趣也对社会有益的工作。另外,人与人之间也可保持一种"游刃有余"的活动空间,相互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包括一种自觉的距离感--即一种并非热乎,而是相对冷淡的态度,以免相互牵扯、相互掣肘,而且这也体现出一种相互之间的尊重。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 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⑨的意思。从个人品行来说,"相濡以沫"固然可贵,而从社会理想来说,"江湖"却比"泉涸"更值得向往。
至于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则是在第二个层次,即在个人已决定入世甚至出仕之后, 考虑政治上的取舍进退的时候说的。这时,考虑的主要不是个人对社会的基本态度,而是个人对政治、对政府的态度。政治的清明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士的进退。但在这个时候,即使退隐也是具有政治意义的,也是一种政治姿态,而不仅是上文所言自得其乐的退隐,退不是退去救世心,所以日后有机会仍可进。考虑孔子说话的场合与背景也可帮助我们理解其意思。我们注意到,孔子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时是在与隐者相遇时说的,是第一位的出入之辨,而在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则是在评论政治时说的,这句话前面一句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后一句话是"邦有道,贫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我们从上下文可以看出此处所说"天下"的意思,是指特定的政治或政府,而不是与隐者相遇时所指的"社会"。并且,孔子在说到"无道则隐"时仅1处使用"天下"一词,其它7处都是用"邦"一词。这些都说明在孔子那里,虽然有隐有见,有退有进,但进是第一位的,退是第二位的,前者是仁,后者是智,前者是常,后者是变,前者是经,后者是权,两者并非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统一的。
再论退隐与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