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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何怀宏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08



《孩子,我们来谈谈生命》

作者:何怀宏【完结】

《孩子,我们来谈谈生命》是2009年中国妇女出版社出版的图书,作者是何怀宏。本书中作者共写了5辑37篇小文,包括如何面对生与死,如何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如何度过平凡和苦乐,如何认识自己和别人,如何培养高尚的品格,等等,深入浅出,娓娓道出了生命的真谛,帮助孩子形成自己关于生命的基本观念。

“爸爸,我可以永远活着吗?我不想死。”

“妈妈,我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当孩子向你提出这样一些问题的时候,你该如何回答?是避而不谈,还是加以引导?

生命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是当孩子成长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就会开始忍不住探索这个神秘的领域。面对孩子们或畏惧、或担忧的疑问,何怀宏教授用讲故事的方式,帮助孩子们消除恐惧、认识生命,给孩子们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哲学启蒙。

写在前面的话

我在这本书里所写的,首先是我想对自己的孩子说的一些话,其中的许多问题,正是她向我提出来的。

但我推想,它们也可能是你们的问题,因为,不仅我的孩子心里有这些疑团,当我像你们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它们也曾经是我的疑问。

当我们告别无忧无虑的童年,慢慢长大,心里开始出现有关人生的一些根本问题的时候,往往会陷入一种深深的苦闷甚至恐惧。

这些问题,由于它们太内在,太抽象,我们常常不知道怎样提出,或者提出了也不易得到回答。而书市里有些自诩为给出了解答的流行文字,只能说明作者自己并没有好好想过这些问题。

一个孩子也许会独自沉重地负担起这一切,但这有时可能是太沉重了,哪怕他能知道另外有人也在想着同样一些问题呢?

这些根本性的类似问题一代代地发生——尤其在人们年轻的时候发生;也由一代代人尝试作出自己的回答——需要用他们毕生的努力。每一代人,乃至每一个人的回答都需要有自己的特殊经验,包括独自亲领默会的体验。但是,我们也不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包括有一些在不同世代之间的文字沟通。

以下就是其中的一些问题:

它们有些是涉及到生死与自然的,比如说:我们的生命来自何处,它又往哪里去?每个人的生命是否都是一个偶然的幸运?我们的生命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吗?是否真有生命的奥秘?如果有,我们又是否能够完全揭破这奥秘?我们如何面对必不可免的死亡?我们又如何避免那些不必要的死亡和伤害,不轻掷我们的生命?但是,人是否又还需要一些冒险?生命是否有一种自我修复的能力?人的生命与动物的、植物的生命是否有相通的地方?人与大自然的关系究竟是怎样或应当怎样?能否确立一种新的生态观?

有些问题是涉及到苦乐与目标的,比如说:人是否都追求快乐或幸福?生命中是否就自然而然地包含着痛苦?我们如何对待这些痛苦?我们渴望激动人心的快乐,但我们所过的生活却是平凡而又单调的,怎么办?人的生活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又可以简单到什么程度?我们如何对待生活中的突然变故,尤其是家庭变故?我们又如何对待和实现自己的愿望和理想?

还有些问题是关于自我与他人、个人与社会的,比如说:谁是“我”?或者“我”是谁?我们每个人是否都有自己的某种天才?如果命运看来对我特别不公怎么办?学校训练的主要意义是什么?人是否应当追求完美?一个人如何可能做到全面发展?我们在与他人的交往中有多少种身份?什么是最重要的身份?不同生活理想的人们如何在同一个屋顶、同一片天空下生存?什么是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和最重要的时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们是否能够代替别人做好事?人应当为自己还是为别人生活?

对这些问题,我想说一些在我看来对你们重要并且合理的话,但这些话并不就是固定的答案,也许它们只能说明,我也和你们一样,为这些问题深深地焦虑过和苦苦地思索过。

我并不是在一个特别合适的时候写这本书的,中年可能是人一生中最入世、从而也最世俗的时候。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写作使我的心灵又经历了一次童年。

在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北方漫长而灰色调的冬天过去了,窗外春意渐浓——小草探出了地面,在原本枯黄的草地上逐渐编织起一片越来越大的新绿,不用等太久,这片新绿就会完全覆盖住草地,而去年的旧草呢?它们正通过它们所经历的风霜,将它们的躯体宁静地化为泥土,去滋养这片新绿。

在我第一次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正值冬去春来;而当我再一次补充修订它的时候,又是春光明媚的时候。春天是一个生长的季节。我希望这本小书里的思考和体验,也许能有助于正像我的孩子一样成长着的你们。

生命的幸运

有一天,有两个小女孩谈起她们的生命所经历过的危险。

一个说,她有过四次“蒙难”呢!第一次,是她刚生下的时候太小太小了,家人都以为可能养不活了,是奶奶把她养活了;第二次,是她小时得了一种什么怪病,是爸爸好不容易从外地赶回来,给她输血,才救活了她;第三次,是她吃饭不小心把鱼刺卡到喉咙里了,是大姑想尽办法弄出鱼刺救了她;第四次,是她走路不小心,差点掉进了一个深潭,幸亏妈妈把她一把拉住了,才没掉下去。

另一个说,在她还没有出生之前,在还没有“我”之前,“我”就有过两次生命危险呢!第一次,是“我”的外婆年轻时打仗去背伤员,身上的水壶被一颗子弹打穿了,水都流光了。你想想,如果子弹偏那么一点,打中了“我”外婆,就没有了外婆,哪里还会有“我”?连“我”妈妈都不会有了!“我”和“我妈妈”、“我外婆”就都没有了,就都像水一样流光了!第二次,是“我”出生之前,妈妈就怀过一个“哥哥”,但后来流产了,要是妈妈的第一胎生了,“我”就不能够出生了,即使让再生一个,那生下来的也可能不是我了,你说多悬啊!

她们共同的结论是: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确实,生命是一个幸运,甚至于,是一个奇迹。

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经历了一些我们已经知道的危险,但可能还有许多我们并不知道的危险呢!也许那天你没出门,对你就是一个幸运;也许那天即使你出门了,但走的是这条路而不是那条路,对你也是一个幸运;也许即使你出门走的是那条路,但你在那条路口前停了停,而没有照直往前走,对你也还是一个幸运。因为,可能恰恰就在那一天的那一个时候,有一个喝醉了酒的司机在那条路口开车撞倒了一个人,当然,那不是你,你是幸运的,但你可能并不知道这一幸运。

这还是出生以后我们所不知道的危险,还有出生以前我们所不知道的危险呢!也许你的母亲在怀着你的时候明智地拒绝了一次去外地的出差;也许她没有去挪动那袋大米;也许她在那个寒流袭来的早晨及时地加了衣服而没有感冒发烧;这些对你都可能是一种幸运,因为那样的话,流产的就可能不仅是你的“哥哥”,而且还有“你”了。

或者更早,也许你的母亲年轻时,那天没有突生一念去一朋友家而遇见你父亲;你的祖父那天没有跌一跤而躺在床上想换个职业;甚至于你根本不知道名姓的某个祖先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个黄昏没有打一个喷嚏;一切可能就都不一样了,这世界上可能就没有你了。

离我们的生命越是遥远,越是哪怕最微小的事件也有最重大的意义,都可能改变后面整个一长串生命系列的命运。

当然,如果是那样,如果还没有“我”,还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对幸运或不幸的感觉,也就无所谓“我”的幸运或不幸了,那些本来有可能出生、却还是没有出生的“人们”,如何能感到自己的不幸呢?而又有多少有潜在的生命可能、却终于没有出生的“人们”呢?

无论如何,现在这生命是握在你的手里了,那么,珍惜它吧!你的生命,是在无数的偶然性中,在各种各样的危险中,很不容易才绽放出来的、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

心存感激

一只野外的小鹿,刚刚生下来,眼睛还没有睁开呢,就会努力挣扎着站起来,去够母亲的乳房;当鹿群遇敌突然奔跑时,它也得踉踉跄跄地跟着跑,没有谁能背负它。而一个人类的婴儿刚生下来时是多么地软弱无助而又备受优待啊!母亲要用乳房去够他,他才吃得上奶(幸亏吸奶这一原始本能他还保留着);让他平躺着睡,他自己就没法侧过身来。

我们大概都知道一些我们幼小时所遭遇过的危险,在那些关键的时刻,是我们的爸爸、妈妈、奶奶、大姑等亲人或别的大人救了我们。但是,更多的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或知道了也不太在乎的,他们日常所给予我们的,似乎是琐碎的关心、抚养与爱护。

可以说,每一个活到我们现在这么大的人,都不是仅仅凭自己活过来的。

而且,当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我们虽然知冷知热,知道饿了要叫唤,疼了要哭泣,我们对那一段生活却几乎没有任何记忆。这也许说明,记忆力是伴随着主动生活的能力一起成长的。我们那一段作为人之初的、最宝贵的生活秘密,恰恰不是保存在我们手里,而是保存在我们的父母或别的亲人手里;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一些故事,是他们讲给我们听的。这样,在我们的生命中,实际上就融入了他们的生命,或者说,在他们的生命中,也包含着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生命还通过多少条或公开或隐秘的途径,和多少个我们知道姓名以及不知道姓名的人们联系着和分享着啊!所以,我们谁也不敢说:我们的生命,完全是属于自己的;我们的生命,完全是我们自己造就的。

而且,我们在成人之前,基本上都是受益者而非施惠者。我们成长中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现成就有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人为之付出劳作。

大约两千年前,一个古罗马帝国的皇帝、斯多葛派的哲学家马可?奥勒留有一本写给自己的书叫做《沉思录》,这本书的第一卷,全部写的是他对那些对他有过助益的人们的感激之情,他写下了对他的祖父、曾祖父、母亲、生父、养父、胞兄、养兄、姐妹、妻子、许多老师和朋友的感激,说他为这一切而感谢神明。而一个获得了诺贝尔奖、其发明已经造福于千百万人的科学家,也说他仍然感到对他人有一种亏欠。

也许我们什么都不必说,也许我们笨拙的笔也难于表达出我们的感激之情,那么,让我们用自己的行动来说话,让我们用对自己的父母和儿女,对前人和后人的恰当行为来表达出这样一种感激之情,而人类就在这一过程中世代延续和进步。

心存敬畏

我们对我们的生命,有我们所知道的方面,也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方面。

如果有人自诩他最终揭破了生死的奥秘,你千万不要相信。即使是古希腊最有智慧的苏格拉底,在他被判死刑之后也只是说:“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活着,哪条路好,只有神知道了。”而古代中国最有智慧的圣人孔子也只是说:“未知生,焉知死?”“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无论是在诞生的一端,还是在死亡的一端,两端都没有人来告诉我们真相。因为,一端还无所谓人,另一端“还从来没有人从那条冥河上回来过啊”。

从个体生命来说,有谁能在降生时像一个成熟了的大人一样观察、感受、体悟并且记忆呢?更不要说他在母腹中的时候了。而从整个人类来说,她在孕育和诞生的时候不也像一个浑噩无知的婴儿?人类的生命,有一大段没入在我们无知无识的海洋。

现代科学告诉了我们一些有关生死的知识,比方说个体生命在母腹中的孕育,人类在地球上的进化,乃至于推迟死亡、延长人的生命的一些办法。但是,我们发现,我们对有关生命与死亡的具体知识越多,我们未知的东西甚至也越多,就像一个圆圈较小,它所外切的面也较小一样,随着我们知识圈的扩大,它所外切的未知领域也扩大了。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并不就是不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人为什么存在?我们今天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定是有某种根本解释的。人们甚至发现,宇宙有一种内在的和谐,生命呈现出美丽的光彩,但是我们却不敢说就知道它们最深的奥秘。

我们如何对待我们尚不知道的那一部分生命的神秘呢?有些人承认神秘,却又动辄说自己能揭开这一神秘,那他是太轻易地把自己看作是神而不是人了。在某种意义上,“神秘”之所以为“神秘”,就是因为它是“神”的而不是“人”的秘密,或者说它只能被人不断地接近,而不能被人最终地揭破无遗。

近代以来最伟大的经典物理学家牛顿说:“我只是一个在海边捡到几枚贝壳的孩子。”

本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也说:“任何一位认真从事科学研究的人都相信,在宇宙的种种规律中间明显地存在着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远远地超越于人类的精神,能力有限的人类在这一精神面前应当感到渺小。”

生命是一莫大的赐予,我们对我们所知道的,我们生命的直接赐予者心存感激;而对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生命的根本赐予者则不仅心存感激,还心存敬畏。

人间所有自称的“最终的揭秘者”都近于狂妄,而只有承认世界上总是有某种人所达不到的神秘,在心里保持敬畏,同时又不懈追求的人们,他们知道人既伟大又渺小,从而既自信又谦卑,他们的所作所为才最符合人的身份。

永不放弃

有一个女孩大学刚刚毕业,像一般女孩一样,她憧憬着她的未来,编织着美丽而绚烂的梦,她的梦也许比一般的女孩更富有色彩,因为她是学服装设计的。

可是有一天,化验结果出来了,她得了白血病,她不得不住进了医院。在医院素白的病床上,她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我们知道,白血病就是血癌,因而也可以想象她年轻的心里笼罩着的是一片什么样的黑暗。

还有一线希望是做骨髓移植,她身边有生身母亲和弟弟,他们的骨髓也许能够配上,但是结果却让人失望。

接着是去寻找与母亲离异了多年的父亲,也许那就是生命的希望所在。女孩在等待,在等待中她开始服装设计,她的生命现在不是还存在着吗?那就要创作,就要把自己梦一般美好的想象付诸现实。父亲很快就赶来了,面对亲生女儿的不幸,我们相信他愿意做更多的事情,而不只是献出一点骨髓。但是,化验结果又一次让人失望。

住在密闭的无菌室里的女孩的服装设计正在进行中,她的各种图纸已经颇具规模;骨髓的寻找也在进行中,近亲的骨髓只有十六分之一的希望,具体寻找的过程复杂而琐碎。结果却无情的简单:没有,仍然没有能配上的。

坚持,大家都在坚持之中。女孩坚持着自己的生命,执著于自己的创作,她的图样开始被制成时装,模特儿隔着无菌室的玻璃为她展示时装的效果。她在创作,在修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病人;医生和护士们在努力地一分一秒地延续她的生命;她周围的人们在更广大的范围里寻找骨髓捐献者。合适的捐献者还没有找到,但人们不会放弃。

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个人时装展示会已经开过,她美好的梦想已经通过她的作品展示在人们的面前。

女孩还在坚持着、等待着,等待着生命的希望。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谁也无法预先知道,但是,我们已经从她的身上看到了生命的光辉,看到了生命的意义——永不放弃。

新的生态观

2000年,我参加中国南极科学考察队去南极。那里没有什么绿色草木,甚至没有土壤,是不适合人类居住和生活的。它在人类发现它之前是一个无人世界,即便在今天,它也没有常驻居民,在那里生活的人都是定期轮换,小心地生活在一种人工保护的环境里。

遇到大风雪,常可看到人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在瑟缩发抖,在门口逡巡,不轻易出门。而此时企鹅、海豹们在冰冷的海水中,就像在家里一样快乐地嬉戏,它们轻捷地跳跃、环游,从岸上“嗖”的一声就入了水。这时,你会感到,它们才是南极的本来主人。

然而,也许恰恰由于南极多少万年来一直是一个无人世界,就是在今天在很大范围内仍然保持着一种原生状态,这样反而可以帮助我们从一种长远的观点来认识自然,认识人类与自然界的关系、人类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乃至于人类自身存在的意义。

这首先是使我们确立一种新的时空观,使我们从长久乃至永恒的观点来看问题。时间的单位一下拉长了、变慢了,不再是以年、月、日计时,而常常是以百年、千年、万年计时。在南极看到的一片普通的苔藓,可能就拥有和人类的几千年文明一样长的历史,它可能数百年才长一厘米。而且,你看到它,很可能就是人类的视线第一次接触到它。在南极会有许多次这样的“第一次”的经验。许多美丽的自然景物并不因你的到来才存在、生长,才美丽,它们千百万年来就是这样存在的。

人类只是南极的客人,虽然这客人凭借其强大的知识和技术优势很容易“反客为主”,取得对其他动物乃至地球的某种可以“称霸”的地位,但人类决不可真的就因此而横行霸道。包括人类的整个自然界是一个由各个环节构成的整体,缺了某些重要的环节,人类也将无法在地球上生存。也就是说,仅仅从人类中心论的立场放长眼光看到全体,也将得出人不能骄矜的结论。而进一步说,人类还应该改变过去的一些观念,尝试建立一种新的不总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态观。我们不是要把自己摆在自然之上,而是要摆在自然之中;不是要做自然的主人,而是要做自然的朋友;不是要去征服自然,而是要去亲近自然,与之休养生息以共存。

在我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唱一支好听的歌,里面唱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真美丽。’”但后面的歌词却是让孩子告诉燕子,明年的春天你们还要来,因为那时这里会有更多的机器和烟囱,因而这里的春天会更美丽。也还记得那时候参加各种卫生运动,经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到处去铲除青草、驱赶鸟雀。

每当回想起这些,就会发现我们毕竟还是进步了不少。现在大概谁也不会以冒黑烟的烟囱或光溜溜的泥地为美了。

平凡的日子

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女儿做完了作业,在书架前转了几圈,看看有没有能吸引她的书,她抓起几本看了看,开始嘟囔上了:“还是这些书,还是这些书,就不能来点别的。”

妈妈忍不住了:“家里的书还不算多?这十多架书,你到底看了多少?”“没有小孩书!”“小孩书?你都快是中学生了,还小孩书呢!你就最喜欢看那些武侠、侦探小说,寻求刺激,可是好的武侠、侦探小说就那么多,你都看过了。”

女儿知道自己理亏,不吱声了。她转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视,马上听见她不断换频道的声音,没过多久,只听“叭”的一声,电视关掉了。

女儿转到了爸爸身旁:“爸爸,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嘛?电视也没有好看的。”这声音中有一种哀求了,爸爸叹了口气,停住笔,看着女儿哭笑不得:“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样缠着大人玩的,只要有机会,早跑得不见影子了,找小朋友去玩好不好?今天我要把这点东西写完。”“不,外面没有小朋友,你陪我玩好吗?”女儿虽然请求着,但知道已经没多大希望,又转向妈妈。

妈妈看见女儿的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在闪动,显然女儿已经着急了:“成天都是这样,一点新鲜的事情都没有,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妈妈心疼了,对爸爸说:“你就不能陪孩子一下?成天趴在桌子上。”

爸爸稍一沉思,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对女儿说:“孩子,你是不是希望每天都有新奇的事情发生,觉得那样生活才有意思?我给你念一段书,是英国哲学家罗素写的《走向幸福》,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女儿坐到爸爸身旁,安静了下来。

以下就是他们所读到的:

追求兴奋的欲望深深扎根于人类的心灵之中,这种欲望在人类早期的狩猎时代较容易得到满足。随着农业时代的来临,生活变得比过去单调枯燥了。

今天工业社会中的人排遣厌烦的手段则要比过去都多得多,但是他们也更害怕厌烦。现在可以去看电影,人们家里都有了收音机。但是,对快乐的追求也越来越强烈,人们不停地从一处转向另一处,狂舞乱跳,饮酒作乐,而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总还是不满足,总希望到了新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乐趣。

然而,就像一切伟大的著作都有令人觉得沉闷的章节一样,哪怕是那些伟人们的生活,也都有许多看来乏味无趣的时候。就连那些精彩的小说也都有令人乏味的章节,要是一本小说从头至尾每一页都扣人心弦的话,那它肯定不是一部伟大的作品。那些伟人们的生平,除了某些辉煌的时刻以外,也并不总是那么绚丽夺目。苏格拉底可以时而去出席一场宴会,但在他一生中,大半时间还是静悄悄地和他厉害的妻子一起生活。康德在其一生中,据说从未离开过柯尼斯堡十英里以远。达尔文呢,在周游世界以后,余生都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度过的。马克思投身过几次革命,而后就在大不列颠博物馆度过了他的一生。

总之,伟人们的特征之一实际上还是平静的生活,他们追求的快乐并不是那种在外人看来兴奋激越的快乐。不通过坚持不懈的劳动是不可能取得伟大成就的,这种劳动是如此艰苦,如此使人全神贯注,使人不再有精力去参加那些更劳人身心的娱乐活动。唯一的例外是假日里恢复体力消除疲劳的活动,如登山、游泳等。

所以,对或多或少有些单调的生活的忍受能力,应该从儿童期就开始培养。现代的父母可能已经给孩子提供了过多消极的娱乐活动,诸如电影、戏剧、电脑游戏等,他们可能没有认识到,过着日复一日外表相同但精神专注的生活对于孩子成就一生事业的重要性,他们也可能忘记了启发孩子从这种平静的生活中体会快乐。

孩子需要的快乐,应该主要由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创造,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去取得。那种一方面令人兴奋,一方面又不需付出体力代价的快乐活动,应该尽量减少。那种兴奋究其本质而言犹如毒品,兴奋越多,追求兴奋的欲望也就越强烈,而在兴奋期间身体的消极被动状态也是违反人的本能的。

一个孩子就像一株植物一样,只有当他不受干扰、在同一块土地上生长时,他才发育得最好。太多的旅行,太多的形形色色的感觉印象,对儿童并没有好处,会使得他们长大以后缺乏忍受寂寞生活的能力,而唯有寂寞才能使人有所创造。

女儿自己把书拿过去读了。这场星期天的小风波也就像静静的流水中的一点小浪花,很快就平静了。之后,在这个家庭里,父亲依然在读书写作,母亲也在里里外外忙着,女儿日复一日地上学、下学、做作业、温习功课,星期天他们一家有时也去郊外远足,日子过得似乎平平淡淡,但这平淡中已经少了一些过去的躁动不安而多了一些会心的微笑。

如果我们能从平凡的事物去发现美和快乐,我们快乐的源泉才可以说是最丰富、最自足和最不可穷竭的。

特殊景观的意义

有一些独特的自然景观对某些个人有特殊的意义,有些人去了一次西藏,就再也离不开了,即使吃尽辛苦、付出巨大代价也总是要去。这种景观唤醒了他们心中的某些东西。他们极其珍视这种东西,在这种契合中,这种景观必然具有某种独特性,而这个热爱这片风景的人心里也必然具有某些独特的东西,两者缺一不可。有时还要正好在某种心境、某一年龄之下,他才能充分地感受某一特殊风景。

但人也并不是在这种特殊景观前就无所作为,只能被动地等待它到来,两者的契合又还需要主体的某种努力。这样,经常使自己的心灵保持一种对于外部世界、对于自然界的敏感与好奇就是十分重要的了。因为,即便面对最壮观的景色,也不是被动地等待就会自然而然地使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撼的。

所以,最好的情况也许是:一方面,一直有某种期待、某种渴望、某种积极的参与和主动行为;另一方面,当你发现某种特殊的景色时,还是使你始料未及,仍然完全像是你“无意”中发现的,你感到和你所预期的并不一样,你感到了突然的惊喜,经受了巨大的震撼。这时你也许方可以说“你的西藏”、“你的瓦尔登”。

我在南极也曾有这样一次经历。在我到达乔治王岛的第二天早晨,有两个捷克人来喝茶,谈起他们在露营,等待天好时渡过菲尔德斯海峡,用人力划船到对面的纳尔逊岛去。我当时就起意:想去探访他们的露营地。后来寻觅到那个地方之后,不巧他们不在,我看这里离海滩东南端的山坡已经不太远,就很想再走到那边看看。而当我踏雪翻过一个山口,立刻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巨大的纳尔逊冰盖突然横呈在我的面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既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触手可及。它隔着我们暂时无法渡过的海峡,构成一种巨大的诱惑。我想,这一眼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了。我想说,这就是南极,我的独特的南极,或者说,我的独特的南极的开始。

我想,我第一次走向那里的时候并不清楚会看见什么,但重要的是,我确实想看见什么,我不想等待。

幸运的是,我也确实看到了震撼我心灵的景观,它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

后来,我又多次独自或结伴去那里看纳尔逊冰盖,几个难忘的场景是:一次是在风雪中跋涉十来个小时以后的一个黄昏,我在风雪初霁中回眺纳尔逊冰盖,在浓重的云层底下,天边显出一抹神秘的亮色;又一个拂晓,我在那里观看了壮观的冰盖日出;我也分别从地质学家岛、从海上的快艇,甚至遥远的巴登半岛观察过纳尔逊冰盖。

最后,我两次登上了纳尔逊冰盖,我进入其中,我触摸到它了,我躺在上面感受到那冰冻了千百万年的寒冷。

我想,我再也不会忘记纳尔逊冰盖了,它已经进入了我的心灵深处。我也可以说“我的纳尔逊”了。

我是谁

一个婴儿刚生下来时,知冷知热,知痛知饿。他能感觉到“我”,但却不能思考到“我”,也不会说“我”。

等他长大一点,他一直听见大人们对他说“宝宝要吃饭了”,“宝宝要睡觉了”,他还以为他就叫“宝宝”呢!他就是“宝宝”,“宝宝”就是他一个。然而他却听见妈妈说:“我要给你洗澡了。”听见奶奶说:“我要给你喂饭了。”又听见爸爸说:“我要带你出去玩了。”他可能哪一天心里会产生疑问:怎么那么多人是“我”?究竟谁是“我”?

或许有一天他说出了这一疑问,然后他妈妈告诉他:“傻孩子,你也是‘我’啊!宝宝也是‘我’。现在是妈妈对宝宝说话,妈妈是‘我’,宝宝是‘你’;而当宝宝对妈妈说话时,宝宝就是‘我’,妈妈却变成了‘你’了。”

宝宝可能一下子还是不很明白这些绕口的道理,认识“我”是一个复杂的、需要反复体会的过程,但他终究会明白的。

而当他第一次明白“宝宝”就是“我”、“我”就是“宝宝”,而开始说出“我要吃饭”、“我要喝水”时,他才不仅感觉到我,也思考到我,“我”字在他那里开始言说,他真正成为一个自我意识到的全体,成为一个面对他人的行为主体。

一个人生下来并不会立即得到可言说的“我”,而在死亡时却会立刻失去可言说的“我”。他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说“我”,他一死,人们只会说“他”,说“×××”,大概只有很少几个人仍会在心里默默地与他对话,对他以“你”相称,至于自我言说的“我”,却是永远与他无缘了。

然而,一个知道自己说“我”的孩子当然也会知道:别人也可以如此说“我”,他的爸爸、妈妈都在说“我……”,他见到的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在口齿不清地说“我……”。他所生活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只有我这一个“我”的世界,而是一个有许多个“我”的世界。这世界是一个所有人都互为主体、因而也互为客体的世界,是一个每一个人都与他人共存的世界。

甚至于,随着一个人的长大,就业、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我”就越来越多地由他人所规定,由社会所规定,由他生前就已存在的风俗和文化所规定,直到“我”成为一个社会角色和人生功能的牢固集合体。“我”就是我的各种社会身份、我的各种生活功能的集合。

这个坚硬的“我”却可能有几许消融的时刻,一刹那间,看来很结实的东西融化了,一切外在的规定都消失了,“我”一下子又什么都不是,“我”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我。这时,最初的那个问题又会重新出现:

谁是我?或者,我是谁?

这样一些时刻就是哲学上自我反省的时刻。在这时候,问题的实质当然已经不再是谁可以称“我”的问题,而是“我”是什么,乃至于“我”应当成为什么的问题。

生命的自我修复能力

“阿德雷小道”是我给从乔治王岛通往阿德雷岛(企鹅岛)的沙坝起的名字,我从宿舍的窗户就能远远地看见它。它常常淹没在海水里,要在退潮的时候,而且退大潮的时候,才比较清楚地露出一线。

一条路,尤其是一条时隐时现的路,一条大半时间埋在水中、只是露出一小会儿的路,本身就很独特而构成一种诱惑,而且你总是看到它或期待着它,它又通向你想去的地方,不免要勾起一种强烈的愿望。尽管我也知道企鹅岛并不能随便去,那岛上有智利南极站的企鹅的观测和保护点,每次其他站的人去都要集体行动,并事先征得他们的同意,但心里还是一直有一种隐隐的渴望。

到长城站不久的一天下午,我顺着海滩往那边走,我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为止,我只是喜欢那海浪、那雪和那风,还有那站立的企鹅和躺卧的海豹。不知不觉我就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已经到了阿德雷岛的近旁了。

对着我的阿德雷岛的一面,正好是比较平缓的一面。在我面前,出现了数片青色的苔原,这是我来到此地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的绿色,心里一下就热起来了,几疑又处在江南的春天。

这时又恰逢退潮时分,一条呈弧线的小道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说是“小道”,其实有些地方很宽,并且比较平缓,都是海沙漫过来形成的。我慢慢走上了那条小道,一直走到小道的尽头,又往阿德雷岛走了数十米,就没再深入,退回来了。

我知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忧伤,在去南极之前更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但是,那天我猛然看到了那样一大块绿色,感觉到了一种生气勃勃;那天又恰好是一个少有的暖和、晴朗的日子,风不冷、雪融化淌下的溪流正在欢快地奔涌,天空还不时露出阳光来。我脱掉了外面的羽绒服,竟然可以只穿着衬衫,大踏步地走回来,身上甚至出了一点点汗。

好像每年都会有一次这样的时候,在多雪的冬天过后,突然有一天感觉到“春暖花开”,突然发现春天来临,精神于是为之一振。一种巨大的生命的欢乐突然充满了你的心灵,走在山野间的你突然想引亢高歌。

南极的夏天经常让人觉得就像是我们内陆的冬天,而我现在感觉到了春天。周围的景色也都好像是江南的初春,我好像回到了小时熟悉的村庄、小路,我的心灵甚至身体也都回到了童年。我大步走着,大声唱着,身外的生命和身内的生命有了一种神秘的契合。我感到一种热力的涌流,那是生命在长期蛰伏之后最初的、也是最好的表现。

生命中有时会有漫长、漫长的冬天,甚至加上漫长、漫长的黑夜,就像南极冬天的极夜。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得耐心地忍受和坚持,相信生命有一种巨大的调节能力,甚至对创伤也有一种巨大的修复能力。“不会总这样的,不会总这样的。”也许我们这时候只能喃喃自语而再没有别的办法。但就让自己忍耐下去吧,等待着晨光微露和春光乍现。这是我们的信心,也是我们的努力,只要我们永不放弃希望,希望可能就真的来临——比我们的预期还早地来临。

相信你自己

一个朋友从美国回来,给我带回一本英文的《爱默森文选》,我很喜欢读,并断断续续在卡片上摘译了其中一些句子的大意,这几张卡片就在我的书桌上搁了许久,上面的文字成了我的座右铭。

爱默森说:

相信你自己的思想,相信你内心深处所确认的真理,众人最终也会承认——这就是天才!尽管摩西、柏拉图、弥尔顿的语言平淡无奇,为人熟知,但他们之所以伟大,其最杰出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篾视书本教条,摆脱传统习俗,说出他们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思想。

一个人应学会更多地发现和观察自己心灵深处那一闪即逝的微光,而不只限于仰观以往诗人、圣者领空里有目共睹的光辉。可惜人总不留意自己的思想,不知不觉就把它抛弃了,仅仅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人往往胆怯而爱道歉,他不敢直说“我想”、“我是”,而是援引一些圣贤的话语。

然后在每个天才的著作里,我们承认了那些自己业已放弃的思想,它们显得陌生而庄严,为我们拱手接纳。然而,即使再伟大的文学作品也没有比这更深刻的教训了,这些失而复得的思想警谕我们:在所有声音与我们相悖时,我们也必须和善而又决不妥协地坚持我们自己所确认的东西。

后来,我也去了美国,去了纽约喧闹的街头和港口,也去了爱默森和梭罗的故乡——他们经常留连的新英格兰静静的瓦尔登湖畔。那热气腾腾、旋转不已、吸引了无数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工业文明,以及那寂寞安详、曾为那少数几颗孤独的灵魂一生挚爱的朴素山林,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隐隐地觉得,在这两者之间,有一种潜在的联系,而最伟大、最深刻的力量,还是存在于一个人宁静而自悟的心中。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某种天才,只是我们还怯于或者惰于去发现它。

各种天才当然有大有小,各种禀赋也有耀眼的和不耀眼的,但它们在每个人那里都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

每个人都是能够发出自己光芒的星辰。

把握你自己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唯一的,都是独特和不可替换的。我们要学会爱自己,不是怜惜、伤感地去爱,而是骄傲、自豪地去爱。

我们要坦然地接受一切已经给定、我们不可能再改变的东西:对自己的优势善加利用,小心地改进或者避开自己的缺陷,避不开时也不妨像第三者一样幽默地嘲笑嘲笑自己,并且宽慰地想到:每个人都是有缺点的,包括所有的伟人。

我们也还要牢记:我们还没有完全被决定。我们的未来,还正通过每时每刻的现在而在相当程度上仍然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在一个加拿大电视短剧中,有一个女孩叫伊丽莎白,她长得很胖,容易逗人发笑,又在学校的演出中被派定了一个她很不情愿演的角色——扮演一个男孩杰克。她感到十分委屈和伤心。

她姨妈察觉到了,就和她一起打牌散心。伊丽莎白拿到了几次好牌,但都心不在焉地输了,姨妈拿到了几次差牌,却都顽强地赢了。

姨妈对伊丽莎白说:“你拿了一副好牌,但你不一定能赢;同样,你拿了一副糟糕的牌,但你不一定会输。”

于是伊丽莎白明白了,她决心成为她自己,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不是幸运的丽莎或贝嘉,甚至也不是姨妈,而就是她自己,现在就是杰克!她现在首先要把杰克这个角色演好。

世界上可能有许多先天禀赋好、后天环境又好的人,但你不一定属于他们;世界上可能有许多从小就受到宠爱、性格又讨人喜欢的人,但你也不一定属于他们。

你很可能并不是得天独厚的一个,命运并不特别垂青于你。

但你不一定会输。

重要的是把握住自己,好好地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一些优点的,只要他有意识地、不气馁地去善加发现。

如果不把人生仅仅看作竞技场,天地会广阔许多;而即便就看作竞技场,现在也不是终局。只要你手中的牌还没有最后被收走,你就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就像一首歌中所唱到的那样:

人并不是生来就是要给打败的,

人生总有几场胜利的仗要打。

身份与境遇

作为一个人,我们有许多种不同的身份,而只有在某些境遇中,我们才能看清楚我们的根本身份。

下面这个真实的故事是发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个圣诞节前夜,在荷兰的边境线旁的一个非常小的村子里。

一队美国兵敲打着一扇小木门,他们已经敲打过了这个村庄里许多其他的门了。在雪地里跋涉了一天,早已筋疲力尽了的他们不敢肯定这扇小门里是否还住着人。

但是,这一次,一位老奶奶打开了门。透过打开的门,他们可以看到屋里壁炉中闪烁的火苗,同时他们还闻到了很香的烤土豆的味道。

他们进了屋,在餐桌前坐下。老人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出门拿了一些土豆进来,放到了火炉旁。

可是,突然又听到了敲门声,屋里的人警觉地把手放到了枪栓上。一阵沉默之后,老奶奶站了起来,她坚定地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几个德国士兵,他们的手上也拿着武器。这敌对的双方在这圣诞节的前夜,在一位手无寸铁的老人面前遭遇了。

老人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恐,她说话了:“进来吧,放下你们的武器。今天,在我这里只有人,没有美国人,也没有德国人。”

在一阵长长的、紧张的沉默之后,双方都松弛了下来,他们一起在餐桌前坐下。老奶奶又出了一次门,拿来的还是一些土豆。

土豆烤熟之前,暖和过来的人们在屋子里开始活跃起来。他们结结巴巴地谈到了战争之前,谈到了他们的妻子和孩子,谈到了土地、天气和收成,谈到了学校、工厂和医院。现在屋子里坐着的原来只是几位农民、几位工人、一名教师和一位画家。

这个夜晚平静而愉快地过去了。第二天,太阳染红了白雪的时候,这两队人离开了老奶奶的家,他们各自向自己的阵地走去。

在战斗打响的时候,他们还可能互相射击,因为他们的身份还是士兵。但当他们同处于荷兰老人的家的时候,他们不仅仅是只有士兵一种身份,他们还同时是父亲、儿子或丈夫,他们还是工人、农民或者教师,而士兵这种身份是相对短暂的,是很不自然和迫不得已的。

一个人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可能会有很多种身份,或者说,会扮演许多种角色。有些身份可能是临时和次要的,有些身份则可能是长久和重要的,但最长久和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在这世界上好好做一个人。

因此,他就还得经常提醒自己,自己的其他身份与自己作为人的这一根本身份是否相符合。

各人有各人的心愿

每个人长大了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太一样的,有时甚至很不一样。如果一个生活理想与自己不同的人住在遥远的非洲,那我们大致还可以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而互不影响,但如果是住在一个家里,那就肯定会有些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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