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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怀宏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09

《若有所思》

作者:何怀宏【完结】

本书作为一种成品,自然是指后者。但却又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到了什么值得拿来发表的东西,因此,就在“所思”前加上“若有”二字,以抽去一些肯定,增添一些怀疑,给“所思”裹上一层仿仿佛佛的色彩,玩弄的手法有点类似于以姓氏“吴”使后面的名字“德”转为反面,“贾”使后面的“宝玉”失去价值,而“何”则给后面的无论什么都打上问号。但说实话,我私心也是颇有点喜欢这种不敢肯定的态度的。

第二层意思则跟我对“思”字的偏爱有关,我倒不觉得爱思就会成为一个思想家,爱智就是一名智者或哲学家。何况现在玩弄思想也可以赚钱,一本书有时不仅可以给作者饭吃,而且给许多入饭吃。因为思想有时可以贬低到这一地步,以致使一些真正的思者宁愿使自己俗化,而把头衔奉献给另一些入,于是像跟人说“写作这门手艺”、“音乐这个活儿”、“绘画这个行当”一样,说“哲学这个饭碗”。或者说“我什么都是,唯独不是哲学家”。但思毕竟是值得尝试的,在我的词典里:“思,丝也。”思乃我生命的游丝或触须,在风中试探。试试看能抓住什么。思乃对生命的执着和对死亡的抗拒。活着.就意味着思考。进一步,也可以说,思考的人是有尊严的人.人在思考时最能表现出他的特性。

自序

这些随感大部分是从我过去十年的日记和一些笔记中选录出来的,而只有小部分是后来作势要弄一本小书时写下的,因此,可把这书看成是我个人内心生活经历的某种供状。虽然我觉得它是真诚的,但也清楚地知道这真诚的性质,知道这真诚毕竟是一种当时的真诚,历史的真诚。一位诗人在对一位女性说他要终生爱她时是真诚的,后来对她喊:“我讨厌你,给我走开!”时也是真诚的。我不是诗人,但这本书里同样可能有前后抵牾之处。十年来,我自觉虽然有一些大的东西没有变,但毕竟有些想法还是改变了。不过,我基本上仍然不动它们,甚至在修辞、风格上也不动。我想,让思想保留着──正如克尔凯戈尔所谓的“原始的脐带”、原始的悸动,可能更有意义。

至于取“若有所思”为书名则有两层意义,首先,“若有所思”可以指一种神态,即“似乎在想什么”,也可以指一种结果,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本书作为一种成品,自然是指后者,但却又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到了什么值得拿来发表的东西,因此,就在“所思”前加上“若有”二字,以抽去一些肯定,增添一些怀疑,给“所思”裹上一层仿仿佛佛的色彩,玩弄的手法有点类似于以姓氏“吴”使后面的名字“德”转为反面,“贾”使后面的“宝玉”失去价值,而“何”则给后面的无论什么都打上问号。但说实话,我私心也是颇有点喜欢这种不敢肯定的态度的。

第二层意思则跟我对“思”字的偏爱有关,我倒不觉得爱思就会成为一个思想家,爱智就是一名智者或哲学家。何况现在玩弄思想也可以赚钱,一本书有时不仅可以给作者饭吃,而且给许多人饭吃。因为思想有时可以贬低到这一地步,以致使一些真正的思者宁愿使自己俗化,而把头衔奉献给另一些人,于是象跟人说“写作这门手艺”、“音乐这个活儿”、“绘画这个行当”一样,说“哲学这个饭碗”,或者说“我什么都是,唯独不是哲学家”。但思毕竟是值得尝试的,在我的词典里:“思,丝也。”思乃我生命的游丝或触须,在风中试探,试试看能抓住什么。思乃对生命的执着和对死亡的抗拒。活着,就意味着思考。进一步,也可以说,思考的人是有尊严的人,人在思考时最能表现出他的特性。

最后,抄录梭罗的一段话:“年轻人搜集材料,预备造一座桥通到月亮上,或者也许在地球上造一座宫殿和庙宇,而最后那中年人决定用这些材料造一间木屋。”因为它正好代表了我此时此地的心情,我也已近造木屋的年龄了,活了三十余年,最大的一个收获就是知道了自己的平凡;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而本来能做的一些事也随着时光的流逝和机会的错过而成为不可能做到的事了。

1987年11月于南昌

苏醒(1978)

前记

从一九七八年的二月二十一日到七月十六日,我是在天津城区与渤海之间的北京军区空军军粮城五七干校里劳动学习,当时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原野,默默地躺着,耐人寻味地荒着,只散落着几处海洋石油基地勘探队的活动板房,我还记得到达之后第二天的日出时间是∶6点58分。

在白昼逐渐加长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很快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后必定出去快走一个小时,姿势在一个目击者看来,就象“一头脱网而逃的野兽”。从我拿着一根随手检来的棍子,沿着坑洼处结了薄冰的废渠抽打路边干枯的柳条起,一直到渠中溢满了水、野草丰盛得几乎高过头顶的时候,我都住在那里。我目睹了草木的泛青和转成深绿,凝视过蜘蛛的结网和捕捉,咀嚼过树林里的槐花,沐浴过突如其来的暴雨,听见过青蛙的齐鸣和其中一只突然被蛇扼住脖子的怪声,那时我每一天都有这沉浸的一小时,这一小时就构成了一天生活的灵魂。于是,我生活的一切方面就都带有了一种快的节奏,在这快节奏中又有一种常驻的东西。

那么一大块原野为什么荒着?至今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在那年夏天打马草时我稍微明白了一点,原野上长着丰盛的草,那时的马草一毛钱一斤,比种高粱还合算。

那时也正是我生命的第二个年轮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的脚力不错,在疾行中,思想也似乎活跃起来,对自然界的敏感也渐渐地苏醒了,达到了我青春最好的状态。白天读规定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等功课,晚上演算自己找到的数学习题直到深夜,而这傍晚的一个小时疾走就使两者得到了一种恰当的平衡,时代也恰好走到旧的一个结束、新的一个开始的门槛上,一切都在变动∶思想、情绪、感觉,一切都在苏醒∶肌肉、大脑、心灵。

就这样,年青的生命、辽阔而荒芜着的原野、一年里最有希望的季节、正酝酿着历史性变化的时代、从繁忙的日常工作逸出而突然获得的大量闲暇、对真理和美的渴求、朦胧初生的爱情、面对突然出现的机会自身却被紧束的处境,等等、等等——这些就构成了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东西,它们都是当时的原始记录。我几乎原封不动地把它们从当时的日记中摘录出来,仅以时光大致分类,从而使它们至少有一种个人心灵自然史的意义。

早春

想念南方

春天,这是春天,然而在大地上还没有春的信息。

这儿柳丝还没有发芽,下过几次雨之后,地下的盐碱翻上来了,白白的一片,象下过小雪一样。

这儿柳丝还没有发芽,这儿,发芽了吗?

想念南方。

在南方的田野里,有大片大片的红花草,开花的时候,在微风中,似乎一闭眼,它们就会“叮叮当当”地敲出声音来,象精巧的键盘,大自然的手在弹奏着它。

现在,当红花草只在梦里摇曳的时候,有人从南方给我寄来了一帧梅花。

我题上了两行字∶

“在冬天里开放,

但她却属于春天。”

想念南方。

视线不受障碍

现在,我站在这里,无论向东、向南、向西、向北,都是坦荡无垠的原野。

在任何一个方向,我都可以看到地平线,无论向东、向南、向西、向北。

我可以知道日出日落的准确时间了,世界对我从没有如此慷慨。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围墙,没有任何穿制服、戴标记者,我可以放开步子走去,无论向东、向南、向西、向北。

以真诚的态度去追求真理

倒又不是疲懒无力,我的力很旺盛,但似乎要寻求一种什么形式来满足。

因为春天快到了,这里的风很温暖吗?因为寂寞,因为想到了远方,想到了可以谈论,甚至可以把头枕在她的膝上说出自己的一切苦恼、愤激、软弱之情的人吗?

或者还是在于,我有点不在乎了,真理是躲着的,人不相信真理也可以活着,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探讨没多大必要了。

我并没有细究,就很自然地认定一个真理,这是源于一种可恶的耐性和懒惰?……

我们对生活中许许多多的明显的自相矛盾竟然熟视无睹,这也是一种不自觉的虚伪?一种最可恶的虚伪?

首先要以一种真诚的态度去追求真理。

难道我可以因为“它是事实,因而它是必然的”来背对真理吗?可以吗?背对真理还可以找到一些什么心灵庇护所?……

我想现在我的主要任务是积累材料、整理材料,我还不可能明确地确立自己的思想,当然宣布自己确定了是容易的,但那只不过是儿戏,在实践的压力下很容易又转向反面。我可以写下一些感想,但主要是做大量的摘录,大量的原文摘录,自己只按它们的内在联系稍稍整理归类。

要不,你写下的思想不过是人家嚼过而唾出的渣滓。

到时候,有一代人的叫喊肯定是无疑的,但什么时候,喊出什么来呢?我并不奢望那时我还是年青人,我只希望到那时我的心灵是年青的,就够了。

永远不是次者

我还没读过大学,却已经在想报考研究生了,假如有人问我能不能考上,我将怎样回答?

我将说,我问了很多次自己,我如果成为一个研究生,我能不能胜任,我会属于较差的一类吗?如果不行,如果我是因为别的原因作此尝试,我还不如现在就停止一切,如果我觉得行,我有胜任的决心和自信,那么我为什么要费神于考得上考不上呢,我只是去迎击困难,去击碎它!我总是这样问自己,中午、晚上睡不着觉,而我每次的回答都是肯定无疑的。

主啊,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不断把他放进更高尚、更智慧、更有力的人群里,他都不会是次者。

精神的饥渴和恐惧

我感到极度的精神饥渴,没有书读,没有谈者,我为到处碰到庸俗和浅薄的言论和行为而感到透不过气来,我把棉袄脱下来蒙住头睡觉,这只是更增添了闷气——陷入了来此地后第一次深沉的忧郁。

我仍然读着自己带来的书,可是这不会维持很久的。

我如果有自己的房间至少也好多了。集体讨论——无非是用一些概念去模糊另一些概念罢了,我真是见鬼了!而人们还津津有味。

我担心我会变得很平庸,很平庸,很平庸,现在我感觉到自己特殊,而再过十年,我就不会再感觉到这一点了——为什么我要现在在这里使自己感到特殊,感到骄傲呢,我宁愿不要这种骄傲、自豪,我宁愿使自己感到平常,马上到使我能感到我不特殊,我很平常的环境里去,如果我骄傲的话,我也不因为自己而骄傲,而为一群人骄傲!

晚春

槐花

正是蓬蓬勃勃的春天。

吃过晚饭,我到外面去散步,独自一人沿着水渠走,渠岸长了一排不高的槐树,有剌的枝干,光滑呈园形的叶子,小时候常拿它卷成圆筒来吹的,叶子中间刚刚长出一小串、一小串的槐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树越来越密,空气中到处有这样一种清香了。太阳下去了,天还是亮着,青蛙叫起来了,收音机里在引用高尔基的一段话∶最伟大、最崇高的职务就是在这世上做一个人。

我记起了故乡莲塘的河,在两座桥的中间有一段高岗,长着矮小而茂密的槐树丛,七二年也是在槐花开的时候,我和一位朋友每天长跑十多公里归来,总是来到这坡上练习哑钤。跑完步,流出的汗水已把草绿色的解放鞋湿透,但还是要鼓起最后的一些气力来完成这一晨课。后来,那位朋友走了,再后,我也走了,走得更远。联系的线索断了,至今却仍记得要钻进那些树丛得碰一脸露水,把裤腿打湿。

月光上来了,槐树林似要朦胧入睡,它的花儿也似已融入月光,融入夜气,香味更醇正,更广大了,并且总是那么淡,那么淡。

想起列维坦苦苦要绘出的俄罗斯月夜原野上的小白桦树,那么——今夜,这里是我的槐花。

我苦于不能够表现自己

在这静静的时刻,我的心又发抖了,刚刚还在作习题,苦于几遍都得不到正确答案,然后躺在床上听外国乐曲,我的腰仍然疼,脊骨似乎支持不住身躯,我的身子总有些抖,也许还因为冷的关系。

我苦于不能够表现自己,亲爱的人们,你听到了我轻轻的呼唤吗?六年集体营房的生活,我抵抗住了一阵阵平庸的浪潮,我曾经被没过头顶,曾经被冲得站立不稳而跌倒过,可是只要有一个声音、一本书、一件不大的事、一次静静的时刻,我就又站起来了,我为孤独而痛苦,我为二千多个夜晚几乎没有一个倾心交谈的朋友而忧郁,我为没有一点机会表现我的智力、我的体力、我的坚强、我的胆量、我的潇洒、我的风度而沉闷,我赋予平常的日子以快的节奏,在这种节奏中断的时候,我就昂起头来四望,遥远的一点呼声我都可以抓住,我从生命的角度尽了最大努力,我甚至可以把手搭在朋友肩上说“我歇一会儿”,可是我做出了什么啊?没有。

难道注定要演一场庸俗的悲剧?

外面,就在窗前的操场上演电影,我不想看,奉命就在家里躺着,不得开灯,我用耳机听收音机,我在虚度光阴,“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说得好笑。败叶会封住一眼清泉吗?我还听得到“哗哗”的声响吗,难道上天让我降生只是选定了我来演一场悲剧,而且不是伟大的悲剧,而只是小人物的庸琐的悲剧,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大量发生的悲剧,是我们已经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的悲剧,是主人公不再觉得悲哀而别人也不会怜悯的悲剧?

深夜的邀请

傍晚我散步回来,洗脚,倒开水喝,发现我的玻璃杯子破裂了一大块下来,于是就高兴地用它倒了两次水,喝干了,而且想着,等明天中午再买一个杯子之前,还得留住它∶明天早晨好刷牙。我带上书包去已经空空荡荡的饭堂里读书,规规矩矩地把文具盒、练习本、数学教材拿出来,先读完一节,真正读懂了,就做习题,然后用另一个练习本做读书笔记,最后用红笔给自己打分。错了的就在后面做出订正,接着转到下一节内容。我很高兴今天得了两次一百分,这本美国人的数学教材写得真不错,毫无废话,可惜的只是没有几何的内容。

夜深深地入静了,就显得自来水管子老响了,好象里面有一个怪物,真正的倾心交谈往往是在半夜之后,然而找谁呢?也许邀请水管中的怪物?我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再曲起来,然后敲敲水管,它在水管中回应似地发出了一阵“咕隆”声,然而,毕竟是不肯出来。我想了想,又拧开龙头,没有水出来,却好象出来一股气,然后就一切都安静了。它现在站在我的面前了吗?我伸出手,做出了邀请的姿式∶“你好!”我觉得是它点了点头,因为连着灯泡的电线轻微地晃了两晃。它是不需要坐的,于是我坐下来,想说点什么,然而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于是收拾起饭桌上的东西,回宿舍睡觉了。

初夏

黑夜里升起一颗星

吃过晚饭,我又出走,和刘走三十分钟后到了大路边的水闸,刘跑到槐花丛里去和摘槐花吃的小孩子谈天去了,我把黑毛衣解下来,放在水闸边的石墙上,躺下来,枕着夹着信的书。

太阳已经下去,一弯新月在明净的天空中正对着我的眼睛。

刚刚坐着读完了那三页信,心里就还在想这些事,我已经不小了,我还能稚气地对待爱情吗?或者是朦胧地感到一种神秘和纯洁,或者又是庄严地暂时否定它、激烈地要忘掉它吗?

我想,我已经不会轻率地谈到爱了吧,是没有了狂热,但也坚定一些、理智一些了。爱当然也要为生活计,要有点基础,现实会强迫你去考虑这点,而这并不是说,讲到这种感情就必须总是和这一点联系起来,恰恰相反,这点是最缺乏意义的部分。我们只是暂时乐意去忍受它罢了。

我也不小了,我也可以有爱了,以前就感觉过这一点。我为什么迟迟不让爱的阳光射进我的心房,为什么不让呢?以后只会更努力的,而且这种努力也为着她了,无疑,我已经感受到幸福、温暖、抚慰、相与的快乐了。我应该感谢上苍在我的生活中给我揭示了我的道路和我的伴侣。世界因你而存在,因你而放光呢!

你,难道不是我生活中的一颗星,我可以因你而变得更好、更美、更强、更善良,我呼唤着你的名字,我为什么不使自己的天空升起一颗最明亮的星星呢?你将永远照耀着我,我将永远不会堕入到一团漆黑中去。

我知道。

忧郁

插秧结束了,在这两天“彻骨的疲倦”中,我好些了吗?

洗干净脚上的泥,同伴们的高兴心情传染了我,快走到门口,我想到也许今天来信了,但是没有。——刚吃完晚饭,该死的头疼立刻到来了,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晚上给自己规定做一个省份的数学高考题,做完才休息,这样也许会好些吧!

爱情总是在前进状态吗?毫不停顿,一步紧过一步,一步快过一步,也许有些人是从那种不确定状态中得到满足,而我盼望的却是心心相印,直到永远。我需要确定,不确定才痛苦呢。

而我的心情又确实很忧郁,两架完全能够共鸣的、走得很准的钟,也许就因为错过了那一刻——上弦的一刻而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一边是规定的作业、紧张的准备,一边是不确定的慌乱、忧郁和期待;一边是严格地循序渐进,一边是不定的飞扬跌宕;一边是解出道习题的兴奋,一边又是遥想默念的神往;一边是遇到挫折时的苦思冥索,一边又是长夜的辗转不能成眠啊!

主啊,他说∶我不把幸福赐你,我怕你因此而忱于安逸,你必须给我一个证明。他抚摸了我的头∶孩子,你必须完成你的使命。

在平常的事情上也做得好了

凌晨四点起来,打马草。

吃过早饭,上午接着干,我背着一大捆马草从荒野里归来时,感到累了,抬不起头,汗直往下淌,走到一个高土墩前,我稍稍蹲下,把草捆移放到土墩上,然后扶着它喘气。背回到操场,一个人说:“我远远看到,还想那一大捆草怎么自己会动呢?”我心里很愉快,感觉自己已达到了某种平衡,即∶人们从平常的角度上也赞美我了,我在平常的事情上也可以感到自豪了。打靶在区队最好,劳动割草割得最多,也不再划破手了,两次评教评学被评为先进,尤其重要的是,在某些我最讨厌人的事情上也可以心平气和,在某些我最讨人厌的事情上也可以获得人们的原谅、甚至同情和帮助了。

被人重视与自弃于人,有时会存于一念之间,记得刚来到这里时,就很有走向另一条路的危险。越来越被人重视了,也就重视别人,自爱自重起来,双方也就越来越一致,但也可能在开始仅仅因为一两件小事闹僵,而走向对立情绪的路。

而我的一切求异的努力,主要都是发生在我的心里。我当然不能以常人成功的标准作为我自己的成功标准,十个人里也许有八个会羡慕我的地位,有一个会安于这种地位,还有一个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安于它,那怕我因此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你必须在众人之中而又出众。

盛夏(1)

“天下亮了”

走到这雨后的白杨树下读书特别愉快,尤其在洗净身子以后。不知是谁说“天下亮了”,乌云的聚集使人们原先觉得这场黄昏的雨会把白天和黑夜连在一起,而下完了雨,却令人惊奇地发现天还不黑呢,“天反而下亮了”。我小心地把穿着布鞋的脚放到下过雨的地上,读起《安娜•卡列尼娜》来,时时唤起对七二年读这本书时的零星记忆来,例如,“在敌意的海洋中爱的孤岛”一节。

放下书,记起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大片蜻蜓在沟里的草丛上飞舞,是不是它们(大概有几百只)就要在这儿栖息一晚了?还注意到鸟在归林,蛐蛐的长鸣,想起昨晚夕阳从云层中突然钻出来,你本来还以为它已经落下去了呢,结果田野、人、房屋都似乎染上了一层金黄色,象是走到一幅油画里去了。还想起了树杈上一窝还未生毛的小麻雀突然掉落地上……。

心灵印象

傍晚去散步,一只黄兔迎我走来,瘦伶伶的,我开始还以为是没尾巴的大鸟跳着走过来了,它突然站住在五十米远的地方,似乎从“哇喇哇喇”的喇叭声里听到了含有某种威胁的脚步声,于是,扭头跑到草丛里去了。芦苇正从割过的茬子上抽出来,我的眼睛本来一直看着正前方的,不自觉的一次斜瞥却使我扭转了自己的身子,很难一下说出我所看到的情景所造成的心灵的那一瞬间的印象∶象淡淡的红云,一条条浮在深绿的禾苗中间,这些长在田埂上的“树花”,它的枝子是要折裂才能断的,它的花朝上的一面透着红,是那种未全熟的草莓的红,背面是白的,风吹起,红白相间,我折了几枝走回去,这时收音机正播着《梁祝》协奏曲。

病也不肯随众

纷纷病了,班里一下病倒三个,全队腹泻、发烧成危机了。我好着,看来连我的病也不随众,要病一个人悄悄地病着。

刚刚出去走了一会儿,静静的沟渠旁仍然显得很亮,是远处的灯光映照使然,扭转手腕,看表,快11点了。现在头好受多了,数学的兴趣在恢复,又借来一本新书。

慢慢走着,回忆着自己的生活,走过的路。

那样一个苦夏,还有秋天,狂风扑门的秋天,脚尖冷得发疼的冬夜,还有风沙弥漫的春天。

记起了很多很多,

总会有说起的时候。

美的饥渴

我在这儿写东西,外面放映着电影,我把电灯放到蚊帐前。只是映出几个舞蹈时,站出去看了一会,我不禁想到了前几年,久久地注视着一本画报封面上偶然出现的一张照片,在欢迎西哈努克亲王的队伍里,穿着白衬衣蓝短裤的男孩子正拿着鲜花跳跃,我的心都溶化了,我不自觉地感觉着,激奋着、悲哀着,我们那时候是多么渴,多么渴啊!

小泽征尔

晚上在电视里看小泽征尔指挥中央乐团交响乐队的演奏,有《罗马狂欢节》、《二泉映月》、勃拉姆斯的一个弦乐曲和最后热烈鼓掌之后增加的一段《伐木曲》。

小泽征尔的指挥使我想到了做任何事都所需要的热爱和沉浸。且不说他在指挥《伐木曲》时那些在胸前简短、明了的手势,不说他在旋律突然迸放成强有力的高音时手的呼喊。他佝偻着腰,耳朵在倾听什么,有时候,两只手就象两条突然从悬崖上跌落下来的惊惶的蛇,他全身都在动作,尤其两只手臂,柔婉时象没有了骨节,激昂时又似乎整个手臂在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在动作,手腕在动作,小臂在动作,大臂在动作,肩关节在动作,在谢幕时,他的嘴张开喘着气。

关键的念头

有时觉得好象总会在一些关键的时刻冒出一些关键的念头,象塘里偶然冒出的气泡那样随意,但是过后却觉得这些念头对我一生是十分必需的,不能错过的,这时我就会暗暗感激冥冥之中的引导者了,天啊,好象他在神秘地暗佑我似的。

受伤

晚上出去散步,看见一片血迹,又一直滴了几十米远,大概是一个小动物受伤了。

没有信来。

我叹了口气,我的青春不象春天,我感到孤独,我希望爱的阳光能照亮我的道路,我的天空。

盛夏(2)

害怕

早晨去打草,站在臭水中(不远处有一条工业废水河),拨开茂密的草丛,最可怕的并不是腐烂在水中的草,不是蛇,或脚突然踩住了什么活的东西(青蛙?),而往往是发现了一张烂报纸,一块破布片,半截拐杖这样一些与人类生活有关却已死去的痕迹。腐朽——最可怕的是曾经活过的东西的腐朽。

乏味的辅导

上午听辅导,乏味极了,“马、牛、羊、刀、手、口”,我还会再有耐性把那些东西当做知识来学吗?

中午读到列文和吉提在树林中走的一节,平静、幸福,互相之间很直率,而又充分地理解每一点暗示,不是有意的暗示,那么美的一幅画,写得真美。

可是下午听“提示”,这就是那些上过著名大学的人,解释了半天“序幕”∶就是一个戏前面的一场,后面还有一幕一幕的,而这是第一幕前面的序幕”,他还不让休息,好象人家都很爱听似的,而最后也真有暴风雨般的掌声,我的天!

看来昨天我还是低估了那“呱呱”地叫着飞去,叼着一点东西回来要喂给那张口待哺的雏鸟的老鸟的雄心和骄傲了,也低估了那些张开大嘴的“小雏”们的胃口。老鸟夸耀说∶“只要你们喜欢,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叼来塞给你们吃呢”这句话引得小东西们努力地一个一个地试作跳跃欣喜状,发出一片的喊声∶“要!要!多多!多多!”

也许我快走了,就挑剔起来了。办什么事,很好的事,看来都得依赖于办这些事的人们的教养和心理态度。

好笑之余

刚才听到一件事挺好笑,一个只有一个儿子的父亲对另一个生子很多的父亲说∶“我买一条黄瓜,他一个人就吃一条,你怎么分呢?”对方的回答是∶“我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儿子,你死了那一个,你那条黄瓜给谁吃呢?”然而,笑完之后却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残忍和深深的悲哀。

期待重要的思想

傍晚,带着收音机和书出去了,又一只黄色的野兔窜出来,追了一百多米,它没入草丛看不见了。

坐在废弃的水渠的破闸上,周围是树木、田野。村庄都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一会书,又坐着听一支英文歌曲《永远不改变》,只听懂了一句,那是唱了四遍的∶

除了你,

我谁也不爱,

你难道还是不明白?

天上有“嗡嗡”的声音∶仰起头,一只铁鸟映照出夕阳的光,但我坐在这儿却已经看不见那落日了。

读到《悲惨世界》那三个小孩在古堡中,第一次在情节演进中高兴有那么一段静谧、沉思的描写。我读着,暮色在暗下去,风凉爽起来,热气在消褪,夜鸟在归林,这一切都是好的。

我突然放下书,期待着一些重要的思想,也许会来到。

但是,并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站起身,摘下一片树叶,拉断一根柳丝,都丢到沟里去了,一只鹧鸪突然叫着飞过,我注视着它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中。

道路(1)

1

以仿佛你即将赴死和永远不死的方式生活,以仿佛你一无所知和无所不知的方式思考,以仿佛你是庸才和你是天才的方式写作。

2

在两极中把握中道,并使这两极如大鹏之双翼。

3

我赞美达于两极的中道,在对极端的洞察和理解中,达到一种丰富、深刻的中道。

4

远大的目标不可能具体(不容易确定,不容易坚持),有时不妨只满足于确立一种原则:即每过去一天,就懂得一点什么;或者说:既然来到了这世上,就不要白走一遭。

5

使自己有多种多样的期待是防止期待变成一种折磨的良策。

6

人至少从外表看,是相当对称的:两眼、两耳、两手、两足,而只有一个的器官则处在中线:如鼻子、嘴、肚脐,因而可以均匀地从中线把人一分为二。这引导着人们把和谐对称视为美,把中庸之道视为善。

7

惊人的渊博往往要以惊人的无知为前提。

8

那些天生使自己对社会新闻和小道消息不感兴趣的人是幸运的。

9

把握真正的中道是很困难的。

讨厌的是往往在争论之初就出来个第三者说,你们两方各有几分道理,但又不全有理,各有对的地方,也各有错的地方。他这样说也许没说错,可等于什么也没说。

10

我们总是说要限制我们自己的精力,我们却总是走上一条又一条岔路。

11

谁也不敢说自己一生走过的道路最适合于自己。

12

成功就是当洋溢的生命力突然冲决堤坝而汇入了一条合适的渠道。

13

愿天底下愚蠢的考试不淘汰聪明人,可是当聪明人参加那种考试时却也是愚蠢的。

14

想先写一批通俗作品挣钱再来写纯文学作品的人,或先到印度做生意再回英国本土写作的人,总是要面临手段成为目的的危险。

15

我们的起点常常就是我们的终点,但我们不能也不会固守这一点,我们必须兜开去才能丰富自己,并且兜的圈子越大越好,但是我们很可能兜不回来,生活中的一条分岔把我们引入另一条分岔,除非我们借助某种超越或飞升。

16

在一座名山的道路上人群从早到晚总是络绎不绝,而离开道路仅仅几米的灌木林却成为人迹罕到的地方,是道路禁锢了人们。

17

处在海的底部,倘若不是一颗强力的深水炸弹怎能撼动波澜于表面,否则就得甘心忍受那黑暗的寂静和寒冷。

18

人们常常谴责悲观主义者,可是往往谴责者还不如被谴责者做出那样多有益的工作。

道路(2)

19

生态环境、资源保存的问题可纳入代际正义的范畴,此即所谓“要对得起子孙后代”,乃至“即使不久于人世,也要栽种树木”的精神。然而,不仅仅在社会层面有代际正义的问题,在个人和家族的延续上似乎也有这个问题。有的伟人后代之猥琐、之碌碌无为,简直令人怀疑他们的精力和才华被他们的父辈占夺尽了。还有客观上的遮蔽,有的儿子自暴自弃只是因为其父亲太光辉灿烂,他怎样努力也超不过去,人们说到他永远只是说他是“×××的儿子”。因此,我们在使用和发挥自己的才能时,有时不免会犹疑:也许这里不仅有我们先人的遗留,还有我们后代的一份。因而就要像节省地球上的资源一样,也不让我们的才华和名声张扬过份。

20

学术界成名的一个标志就是:越来越多地在自己预先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引用,也就是说,自己的作品和名字越来越不属于自己。

21

我们一生能做多少事呢?做不了多少事。生命已经立秋,马上会有果实挂在枝头,但也会有黄叶飘零。

22

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就必须用你的写作来说话、来交往、来回答门铃、来举起询问可否进港的小旗。

到了一定的年纪,你也要渐渐学会说“不”,并让人知道你开始说“不”,知道你不仅对他,对其他人在同样情况下也是说“不”。

而到了最后,你就注定只能以沉默来表示你的存在。

23

骄傲常常不是要对别人发生影响。实际上,在熟人中间,很少有人会相信那些骄傲地说出来的话,很少有人会相信骄傲者的自我评价,这时,骄傲就主要是对自己发生作用,是要确立和强固自己的信心和行动能力。

24

一个人的才能可能是多方面的,但你必须选定一个你最擅长的方面来用足你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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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深沉而无需好斗,王充好斗而欠深沉,孟子是又深沉又好斗的,帕斯卡尔与尼采也都是深沉而又好斗的。

很喜欢这两个形容词:即深沉又好斗。

如果两者可以去一或必须去一,那么当然是去掉好斗。再没有比浅薄的斗士、哔众取宠的斗士、胡乱咬人的斗士更让人讨厌的了。

然而,命运和时代有时使一个深沉的人注定也要成为一个好斗的人。

这时,我们对一种冷冰冰的博大精深也就不无微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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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难判断现在对我们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很多事是好是坏只有在我们结束生命的那一刻才能做出判断,因为只要活着,坏事就可能被利用,苦难就可能使之变得有意义,而好事也可能引起消极的后果,一个一直顺遂的人可能因这顺遂铸成一个使他最后受尽折磨而死的错误,那怎么能说他几乎一生的顺利是好事呢?同样,一个默默地在平凡生活中度日的人,却可能因他在这种平凡中锻炼成的一种高贵品质而有一个辉煌的结束。这一辉煌像落日一样使他平静一生的天空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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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真谛要从下面往上看,而这观看者最好又是从上面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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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生中有多少发展不了的才能?!要发展任何一个人的潜在才能都不是一辈子能完成的事,因此,我们必须从另一方面得到补偿:即在一个自由联合体中,我们从我们所喜爱的别人的巨大才能中得到满足和快乐,那种才能本来是我们也可以发展,但因为我们选择了别的幼芽而使其萎缩了,所以,人的全面发展需要从人类整体的意义上去理解。

29

首先是生活,首先是行动,然后才是其他。趁着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来得及,我们前面还有明天的时候就行动。因为我们会有来不及的时候,会有最后一个明天无可挽回地变为今天、并永远结束明天的时候,当计算机输出的纸带上最后打出“end”字样的时候,我们是否能说前面的程序不是一个无意义的零呢?

道路(3)

30

当一件事做过之后不是问“你是否取得了很大成功?”而是问:“你是否尽了最大努力?”这将使我们在体面的失败时心地泰然,在偶然的胜利时不盲目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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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我们在晚年变得像大河一样宽容平缓,可是这也许就要求我们的青年像湍急跌宕的溪流,然后我们才能冲出局促的峡谷,容纳和汇入其他的精神之流。

32

有保存自己的义务,也有延续人类生命的义务。但由于大多数人都会去生儿育女,而且想多生,所以一个人或可免去自己使人类延续的义务。

33

成功的一个秘诀就是与众不同,就是出众。

34

是的,应当有一种对功名心的超脱,但最好在有能力取得或已经取得功名时说这番话才有意义。

35

限制造就成功,不仅是自己限制自己,使自己的精力集中到一个方向上来,而且社会的限制亦未尝就无有益的一面:它戒除浮躁,使人们转向深沉扎实的努力。

36

憔悴是可以恢复的,衰老却不会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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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有失望,但不要绝望;时常有灰心,但不要死心。在这方面我们依凭的不是理智,而是我们的生命力。在失望时最好的办法是使自己的生活依照原有的习惯行进,在铁锤般枯燥和机械的一下下敲打中,慢慢又会产生出新的希望的火星。

38

要使一件事取得最大成就,常常要以一种认为他所做的这件事是世界上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事的信心投身其中,就像一个生物学家在与另一个人谈话时所感到的那样:天哪,他竟然不知道草履虫!

39

当一个人志得意满时,可以不去接近他,哪怕他曾经是你的朋友。寻求刺激也不要,我指的是那种使自己发愤的刺激,因为你寻求到的常常是有意无意的轻蔑和难以忍受的降尊汙贵,你如果感受多了这轻蔑,以后得志时也许会照此办理的。

40

我们应该重新去感觉那种克制自己的快乐,在这里同样可以找到通往人的真实存在的一条道路,同样可以保证自己不被官僚化和庸俗化,甚至同样可以使自己在学术或文学上取得比疯狂的热情更大的成就:我们要为唤回自己的意志和毅力而快乐。

41

我们能责备一个不名于世、却是力竭而死的人吗?

42

骄傲必不可少。用软弱的谦虚、羞怯的内向来保证自己不致庸俗化还不如用内在的骄傲。是的,内在的骄傲,心灵的自豪!如果我们不骄傲,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呢?!

43

由静入动难,由动入静亦难。启动难,停止亦难。善于静默和退出是人生一种伟大的艺术。

44

当在田野里汗流满面、泥没腿肚时,很难酝酿出一种陶渊明心情,倒是在脑海里浮现出上帝对犯原罪后的亚当所说的话来。

45

正在换毛的小鹅那粗声嗄气的声音和斑驳混杂的羽毛都是不讨人喜欢的,然而,不经过此,就不能变成一只伟岸、威风的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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