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什么是显著的特征?在两个特征中如何知道一个比另外一个更重要?一提到这个问题,我们就进入科学的领域;因为这里牵涉到生物本身,而把组成生物的特征加以评价,正是科学的分内之事。——所以我们需要到生物学中去旅行一次;我并不为此向你们道歉;即使内容开头显得枯燥,抽象,也没有关系。艺术与科学相连的亲属关系能提高两者的地位;科学能够给美提供主要的根据是科学的光荣;美能够把最高的结构建筑在真理之上是美的光荣。
我们所要借用的评价的原则是自然科学在大约一百年以前发见的,叫做“特征的从属原理”;植物学与动物学的一切分类都以此为根据;许多意外而深刻的发见都证明这一条原理的重要。在一株植物和一个动物身上,某些特征被认为比另外一些特征重要,那是“不容易变化的”一些特征;由于不易变化,这些特征具有比别的特征更大的力量,更能抵抗一切内在因素与外来因素的袭击,而不至于解体或变质。——以植物而论,躯干的大小不如结构重要;因为内部的某些次要特征,外界的某些次要条件,尽可改变躯干的大小而不能改变结构。在地上蔓延的豆类和往上长发的皂角是非常接近的豆科植物;三尺高的一根麦梗和三丈高的一根竹是同族的禾本科植物;在我们的水上中那么小的凤尾草,在热带却成为大树。——同样,以脊椎动物而论,肢体的数目,位置,用途,不如有无乳房之为重要。它可能水栖,可能陆栖,可能飞翔,尽可因住处不同而发生许多变化,但使它能哺乳的结构并不因之而改变或消灭。蝙蝠与鲸鱼都是哺乳动物,和狗,马,人一样。使蝙蝠的肢体成为一根一根的细条,使手成为翅膀的力量,使鲸鱼的后肢接合,缩短,几乎消灭的力量,绝对不影响两者的哺乳器官,而飞翔的哺乳动物与游泳的哺乳动物,和在陆地上行走的哺乳动物仍然是弟兄。——各个等级的生物,各个等级的特征,都是如此。某一种器官的结构分量更重,能动摇分量较轻的结构的力量,不能动摇分量更重的结构。
因此,这类重要部分中有一个动摇,就连带动摇与它比例相当的部分。换句话说,一个特征本身越不容易变化越重要,带来和带走的也是越不容易变化而越重要的特征。例如翅膀是一个很不重要的特征,翅膀的出现只能引起一些轻微的变化而对总的结构毫无作用。属于不同纲目的动物都可有翅膀;除了鸟类,有长翅膀的哺乳类如蝙蝠,有长翅膀的蜥蜴如古代的飞龙,有长翅膀的水族如飞鱼。而且使一个动物飞翔的结构,作用极微,甚至在不同的门类中也会出现;不但好几种脊推动物有翅膀,便是许多筋节动物也有翅膀;另一方面,飞翔的机能极不重要,在同一纲目中也时有时无;五个科的虫都会飞,最后一科,无翅的虫就不会飞。——相反,乳房的存在是一个极重要的特怔,牵涉到重大的变化,决定动物结构的主要特性。一切哺乳动物都同属一门;只要是哺乳类,必然是脊椎动物。不但如此,有了乳房,必须带来双重循环,胎生,由肋膜环绕的肺,这是一切别的脊椎动物,如鸟类,爬虫类,两栖类,鱼类所没有的。随便哪一界,哪一纲,哪一科的生物的名称,都表明生物的主要特征,看了名称就知道选作标志的结构。在名称下面再念两三行,你们会看到列举一大堆特征,都是和主要特征离不开的伙伴,那些特征的重要性与数量可以衡量主要特征带来和带走的部分的大小。
以下我们要解释为什么某些特征更重要更不容易变化。一个生物有两个部分:原素与配合;原素在先,配合在后;我们可以推翻配合的方式而不改变原素,但不能变更原素而不推翻配合的方式。所以应当分出两种特征:一种是深刻的,内在的,先天的,基本的,就是属于原素或材料的特征;另外一种是浮表的,外部的,派生的,交叉在别的特征上面的,就是配合或安排的特征。——这是自然科学中影响最深远的理论,异体同功说的原理,姚弗洛阿·圣·伊兰尔用这个理论解释动物的结构,歌德用这个理论解释植物的结构。在动物的骨骼中应当分辨出两种特征:一种包括解剖学作为研究对象的各个部分,和部分之间的关系;一种包括部分的伸长,缩短,接合,对某些用途的适应。第一种是基本的,第二种是派生的。同样的关节和关节之间同样的关系,见之于人的手臂,蝙蝠的翅膀,马的腿,猫的脚,鲸鱼的鳍;在别的动物,如矮脚蛇,蟒蛇身上,已经成为无用的东西还有遗迹留存;这些发育不全而仍然保留的部分,正如结构的统一同样证明原始力量的巨大,所有后来的变化都不能加以消灭。——同样,一朵花的各个部分,在原始阶段和本质上都是叶子;而分特性为主要与附属的办法,把活的组织的基本经纬,同使它变化和加以遮蔽的褶裥,接缝,镶边分开以后,一大堆暖昧不明的现象,如流产,畸形,类似等等,就得到解释。——从这些局部的发见中间得出一条总的规律,就是要辨别最重要的特征,必须从生物的本源或素材方面考察,在生物的最简单的形式中去考察生物,象研究胚胎作用那样;或者注意为生物的各种原素共有的显著特征,象研究解剖学或一般生理学那样。今日我们整理千千万万的植物,便是根据胚胎所提供的特征,或者根据各个部分共同的发展方式;这两点非常重要,两者互相牵连,而且都帮助我们制定同样的分类标准。一种植物归入植物界三大门中哪一门,取决于胚胎是否长有子叶,长的是单子叶还是双子叶。双子叶的植物,茎的形成层是集中的,中心比外围坚硬,根是直根系的,环状的花几乎总是二瓣或五瓣,或是二与五的倍数。单子叶的植物,茎的形成层是分散的,中心比外围柔软,根是须根系的,环状的花几乎总是三瓣或是三的倍数。——在动物界中,各个部分相应的配合也同样普遍,同样确实。自然科学交给精神科学的结论,就是特征的重要程度取决于特征力量的大小;力量的大小取决于抵抗袭击的程度的强弱;因此,特征的不变性的大小,决定特征等级的高低;而越是构成生物的深刻的部分,属于生物的原素而非属于配合的特征,不变性越大。
二
我们现在把这个原则应用于人少先应用在人的精神生活方面,以及以精神生活为对象的艺术,戏剧音乐,小说,戏剧,史诗和一般的文学。在这里,特征的重要的次序是怎样的呢?怎样确定各种变化的程度呢?——历史给我们一个很可靠很简单的方法;因为外界的事故影响到人,使他一层一层的思想感情发生各种程度的变化。时间在我们身上刮,刨,挖掘,象锹子刨地似的,暴露出我们精神上的地质形态。在时间侵蚀之下,我们重重叠叠的地层一层一层剥落,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容易开垦的土质好比松软的冲积层,完全堆在浮面,只消铲几下就去掉了:接着是粘合比较牢固的石灰和更厚的砂土,需要多费点儿劲才能铲除。往下去是青石,云石,一层一层的片形石,非常结实,抵抗力很强;需要连续几代的工作,挖着极深的坑道,三番四复的爆炸,才能掘掉。再往下去是太古时代的花岗石,埋在地下不知有多少深,那是全部结构的支柱,千百年的攻击的力量无论如何猛烈,也不能把那个岩层完全去掉。
浮在人的表面上的是持续三四年的一些生活习惯与思想感情;这是流行的风气,暂时的东西。一个人到美洲或中国去游历回来,发见巴黎和他离开的时候大不相同。他觉得自己变了内地人,样样都茫无头绪,说笑打趣的方式改变了;俱乐部和小戏院中的词汇不同了;时髦朋友所讲究的不是从前那种漂亮了,在人前夸耀的是另外一批背心,另外一批领带了;他的胡闹与骇人听闻的行为也转向另一方面;时髦人物的名称也是新兴的;我们前前后后有过“小爷”,“不可思议”,“俏哥儿”,“花花公子”,“狮子”,“根特佬”,“小白脸”,“小浪荡”。不消几年,时行的名称和东西都可一扫而空,全部换新;时装的变化正好衡量这种精神状态的变化;在人的一切特征中,这是最浮浅最不稳固的。——下面是一层略为坚固一些的特征,可以持续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大概有半个历史时期。我们最近正看到这样的一层消灭:中心是一八三○年前后,当令的人物见之于大仲马的《安东尼》,见之于雨果戏剧中的青年主角,也在你们父亲伯叔的回忆中出现。那是一个感情强烈,郁闷而多幻想的人,热情汹涌,喜欢参加政治,喜欢反抗,又是人道主义者,又是改革家,很容易得肺病,神气老是痛苦不堪,穿着颜色刺激的背心,头发的式样十分触目。就象台成利阿在版画上表现的。如今我们觉得这种人物浮夸,天真,但也不能不承认他热烈豪爽。总之他是血统簇新的平民,能力和欲望很强,第一次登上社会的高峰,粗声大气的暴露他精神上和心底里的烦恼。他的思想感情是整整一代的人的思想感情;要等那一代过去以后,那些思想感情才会消灭。这是第二层,历史挖掉第二层所费的时间,既指出那一层的深度,也说明那一层的重要程度。
现在我们到了第三层,非常广阔非常深厚的一层。这一层的特点可以存在一个完全的历史时期,例如中世纪,文艺复兴,古典时代。同一精神状态会统治一百年或好几百年,虽然不断受到暗中的摩擦,剧烈的破坏,一次又一次的镰刀和炸药的袭击,还是屹然不动。我们的祖父看到过这样一种精神状态的消灭:那是古典时代,在政治上是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爆发的时候告终的,在文学上是和台利尔与特·风塔纳一同消失的,在宗教上是由于约·特‘曼斯德的出现和法国教会自力更生派的衰落而结束的。这个时代在政治上从黎希留开始,在文学上从玛兰布开始,在宗教上从十七世纪初期法国旧教的和平而自发的改革运动开始,持续了将近两世纪,标识鲜明,一望而知。文艺复兴期的风雅人物穿的是骑士与空头英雄式的服装,到古典时代换上真正交际场中的衣著,适合客厅与宫廷的需要:假头发,长统袜,裙子式的短裤,舒服的衣衫同文雅而有变化的动作刚好配合,料子是绣花的绸缎,嵌着金线,镶着镂空的花边,美观而庄严,合乎既要漂亮又要保持身分的公侯的口味。经过连续不断的小变化,这套服式维持到大革命,才由共和党人的长裤,长统靴,实用和古板的黑衣服,代替用搭扣的皮鞋,笔挺的丝袜,白纱颈围,镂空背心,和旧时宫廷中的粉红,淡蓝,苹果绿的外衣。这个时期有一个主要特点,欧洲直到现在还认为是法国人的标识,就是礼貌周到,殷勤体贴,应付人的手段很高明,说话很漂亮,多多少少以凡尔赛的侍臣为榜样,始终保持高雅的气派,谈吐和举动都守着君主时代的规矩。这个特征附带着或引伸出一大堆主义和思想感情;宗教,政治,哲学,爱情,家庭,都留着主要特征的痕迹;而这整个精神状态所构成的一个大的典型,将要在人类的记忆中永远保存,因为是人类发展的主要形态之一。
但这些典型无论如何顽强,稳固,仍然要消灭的。八十年以来,法国人采用了民主制度,丧失了他的一部分礼貌和绝大部分的风流文雅,他的语言文字不同了,变质了,有了火气,对待社会和思想方面的一切重大问题也改用新的观点。一个民族在长久的生命中要经过好几回这一类的更新;但他的本来面目依旧存在,不仅因为世代连绵不断,并且构成民族的特性也始终存在。这就是原始地层。需要整个历史时期才能铲除的地层已经很坚固,但底下还有更坚固得多,为历史时期铲除不了的一层,深深的埋在那里;铺在下面。——你们不妨把一些大的民族,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逐一考察;他们必有某些本能某些才具,非革命。衰落,文明所能影响。这些本能与才具是在血里,和血统一同传下来的;要这些本能和才具变质,除非使血变质,就是要有异族的侵入,彻底的征服,种族的杂交,至少也得改变地理环境,移植他乡,受新的水上慢慢的感染;总之要精神的气质与肉体的结构一齐改变才行,倘若住在同一个地方,血统大致纯粹的话,那末在最初的祖先身上显露的心情与精神本质,在最后的子孙身上照样出现。——荷马诗歌中的阿开雅人,伶牙俐齿,爱唠叨的英雄,在战场上遇到敌人,未动刀枪,先背一本自己的家谱和历史,骨子里就是欧里庇得斯剧中的雅典人,会谈玄说理,颠倒黑白,无事生非,在舞台上忽然来一套教训式的格言和公民大会上的演讲;也就是后来在罗马统治之下,自命风雅,殷勤凑趣的“希腊佬”,吃白食的清客:也就是亚历山大里城中喜欢藏书的批评家,拜占庭帝国时代好辩的神学家;象约翰·冈塔居才纳一流的人,还有那些坚持阿托斯山上有什么永久光明的推理家,都是纳斯托和于里斯的嫡派子孙。讲话,分析,辩论,机智的天赋,经过二十五个世纪的文明与颓废,始终保存。——同样,在野蛮时代的风俗,民法和古老的诗歌中,我们看到盎格鲁·萨克森人是强悍的蛮子,斗志旺盛的肉食兽,可是激昂慷慨,天生的重道德,富有诗意:经过了五百年诺曼人的征服和法国文化的影响,他又出现在文艺复兴期的热烈而富于幻想的戏剧中,出现在复辟时期〔一六六○——一六八八〕的粗暴与淫靡的风气中,出现在革命时期的阴沉严峻的清教主义中,出现在政治自由的奠定和含有教训意味的文学的胜利中,出现在今日支持英国公民英国工人的毅力,骄傲,高尚的习惯和高尚的格言中。——再看西班牙人:斯特累菩和拉丁史家已经说他是孤独,高傲,倔强,喜欢穿黑衣服的人;以后在中世纪,他的主要特性还是不变,虽然西哥德人给他输入了一些新的血液,他仍旧那么固执,那么倔强,那么英勇,被摩尔人赶到了海里,他花了八百年的时间把祖国一尺一寸的夺回来,长久而单调的斗争使他变得更兴奋更顽强,守着异教裁判和骑士制度的风俗习惯,一味的偏执,狭窄。在熙特的时代〔十一世纪〕,腓利普二世的时代〔十六世纪〕,查理二世的时代〔十七世纪〕,在一七○○年的战争中〔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在一八○八年的战争中〔拿破仑驱逐西班牙波旁王室〕,直到今日在上面专制,下面反抗的一片混乱中,西班牙人还是原来的西班牙人。——最后,考察一下我们的祖先高卢人:罗马人说他们有两件事情自命不凡:打仗凶狠,说话漂亮。的确,这是在我们的事业和历史上表现得最有光彩的天赋:一方面是尚武的精神,勇敢非凡,有时甚至发疯;另一方面是文学的天才,说话文雅,文笔细腻。十二世纪,我们的语言才形成,我们的文学作品和风俗习惯中马上出现一个快乐与俏皮的法国人:自己要开心,也要别人开心,话说得流畅而太多,懂得跟女人谈心,爱出风头。为了充好汉而冒险,也为了感情冲动而冒险,荣誉感很强,责任心比较淡。《纪功诗歌》,《故事诗》和《玫瑰歌》给你们看到的,诗人如查理·特·奥莱昂,史家如约安维尔与佛罗阿萨给你们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个法国人,就是以后在维龙,勃朗多末,拉伯雷笔下的法国人,也就是以后锋芒更露的时代的法国人,拉封丹,莫里哀,伏尔太时代的法国人,十八世纪的风流的客厅中的法国人,一直到贝朗瑞时代的法国人。——每个民族的情形都是如此;只要把他历史上的某个时代和他现代的情形比较一下,就可发见尽管有些次要的变化,民族的本质依然如故。
这便是原始的花岗石,寿命与民族一样长久,那是一个底层,让以后的时代把以后的岩层铺上去。——倘使往下探索,还可发见更深的基础;那是一些巨大无比,暧昧不明的地层,语言学正在开始发掘。在民族的特性之下还有种族的特性。某些普遍的性格证明天性不同的民族有古老的亲属关系:拉丁人,希腊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克尔特人,波斯人,印度人,都是一个老根上长的芽;民族的迁移,混交,气质的改变,都动摇不了他们身上的某些哲学倾向与社会倾向,某些对道德的看法,对自然的了解,表达思想的某种方式;另一方面,他们所共有的基本特点,在另一种族中,例如在闪米人与中国人身上,并不存在;他们有另外一些特点,在他们之间同属一类。不同的种族在精神上的差别,正如脊椎类,筋节类,软体类动物在生理上的差别;他们是按照不同的方案构造的生物,属于不同的门类。——最后,在最低的一层上还有一切能创造文明的高等种族所固有的特性,就是有概括的观念;人类凭了这一点才能建立社会,宗教,哲学,艺术。不管种族之间有多少差异,这一类的才能始终存在,不是控制其余部分的生理上的差别所能损害的。
以上是组成人类心灵的感情,思想,才具,本能,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次序。你们看到,自上而下的地层怎样的越来越厚,地层的重要的程度怎样用稳定的程度来衡量。我们借用自然科学的规则在此完全用到了,结论也得到证实。最稳定的特征,在历史上和生物学上一样,是最基本,最普遍,与本体关系最密切的特征。——不论在心理方面还是在器官方面,必须把个人身上的原始特征和后来的特征加以区别,把原素和原素的配合加以区别;因为原素是最初的东西,原素的配合是以后化出来的。凡是为一切智力活动所共有的特征才是基本的特征:例如用突如其来的形象来思索的能力,或者用一长串密切相连的观念来思索的能力,就非某些特殊的智力活动所独有,而是对思想的各部分都有影响,对人的一切精神产物都发生作用的;人只要一开始推理,想象,说话,就有用形象或观念来思索的能力,而且这能力居于指导地位,把人推往某一方向,阻断他的某些出路。其他的特征也是如此。可见一个特征越接近本质,势力范围越广大。——而势力范围越广大,特征就越稳定。决定各个历史时期及其中心人物的因素,决定现代的入于歧途与不知厌足的平民的因素,决定古典时代附属于宫廷的贵族与出入客厅的人物的因素,决定中世纪的独往独来的诸侯的因素,已经是非常普遍的形势,也就是非常普遍的精神倾向了。但是象西班牙人那样需要剧烈尖锐的刺激,需要把紧张与集中的幻想猛烈发泄出来的民族性,象法国人那样需要明确与连贯的观念,活泼的理智需要自由活动的民族性,那是与本质更密切得多的特征,是全部与体质有关的特征构成的。至于构成种族,构成中国人,阿利安人与闪米人的特色的因素,那是最原始的禀赋了,例如语言有没有文法,句子是否完整,思想是否只限于代数一般的枯燥的符号,或是有伸缩性的,有诗意的,有细腻的层次的,或是热烈的,粗暴的,猛烈的爆发出来的。这儿正如在生物学上一样,必须看了原始思想的胚胎,才能在已经发展完全的思想中辨别出思想的特点;原始时期的特征在一切特征中最有意义;根据语言的结构和神话的种类,可以窥见宗教,哲学,社会,艺术的将来的形式,正如根据胚胎上子叶的有无与数目,可以猜到植物所隶属的部门和那个部门的主要特征。——可见在人类,动物,植物中间,特性从属的原理所确定的是同样的等级;最稳定的特征占据最高最重要的地位;而特征的所以更稳定,是因为更接近本质,在更大的范围内出现,只能由更剧烈的变革加以铲除。
三
文学价值的等级每一级都相当于精神生活的等级。别的方面都相等的话,一部书的精彩的程度取决于它所表现的特征的重要程度,就是说取决于那个特征的稳固的程度与接近本质的程度。以后你们会看到,文学作品的力量与寿命就是精神地层的力量与寿命。
首先有表现时行特征的时行文学,和时行特征一样持续三四年,有时还更短促;普遍和当年的树叶同长同落:包括流行的歌曲,闹剧,小册子和短篇小说。你们倘使有勇气,不妨念一念一八三五年代的一本杂剧或滑稽戏,你们一定看不下去。戏院往往翻出这一类的老戏重演;二十年前轰动一时,今日只能叫观众打呵欠,戏码很快在广告上不见了。某一支歌曲当年在所有的钢琴上弹过,现在只显得可笑,虚假,乏味;至多在偏远鄙塞的内地还能听到;它所表现的是那种短时期的感情,只要风气稍有变动就会消灭;它过时了,而我们还觉得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欣赏这一类无聊东西。时间就是这样在无数的出版物中作着选择,把表现浮浅的特征的作品,连同那些浮浅的特征一同淘汰。
另外一些作品相当于略为经久的特征,被当时的一代认为杰作。例如丢尔灰在十七世纪初期写的那部大名鼎鼎的《阿斯德雷》,牧歌体的小说,其长无比,尤其是沉闷无比,但当时的人对宗教战争的凶杀抢掠厌倦已极,很高兴在花丛与树荫之下听听赛拉同的叹息和细腻的谈吐。又例如特·斯居台利小姐的那些小说,《居鲁士大王》,《克来利》,无非铺陈一套西班牙王后带到法国来的过分与做作的风流文雅,用新的语言发表的堂皇的议论,细腻的感情,周到的礼貌,就象朗蒲依埃府中夸耀气派很大的袍子和姿态强直的鞠躬一样。许多作品都有过这一类的价值,现在都变为历史文献:例如利利的《攸费斯》,玛利尼的《阿陶尼斯》,巴特勒的《休提布拉斯》,该斯纳的取材子圣经的牧歌。现在我们也不缺少类似的作品,但我还是不提为妙,你们只要记得一八○六年的时候,“埃斯梅那先生在巴黎完全是大人物的排场”;你们也可以计算一下,在文学革命〔指法国浪漫主义〕初期被认为登峰造极而现在黯淡无光的作品有多少:《阿达拉》,《阿庞赛拉日族的最后一人》《那契士》以及特·斯塔埃夫人和拜伦的好几个人物都在内。如今路程过了第一个站头,从我们的地位上远远的回顾,当时人看不见的浮夸与做作,我们不难一望而知。米勒伏阿写的有名的悼歌《落叶》〔一八一一〕,卡西米·特拉维的《美西尼阿女子》〔一八一八——二二,爱国诗歌集〕,我们读了同样无动于衷;因为两部作品都是半古典派半浪漫派,混合的性格正合乎处在两个时期的边境上的一代,而两部作品风行的时间也正是作品所表现的精神特征存在的时间。
好几个非常凸出的例子很显著的指出,作品的价值或增或减,完全跟着作品所表现的特征的价值而定。仿佛自然界在此有心作正反两方面的实验。有些作家,在一二十部第二流的作品中留下一部第一流的作品。既是同一作家,他的才具,教育,修养,努力,始终相同;但写出平庸作品的时候,作者只表达了一些浮表而暂时的特征,写出杰作的时候却抓住了经久而深刻的特征。勒萨日写的十几部模仿西班牙人的小说,普累伏神甫写的一二十个悲壮或动人的短篇,现在只有好奇的人才搜求;但每个人看过《吉尔·布拉斯》〔勒萨日作〕和《玛侬·雷斯戈》〔普累伏作〕。因为在这两部作品中,艺术家很幸运的找到了一个经久的典型,每个读者在周围的环境中或自己的感情中都能发见那个典型的面貌。吉尔·布拉斯是一个受过古典教育的布尔乔亚,当过大大小小的差事,发了财,不大计较是非,一辈子脱不了当差身分,少年时代说不了流浪汉作风,在社会上随波逐流,绝对谈不到清心寡欲,爱国心更其缺乏,只顾自己的利益,拼命捞公家的油水,可是他心情快活,讨人喜欢,决不假仁假义,偶尔也能批评自己,做出一些老实的事来,骨子里还识得善恶,心地慈悲,老年安分守己,做一个规矩人收场。这样一个在各方面都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性格,这样一种复杂而挫折很多的命运,不但存在于十八世纪,现在也有,将来也会有。同样,在《玛侬·雷斯戈》中间,那交际花心地不坏,为了爱奢华而堕落,但天生感情丰富,最后,对于为她作了那么多牺牲的死心塌地的爱情,也能用同样的爱情报答。显而易见那是一个非常经久的典型,所以乔治·桑在《雷奥纳·雷奥尼》中间,雨果在《玛利翁·特洛尔末》中间叫她重新出台,只是颠倒了角色,更动了时代。——笛福写过二百卷作品,塞万提斯写过不知多少戏剧和中篇;前者以清教徒和生意人的头脑,把细节写得逼真,精密,正确到枯燥的程度;后者的笔下完全表现出西班牙骑士和冒险家的幻想,对才华,缺点,豪侠;一个留下一部《鲁滨孙飘流记》,另外一个留下一部《堂·吉诃德》。两部作品所以能传世,首先因为鲁滨孙是个十足地道的英国人,浑身的民族本能至今可以在英国水手和垦荒者身上看见:下起决心来又猛烈又倔强,纯粹是新教徒的感情,老在暗中酝酿的幻想和信仰就是引起改宗和期求灵魂得救的那一种,性格坚强,固执,有耐性,不伯劳苦,天生爱工作,能够到各个大陆上去垦荒和殖民;其次,因为这样一个人物除了民族性以外,还代表人生所能受到的最大的考验,代表人类全部发明的缩影,说明个人一脱离文明社会,就不得不赤手空拳把多少的技术,工艺,重新建立起来,平时我们却象水中的鱼一样,时时刻刻受着技术与工艺的好处而不知道。——同样,在《堂·吉诃德》里面,你们先看到一个骑士式的,精神不健全的西班牙人,就象八个世纪的十字军和夸张的幻想所造成的那样;但除此以外,他也是人类史上永久典型之一,是个英勇的,了不起的,想入非非的理想家,身体瘦弱,老是挨打;而另一方面,为了加强我们的印象,他又是一个有头脑,讲实际,鄙俗而放荡的粗汉。——在标志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不朽的人物中间,我还想举出一个,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日常用语,就是菩玛希的斐迦罗,一个更神经质更有革命性的吉尔·布拉斯。作者不过是个小名家;他锋芒太露,不能象莫里哀那样创造出活生生的人物;但一朝描写他自己,写出他快活的心情,花样百出的手段,玩世不恭的态度,伶俐的口齿,写出他的勇敢与仁厚的本性,无穷的生气,他就不知不觉的画出了真正法国人的肖像,而他自己也从小名家一跃而为天才。——历史也作过反面的实验。有些例子,天才降落到小名家的地位。某个作家能够叫最伟大的人物站起来,自由活动;但在许多角色中间留下一些没有生命的人,等到一个时代告终就象死了一样,或者可笑之至,只有考古家和历史家才感到兴趣。例如拉辛刚中的情人都是一般侯爵,除了态度文雅,没有别的特点;作者有意粉饰他们的感情,免得“小爷们”看了不快,在他手里,他们变了宫廷中的傀儡,直到今天,外国人,即使有学问的外国人,也受不了希卜利德和瑟法兰斯那一类角色。——同样,莎士比亚的小丑毫无风趣,他的青年贵族荒谬绝伦,直要职业批评家和好奇的专家才会另眼相看;他们的文字游戏使人无法接受,他们的比喻无法了解;他们的装腔作势与莫名其妙的废话是十六世纪的习惯,正如字句高雅,长篇大论的台词是十七世纪的风气。这些也是时行的人物;当时的外貌和作用在他们身上过于凸出,其余的东西都给遮掉了——从这个正反两面的实验上,你们可以看出深刻而经久的特征多么重要;缺少这些特征,一个大作家的作品就降为第二流,有了这些特征,才具平常的作家可以产生第一流的作品。
因为这缘故,倘若浏览一下伟大的文学作品,就会发见它们都表现一个深刻而经久的特征,特征越经久越深刻,作品占的地位越高。那种作品是历史的摘要,用生动的形象表现一个历史时期的主要性格,或者一个民族的原始的本能与才具,或者普遍的人性中的某个片段和一些单纯的心理作用,那是人事演变的最后原因。——我们毋须把不同的文学作品一一检验。只要注意到文学作品今日在史学方面的应用就可证实。凡是从前的笔记,宪法和外交文件的缺漏,我们都用文学作品补足。文学作品以非常清楚非常明确的方式,给我们指出各个时代的思想感情,各个种族的本能与资质,以及必须保持平衡才能维持社会秩序,否则就会引起革命的一切隐蔽的力量。——古代的印度几乎完全没有可靠的历史和年表,但留下英雄的和宗教的诗歌,使我们看到印度人的心灵,就是说看到他们的幻想的种类和境界,看到他们梦境的范围和关系,参悟哲理的深度和由此引起的迷惑,宗教与制度的根源。——再看十六世纪末期和十七世纪初期的西班牙;念一遍《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和流浪汉体的小说,研究一下洛泼,卡特隆和别的剧作家的戏剧,就有两个活生生的人物出现,流浪汉和骑士,给你指出这个奇特的文化的一切悲惨,伟大和疯狂的面目。——作品越精彩,表现的特征越深刻。我们十七世纪时在君主政体之下的全部思想感情,都可以在拉辛的作品中摘录出来,例如法国的国王,王后,王子王孙,朝臣,女官,教士的肖像,当时所有的主要观念,对封建主的忠诚,骑士的荣誉感,宫廷中的阶级和礼貌,臣民和仆役的忠心,文雅的态度,规矩礼节的影响和势力,在语言,感情,基督教,道德各方面或是人为的或是天然的细腻的表现,总之是组成旧制度主要特征的全部意识和习惯。——至于近代两部巨大的史诗,《神曲》与《浮士德》,又是欧洲史上两个重要时期的缩影。一个指出中世纪的人生观,一个指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生观。两者都表现两个最高尚的心灵在各自的时代中所达到的最高的真理。但丁的诗歌描写人离开了短促的尘世,周游超自然的世界,唯一确定的,长久的世界。带他去的是两种力量:一种是狂热的爱情,那在当时是支配生活的主宰;一种是正确的神学,那在当时是支配抽象思维的主宰。他的梦境忽而可怖之极,忽而美妙之极,明明是一种神秘的幻觉,但在当时是理想的精神境界。歌德的诗篇描写人在学问与人生中受了挫折,感到厌恶,于是彷徨,摸索,终究无可奈何的投入实际行动;但在许多痛苦的经历和永远不能满足的探求中,仍旧在传说的帷幕之下不断的窥见那个意境高远的天地,只有理想的形式与无形的力量的天地,人的思想只能到它大门为止,只有靠心领神会才能进去。——许多完美的作品都表现一个时代一个种族的主要特征;一部分作品除了时代与种族以外,还表现几乎为人类各个集团所共有的感情与典型,例如希伯来的《诗篇》,描写一神教的信徒面对着全能的上帝,万王之王,最高的审判者;《仿效基督》描写温柔的灵魂和仁爱的上帝交谈;荷马的诗歌代表人类在英勇的少年时代的行动,柏拉图的对话录代表人类在可爱的成年时期的思想,差不多全部的希腊文学都代表健全而朴素的感情;最后是莎士比亚,最大的心灵创造者,最深刻的人类观察者,眼光最敏锐,最了解情欲的作用,最懂得富于幻想的头脑如何暗中酝酿,如何猛烈的爆发,内心如何突然失去平衡,最能体会肉与血的专横,性格的左右一切力量,促成我们疯狂或健全的暖昧的原因。《堂·吉何德》,《老实人》,《鲁滨孙飘流记》,都是同样重要的作品。这类作品比产生作品的时代与民族寿命更长久。它们超出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一个会思想的头脑,就会了解这一类作品;它们的通俗性是不可摧毁的,存在的时期是无限的。这是最后一个证据,证明精神生活的价值与文学的价值完全一致,艺术品等级的高低取决于它表现的历史特征或心理特征的重要,稳定与深刻的程度。
四
现在只要为人的肉体和表现肉休的艺术建立一个相仿的等级。所谓表现肉体的艺术是指雕塑与绘画,而我尤其着重绘画。按照同样的方法,我们先要找出人身上哪些是最重要,因此是最稳定的特征。
首先,时行的衣著显然是一个很不重要的特征;每两年,至多每十年就有变化。便是一般的服装也是如此;那是一个外表,一种装饰;一举手就能拿掉。在活的身体上,主要的东西是活的身体本身:其余的都是附属品,都是人工的。——另外一些特征,即使是属于人体本身的特征,例如技艺和职业的特点,也不大重要。铁匠的胳膊不同于律师的胳膊,军官走路跟教士不一样;整天劳动的农夫的肌肉,皮色,脊骨的弯曲,额上的皱痕,走路的姿势,都不同于关在客厅里或办公室里的城里人。当然,这些特征相当稳固,在人身上会保留一辈子;一朝有了皱痕就继续存在;但是一个很轻微的事故就能产生这一类特征,一个同样轻微的事故就能去除这一类特征。唯一的原因是偶然的出身与教育;人的地位环境变换了,就有相反的特点;城里人受着农民的教养;就有农民的姿态,农民受着城里人的教养,就有城里人的姿态。经过三十年教育而仍旧留存的出身的标记,只有心理学家和道德学家看得出;出身在肉体上只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痕迹;可是构成身体要素的稳定而内在的特征,根株要深得多,不是暂时的因素所能动摇。
另外一些影响,比如历史时期,固然对精神发生极大的作用,但在肉体上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路易十四时代的人所重视的思想感情,和今日的完全两样,但肉休的骨骼并无差别;至多在参考肖像,雕像和版画的时候,会发见那时的人姿态更庄严更含蓄。变化最多的是脸;文艺复兴期的人的脸,象我们在勃龙齐诺或梵·代克画的肖像上看到的,比现代人的脸表情更刚强更单纯;三个世纪以来,装在我们头脑里的层次细微,变化不定的观念之多,趣味的复杂,思想的骚动,精神生活的过度,连续的劳动对我们的束缚,使眼神和表情变得细腻,困惑,苦闷。在更长的时期上看,头部也有某些变化;生理学家量过十二世纪的人的脑壳,认为他们的能力不及我们的。但历史记录精神的变化非常正确,对身体的变化只有一些笼统的鉴定,而且很不完全。肉休的某一种变化对人的精神影响极大,对生理却影响极微,脑子里有一点儿细微莫辨的变动,就能造成疯子,白痴或天才;一次社会革命在两个世纪以后可以把精神的和意志的动力全部刷新,但对于器官只是略微接触而已。因此我们能根据历史分出精神特征何者为主何者为副,却不能根据历史分出肉体特征何者为主何者为副。
所以我们要采取另一途径;而这里指导我们的仍然是特征从属的原理。你们已经看到,某一特征所以更重要,是因为更接近事物的本质;特征存在的久暂取决于特征的深度。所以我们要在肉体上找出它的原素所固有的特征。你们不妨想象一下在工作室中看到的模特儿。一个裸体的人站在你们面前:在这个活的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什么是共同点呢?在整体的每一部分不断出现而又有变化的原素是什么呢?——从形式上看,这个原素是附有筋腱而由肌肉掩盖的骨头:这里是肩胛骨和锁骨,那里是大腿骨和腰部的骨;往上去是脊骨和头盖骨,每根骨头都有它的关节,它的窝,它的凸出的角,作为支撑或杠杆的能力,以及有伸缩性的肉,在一松一紧之间帮助骨头转移位置,做各种动作。肉眼所见的人的本质,无非是一副附有关节的骨骼和一层肌肉,全部很严密的连在一起,构成一架能做各种动作各种努力的灵巧的机器。如果考察人体而再考虑到种族,水土和气候引起的变化,肌肉的软硬,各个部分的比例的不同,躯干与四肢的细长或臃肿,那就掌握了人体的全部基本结构,象雕塑或素描所掌握的那样。——在去皮的人体标本之上还包着第二层东西,也是各个部分所共有的,就是皮肤:上面密布着翕翕欲动的小乳头,因为下面有小血管而略带蓝色,因为和布满筋肉的膜附在一起而略带黄色,因为充满血液而略带红色,因为接触腱膜而略带螺钿色,有时光滑,有时起条纹,色调的丰富与变化无与伦比,在阴影中会发亮,在阳光中会颤动,而且由于感觉敏锐,还透露出软髓的娇嫩和肉的更新,总之,皮肤是盖在肉上的一张透明的网。倘若除此以外再注意到种族,水土与气质带来的差别;注意到淋巴质,胆汁质或多血质的人的皮肤的差别,有时娇嫩,疲软,粉红,雪白,苍白,有时坚硬,结实,颜色金黄,带有铁质,那就掌握了有形的生命的第二个要素,就是画家的天地,只有色彩能表现,以上都是人体的内在的与深刻的特征,既然这些特征跟活人分不开,不用说是稳定的了。
五
造型艺术的各等不同的价值,每一级都相当于人体特征的价值。别的方面都相等的话,一幅画或一个雕像的精彩的程度,取决于它所表现的特征的重要的程度。因为这缘故,列入最低一级的是在人身上不表现人而表现衣著,尤其表现时行衣著的索描,水彩画,粉笔画,小型雕像。画报上全是这一类东西,几乎等于时装的样本,衣服画得极其夸张:黄蜂式的细腰身,大得可怕的裙子,奇形怪状,叠床架屋的帽子;艺术家并不考虑到人体的变形;他只喜欢时行的漂亮,衣料的光彩,手套合乎款式,发髻梳得精致。在运用文字的新闻记者之外,他是用画笔的记者;可能他很有能力很有才气,但他只迎合一时的风尚;不出二十年,他的衣著过时了。许多这一类的图画在一八三○年时很生动,现在变为历史文件或竟丑恶不堪。在我们一年一度的展览会中,不少肖像只是女人衣衫的肖像,而在画人的画家之外,有的是专画古式闪光缎的画家。
另外一些画家虽则比这一批高明,但在艺术上仍然是低级的;或者说得更正确些,他们的才具不在他们的艺术方面;他们是走错了路的观察家,宜于写小说或研究人情风俗,应当做作家而偏偏做了画家。他们注意技艺,职业,教育的特点,注意德行或恶习,情欲或习惯的印记。荷迦斯,威尔基,玛尔累提,不少英国画家的天赋都画意极少而文学意味极重。他们在肉身上只看见人的精神;色彩,素描,人体的真实性与美丽,在他们作品中都居于次要地位。他们用形体,姿态,颜色所表现的,或是一个时髦妇女的轻佻,或是一个正派的老年监督的痛苦,或是一个赌徒的堕落,一大堆现实生活中的活剧或喜剧,全都含有教训或者很确风趣,几乎每件作品都有劝善惩恶的作用。严格说来,他们只描写心灵,精神,情绪;他们太着重这一方面,人物不是过火,便是僵硬;作品往往流于漫画,成为插图,用在彭斯,菲尔丁,狄更斯一派的牧歌或人情小说上再好没有。他们处理历史题材也着重同样的因素;他们不用画家的观点而用历史家的观点,指出一个人物一个时代的道德意识,表现罗素夫人用怎样的眼神看她判处死刑的丈夫诚心诚意的受圣餐,表现鹅颈美人埃提斯在哈斯丁斯战场上认出哈罗尔德时的悲痛。用考古的和心理学的材料组成的作品只诉之于考古学家和心理学家,至少是诉之于好奇的人和哲学家。充其量只起着讽刺诗与戏剧的作用;观众看了想笑或者想哭,象看戏看到第五幕。但这显然是一个越出正规的画种,绘画侵入了文学的范围,或者更正确的说,文学侵入了绘画。我们一八三○年代的艺术家,从特拉洛希起,也犯过同样的错误,虽则不这么严重。一件造型艺术的作品,它的美首先在于造型的美;任何一种艺术,一朝放弃它所特有的引人人胜的方法而借用别的艺术的方法,必然降低自己的价值。
现在我举一个显著的例子,可以包括所有别的例子:就是总的绘画史,首先是意大利绘画史。五百年中有许多正反两面的证据,指出我们的理论所肯定为人体要素的那个特征在绘画史上多么重要。在某一个时期,人的身体,有肌肉包裹的骨骼,有色彩有感觉的皮肉,单凭它们本身的价值受到了解和爱好,并且被放在第一位:那就是意大利绘画的鼎盛时代;那个时代留下的作品,一致公认为最美;所有的画派都向它请教,奉为模范。在别的几个时期,对人体的感觉有时还嫌不够,有时被放在次要地位而掺杂了别的主意:那便是意大利绘画的童年时代,退化时代或衰落时代。在这些时代,艺术家的天赋无论如何优异,只能产生低级的或第二流的作品;他们的才具用得不当;人体的基本特征,他们没有掌握或没有掌握好。因此,作品的价值到处都以基本特征所占据的主要地位为比例。作家首先应当创造活的心灵;雕塑家和画家首先应当创造活的身体。艺术上各个时代的等级便是以这个原则来定的。——从契玛蒲埃到玛萨契奥〔十三世纪至十五世纪初叶〕,画家不知道透视,解剖,表现立体的技法;可以触摸到的结实的人体,他是隔了一重幕看到的;躯干与四肢的坚实,活力,活动的结构与肌肉,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笔下的人物是人的轮廓与影子,有时是升上天国而没有形体的灵魂。宗教情绪压倒了造型的本能,在丹台奥·迦提手中表现为神学的象征,在奥康雅手中表现为道德教训,在贝多·安琪利谷手中表现为灵魂升入极乐世界的幻象。画家受着中世纪精神的限制,停留在高峰艺术的门口,长期的徘徊摸索。他以后能升堂入室是依靠透视学的发现,造型技法的探求,解剖学的研究,油彩的应用;保罗·乌采罗,玛萨契奥,弗拉·菲列波·列比,安多尼奥·包拉伊乌罗,凡罗契奥,琪朗达约,安多奈罗·特·美西纳,几乎全是做金银细工出身,和陶那丹罗,琪倍尔蒂和当时别的大雕塑家不是朋友,就是师徒,个个热心研究人体,象异教徒一样欣赏肌肉与动物般的精力,对肉体生活体会得非常深刻,所以作品虽然粗糙,僵硬,受着印版式模仿之累,仍旧占着独一无二的地位,至今有它的价值。以后超过他们的一般大画家不过是发展他们的原则;文艺复兴期光华灿烂的佛罗伦萨画派承认他们是奠基人。安特莱·但尔·沙多,弗拉·巴多洛美奥,米开朗琅罗,都是他们的学生;拉斐尔在他们那里用过功,他的天才一半得力于他们。——佛罗伦萨是意大利艺术与高峰艺术的中心。所有这些宗师的主要观念是对于人体的观念,活生生的,健全的,刚强的,活跃的,能做各种运动的,象动物一般的人体。彻里尼说过:“绘画艺术的要点在于好好的画一个裸体的男人与女人。”他又非常热烈的提到“头上那些美妙的骨头;胳膊一用劲就会有些精彩表现的肩胛骨;还有那五根内肋骨,在上半身前后俯仰之间会在肚脐四周形成一些奇妙的窝和凸出的肌肉”。他说:“你一定要画两腰之间那根长得非常好看的骨头,叫做尾椎骨或荐骨。”凡罗契奥的一个学生,那尼·葛罗梭,在医院中临死的时候,人家拿给他一个普通的十字架,他不接受,他要求陶那丹罗雕的一个,说道:“否则我死了也不甘心,因为看到本行的坏作品,太不愉快了。”路加,西约累利极喜欢的一个儿子死了,他叫人脱掉尸首的衣衫,亲自仔仔细细画他的肌肉;他认为肌肉是人的要素,所以要把儿子的肌肉留在记忆中。——到这个时候,艺术只消再往前一步,肉体生活就表现完全了:就是对于骨骼外面的一层,对于皮肤的柔软和色调,对于肉的娇嫩而多变化的活力,需要再强调一下:高雷琪奥和威尼斯派便走了这最后一步,而艺术也就停止发展。从此花已经开足;人体的感觉表现尽了。——它慢侵的衰退,在于勒·罗曼,罗梭,帕利玛蒂斯笔下丧失了一部分真诚与严肃,随后又蜕化为学派的习气,学院的传统,画室的诀窍。从那时起,虽然有卡拉希三兄弟的苦心孤诣和勤奋的努力,艺术还是退化了,画意日益减少,文学意味日益浓厚。三个卡拉希,他们的学生或承继者,陶米尼甘,琪特,葛尔钦,巴洛希,只追求激动人心的效果,画出鲜血淋漓的殉道者,多情的场面,感伤的情调。气魄伟大的风格只剩下一些残迹,其中还掺杂油头粉脸的情人和热心宗教的甜俗可厌的气息,运动家式的身体和紧张的肌肉上面配着妩媚的脸和恬静的笑容。出神的圣母,美丽的黑罗提埃特,迷人的玛特兰纳,流露出交际场中的表情和媚态,迎合当时的潮流。消沉的绘画企图表达以后由新兴的歌剧表现的境界。阿尔巴纳是闺房画家;多尔契与萨索番拉托感情细致,已经与现代人相通。在比哀德罗·特·高托那和路加·乔达诺手中,基督教传说和异教传说的大场面变了客厅里可爱的假面舞会;艺术家不过是一个有才华的,有趣的,时髦的即兴画家。正当大家不再重视肉体的力而转到感情方面去的时候,正当音乐兴起的时候,绘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