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向辩才道:“此茶虽好,但比起茶饼来,到底那个浓郁些。”辩才叹口气道:“龙团凤饼固然精致味佳,可是蒸捣晾晒的,却苦煞了茶农。我这龙井茶虽则也需采炒,但毕竟工序简单许多。”
苏轼饮了一口茶道:“叶茶散泡,味道清雅,但对水质、煮水器具的要求也更高些。”
辩才道:“我们这里虽是有龙井泉水,但煮水的铁器易生锈味,铜器易生腥味,实难避免啊。”
苏轼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露出一只木盒,抽去盖板,里面装着一只紫砂的提梁壶。苏轼道:“这是我刚去宜兴为法师试制的紫砂壶,用来煮水泡茶味道清纯,法师可以一试。”辩才法师接过壶来,挂在铜制的壶架上,拈了几块松炭在底下燃着,煮了一壶茶水倒掉,才又重新添水煮沸。用这壶再次冲泡的茶,果然滋味更加清甜醇爽。
三人烹茶聊诗,直到傍晚时分,辩才和尚端出干果和素粽来做茶点,又留二人晚斋。苏轼道:“法师持‘过午’,晚上不进食,白陪着我们坐着也不好。再者不怕法师笑我俗,家中还炖着鲜笋,温着好酒哩。”辩才一笑,也不强留,又劝他们吃了些茶食,方才慢慢地将二人送出山门。
三人在夕阳中缓步而行,雨慢慢下大了,小沙弥跑着送来几把油伞。辩才撑开伞道:“去岁发水,民不聊生,田地茶园俱遭淹毁,百姓苦不堪言。今春雨稠,唉,不知还有怎样的饥荒呢……”
苏轼道:“去年水汛时,我已带领百姓加筑了堤防,今年刚过了元宵,又逐次加固了,料应无事。不然我哪敢坐在法师这里喝一天的茶啊。”
辩才笑道:“东坡居士真菩萨也。”苏轼道:“法师过誉也。”二人相视而笑,继续前行。
苏辙指着路边的茶树道:“这许多茶树,逢春时采得及吗?”
辩才道:“也就是我们寺中几个僧人自采,附近的茶农有时也采些回家自吃。”
苏辙道:“我与家兄虽是爱茶,却从未在林间采过茶叶,眼看清明将至,不若来法师茶园中做一茶农!”
苏轼道:“甚好甚好,聚集诗友一同采茶、制茶,至辩才师生辰时好开‘芗茗’茶会,到时施千僧斋、千僧衣,普请杭州百姓同饮一杯龙井茶,可不好吗?”
辩才法师笑道:“这方是‘自做自喝’啊!”二人携手大笑,随从的小沙弥不由惊呼:“师父,您已经过了重溪桥了!”众人回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风篁岭,破了辩才和尚退隐后不下龙井山的戒规。
辩才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杜子美诗中不是说过么,‘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苏辙笑接道:“故当建‘二老亭’以记之!”众人闻言皆笑。
清明时节连日落雨,落雨时却是不能采茶的。为了采茶,苏轼、苏辙两兄弟在寺里住了多日。是日春晴,正是采茶的好天气,两人随辩才法师起了个绝早,背着茶篓走了数里的山路去采茶。
到了茶园,已经有一些僧众和附近的茶农在采茶了。辩才师父教他们用三指捏住茶的芽叶轻轻撷下,却不能用指甲掐,掐下的叶茎会很快变黑,选叶又要选一芽一叶初展的。
兄弟二人跟众人一起采茶,刚开始还觉得很容易、很简单,可没到一个时辰,就腰酸背疼得受不了了。背上没装多少茶菁的茶篓却像有千金重一般,压得两个肩膀酸疼得紧。
苏轼直起腰来,敲着两边肩膀道:“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咱们还是回去吧。”苏辙也揉着眼睛道:“哎,我这眼也花了。”环顾四周,大家还都在头也不抬地采茶,有的背上还背着孩子,也一刻不停地采着。
两人走到茶园旁的土埂边,擦着脸上的汗。苏轼道:“采茶可真真不易,叶茶方是如此,那龙团凤饼还不知要怎样辛苦呢。辩才和尚那天说的也很在理。”苏辙笑道:“该是让天下好茶爱茶的人都来采茶才好呢。”
二人休憩了片刻,接着采茶,直采了一个早上。回到寺中时,浑身酸痛,像是筋骨都被抽去了似的。正准备回房休息,却看到同他们一道采茶的辩才和尚还在院中,将采回的茶倒在一个个竹编的圆箕里,捡去草丝、枯叶,一一筛簸干净。苏轼和苏辙站在飘满茶香的院落中,远远望着辩才和尚忙碌的背影,半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