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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纪晓岚原典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8

方圆立身之道三: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

——人生在世,应当马马虎虎,糊糊涂涂,才会腾达,才有福气,黛玉最大的罪过,就是她太聪明,是非分得太清,泾渭辨得太明。纪晓岚善于把握认真的“度”,善于根据环境和情势,判断并决定自己的行动。认真与否,决定因素只有一个,就是能否让自己处于主动。常有书呆子,不顾客观情势,从本本出发,执拗到底,过分认真,致使自己越来越被动。

方圆实战:认不得“真”的时代

孔子昔年困于陈蔡,饿得奄奄一息,附近有家观光店,教弟子山去讨碗饭吃。掌柜的说:“我写一个字,你若认识,我就免费招待。”仲由说:“我是圣人门徒,不要说一个字,就是十个字,都包下啦。”掌柜的写了一个“真”字,仲由说:“这连三岁娃儿都知道,一个‘真’字罢啦。”掌柜的说:“明明白痴,还说大话,小子们,给我乱棒打出。”仲由狼狈而逃,禀告一切,孔丘说:“无怪你会挨揍,等我前去亮相。”掌柜的仍写—个“真”字,孔丘说:“这是‘直八’呀。”掌柜的大惊道:“名不虚传,你的学问果然大得可怕。”酒醉饭饱之后,仲由悄悄问:“老头,你可把我搞糊涂啦,明明是‘真’字,怎么变成‘直八’?”孔丘叹道:“你懂个啥,现在是认不得‘真’的时代,你一定要认‘真’,只有活活饿死。”

在嘉庆七年,纪晓岚这位79岁的老臣,再次被谕命为会试正考官。正考官共有两名,另一名正考官是左都御史熊枚,副考官是内阁学士玉麟、戴均元。

在此之前,纪晓岚曾两次充任会试正考官,一次充任武科会试正考官。每次都谨慎从事,严于防范,没有出什么差错,录取了一批又一批具有真才实学的人。因而就担任正考官来说,他已是轻车熟路。可是事有偶然,没想到这次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一次,纪晓岚去北京城的天桥听书,忽听得旁边有二人在低语。他回眸一看,见是两个举子模样的人。其中的一个说道:“仁兄,我有一诗想背诵于你,看意下如何?”另一个道:“这好端端的说书,还听得那诗有何用场!”那人道:“我叫你听,自是有听的妙处。”另一人道:“那么,你就说说看。”偏巧,这时说书已到了一段,屋内的声音也少了些,话也容易听得真了。这会儿,只听那人背诵道:

禁御花盈百,迟迟送漏声。

此中饶绚烂,遥听亦分明。

籁静敲愈响,红深望不成。

铃脆金个个,柯杂玉琤琤。

代把鸡筹报,先教蝶梦惊。

霞开林外曙,雾封竹间清。

园鼓休催羯,楼钟未吼鲸,

皇州春色满,更待转流莺。

另一人听了,叫道:

“好诗,好诗。”

那诵诗者听了,瞥了他一眼,说道:

“当然是好诗,它的题目叫《漏声遥在百花中》,还有评点呢。”“怎么评点的?”“第一,点题有法;第二,音色交绘;第三,音节清脆;第四,意境深邃。这是首早朝诗,摹写宫禁中晓景,字字逼真。清华之中有富贵气,与寻常游园赏花不同。作此题诗者,不难于雅,而难于壮,不难于切,而难于称。若带些子山林气,便是不称著了。一句绮靡语,便是画龙点睛处。诸卷殊少合同,惟此诗清稳得体。”“看你评点,高妙得当。”“这不是我的评语。”“谁的?”那人四下望了望,放低声音耳语道:“这是当今大主考纪晓岚的批语。”另一人听了,大为惊讶,道:“纪晓岚,不就是在这乾嘉两朝五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两赴千叟宴、两迁礼部尚书的纪晓岚纪大人吗!”那人说道:“正是,正是这个纪大才子,事情也就出在这里。”另一人道:“这分明是殿试中的试卷诗,现在未等揭榜,怎么就传了出来?”那人说道:“这事,不能不说与这位主考大人有关了。”另一人道:“难道是他泄露了课士诗题?”那人说道:“也说不定啊,钱能通神。如今的科场,营私舞弊者多矣。”

纪晓岚心中留下了一个问号。他想,这诗确实是试卷中的策试诗,批评也是出自本人之手。但是这诗怎么会传扬出去呢?榜尚未发,可是为何出现此种事情?这事要一旦传到皇上耳中,岂不是落下个偌大罪名!

他想到这里,很想与那两个举子模样的人盘旋一会儿,也好弄个水落石出。不料,那两个举子竟然离座而去。

纪晓岚看了看,心想也罢,即便去问,还能得出个什么结果?莫不如回朝听听风声会更好些。他想到这里,也无心再听那《青楼遗恨》的子弟书说唱段子了,索性的向居所“阅微草堂”家中走去。

在尚未发榜之时,外边就有人传扬前几名的名字,并能诵出前列者的诗句,有人密告嘉庆皇帝,奏请查处泄密之人。

嘉庆皇帝得知此事大为恼火,立刻派人追查,一时间风雨满城,参与此科会试的大小官员,无不人人自危。

纪晓岚看这事麻烦不小,不管出在哪个人头上,他作为本科的正考官,那是罪无可逃,势必要株连进去。尤其让他担心的是,这一案查下来,说不清要株连多少人下狱。自己受累坐牢事小,让同僚们及其亲属获罪,自己更难做人。看来这事儿认真不得了,谁泄漏的机密,现在最好不要去深究了。思之再三,最后拿定了主意。

这天皇上召见纪晓岚,查问科场泄密一事。纪晓岚跪下叩头,然后镇定自如地说:“皇上不必动怒,臣即是泄漏之人。”纪晓岚深知,以自己的威望和地位,主动承担下来这个罪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果然,嘉庆素知纪晓岚为事恭谨,这种事断不会出在他身上,但听纪晓岚如此回答,很为吃惊,接下来问道:“老爱卿何故泄漏?”纪晓岚回答说:“圣上明鉴,这泄漏之事实出无意。为臣书生习气,见佳作必吟哦,或者记诵其句,然不知何人所作,心中憋闷,欲访知为何人手笔,则无意中不免泄漏。皇上果真动怒,纪晓岚甘愿领罪。但惟求圣上开恩,不要株连他人。”经纪晓岚这一说,嘉庆的怒气竟出乎意外的全部消了下去,随即撤回追查考案的大臣,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了。真正泄漏机密的人,即使不便明言,也在心中对纪晓岚感激至深。所有参与会考的官员,都对纪晓岚敬佩备至。

否则,非要“认真”下去,追到最后,不只要株连多少人,不知要造成多少无辜的生命冤死狱中。

《滦阳消夏录》卷四第十六则记载了一个农夫之母自污救婢女的感人故事。某主家丢失了两千文钱,怀疑是某婢女所为,便严施家法逼她承认。打了几百鞭子,此婢坚决不认。农夫陈四的母亲也在这家府上当佣人,看到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如不设法,就可能被活活打死,便急忙将自家的衣物典当了两千文,拿着来找主母,说:“老婆子我一时糊涂,见利忘义,偷了这两千文钱。原以为主人家钱多,一时发现不了,没想到连累了这个婢女,实在后悔。这钱我还没用,原数送回自首。今后,老婆子我也没脸再继续干下去了,今天就辞工走人。”至此,主家才放了那个快被打死的婢女。这位老婆婆甘愿自污,承担本不该承担的罪名,却救了婢女一条性命。纪晓岚高度赞赏了农夫之母的善良品性和高尚情操。

方圆实战: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模棱两可”一词是说人的态度暖昧,不表示自己的意见,是贬义词。但在一定的条件下,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也不失为保身自全的良策。然而,越是态度暖昧的聪明人,越容易办糊涂事。

纪晓岚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士人夜坐纳凉,忽然听到房屋上有噪声。惊骇而起视,则见两个女子从屋檐边际格斗堕落下来。女子忽然看到士人,便厉声问他说:“先生是读书人,姊妹共一婿,有是礼吗?”士人噤不敢语。女子又一再催问,士人战栗,嗫嚅地说:“仆是人,仅知人礼。鬼有鬼礼,狐有狐礼,非仆之所知也。”二女唾骂说:“此人模棱不了事,当别问能了事人耳。”乃纠结而去。

纪晓岚为此说:

苏味道模棱,诚自全之善计也。然以推诿偾事,获谴者亦在在有之。盖世故太深,自谋太巧,恒并其不必避者而亦避,遂于其必当为者而亦不为,往往坐失事机,留为祸本,决裂有不可收拾者。此士人见诮于狐,其小焉者耳。

意思是说,仔细想来,模棱两可确实是保全自身的良策。然而因推诿而模棱两可,受其害也在在有之。原因在于太过于世故,就会自以为智谋太巧,常常会并其不必避讳者也避之,就会连本应该作的也不去作,往往因此坐失良机,留下祸根,甚至于不可收拾地步。此士人被狐讥笑,尚是小事。

为此,纪晓岚讲了另一个故事。

甲与乙邻居世好,幼年同嬉戏,长大后为同砚席,相契如兄弟。两家男女时相往来,虽有隔墙,犹如一宅同居。

有人为甲妇造谤,说她私通其表弟。甲探访无迹,然而疑问不释,于是密以情况告知乙,请求他代为侦察。乙一向谨慎畏事,坚谢不能代理。甲因此私下以为乙未侦而谢不能,是知道其事而不肯代为侦察,遂不再问,亦不明言;然而由是不答理自己的老婆。

甲的老婆无以自明,竟郁郁而死。死后附魂于乙说:“亲莫亲于夫妇,夫妇之事,我夫却密请你侦察,由此可见他信任你何如了。假使你力白我冤,甲的怀疑必定会冰释;或者你能表面答应他的请求,而慢慢地告诉他此事本无根据,甲的怀疑也必定会冰释。而你却担心如侦得实据,不告诉甲则有负甲的信任,告诉甲则担心你会因此受人怨恨。所以你要置身事外,恝然自全,致我死恨于泉壤,实在是杀人而不操兵啊。今日我控诉你于冥王这里,你可自己前往对质。”乙不久竟颠痫数日而死。

而甲也说:“所以需要朋友,为的是他能缓急相资啊。如果此事可欺我,又岂能欺人?关系疏远的人或可欺,又岂能欺你?我以心腹话托付给你,如无其事则自当言无,直词责我勿以浮言离间夫妇感情;如果真有其事就应该密告于我,使善为计,勿以秽声累子孙。你却视若路人,以推诿启疑窦,何贵有此朋友哉!”遂亦与之绝交,乙死,甲竟不往吊。

为此纪晓岚说:“乙岂真欲杀人吗?只因他世故太深,则趋避太巧罢了。然而他担心小怨,却招致大怨;担心一人怨恨,却招致两人怨恨。终于至杀人而以身偿,其巧又在哪里?所以说: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中,评价儒生士子经世理想与现实政治的关系所表达的观点,就是一种模棱两可的调和观点。

他认为,在儒生士大夫经世理想与现实政治的矛盾冲突中,虽真理在握但却无权无势的士人不言而喻地处于失败一方。然而,在某些特殊的境况下,具有一定文化影响的士人经世又有可能造成一时的封建秩序紊乱。南宋末陈东与明末东林党人,便曾经搅得宋明统治者大不安宁。

陈东是北宋末太学生运动的领袖。在金军大举南进、北宋王朝岌岌可危的情势下,他多次和众太学生伏阙上书,抗击权奸,敦促政府坚决抗金。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兵临东京城下,钦宗与宰相李邦彦罢免力主抗战的李纲之职,拟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地以求和。陈东率太学生在宣德门上书,要求罢免李邦彦,重新起用李纲。城中军民数万人纷起支持,包围皇宫,砸碎登闻鼓,打死宦官数十人。声势浩大的军民抗议活动,逼使钦宗宣布重新任用李纲。但此时的北宋小朝廷,苟安国策已定,仅在一年之后,李纲再次被罢相,陈东亦被宋高宗、黄潜善以“鼓众伏阙”的罪名处死,临刑前,陈东慷慨而言:“畏死即不肯言,已言肯逃死乎?”从容赴死。

对于陈东之举,纪晓岚的评价是双重的:既褒奖陈东的“忧国”之心与敢于掊击“人不敢触之巨奸”的豪气,又反对他危害封建纲常秩序:

东以诸生愤切时事,摘发权奸,冒万死以冀一悟,其气节自不可及。然于时国步方危,而煽动十余万人,震惊庭陛。至于击坏院鼓,脔割中使,迹类乱民,亦乖大体。南宋末太学之横,至于驱逐宰辅,莫可裁制,其胚胎实兆于此。张浚所谓欲以布衣持进退大臣之权,几至召乱者,其意虽出于私,其言亦未始不近理也。

对于明末东林党,纪晓岚也有相似意见。

东林党崛起于明万历年间,其时明王朝统治危机日趋深重,被革职的吏部郎中顾宪成与志同道合的高攀龙、钱一本等,聚于无锡东林书院讲学,“讽议朝政,裁量人物”,企图挽回颓落国势。一时之间,“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人称“东林党”。在以后数十年中,东林党一方面反抗魏忠贤阉党的黑暗政治,另一方面又与浙、齐、楚、宣、昆等对立党派围绕朝政,展开激烈党争。纪晓岚推扬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如顾宪成、高攀龙等,“风节矫矫”,“皆一代名臣。”“迨魏忠贤乱政之初,诸人力与搐柱,未始非谋国之忠。”但却决不赞同他们以超轶封建政治秩序许可的方式去干涉时政,这就是“聚徒讲学”:“既已聚徒,则党类众而流品混;既已讲学,则议论多而是非生。”于是,“祸患卒隐中于国家。”

因此,纪晓岚认为,意切时用的经世精神固然可嘉,需要亟亟提倡,但它只能限于“稽首青蒲,正言悟主”的正宗方式,封建政治秩序、君臣纲常大防是“经世”不可逾越的界限。

方圆实战:阅历是妥当处理事务的最终依托

书生往往坐而论道,且食古不化,从本本出发,冥顽异常。纪晓岚推崇实践,他认为“世间万事须阅历”,模棱与否、认真与否,全看实践是否需要,全凭自己阅历经验判断。

学术致用的关键,不仅在于贴近现实与实务,而且必须对事物的规律和本质有切实把握。这种把握往往无法得心于书本,而必须依赖于经验性的实践活动,进而由经验上升为理论。对理论的经验性予以高度重视,遂成为实学思潮的重要特征。吕廷翰云:“验之于物而得之于心,乃为真知。”焦循云:“实测而知”、“证之以实”皆表明了相近的致思趋向。

纪晓岚对经验性的“实行”或“实践”高度重视。

《阅微草堂笔记》中有一则人们熟悉的“寻访石兽”的故事: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圯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柿,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颇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

老河工之所以对石兽踪迹有准确预测,乃在于他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能够对石、沙、水流三种因素进行动态的综合考察。讲学家之所以判断失误,在于他仅仅从“究物理”出发,“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忽视了实际中的千变万化。纪晓岚以老河工与讲学家的得失相观照,正是为了彰扬“实行”,批评“据理臆断。”

乾隆二十七年冬,纪晓岚从北京赴福建任学政,东渡黄河时,千里一泻、盘涡十丈的激流激起纪晓岚万千思绪。他回顾商周以来的黄河之患,更反省千百年来治河的种种教训,在“众手捩舵呼邪许”的船工号子声中,纪晓岚不禁吟道:

书生每喜谈水利,尸祝欲代庖人谋。

世间万事须阅历,百不一效空贻羞。”

纪晓岚对阅历高度注重的思路亦见于《石匣城》一诗。石匣城是明代戚继光为控三卫而建筑的城堡。当纪晓岚登临石匣城,不禁大为惊讶:“邱垤互起伏,了无险可恃,云何一孤城,能捍万突骑。使我生当年,与闻军国计,据今之所见,宁不沮其事。”然而,纪晓岚是深为服膺戚继光的,他相信戚继光在如此地势上筑造石匣城自有兵法上的妙用,而这种巧妙用兵又来自戚继光丰富的用兵经验。在书本无法解答的前人经世遗迹前,纪晓岚不禁思绪联翩,发出“乌可据诗书,慷慨谈经济”的感叹。

为了“励实行”、“求实用”,纪晓岚在“一手勒成”《总目》时,着意、嘉勉经验式研究。《御定历象考成后编》提要和《天经或问》提要指出:“第测验渐久而渐精,算术亦愈变愈巧。”“《授时历》密于前代,正以多方实测,立法步算得之。”高度肯定了实测之术在天文历算演进过程中的关键性作用。清人王锡阐苦心孤诣研究天文,“潜心测算,务求精符天象。”“遇天色晴霁,辄登屋卧鸱吻间,仰察星象,竟夕不寐。”纪晓岚赞誉他为“覃思测验之士。”以注重实验手段著名的宋代大科学家沈括也在《总目》中得到不同以往的评价。《总目·〈苏沈良方〉提要》便肯定沈括既长于试验,又博通物理,从而将“术家能习其技而不能知其所以然,儒者明其理而又往往未经试验”的各自缺陷弥合,集二者优长于一身。

对于由实地考察和亲身阅历中产生出来的学术著作,纪晓岚也力加赞赏。

明人张国维曾为江南巡抚,任职期间,他兴建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水利工程。以擘画水利的经验为依据,国维撰成《吴中水利书》。纪晓岚强调指出,“是书所纪,皆阅历之言”,故“指陈详切,颇为有用”,“与儒者纸上空谈,固迥不侔矣。”清人陈仪曾充霸州等处营田观察史,《直隶河渠志》一书便作于他“经理营田时。”纪晓岚颇为看重此书所具有的实证性:“仪本土人,又身预水利诸事,于一切水性地形,知之较悉。”因此,书中“敷陈利病之议……足以资参考。”在评价“可谓有用之书”的《平台纪》时,纪晓岚也强调书中所发议论来自作者实践经历,皆有坚实依据,而“非纸上谈兵者”,后来清政府在台湾治理上所采取的某些措施,“竟从其说,至今资控制之力。”

纪晓岚一方面推扬从实践和阅历中产生出来的经世之论,称它们切实有用,另一方面则对那些发之于玄想臆断、闭门造车的“纸上之经济”加以讥弹。明代王宗沐所撰《海运详考》与《海运志》便在纪晓岚的讥评之列。王氏二书,收载了他本人关于海运的议事呈文,颇具“经济之学”的外观,但纪晓岚指出,王宗沐所主张的海运乏于对实际情势的考察和了解,只不过是“掇拾邱浚《大学衍义补》之陈言”,因此,海运一行便运舟漂溺,损失颇巨。由此可见,“儒生纸上之经济,言之无不成理,行之百不一效也。”与王宗沐情形相似的“好谈经济而无实用”的王在晋,“喜谈经济之术”而“所讲亦纸上谈兵”的陈龙正,亦被纪晓岚称为“迂阔之儒”,予以辛辣讥讽。

从《总目》强调“阅历之言”即“有用之言”到纪晓岚“世间万事须阅历”,“乌可据诗书,慷慨谈经济”之论,实践在经世实学中的重要性被醒目地标示出来。

方圆立身之道四:调适心性、外圆内方

——刚柔相济,是成功者的必然选择。对于才华横溢的读书人来说,“刚”是容易做到的,而“柔”却是不容易做到的;内方是容易做到的,外圆却是不容易做到的。纪晓岚结合自己的特点,苦练心性内功,真正做到了外柔内刚、外圆内方。

方圆实战:荣辱不惊,一切随缘

智、仁、勇是儒家人格的最高理想。勇是智和仁的结果。像山一样坚忍不拔,像水一样勇往直前,这就是一个崇高的人,一个有价值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长寿的人。直到现在,爱山、爱水,以山和水为自己人生的楷模仍然是许多文人的最高追求。

孔子认为人和自然是一体的,山和水的特点也反映在人的素质之中。因此他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在千变万化的大自然中,山是稳定的,可信赖的,它始终矗立不变,包容万物,是最可靠的支撑;水则是多变的,具有不同的面貌,它没有像山那样固定、执着的形象,它柔和而又锋利,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难于追随,深不可测,不可逾越。

仁爱之人则和山一样平静,一样稳定,不为外在的事物所动摇,他们以爱待人、待物,像群山一样向万物张开双臂,站得高,看得远,宽容仁厚,不役于物,也不伤于物,不忧不惧,所以能够长寿。

聪明人和水一样随机应变,常常能够明察事物的发展,“明事物之万化,亦与之万化,而不固守一成不变的某种标准或规则,因此能破除愚昧和困危,取得成功,即便不能成功,也能随遇而安,寻求另外的发展,所以,他们总是活跃的、乐观的。

纪晓岚经过卢见增一案的牵连,经过二年多西域风霜的锻炼,经历过编纂《四库全书》中的风风雨雨,洞视人间的世态炎凉,所以老年后功名利禄之心大减,纵才傲物的性格为之一变,变得世故老到起来。

纪晓岚晚年,对围棋有浓厚兴趣,并且自号“观弈道人”。他在68岁写的《槐西杂志》小引里,就是这样署名的:“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识。”

纪晓岚拥有一副别致的棋子,圆滑秀美,晶莹透亮,那是朝鲜使臣邓思贤送给他的。黑子全是海滩细石,大小粒粒一致,经若干年海水冲击所致。白子全是海滩贝壳,也被海水打磨得洁白如雪。碎石和贝壳虽不珍贵,但要拾取这么多厚薄均匀、颜色一致的,非一朝一夕之功,从这点看,就值得人特别珍视。纪晓岚非常喜爱,放在书斋里,经常把玩。可惜后来被棋友范司农借去,范氏死后,棋子不知下落。纪晓岚惋惜不已。

纪晓岚对下棋有他的独特看法。他觉得对弈之事,“消闲遣日,系不妨偶一为之;以为得失喜怒,则可以不必。”他常引用苏东坡的诗“胜固欣然败亦喜。”又推崇王安石的观点:“战罢两局收白黑,一秤何处有亏成。”把下棋看作消遣,从不计较胜负。纪晓岚乾隆五十八年有《再题桐萌观弈图》,诗云:

桐阴观弈偶传神,已怅流光近四旬。

今日鬈鬈头欲白,画中又是少年人。

一枰何处有成亏,世事如棋老渐知。

画星儿童今长大,可能早解半山诗。

其序云:“丙午七月,属沈云浦作《桐荫观弈图》,意谓不预其胜负而已,犹有胜负者存也。后读王半山诗曰:‘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局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盈。乃悟并胜负亦幻像。癸丑五月,偶然检视,题此二诗。然半山能言之而不能行,予则仅能知之耳。因附识以志予愧。”

为表明这种态度,他经常把从兄纪方洲、纪坦居那里听来的两个故事讲给朋友听。

纪晓岚老家景城真武祠,有一道士酷爱下棋,人称“棋道士”,其本名外人倒不知道。有一天,纪方洲来到真武祠,见桌上置一棋局,只31子。纪方洲以为棋道士外出,便坐下来等待。忽然听到窗外有喘息声,走出来一看,原来是棋道士与一个人正在争夺一个棋子,四手相持,力竭倒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乾隆十二年纪坦居参加乡试。试院有两个考生,以号板做棋盘,以碎炭为黑子,剔碎石灰块为白子,对弈不止,竟忘了应试,终场时一齐交了白卷。

纪晓岚觉得这两个故事里的弈棋者都很可笑,为弈棋竟忘记一切,实在太执着。他把这种弈棋的看法,又用在人生态度上。他自称“观弈道人”,一是表示酷爱棋艺,一是表示自己超然物外的处世态度。

或许正因为有此背景,纪晓岚晚年对他的堂兄纪昭采取的人世态度很是佩服。纪昭进士及第后只作了八年的内阁中书,便辞官家居,惟以诗书课子孙,日与友人诗酒唱酬为乐。乾隆三十二年春天,纪晓岚返回北京前,纪昭赠诗相送,其中有“敢道山林胜钟鼎,无如鱼鸟乐江湖”二句,是劝纪晓岚及早脱离名利场的意思,当时纪晓岚仅一笑了之。其后因“颠蹶忧患盖亦屡”,故在《怡轩老人传》中感叹说:“兄之识度亦何可及哉!”

人在宁静之中心绪就会像秋水一样清澈,可以见到心性的本来面目;在淡泊中意念情趣才会平和愉悦,可以得到心性的真正体味。正所谓“去留无意,任天空云卷云舒;宠辱不惊,看窗外花开花落。”

庄子说:“荣辱立然后睹所病。”意思就是说,人们如果有了荣辱的念头之后,就会总看到种种忧心的事情;过分关心个人的荣辱得失,就只能终日忧心烦恼,无法摆脱。

他还说:“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事物之徒乐变。”意思是说,追求钱财的人总为钱财积累不多而忧愁,贪心者从无满足;追求权势的人总为权势不大而暗自悲伤,因而迷恋权势的人特别喜欢社会动荡,以便于攫取权势。

方圆实战:命有定数,坦然受之

纪晓岚一向对命运之类说法不以为然,但身处困境的他,却惭渐悟出生死祸福终有缘孽。他本不相信所谓拆字预测未来之说,但在被押期间也请一董姓军官为其拆字,他的笔记说: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的开端了。汉代预言吉凶征兆的图书谶语,多是离或合字的点画。到了宋朝的谢石等人,才把这个方术作为专门之学,但也往往有神奇的效验。

戊子年秋天,我因为泄漏机密获罪,案子颇为紧急,每天有一个军官相伴看守着我。一个姓董的军官说会拆字,我写了一个“董”字让他拆。董说:“您要远远戍守边疆了,而且是千里万里。”我又写了一个“名”字。董说:“下面是口字,上面是外字的偏旁,这是口外了。日在西边为夕,怕是西域吧?”我又问:“将来能够回来吗?”他答:“字形像君,又像召,一定会被召还回来的。”问:“在哪一年回来呢?”答:“口是四字的外围,而中间缺两笔,或是不满四年吧?今年戊子,到四年为辛卯;夕字是卯字的偏旁,也是相合的。”后来果然在乌鲁木齐参预军事,在辛卯年六月召回京城。大概精神所发动,鬼神能够相通,人的内气机能一旦萌生运行,形象先有预兆。同数蓍草灼龟壳的事同一个道理,好像神奇而并不是神奇。

其实在此之前,纪晓岚就已经领教过测字的神奇了。乾隆甲戌十九年,纪晓岚参加殿试之后,尚未传胪唱晓。

有一天他到董文恪公府上走动,适逢在座有一位浙江籍的徐姓文士,善于测字,愿替晓岚预测一下殿试的结果。

晓岚本来自忖应试成绩不恶,颇有夺魁的厚望,而他对于测字一道,认为是雕虫小技,未必真能据而论断吉凶,但是徐某既然毛遂自荐,为了礼貌,又不便拒绝,他迟疑了一下正欲提笔,徐某却又说了话:

“且慢,纪兄面带犹豫,想必不信此,不过前朝有一位鼎鼎大名的测字师鬼谷子,替崇祯帝测字的事,纪兄可留听过?”

“恕在下寡闻。”纪晓岚被他这么一问,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无妨,无妨。”徐某满面笑容地接着说,“不过这人当然并非战国时代苏秦的老师那位鬼谷先生,他双目失明,精研测字术,设馆京师,每测必验,名动公卿。”

文恪公在一旁点点头,插嘴说:

“晤,这个人的故事,我小时候听说过。”

“有一天他的事传到了崇祯帝的耳朵里,”徐某说,“他居然一个人悄悄地微服前往探访,说了一个‘有’字,请鬼谷子为他测。

“先生测此字要问何事?”鬼谷子问。

“国家大事。”崇祯回答。

鬼谷子听了,突然用惊叹的口气说:“啊!大明江山,去了一半。”(按:大明二字各去一半,合起来正好为“有”字)

崇祯很不高兴,随即解释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有’字,乃是朋友的‘友’。”

“反贼已出头矣!”鬼谷子说了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祟帧帝觉得很是懊丧,乃又改口说道;“不是朋友的‘友’,而是子午卯酉之‘酉’字。”

鬼谷子一听,长叹一口气,半天没有说话。

“又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崇祯帝问。

“这个字更不吉利啊!”

“你倒是说说看。”

“你一定要我说了,你可不能传出去。

“有那么严重?”崇祯帝露出了不耐烦的口气。

“这是大不敬呐!”鬼谷子急忙解释。

“大不敬?”

鬼谷子压低了声音说:

“恐怕至尊将无首无足了。”

“啊!”崇祯觉得象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这‘尊’字去头去尾,不正是‘酉’字吗?”鬼谷子一面说一面比划。

崇祯满腔懊丧,一声不晌地悄然而去。

“后来不久,果然李自成攻陷了京师,崇帧帝自缢而死”,徐某把两手一摊说,“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

这么说,测字倒是颇有一番玄机啊!”纪晓岚说。

“纪兄如不以我所说为卖瓜者言,何妨一试。”

纪晓岚于是提笔写了一个“墨”字,说:“就请徐兄测一下这个字吧!”

徐说:“龙头竟然不属于您了。里字拆开为二甲,下面作四点,那是二甲第四吧?但是必然进翰林院,四点是庶字的脚,士是吉字的头,这是庶吉士了。”后来果然如此,是他不得不大为惊服。

从此,纪晓岚对命运之数深信不疑,抛去了年少的轻狂。也因此,他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福祸喜忧,有了更深层的领悟,不过喜,不大悲,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盐引案发后,纪晓岚被流放西北,在朋友为他饯行的酒宴上,他谈笑风生,若无其事,一副乐观旷达的样子。

清代流人的戍所主要集中在东北和西北两地。西北以新疆为中心。康熙五十四年,随着漠北阿尔泰山与巴里坤两处北路军营的建立,陆续出现了科布多、乌兰古木、扎克拜达里克、莫代察罕搜尔、乌里雅苏台、鄂尔坤及布隆吉尔、安西、巴里坤、哈密、吐鲁番等戍所。康熙五十八年后,为了传达京师与阿尔泰军营的军报与官文书,清廷又决定从杀虎口(后改为张家口)至阿尔泰的莫代察罕搜尔,设立47处军事驿站,此即军台。这些军台,此后一直成为清廷安置谪戍官员的重要戍所之一。军台地处荒僻的山野,条件十分艰苦。谪戍官员对军台的管理与服役,称为坐台。他们要交纳一定的台费,一般是效力3年即可赦回。至乾隆二十三、四年,清廷统一天山南北路以后,鉴于巴里坤流人大量增加,清廷又将乌鲁木齐、辟展、叶尔羌、伊犁、阿克苏、喀什等相继辟为重要戍所。后来,天山南北路的其他城镇也陆续安置遣犯,这样,新疆地区在乾隆年间成为全国流人最为集中的地方。上述诸戍所(除军台外),尤以巴里坤、哈密、安西、乌鲁木齐、伊犁最为重要。

第一批流犯到达这里时,只见“穷荒大漠,风景寒惨”,即使盛夏,仍然冰雪皑皑。御史孙绍曾遣戌时,他“着戎服,左佩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驰驿走关外。至苏武牧羊坡、昭君青冢等处”,驻归化城。该地“严寒砭肤,六月见雪,酪浆膻牛,旦晚充饥”,苦不堪言。谪戍的人经常死于塞外。

与这些人相比,纪晓岚是个幸运者。因为经雍正一朝及乾隆前期的开发,大西北的面貌已有较大改观。乌鲁木齐经十余午休养生聚,纪晓岚到戍所时,已经十分繁华,人烟稠密,商贾云集,农业发展,粮价极贱,教育大兴,弦歌相闻,歌台舞榭,箫鼓琵琶,繁华到几乎同于内地。这种情况,在其160首的组诗《乌鲁木齐杂诗》中,也有明显反映。诗中有“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之句,又有“夜深灯火人归后,几处琵琶月下闻”的字样。

却说这天军中无事,纪晓岚骑马出了乌鲁木齐城,来到城西的一片丛林之中游览。

纪晓岚看这一片茂密的森林,老木参天,野花开谢,绵亘数十里,起伏跌宕,满目青翠,顿感心旷神怡。坐骑在森林中穿行了一个时辰,居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片空地。中间建有一亭,亭额上题着“秀野”二字。纪晓岚心想,大概这就是听人说的秀野亭了。

来到亭前,甩蹬下马,仰望周围秀色,心想“秀野”两字最为恰切,忽然间感到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熟悉,好像以前见到过。想来想去,想起是从一幅画上见到的。那幅画是在京城时,好友董文恪赠送给他的题为《秋林觅句图》。这眼前的树木、野花、亭阁,宛如画中之境,让人十分惊讶。思忖良久,以为贬戍新疆,乃是命中注定。这幅画不正是一种预言吗?命中如此,不必悲天悯地,自我伤怀,单等回京城,再展宏图吧。……纪晓岚接着吟道: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后来纪晓岚又到新任乌鲁木齐办事大臣巴彦弼幕下充职。巴彦弼早慕纪晓岚的才名,现在见他果然才学出众,处事练达,敬慕倍加,遂对他十分体恤,使得纪晓岚成了一位特殊身分的僚属。这期间公务繁忙,常常是通宵达旦,倒使纪晓岚减少了许多思乡之苦。

一次,纪晓岚跟随巴彦弼到军台巡视,巴彦弼看到纪晓岚那细致认真的态度,心里十分高兴。心想:怪不得皇上那么宠爱他。巴彦弼便把这里的事交给纪晓岚代行办理,让他留在军台,自己回到城里去了。

晚上,纪晓岚与一位姓梁的副将同住一屋。两人谈到夜深,梁将军和衣睡下,纪晓岚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卷,在灯下阅读起来,约在三更时分,侍从进来报告,有份紧急文书需要立刻传递。纪晓岚见梁将军尚在酣睡,不忍叫醒他,便唤军卒去送。谁知军卒都已被差遣出去了,身边的几个侍从又都不熟悉路途,只好将梁将军推醒。

梁将军睡眼惺松地接到文书,策马疾驰而去。时间不长,梁将军回来,说大约行了十余里,遇到台兵,将文书交给台兵送走了,说完倒头又睡下了。

第二天,梁将军起床以后,感到屁股隐隐酸痛,怔怔地想了想,对纪晓岚说道:“纪大人,你说这事怪不怪,昨天夜里,我梦见您派我送朝中的文书,我惟恐耽误了,不断地抽打马匹,那马狂奔如飞。……”说着他摸摸屁股,“到了这会儿,这骶肉尚有痛楚之感,真是个怪事!”纪晓岚哈哈哈一笑,告诉他昨夜的经过,梁将军不好意思地说:“昨夜之事,如梦如幻,这军中的生活,把人搞得起惫不堪啊!”

听了梁将军的话,纪晓岚为自己的身世遭遇憾慨起来,叹息着说道:“哎,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啊!我这里倒有一首诗相赠。”接着,便吟道:

一笑挥鞭马似飞,

梦中驰去梦中回。

人生事事无痕过,

蕉鹿何须问是非?

辛卯年二月,乌鲁木齐传来了发自京城的八百里诏书,命纪晓岚接旨后即刻东归。纪晓岚正在渴念亲人之际一下子接到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全然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在他高兴之余,想起董某的预言。又感到十分惊奇——董某的预言全部应验了。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说的,尚不足四年啊!他又想起那首《番骑射猎图》的题诗和那幅《秋林觅句图》的图画,都是事前皆有预兆,事情的发展竟如此巧合!

他觉得人生果真是由于神的主宰,一切早已做了安排,即使本人再有力量,也只是神的赐予,神的支配,本人是无法改变的,于是他几乎成为神的忠实信徒了。

方圆实战:圆中有方,时露峥嵘

一方面,纪晓岚努力适应周围环境,尽可能与外在的束缚协调一致;另一方面,他又在圆融中透露出尖锐,在妥协中进行着抗争,在理智中显露出情感。他以一个书生、学者的微薄之力,揭露和抨击世俗的扭曲和丑陋,借以完成文人济世的人生追求,同时排遣内心的郁闷和痛苦,获得良知的安慰。

纪晓岚的攻击性时有表现,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

(纪晓岚)生在乾隆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

纪晓岚以博学多能顾盼于清中叶学者之林,以精深学术造诣为世人所倾慕,但是,他并未耽迷于典籍不能自拔,而是以犀利的眼光去观察现实的社会生活、社会问题,进而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设想。对于纪晓岚思想的这一特色,目光如炬的鲁迅有细致入微的洞察,他说:纪晓岚“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他所做的《阅微草堂笔记》,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话,以攻击社会。”

十八世纪的清帝国,“千家笑语漏迟迟”,一派盛世气象。然而,昌盛孕育着颓败,繁华掩藏着衰落,在富丽堂皇、笑语歌声、钟鸣鼎食与金玉装潢中,清王朝的内囊已经腐烂,封建社会末期的黄昏已经悄然逼近。

对于封建末世的潜在危机,纪晓岚有敏感察觉,他冷峭注视现实生活中日益严重危害社会整合的社会问题,并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托言于鬼狐展开犀利的揭露与抨击。

乾隆时期的一大社会问题乃是吏治废弛,官常大坏。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纪晓岚在乾隆十九年的朝考中尖锐指出:“方今清公守法、约己爱人者,守令之中岂曰无人,然……此千百之一二耳。其横者毛鸷搏噬;其贪者豁壑不盈;其谲者巧诈售欺;其懦者昏愦败事。而贵族权门依势作威者又错出于其中,一二良吏,恐不能补千百人之患也。”这正是那一时期吏治状态的逼真写照。

纪晓岚历尽宦海风波,对于官场的黑暗有深入了悟。他以入木三分的笔触,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剥去笼罩于官场上的公正、庄严的光圈,展示出层累的污浊和卑劣。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二)》记一“萧然寒士”,作令不过十年,而“宦囊逾数万”。纪晓岚借乡党之语暗示道:“毋乃致富之道有不可知者在乎?”这隐密的不可知的“致富之道”显然是官吏贪婪的“攘夺刻剥”。《滦阳续录(二)》中又有一则“法师驱狐”故事:有学茅山法者,劾治鬼魅,多有奇验。一家为狐所祟,请往驱除,法师于是整束法器,克日将行。狐见事急,便以大量钱财进行贿赂,此人得钱之后,不但纵狐为害,罢手不管,而且“念狐既多金,可以术取。遂考召四境之狐,胁以雷斧火狱,俾纳贿焉。”这真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典范。纪晓岚以“果报”来惩治这位法师,更明确点明:“夫操持符印,役使鬼神,以驱除妖疠,此其权与官吏侔矣。受贿纵奸,已为不可,又多方以盈其溪壑,天道神明,岂逃鉴察。”其锋芒所指,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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