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实战:准确揣摩圣意
纪晓岚自乾隆十九年(1754年)考中进士,经庶吉士散馆进入翰林院成为一名编修后,一路平步青云,追随乾隆40余年,期间除短暂发配乌鲁木齐外,“一生顺境实多”,这在乾隆一朝堪称是个“奇迹”。与许多大臣不同,纪晓岚的侍君术主要的有一条:不触动君主的逆鳞。这也难怪称为儒臣的纪晓岚,早年先从“申韩入手”,得仕途门径,在官场立住脚后再辅以“儒术”了。因此,他一生不是个纯儒。而他的种种侍君术,谜底只能用纪晓岚的机智、智慧来解读。
在政治谋略发展史上,韩非子无疑是一个集大成者,他认为君臣关系的根本是一种利害关系,无所谓情谊问题,君主驾驭臣下的手段,靠的是高高在上的权威、严厉的刑罚和阴谋手段,要以利益相诱惑,使臣下不得不依附于君主。而臣下侍奉君主的第一个原则是不触动君主的逆鳞。他说:
龙,温柔起来可以亲近、骑着玩耍。但它喉咙下有径长一尺的逆鳞,如果有人触动了它,温柔的龙会变成凶猛吃人的龙。君主也有逆鳞,侍从之臣千万不可触动君主的逆鳞,这是保全自己的第一个策略。龙的逆鳞在明处,君主的逆鳞在心里,不是十分接近和了解君主的人是不能揣测的。而触动者定会身首异处。
睿智的韩非子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春秋时郑武公想征伐胡国,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的国君做妻子,使胡国的国君十分高兴。然后郑武公问群臣:“我想用兵,可以去攻打哪一个国家?”大夫关其思回答说:“可以去攻打胡国。”郑武公大怒,说道:“胡国和我国情同兄弟,你说可以攻打,是什么意思?”说完,下令把关其思处死了。胡国的君主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郑国和自己很亲近,对郑国没有任何防范。结果,郑国袭击胡国,消灭了它。
韩非子得出结论说:实际上,关其思的话是对的,他的命运这样悲惨,主要是道破了君主的秘密。不该道破而道破,也就触动了君主的逆鳞,使自己成了君主战略上的牺牲品。
“伴君如伴虎”,然而,也可以“狐假虎威”,利用皇帝的权威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聪明的君主就不好利用了。而乾隆皇帝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绝顶聪明的君主,因此,在他身边能受恩宠十分不容易。如果能够几十年长期受恩宠,那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为了驾驭臣属,乾隆帝常常施展出人意料的手段,或小过重责,罚非其罪,或破格提拔,一月数迁。生杀予夺,出自朕躬。大臣们莫测天威,既感到自己头顶上时刻悬挂着皇权的利剑,又希冀一沾皇恩,幸得终南捷径,便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
乾隆帝破格用人的明显例证有很多,傅恒即是其一。皇帝刚刚登基,自己还是个青年,满朝文武都是老臣,像这样“主少国疑”,理应选拔一位年资稍高、较有威望的大臣作辅佐,不料他提拔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多岁的小舅子傅恒当首席军机大臣。一个名不见经传、年仅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后生,独冠朝班。这一任命,显示了皇帝乾纲独断,拥有慑服群僚、不受干扰的无限权力。乾隆帝还发明了许多“驭臣术”,而过失轻、罪罚重又是其一。
乾隆四年(1739年),工部修理太庙庆成灯,领银三百两、钱二百串,乾隆发现领银过多,必有弊端,询问工部:“此灯不过略为粘补修理,何至用银如许之多?”工部官员含混奏复,说这笔银钱是预支的,将来按实用报销,余银交回。乾隆知道是哄骗之词,他说:“凡有工程,例应先估后领”,从无用工后交还多银之事,“该堂官等竟以朕为不熟谙事务,任意饰词蒙混,甚属乖谬。”就因这点小事,乾隆大发脾气,工部衙门全堂得罪。尚书来保、赵殿最、侍郎阿克敦、韩光基等或降级、或调用、或罚俸。
又如,乾隆十八年,黄河在铜山张家坝决口,乾隆令河督高斌与张师载堵塞,由于属员李炖、张宾侵帑误工,河工未成。乾隆命将李炖、张宾正法,责高斌、张师载“负恩徇纵”,令将高、张二人一同绑赴刑场陪斩。但事前并不言明是陪斩,高、张二人以为自己亦判处死刑。尤其是高斌,是皇贵妃的父亲,系乾隆的岳丈,当时年过七旬。行刑时,高斌、张师载吓得魂飞天外,全身瘫痪,“二人昏迷在地。”皇帝还要他们的回奏语言,“醒后奏称:我二人悔已无及。此时除感恩图报,心中并无别念。”这种折磨人的恶作剧,却能收到使大臣们俯首帖耳、感恩尽忠的效果。
尽管乾隆有过人的精力和才智,又会玩弄各种权术,但政务丛杂,日理万机。一个人面对这架庞大的官僚机器,操纵驾驭,常常有疏漏和失误。一位御史曾大胆地指出他明察太过、师心自用的弱点:“臣蠡测管窥,以为自古人主患不明,惟皇上患明之太过。自古人主患不断,惟皇上患断之太速。即如擢一官,点一差,往往出人意表,为拟议所不及。此则皇上意见之稍偏,而愚臣所谓圣明英断之太过者也。……要使天下服皇上用人之至当,而不必徒使天下惊皇上用人之甚奇。”
乾隆驾驭群臣主要的就是“奇”字诀,只有出奇招,才能让那些善于揣测君主的人无计可施。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矛与盾总是相辅相成,缺少了任何一方,另外的一方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纪晓岚的长处就在能够准确揣摩圣意,经常令皇上佩服他的“小聪明。”
一次,乾隆南巡至镇江,一路上山明水秀,景色迷人,船行江中,碧波千顷,沙鸥翔集,更加令人心旷神怡,纪晓岚、彭元瑞陪在乾隆身边,从舷窗内看望江中景色,忽听皇上说道:“纪爱卿,朕记起你曾说过,你对史阁部万分敬仰?”纪晓岚一楞神,心想皇上心不在焉,不欣赏这壮丽的景色,又在乱想些什么?我当谨慎行事。于是回道:“万岁,这史阁部是臣等的楷模,为臣敬仰备至!”“既然如此,朕倒要问你一问。”乾隆看着纪晓岚,眼中流露着狡黠的笑意。
“圣上请讲。”不知皇上又要出什幺难题,纪晓岚心中立刻警觉起来。
“自古以来,忠臣皆不怕死,可信乎?”
“当然可信。”晓岚立刻回道。
“爱卿想必也是个忠臣吧?”乾隆说着,神色庄严。
纪晓岚看看乾隆,心想皇上何出此言?遂赶忙回道:“臣赤胆忠心,效忠陛下,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何用万死,朕只要卿一死足矣。”乾隆笑着说。
纪晓岚不由心中一惊!心想我何处没让皇上满意?突然间降下死罪。又想皇上莫非又在同我开玩笑?皇上的话半真半假,颇费猜测。纪晓岚只好回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朕命你投江而死,你可愿意从命?”这叫什么话?彭元瑞听着心惊胆颤,刚要跪下为纪晓岚求情,却见纪晓岚高喊一声“领旨”,磕头谢恩之后,起身走向了船头。
纪晓岚走到船边,挺身就要扑向江中,突然间却又站住了,对着江水鞠躬施礼,然后口中“咿咿呀呀”的,好象在和谁对话,还不时连连点头。
乾隆看在眼里,禁不住心中暗笑。他本来就是想难一难纪晓岚,但眼前这副莫明其妙的样子,倒叫皇上猜着了:他不会跳江而死。皇上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纪晓岚的表演。
纪晓岚装模作样地闹腾了一阵子,最后又深深地打了一躬,转身向舱内走来。
皇上见他回来了,就问道:“爱卿为何不投入江中?”纪晓岚跪下说道:“臣遵旨正欲投江,忽见三闾大夫出于水府,将臣喝住又对臣说道:‘想当年,楚怀王昏愦无道,近小人,远贤臣,听信奸佞,不纳忠言。致使纲纪败坏,国势日蹙,国家危如累卵。余因遭谗谤,流放江南。秦将白起攻占了郢都,楚国沦亡,余肝肠寸断,生不如死,才不得已自沉于汩罗江中。今子幸甚,生逢盛世,国家强盛,万民安乐;且当今天子乃有道明君,爱民如子女,待臣如手足,子若投江而死,乃陷当今天子于不义也,岂可做得?还不速速奏与圣上!’臣听屈大夫之言,句句在理。臣虽愚顽,也觉茅塞顿开,不敢以死而谏君,故来启奏圣上。”乾隆听着他的一番话,心里十分舒服,脸上露着笑意,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口中说道:“爱卿聪明至极!朕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不过试你一试,快快观看这江中景色去吧。”这玩笑就这样开过去了,纪晓岚脸上笑着,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彭元瑞却心中暗笑,这纪晓岚就是机敏过人。
这天午后,纪晓岚随着乾隆,出了金山寺,微服来到附近的一个江村。君臣两人都感到口渴了,便走进一户人家求茶。这家竹篱柴扉,房屋低矮,不想竟然灶无烟火,衣不蔽体,主人面黄饥瘦,几个孩子皮包着骨头,正啼饥号寒。主人见有人进来,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便站在一旁,垂泪不语。这幅悲惨情景,真令人目不忍睹。乾隆这时水未沾唇,却也不觉得口渴了,忙问这是什么缘故,致使身世家境如此凄惨呢?
原来这一带每到汛期,堤防毁坏失修,无所遮拦,江水肆意漫溢,禾稼全部被淹没。收成无几,赋税又重,因此一家老小难以卒岁,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老小只能以野菜充饥。
纪晓岚跟着乾隆退出院来,正要奏请皇上,要官府施以救济,却听皇上说道:“纪爱卿,可曾带有笔墨?”纪晓岚知道皇上有走到哪里题字到哪里的爱好,早在身上带好笔墨准备着,于是回道:“陛下,笔墨虽然带有,但不曾携带纸张。”“这也无妨。”乾隆说道,转身又向送出门来的主人说:“俺给你在门上题几个字,自会有人给你家来送衣食的。”主人听说,又惊又喜,跪下叩头感谢。
纪晓岚研好墨,乾隆提笔在手,在柴门的木框上,写下一幅门联: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还有横批为“日南日南”。主人莫明其妙,也不在意,由他们写完告辞,自己便回院内去了。
乾隆离开这家门前,回首向纪晓岚问道:“爱卿可解其意?”这副门联,纪晓岚已经猜透,但仍很谦恭地说道:“陛下睿智天聪,猷模宏深,为臣才疏学浅,解释如有不当,乞万岁恕罪。”“你说来无妨。”“臣以为朕中隐有缺衣(一)少食(十),饥寒已极之意,不知妥否?若此,则请陛下施恩。”乾隆点头称善。
回到金山寺行宫,乾隆下诏,要地方对这一带灾情进行勘察,施以赈济,加修堤防,并免去三年的钱粮。纪晓岚侍候着皇帝,免不了又恭颂一番。
方圆实战:投其所好,不露痕迹
在封建社会里,皇帝的地位和尊严是至高无上的,这就是韩非子所说的势位。为了树立这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尊严,他们可以制造谎言和珅话,用以把自己塑造成神秘的天之子,是神仙化身,而非凡夫俗子,从而使他的子民对他顶礼膜拜,肃然起敬,甘心情愿地服从他的役使。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皇上五十圣寿,纪晓岚寿联一事,被后世传为佳话。
这年八月,文武百官为恭贺乾隆五十万寿,纷纷撰联赋诗,颂扬天子。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的,家家户户都贴上了“万寿无疆”之类的门贴。
万民庆寿的场面,乾隆看了非常高兴,便叫几位大臣伴驾,一一检阅宫内上寿的诗、联。走到经坛,看到一副对联,气象宏阔,设想奇伟,意境新颖而对仗工稳,与寻常对联相比,确是独辟蹊径,迥然不同。联语是:四万里皇图,伊古以来,从无一朝一统四万里;五十年圣寿,自前以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乾隆仔细琢磨起来,越看越想越高兴。自大清入关、定都北京以后,逐步统一全国,版图之大,历史上从未有过:西起葱岭,北至萨彦岭,东北到外兴安岭,东濒大海,南达南海,西南抵帕米尔高原,纵横均为四万里,此联颂扬清帝国强盛至极,实可称妙语无双。五十圣寿,再加上九千九百五十年,正是一万岁啊,这样敬祝万岁,新意顿生,更觉意味深长。
乾隆听说献联人正是纪晓岚时,更是喜不胜收,当即传旨行赏,并将纪晓岚擢为京察一等,以道府记名。
乾隆第六次南巡时,纪晓岚随着伴驾出行。这天,来到扬州城北的茱荧湾上,这里是大运河由北向南,进入扬州的第一个码头,“春风荡名城,满耳充箫笙”,“一堤杨柳三面水,十里茱萸千艘船。”御驾未到扬州,早在这十里河塘上,排满了接驾的船只。
御舟一到,鼓乐齐鸣,八音合奏,响彻云天。两岸的官绅,手板脚靴,一片嘈杂,匍匐在船头接驾。“圣上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随着满河的浪花,荡漾在河面之上。
乾隆皇帝端坐在龙舟的宝座之上。站立在两旁侍驾的,是兵部侍郎纪晓岚,吏部侍郎彭元瑞,另外还有金简、惠龄、福康安等几位大臣。朝中政事,皇上已命大学士梁国诒代理,军机大臣阿桂总揽军务。
御舟行至城内,两江总督萨载、江南河道总督李奉翰等,率领地方大员,跪在船头上见驾。皇帝将萨载传进舱内,问道:“此地何处可以驻跸?”萨载奏道:“回皇上话,万寿重宁寺,已经建成,聊堪圣驾住寝。”
于是皇上吩咐,驻跸重宁寺。纪晓岚等人奉陪皇上来到这里。重宁寺原来是在上年落成,由扬州江鹤亭为首的众富商吁请,建在天宁寺后面。乾隆皇帝有旨先行,曾赐额“万寿重宁寺”,还御书两额为:“普现庄严”,“妙香花雨”。纪晓岚看了,心中为之一动,上年即建好了这富丽堂皇寺院,皇上此次南巡,岂不早有计划?
当日,皇上在重宁寺内歇息。
却说这扬州古城,自古有名,又叫江都、广陵。轻扬奢侈,仕女繁华,舟车辐辏,万货云集,是南北的都会,江淮的要冲。自古来,诗人才子,美女名嫒,辈出不穷,代领风骚。扬州八怪,都以怪闻名,这时正活跃在扬州。隋时炀帝在这里建楼,开了邗江直接汴京,作为游幸之地,观赏琼花观的仙葩,二十四桥的明月,临幸江南的美女,荒淫无度,终至身灭国亡,而留下千古骂名。在这三月莺花时节,扬州的妇女都出来游春,鲜装丽服,轻车宝马;故有“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诗句。满城中花柳争妍,笙歌慢奏;到了半夜,河面上花船荡漾,箫鼓不绝。纪晓岚看了这扬州的风俗,心中禁不住暗叹:这确是一个销金窟呀!
乾隆几次来过扬州,这次南巡,年事已高,对扬州风景,细细地留意起来。
看过了琼花观,巡游二十四桥,接下来是法净寺、舍利塔、平远楼,在芳圃的美泉亭,品尝了这里的泉水,又上观音山,巡看了炀帝的迷楼故址,为这里还御笔题赐了“功德林”、“天池”匾额,并赐联一副:“绿水入澄照;青山犹古姿。”接着皇上召见地方官绅,赏赐兴造园林及献上百般技艺接驾的缙绅盐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由纪晓岚、彭元瑞侍从,微服出了重宁寺,来到了扬州街上。一班侍卫,也换上各色的便装,悄悄地跟随在后面。
沿街所见,是数不尽的钱庄缎铺,看不完的鱼店盐行,酒楼花肆,比比皆是。雕梁画栋,园林馆阁,奇花异草,古木修竹,赏心悦目。“明月莺花翡翠楼,繁华今古谈扬州。”更惹人注目的是,扬州女人的打扮。先说这发式,与别地则大不相同,钗钿簪珠,点缀装饰,什么蝴蝶髻、望月髻、花篮髻、折颈髻、罗汉鬏、懒梳头、双飞花、倒枕松、八面观音、貂覆额、渔婆勒子等,形态各异,花样纷繁,各有千秋,让人越看越爱看。再说那衣着,这里是以淡雅著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扬州打扮。君臣三人走着,不停地指点谈论。
行走间,前面的一家盐店里,走出一个妙龄女子,体态苗条,步履轻盈,两腮含笑,楚楚动人。上身一件月下白透地春罗,衬底是桃红绉纱女袄,系一条素白秋罗湘裙,宛若天街仙女,下凡到了人间佳境。乾隆皇上虽然上了一把年纪,但那“观花”的兴致,却是“老夫不让少年狂”,盯着女郎看个仔细。
那女子横穿而过,下到临街的河沿刚露出裙下的绛瓣弓鞋,轻轻一点,跳到了停在那儿的小船之上。那一幅娇态,真让这君臣三人,心旌摇荡。
彭元瑞一点身边的纪晓岚,口中悄悄说道:“纪学士,这便是扬州瘦马!”纪晓岚早就听人说过,扬州“瘦马”就是小妓女。只因这淮扬地方,有一种绝妙的生意,叫做养“瘦马”。穷人家生下个漂亮的女儿来,到了七八岁,出落成鲜嫩苗条,白净脸儿,细细腰儿,缠得一点点小脚儿,便有富家买去收养,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奕棋绘画,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艺,都请师傅传授。这样的女孩,聪明清秀,性情风流。更学会梳头匀脸,点腰画眉,在人前卖弄三步风流俏脚儿,拖着伪袖,行动坐立,媚态横生,即使柳下惠见了,也要欣然开怀,遇到贵官公子到了扬州,准要找个上好的姑娘娶回去,那才貌伎艺,是各地女子所不及的,所以花上一千两千的银子,也在所不惜。女孩的父母,只受一份卖身的财礼,多也不过三二十两,其余的银子,则全归了收养之家,做了教习的谢礼。这扬州城内,盐业为全国之最,富商大贾,不胜枚举,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的巨富,近水楼台先得月,哪个家中,都有几个绝色的女子。纪晓岚暗想这扬州美女云集,真正是一个烟花世界,怪不得圣上六次南巡,几番都来这扬州驻足呢。
乾隆偶一回头,正看见纪晓岚望着自己,心想好个纪晓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何不难他一难。便说道:“纪爱卿你可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游。”纪晓岚连忙说:“遵旨。请万岁爷命题。”皇上道:“即以上船的女子为题,作一七言绝句,绘出其衣着打扮,点明是盐商之家,但不得犯着女字,爱卿你看如何?”纪晓岚领命,稍一思索立刻吟道:
淡红彩子淡蓝裙,
淡扫蛾眉淡点唇。
可怜一身都是淡,
偏偏嫁与卖盐人。
乾隆听后忍不住笑道:“真乃滑稽之极!”彭元瑞也赞道:“确是一首好诗!”君臣三人于是又向前走去,不觉已来至一座翠楼之前,翠楼修建得十分华丽,乾隆帝指一指问道:“这是一个什么所在?”纪晓岚、彭元瑞答不上来。纪晓岚独自向前,看到那门前有一副对联:雪色梅花三白夜;酒灯人面一红时。
原来是一座妓馆,纪晓岚回来,迎住皇上,悄声说道:“请万岁爷驻足,前面原是一座青楼之所。”
乾隆笑道:“这扬州的青楼,确也和京城不同啊”!
进入一条小巷,捡个平静之处,皇上悄声问道:“纪爱卿,这扬州的名胜,你们还有哪些未曾看到?”纪晓岚不假思索,立刻回道:“万岁爷,扬州的虹桥,据说是个绝妙的去处,圣上何不率臣等去游赏一番!”“噢,这虹桥有甚好处?朕如何不知?”乾隆皇帝原是巡游过瘦西湖的,确实也很欣赏这里的风景,见纪晓岚向往这里,故如此的问道。
“圣上,臣初次来扬州,没见过这虹桥。只是在读亲家卢雅易的一首题为‘梦香’的词,那词中写道:
扬州好,
第一是虹桥。
杨柳绿齐三尺高,
樱花红破一声箫。
处处驻兰桡。
如今到了扬州,很想去这里看看。”
乾隆听了,含笑不语,点头同意了纪晓岚的请求。君臣三人,改乘小轿,于是奔瘦西湖方向而去。
纪晓岚说的虹桥,位于西园曲水的北面,横跨在瘦西湖上,通向长堤春桥,原为木桥,朱栏跨岸故名红桥。这里景色优美,诗人墨客多来此聚会,吟诗唱和,为一时之盛。王士祯有诗赞道:
虹桥飞跨水当中,
一字阑杆九曲红。
日午画船桥下遇,
衣香人影太匆匆。
在乾隆初年,红桥改建成一座拱形石桥,恰如长虹卧波,宏伟壮丽,于是改名虹桥。
纪晓岚虽然初来扬州,却对这座虹桥早有所知,他的亲家卢见曾,当年就在扬州盐院,乃两淮盐运使,在一年的三月春光明媚之时,卢见曾到这虹桥修禊,尽兴而归,曾作了四首七律,拿给友人品评,友人们赞不绝口,竟相依韵而和,谁也未曾想到,和诗的竟多达七千多人,轰动海内,盛举一时。卢见曾将这些诗作,编成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刻版付印,流行于世。卢见曾为人义气,出手大方,以文会友,来去馈赠颇丰,终至花亏了公帑,发生了戊子年的“查盐”一案,纪晓岚为他透露了消息,使他免于抄家,却未能免去一死,于拘审期间死在扬州狱中,终年78岁。纪晓岚也因泄密获罪,被发配去了伊犁。十几年过去了,纪晓岚今日到了这扬州,往事却涌上心头,怎么能不想看看这座久在心中的虹桥?
君臣来到了瘦西湖后,漫步在虹桥之上,乾隆兴致很高,与彭元瑞谈论着四周的风景,纪晓岚却默默不语,忽听乾隆说道:“纪爱卿,你默然不语,像有什么心事?”“回禀圣上,臣是想起了当年的七千人和诗之事!”“这件事嘛,朕也听说过。卢见曾挪用公帑,被朕革去官爵,你也被贬戍伊犁军中,莫非是心有余悸?”乾隆皇帝的话,搔到了他的痛处,他心中不禁一惊,赶忙笑着说道:“罪臣并非心有余悸,确是感念圣上不杀之恩,心里暗自祷念:吾皇万岁,万万岁!”这下倒把皇帝哄笑了。
方圆实战:善听弦外之音并巧加利用
世间的事物,其表象与真相往往不同。很少有人透过表象看真相,多半只满足于浮光掠影的表象。纪晓岚善体人心,是颇具功夫的。他常常能够揣摸出别人不能揣摩出的话外之音和字后之义,且身体力行。
清初各帝对明朝降臣、降将甚多微词。乾隆帝在四十年(1775年)十一月命四库馆臣修纂《明朝殉节诸臣录》,就在这封上谕中,他极轻蔑地指斥钱谦益等降臣:“至钱谦益之自诩清流,恬颜降附,及金堡、屈大均辈之幸生畏死,诡托缁流,均属丧心无耻。若辈果能死节,则今日亦当在予旌之列。乃既不能舍命,而犹假语言文字以图自饰其偷生,是必当明斥其进退无据之非,以隐殛其冥漠不娄之魂。”而且,乾隆帝还写有《题制谦益{初学集}》诗:“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哪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沈禅去,原为孟八郎。”此诗简直讽刺得钱氏体无完肤。钱谦益(1582—1664年),字受之,江苏常熟人,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官至部侍郎。福王时,谄事马士英,为礼部尚书。顺治三年(1646年),清兵大举南下,他的爱妾、名列“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劝他自尽殉国,并以秦淮姐妹葛嫩娘抗清被俘碎舌成仁的事迹激励他,他不肯,终于降清。《清史列传》中有传。至今,在北京故宫储秀宫的墙上,还镌刻着钱谦益写的“颂圣”文章。《清史稿·文苑》说钱晚年家中失火,“惟一佛像不烬,遂归心释教,著《〈椤严经〉蒙钞》。”乾隆帝诗中所言“末路逃禅去”即指此事而言。对乾隆此谕、此诗的真实用心,纪晓岚细细体味,认真揣摩,终于明白,皇上表彰明朝殉节诸臣是虚,鼓励臣子效忠本朝才是实。于是,他便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对降清的明臣、明将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在《滦阳消夏录》卷二第五则中,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某公在明朝为谏官,曾求仙扶乩问自己的寿数。仙人判其当于某年某月某日死。结果,到了这一天,他却没死。后此谏官降清。一天,同僚家扶乩,前仙又降,他便责问仙人为何所判不准?不料仙人答道:“君不死,我奈何?”此君俯仰沉思,方记起当年仙人所判其死日,乃甲申三月十九日也,正是崇祯帝在李自成义军攻破北京被迫于煤山上吊之日。这里,纪晓岚不露痕迹地责备了这位不肯为君殉节的谏官。
纪晓岚在《姑妄听之》卷四第二十六则又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黄叶道人潘班曾与某林下巨公闲坐聊天,屡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既怒且笑,说:“我都七十多了,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与我兄弟相称呢?”此时,潘班已半醉,昂然道:“兄前朝人年岁,当与前朝人去比,不应带人本朝。若以本朝年岁相论,兄顺治元年五月降大清,我顺治二年九月出生,仅差十几个月,当然应该称你为兄了。”文末,纪晓岚评潘班这段妙论:“不能谓其无理也。”明朝降清的官员很多,但降清之后继而又叛清的也不少,钱谦益即其一。他在柳如是的劝说下,终于弃官,回归故里,著书自娱,后又暗中联络有志之士密谋反清复明。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乾隆帝风闻此事,天颜震怒,命人将其诗文集和全部书版通通付之一炬。
纪晓岚在《如是我闻》中也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他的族祖纪灵在康熙年间曾路过一处农村私塾,见书案上放着一方旧端砚,便拿起来把玩,砚底刻有狂草十六字:“万木萧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间,写《上堵吟》。”落款为“惜哉此叟”。纪灵向塾师打听这方砚的来历。塾师说:“村南林中有厉鬼,夜行者遇之辄病。一日,众伺其出,持兵仗击之,追至一墓而灭。因共发掘,于墓中得此砚。吾以粟一斗易之也。”纪晓岚在这个故事后面加了按语,说《上堵吟》乃孟达所做。孟达在汉末时曾任新城郡(故治在今河南商丘)太守,他登上白马山,眺望形势险要的新城地形,感叹道:“刘封、申耽据金城千里而更失之乎!”因做《上堵吟》。此人原为蜀将,后降魏,复又叛魏。纪晓岚又评论道:“是必胜国旧臣,降而复叛,败窜入山以死者。生既进退无据,殁又不自潜藏,取暴骨之祸,真顽梗不灵之鬼也。”听听这个话口,再比较一下乾隆帝上谕中的“其进退无据之非”、诗中的“进退都无据”,岂非是在借死鬼大骂活谦益!
乾隆四十年十一月,纪晓岚等人奉旨编纂的《明朝殉节诸臣录》,正是这样的一副棺木。它是由乾隆帝亲自创意设计、摆出来给大清臣民——特别是汉族臣民——观赏的奇异道具。这部书共十二卷,记载了明末死于抵御清兵入关的将官士民和被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义军杀死的明朝官吏的事迹,每人一篇或数人一篇,短者不足一行,仅仅十几个字,长者也不过百言,的确简略得很。而乾隆帝炮制此书的目的,并不像他自己表白的那样:“明朝殉节诸臣,各能忠于所事,不可令其湮没不彰。而是为了——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收买人心。新主子所以肯这样做,是以实力为基础、做后盾的,当然是坐稳了皇位以后,才有余力顾及于此的。然而,此时此刻,却突然跳出来一个傻得可爱的左都御史张若桂,竟要“行文各省、各督抚,再加采访”,这无异于又一次要在全国各省煽起一场反清浪潮,乾隆帝怎么能够答应。这位张御史真真是认真得可以,迂腐得也可以。他忘了,凡事终须有个度。乾隆帝只让臣子们在“舞台小天地”里假戏真做,张御史却要到“天地大舞台”上去真杀实砍,那怎么行!而纪晓岚等人可谓善体圣心,虽是奉旨编纂,并不急于攒赶日程,悠悠搜罗,细细磨勘,前后历经十五个年头,直到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四月,方将此书编就恭呈御览。须知,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和洋洋百余万言的《历代职官表》,仅只各用了十余年时间,而六十余万字的《河源纪略》,则只用了两年,此区区十几万字的《明朝殉节诸臣录》,竟花费了十四年的光阴。况且,书成之后,错误不断,舛漏频仍,卷三、卷四、卷五、卷八、卷十一统计死难人数均有差错;同一个数字,卷首、卷尾竟不一致。真不知这些进士、翰林们的智商何以如此之低,竟连三四位数的加法都算不清楚。从编写者们对待此书的态度,也可推断此书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这同乾隆帝在每卷末页都钤以“乾隆御览之宝”的认真,真是相去甚远了。
方圆实战:巧做皇上的心理医生
人老了会产生心理问题,常常很迷信,把皇上遇到的事情加以合理的解释美化,粉饰坏事,满足他的虚荣,是陪侍君主的第一要求。
乾隆君臣在灵岩山寺,正在游玩之际,忽然一块乌云飞临头上,顿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乾隆君臣只好在殿中避雨,一时无话。乾隆忽然问道:“纪爱卿,这雨为何来的这样快呢?”纪晓岚应道:“云从龙,风从虎,万岁圣驾至此,故而云兴雨降。”乾隆听后当然高兴。俄顷雨停云收,在东方天空出现了两条彩虹,乾隆一时兴发,随之吟出了:“谁把青红绒两条,半红半紫挂天腰;”可是只吟出这两句后,却一时续不出下面的诗句。他灵机一动,转脸对纪晓岚道,“卿可续来!”纪晓岚不加思索,随口吟道:“上皇昨夜銮舆出,故尔空中驾彩桥。”乾隆高兴点头称善,随行众人无不称纪学士的才思敏捷。
乾隆晚年总结自己一生的作为时,说他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六下江南,但这件事天下后世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但另一件却是不容置疑的:即开疆拓土的十全武功。的确,“十全武功”是乾隆皇帝在他统治时期最引以为自豪的大成就,它们是:两次出兵平定准噶尔蒙古叛乱,一次平定新疆回部(维吾尔)上层的叛乱,两次镇压大小金川一带藏民动乱,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为一次,降服缅甸、安南(越南)为两次,两次反击廓尔喀(尼泊尔等地)侵扰,合为十次。
乾隆五十七年八月,以福康安为统帅的清军翻阅喜马拉雅山,逼近加德满都,迫使廓尔喀乞降纳款。捷报传到北京,乾隆非常高兴,即兴赋诗有“十全大武扬”句,但他意犹未尽,遂即又写下《十全记》,以抒发他五十七年来奋武扬威的得意之情。又过了若干天,他又自称“十全老人”,还特地制“十全老人之宝”以资纪念。在此情况下,群臣自然是投皇上所好,纷纷上表对乾隆的武功之盛极尽吹捧颂扬。纪晓岚也撰有《圣制十全老人之宝说恭跋》等文章,对乾隆统治时期的内政及军事进行大力颂扬。
乾隆五十七年第二次用兵廓尔喀时,乾隆对此次远征信心颇为不足。等到捷报传来,乾隆很是感慨,便于处理朝政之余,出题令群臣联句。乾隆帝首先出上联是:
二之谓甚岂可再?
意思是廓尔喀弹丸小国,使我大清出兵一次已属狂妄,岂可烦我再次用兵!大臣们心里没底,也不知道乾隆皇帝心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不知所措,“皆愕然无以对”。而独有纪晓岚一人应声答道:
天且不达而况人。
此联颇有寓意。表面上看,纪晓岚此联颇顺畅,所用成语恰如自己说出,君臣应对语气亦很吻合、贴切。而实际寓意更浓,似乎是说,天意尚难于意料,更何况人呢?所以皇上多次用兵也尽合乎情理的;另一层解释是:既然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又何必为了一个弹丸小国而劳师远征、兴师动众呢?因此此联颇显纪晓岚的机敏。他对乾隆发动战争的态度是矛盾的,既有赞扬,也有保留。
从历史事实看,乾隆朝“十全武功”虽威名显赫,但也代价惊人,功过参半。两次平准及平回,对我国版图的最后确立和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巩固,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辉煌业绩;两次远征廓尔喀也属正义的自卫战争,稳定了西藏地区动荡不安的局面,强化了中央对该地区的统治。至于平台湾属于镇压农民起义,维护其统治秩序。当时,大臣们对屡次兴兵有不同看法,乾隆有时也不免犹豫。但乾隆认定的事一定会做到底。第一次金川之役屡屡受挫,统兵总督张广泗、大学士讷亲因此被处死,后来大学土傅恒主持战局,也仅以招抚草草收场。第二次金川之役,清军数十万人用五年多的时间,耗费白银近亿两,却仍是草草罢兵。其中乾隆三十年六月木果木一役,清军主帅温福被杀,文武官兵4000多人被俘,温福的顶戴也成了大金川首领索诺木的战利品。因此可以说,它是一次选错了地点、对象,得不偿失、消耗巨大的错误征伐。
如果说台湾、金川之役还能搞一些午门献俘、祭告太庙,紫光阁图画功臣象的话,而对缅甸、安南的两次战争就只好靠粉饰和欺骗手段来掩盖败绩了。
对缅甸战争前后经历四大战役,第一次是主帅、云贵总督刘藻畏罪自杀,接着是大学土、云贵总督杨应琚被乾隆勒令自尽。第三次主将、孝贤皇后的侄子明瑞吊死于缅军重围之中,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乾隆无法收场,只好再派傅恒前往主持战事。此次进军先胜后败,幸好缅甸同意议和罢兵,草草了结,傅恒染疫回国后,不久即死去。自然说不上是一大武功。
乾隆五十四年的安南战役失败更惨。五十三年安南阮氏作乱,安南王黎维祁逃往广西避难,并通过两广总督孙土毅请求王师救援。乾隆遂令孙率兵万人号称十万,前往清剿,当年十一月收复其都城,黎维祁复辟。不料次年元旦,阮军卷土重来,清军仓促迎战,为象阵所败。孙土毅见败局已定,弃城先逃,过富良江又断其浮桥,致使数千清军将士全部战死。安南战役以失败告终,但却被描述为:“振旅而还,无损国威,尚惟深识大体。”
也正因为如此,乾隆对五十七年远征廓尔喀没有信心,而纪晓岚对乾隆皇帝极力宣扬的武功虽表示肯定性的支持意见,但在语句上却显示出纪晓岚的“老道”与“世故。”
方圆侍君之道三:率性而为服从谨小慎微
——中国官僚制度之下,皇帝是一切争端和是非的最高裁判者。很多事情其解决办法要迅速确断,因此,君主通常惨酷少恩。汉宣帝刘询对此直言不讳。他的太子见他因大臣稍出不逊之辞,即将他们处死作诤谏,宣帝即作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并且叹说:“乱我家者,必太子也!”因此,稍有不慎,臣子即可成为皇帝维护专制体制的牺牲品,而不管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理。因此,伴君唯有“谨慎”二字。
方圆实战:不在谨慎中适度率性,就在谨慎中更加谨慎
在皇帝身边,一言一行都要非常谨慎,同时,没有个性,皇帝也是不喜欢的,所以又要表现出自己的个性,这很需要应酬的工夫。纪晓岚的体会是,善察圣颜,或者在谨慎中更加谨慎,或者在谨慎中适度率性而为,一切都要建立在谨慎的基础上。
某年夏初的一天,纪晓岚忽然接到朝廷的御旨,命他侍驾去热河行宫。原来,乾隆皇帝畏暑热,到了夏季,便去热河行宫避暑。同时一些大臣也跟随前往,朝中大事,也转到那处理。纪晓岚到内宫行走一年多,由于他机智幽默,为皇上增添了许多乐趣,这次皇上又去热河,却舍不得将他留在京城了。
整个夏天,晓岚扈从皇帝在热河行宫度过。每日里他小心谨慎,恭恭敬敬,唯恐稍有不慎,忤怒圣上,牵连了自己的前程。闲来无事,便和同僚们各处转转,欣赏那碧波荡漾、洲岛错落、亭榭掩映,宛似江南水乡的湖区美景;绿草如茵、麋鹿成群的草原风光;峰峦起伏、溪流淙淙、松涛阵阵的山林秀色,给他赶走了往年难耐的酷热和都市中嘈杂的喧闹。但是,思念妻妾儿女的心情,与日俱增,有时感到日长如年,好不容易到了金菊盛开的季节,才离归期不晚了,心中也稍稍有些安定。
这天他侍从皇帝出了离官,到野外观赏山林秋色,满山遍野,连绵不断,簇簇野菊,娇黄可爱。
乾隆兴致盎然,漫山的美景触发了情思,想出一句联语,要和大臣们对对儿为戏,乾隆吟道:“塞外黄花,似金钉钉地;”大臣们听完,都积极思考起来。几位大臣奏上对句,乾隆都不太满意。人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纪晓岚。以往逢此情况,都是他独占风流,今天沉思不语,不知为何。
几日来纪晓岚思念妻儿,情绪不振,今日不愿抢先说话。
再说他看皇上的出句儿,两个“钉”字连用,读音不同,意也有别,对上此联,绝非易事,况且,以往总是跑在前头,不免招人嫉妒,今日等群臣对过之后,他再讲话,拿定主意,他静静地等着。
没有皇上满意的对句,大臣们急得皱眉搔首,乾隆看看后面的纪晓岚,朗声说道:“纪爱卿,为何缄口不语?”皇上指名点将,他不能不回答了,便向皇上奏道:“微臣想出一句,虽然可同圣上的一句属成一联,但同圣上一句相比,逊色许多。”
“你且说来,朕倒要听听。”乾隆看出他在卖关子。
“为臣对的是,‘京中白塔,如玉钻钻天’。”在场的人听了,立刻叫好。上下两联,对仗工整,浑然天成,读来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致,确实高人一筹。
乾隆点头赞成,但没有开口说话,炯炯有神的双目,在晓岚身上看来看去。大臣们不知圣上何意,住口等待皇上说话。纪晓岚见乾隆神态非同以往,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声音平和,语气关切地说:
“纪爱卿,你面有犹疑之色,必有心事在怀。朕来替你猜猜,你看如何?”
“陛下请猜。”纪晓岚心中忧惧。
“朕出‘塞外’一言,你对‘京中’一语,依朕看来,你定是……‘口十心思,思父、思母、思妻子。’”“啊?”纪晓岚暗吃一惊。皇上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但听语气,又没有责怪之意,噢,明白了,皇上又给他出了一个上联,等他来对呢。对上这个联,在纪晓岚来说,是很容易的,但他为使乾隆高兴,立刻跪在了地上,低头奏道:“圣心明鉴,臣确有心事。连夜来辗转反侧,未曾安眠。如蒙陛下恩准,微臣早日还京省亲,纪晓岚恭谢圣上隆恩。为臣是——‘寸身言谢,谢天,谢地,谢君王!’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几句话说得十分得体,又巧妙地回答了下联,乾隆听得欢喜,当即说道:“离家日久,思念妻儿,本是人之常情。朕准你提前回京,回家省亲去吧!”这样,晓岚叩谢皇帝以后,提前月余,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在编纂《四库全书》的十几年岁月里,纪晓岚时刻感到他的头上悬着一把剑,他随时有可能成为冤鬼。因为乾隆帝完全按自己的“意旨”行事,大臣们想揣测也很难。
乾隆四十二年十月,乾隆就纪晓岚等人所进呈宋人李荐《济南集》中《咏凤凰台》诗中直呼汉武帝其名的问题,大为光火,谕旨责饬纪晓岚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其酷虐不可枚举,号为无道,秦后之人深恶痛绝,因而显斥其名,尚为不可……至汉武帝在汉室尚为振作有为之主,且兴贤用能,独持纲纪,虽黩武惑溺神仙,乃其小疵,岂得直书其名,与秦政曹丕并论乎?”要求立即改正。
本来,在修书进程中,禁毁书就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现在,乾隆居然指责纪晓岚将汉武帝列入秦皇一列,是显存不公,讥讽“秦火”之事。这一惊非同小可,纪晓岚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作为总纂官,纪晓岚的日子确不好过。由于当时清朝是少数民族建立的,乾隆帝对“夷狄”之类字眼十分敏感,单这方面的文字狱就有几百起之多。纪晓岚对此十分小心,当他发现《四库全书》中仍有“夷狄”字样时,便小心翼翼地改正。谁知,这又惹得乾隆大为恼火。
同年十一月十四日,乾隆在上谕中说:
昨日披览四库全书馆所进《宗泽集》内将“夷”字改为“彝”字,“狄”改成“敌”字,昨阅杨继盛集内改写亦然,而此两集内又有不改者,殊不可解。“夷狄”二字屡见于经书,若有心改易,转为非理。如《论语》“夷狄之有君”,《孟子》“东夷西夷”,又岂能改易!亦何必改易!宗泽所指系金人,杨继盛所指系谙达,何所用其避讳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