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安迪说,“这跟尿不湿广告差不多。”
“好了,”尼克说,“你们听好了。现在,在这个屏幕上,你们将会看到一幅平静安详的图像,而且还配有让人放松的轻音乐。这样我们就可以确立心理测试状况的基准线,以便测量你们稍后的心理变化。
“但是,在接下来的60秒钟之内,屏幕会发生变化,将会出现一些完全不同的图像。这些图像将会非常暴力,甚至有点恶心。同时,这些图像特别生动形象,且令人不安。
“当观看这些图像的时候,你们的心率变化、皮电活动和脑电波活动都会被实时监控,与现在平和的情况进行比较。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和安迪都摇摇头。
“心情还好吗?”
我们点点头。
“好吧,”尼克说,“那我可就开始播放图像了。”
他消失到我们后面,我和安迪高兴地沉浸在“尿不湿广告”里。后来的结果显示,在等待图像变化的这段时间,我和安迪的心理测试结果十分接近。在等待未知情况发生的时候,我们的心跳速率都远远高于正常休息时的水平。
但是当尼克拉动杠杆或者其他什么启动屏幕图像变化的开关时,安迪的大脑马上开启了一个“屏蔽”开关。
作为一名冷酷无情的英国皇家特种空勤团勇士,安迪的素质马上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们看到屏幕上出现了生动形象的肢解、断肢、酷刑和斩首画面。安迪后来承认说,他当时甚至能够“嗅到”血腥的味道:一种浓稠的甜味,一种你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味道。伴随这些血腥画面的,不再是先前柔和的轻音乐,而是刺耳的轰鸣和恼人的白噪音。安迪的心理测试数据开始回落,心跳开始放慢,皮电反应活动频率也开始回落,脑电波也迅速减弱。
实际上,图像播放完之后,安迪的三项心理测试结果都低于开始时的基准水平。
尼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他好像准备好应对这些血腥的画面了,”他说,“然后,等到这些图像出现的时候,他的大脑突然就开始往血管里注入液氮,形成一个神经隔离层,消除了所有过激的情感。这些极端残忍的影像突然被锁死,像中了红色代码病毒,进入休眠状态。”
他摇摇头,一脸困惑。“要不是亲自记录下测量数据,我都不敢相信。我以前从来没有测试过特种兵,所以我想,他的反应可能会有点弱。但是这个家伙竟能控制自如。虽然对实验很投入,但是他却丝毫不受影响。”
这跟黑尔之前的发现一样:这些数据太反常了,你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人的测试结果。
而我的心理测试数据差点爆表。在等待血腥画面开始的时候,我的测试数据跟安迪的测试数据一模一样,远远高于基准线。但是,当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血腥的时候,我的测试数据呈直线飙升。
“这起码说明设备运转正常,”尼克说,“你是个正常人。”
我们看着安迪,他正在跟测试仪边上尼克门下的几个博士生聊天。天知道这个家伙是什么做成的。他们刚刚分析了他的数据——电极凝胶在他的头发上留下了痕迹,使他看起来好像风洞里[62]的唐·金[63]。
而我,却仍然对刚才的图像感到惊魂未定。我觉得恶心、紧张不安,甚至脚都有点站不稳了。或许就像尼克说的,我在雷达屏幕上显示为正常,指针的刻度盘证明我是正常人。但是,我和安迪实验结果上的差别让我感到难堪。我的脑电波图跟纽约的天际线差不多——鳞次栉比的大楼此起彼伏,一派现代都市风光;安迪的脑电波图则像是印度洋海岛中部经过修剪的美丽的高尔夫球场,走势低平,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对称。
“您很好奇,不是吗?”我转身跟尼克说,“真正的正常情况是什么样的?”
他耸耸肩,重新设定计算机。
“没准你马上就会发现。”他说。
精神病态改造实验
实验结束后,无精打采的安迪往一家豪华的乡间酒店走去——稍后我将跟他一起在那家酒店里听取测试结果报告。但是在此之前,我还要再经受一遍实验的折磨,这是实验的第二阶段。在这一阶段,我要先接受经颅磁刺激,完成“精神病改造”,然后再次接受暴行、杀戮和鲜血的刺激。
“精神病改造的效果是可以慢慢消退的,对吧?”安迪笑着把头发抚平,“酒店里的人可不想看到两个精神病态者同时出现在酒吧里。”
“经颅磁刺激的效果将在半小时内消退,”尼克一边说一边把我带到一个专门的牙医椅子上。这张椅子带有靠头和托住下巴的设计,而且还有固定头部的皮带,“把经颅磁刺激想象成电磁木梳,它在梳头的时候,还能梳理脑细胞和神经元。经颅磁刺激只是把‘头发’往一个特定的方向梳,梳成一个暂时的‘神经性发型’。这个发型跟其他新发型一样,你要是不保持的话,它很快就会回到自然状态。”
我开始出现幻觉。这到底是哪里呀?是实验室还是美发店?
尼克让我坐在一张看起来有点诡异的椅子上,拍拍我的肩膀,我觉得有点头皮发麻。等尼克把我固定到椅子上,我看起来就像是《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莱克特。尼克把经颅磁刺激线圈放到我的颅骨中部,这些线圈看起来就像大剪刀的把手。接着,他启动了机器。
我马上就感觉自己脑袋里面好像钻进去了一个小人,他抡着斧头不断地凿。我并不感觉很疼,但我就是不想让他这么凿下去——不想让这个小人就这样在我的神经矿井里凿。
“这是穿过你三叉神经的电磁刺激,”尼克解释说,“这是一种控制你面目感官和一些运动功能的神经,控制你咬东西、咀嚼和吞咽。你可以感觉到这种刺激穿过你的后槽牙,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我现在真正想要找的,”他接着说,“是那块专门控制你右手小拇指的运动的大脑皮层区域。确定了这块区域之后,我们就可以将它作为‘大本营’,在这个基础上绘制我们情感区的大脑区域坐标图,然后找到你的杏仁核和大脑皮层中的道德推理区域。”
“嗯,你最好赶快弄,”我说道,“再让我这样待久一点,我就勒死你这个家伙!”
尼克笑笑。
“哎呀,”他说,“刺激肯定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大约20秒后,我右手的小拇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一开始很弱,后来逐渐加强。没过多久,它就猛烈地抽动起来。这种感觉真不舒服——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我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同时又感到屈辱,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有点像给一个拥有完全自由意志的人吃镇静剂,但是量又不够。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尼克没有心情耍我玩,要知道,在他手里的操纵设备的指挥下,他让我在实验室里做后空翻我也会乖乖听话的。
“好了,”他说,“我们现在找到我们想要确定的区域了。来吧,咱们开始吧。”
当尼克把他那古怪的神经魔杖放到我头顶的磁场中时,我的小拇指就停止了抽动。一小会儿之后,我的前额叶皮层与右边颞顶的交会处受到电磁刺激。经颅磁刺激的穿透力不是很强,无法直接影响人类的情感与道德推理区域。但是通过压抑或者刺激与这些区域有关的大脑皮层,经颅磁刺激可以对大脑造成更深层的穿透性影响。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注意到变化了:一种更加模糊、更加无法抗拒、更加真实的不同。在实验开始之前,我很好奇时间问题: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感觉到电磁刺激呢?现在,我知道答案了:10~15分钟。我想,大多数人用这么长的时间喝一杯啤酒或者葡萄酒也能有点微醺。
电磁刺激的效果也不是完全陌生的。一种自在随意的自信上来了。心理压抑开始神秘地消失。主观道德开始动摇。一种古怪的精神意识不断地侵蚀着我:妈的,管他呢,谁在乎啊?
但是,这种感觉跟其他感觉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它跟喝酒后的感觉相比,有一种明显的、确切无疑的区别:大脑不像饮酒之后那样迟钝。经过电磁刺激后,人脑的注意力和敏锐度不变——实际上,我甚至觉得有点增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意识。是的,在道德感被迷醉后,我失去了良知。在经过六次经颅磁刺激后,我的焦虑感也没有了。但与此同时,我的全部感官好像经受了阳光的彻底洗涤,我的灵魂沉浸在一种精神的洗涤中。
我暗自思忖,精神病态者的心理状态就跟我现在一样吧。现在我正透过吉尔摩的眼睛观察世界。在观察生活时,你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罪恶、自责、廉耻、怜悯、恐惧,这些每天都在影响我们的熟悉感觉再也没有了。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我们谈论性别、阶级、种族、智慧和贪欲,但是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区别肯定是有没有良知。当人们拥有一切的时候,唯一被遗忘的就是良知。如果一个人铁石心肠,没有道德底线,看到别人痛苦尖叫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么,纵使拥有一切又怎样呢?
更要紧的是,这种暂时性的精神病态改造会不会让我变得比安迪·麦克纳布更加冷酷无情呢?
我回到椅子上,重新缠上刚才用过的线圈,伴着刚才的噪声看屏幕。我又把之前的恐怖图片看了一遍——为了达到初次观看时的效果,屏幕上的图像做了些调整。但是,这次的结果完全不同。
我刚才看这些图像的时候感到恶心,但说句老实话,这次看的时候,我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
测试仪器的指针和曲线印证了我的心声。在刚才的实验中,我的心理活动指针竟然没有夸张地偏移,脑电波显示仪竟然没有爆炸起火。在经过“精神病态改造”后,我的大脑活动大大降低了,虽然没有安迪的测试曲线那么平稳,但确实也够波澜不惊了。乍一看过去,它不像鳞次栉比的公寓楼了。
心率和皮电反应的显示结果也差不多。实际上,在皮电反应测试数据上,我已经超过了安迪的测试结果。
“这是权威的吗?”看数据时,我问尼克,“我是不是可以正式宣布,我比安迪·麦克纳布更加冷酷?”
尼克耸耸肩。“我觉得,”他说,“不管怎样,现在是这样的。但是你最好充分利用这一段时间。你这种状态最多保持15分钟。”
我摇摇头。我感到身上那种神奇的力量已经开始消退了。电磁魔力开始慢慢消退。比如,我现在的忧虑感就比刚才强烈得多。我现在也越来越没有胆量走到尼克的研究生助理那里,请她出去喝酒了。相反,我跟尼克一起走到学生酒吧,打破了之前玩GT赛车[64]的最佳纪录。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我现在还不想坐你开的车,”尼克说,“你显然还有点飘飘然。”
虽然没有在实验室里的感觉好,也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现在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非常棒。生活充满了无限可能,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个周末,我能不能不勉为其难地到都柏林帮老婆把岳母送到养老院?为什么不溜到格拉斯哥参加哥们的周末聚会?我为什么不能干些违背常理的事情?管别人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事情能够坏到哪里去呀?明年的这个时候,甚至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谁还记得啊?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吗?
我从旁边的桌上偷偷拿走两英镑,这也许是别人留下的小费,管他呢。然后我拿着这两英镑去两台赌博机上碰碰运气。我在“谁想成为百万富翁”(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aire)[65]里获得了赢得64000英镑的机会,但是因为拒绝跟搭档分摊,最终彻底失败。
如果你之前玩过这款游戏的话,你肯定能做得更好。我认为《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的拍摄地点是洛杉矶,虽然尼克还有点不确定,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答案应该是纽约。
“我还以为你能拿到这份奖金呢。”他笑着说。
接着情况就开始转变,而且转变得特别突然。第二场GT赛车玩得很失败。我一下子变得畏首畏尾起来,还没有开到终点就输掉了。不仅如此,我注意到墙角的监视器,想到自己刚才偷的两英镑小费。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把偷的钱放回去。
尼克看看手表。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不需要告诉我。
“现在还比麦克纳布冷酷吗?”
我笑笑,将啤酒一饮而尽。但这就是精神病态者的方式:他们从来不会在某个地方待很久。只要聚会结束,他们就会走向另一场聚会——不怎么考虑未来,更不在乎过去。
我想我这个精神病态者——之前20分钟里的我,也不例外。他刚才很开心,免费喝了一杯酒。但是,现在实验已经结束,他开心地上路了:出发向城外走去。
还好,我与精神病态者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我当然不想看到“他”出现在我待会儿要跟安迪会面的酒吧。这“两个”精神病态者也许相处得很融洽,也许水火不容。
说句老实话,我不知道这两种情况哪种更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