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巴还有印第安人吗?”当我们驶入那条通往圣地亚哥海湾的狭小航道时,我问。
“哈瓦那附近的瓜多拉,有六十来户人家,组成一个村子,生活在山上,”船长对我说,“在这个区域,该说有几个部落,但是他们都躲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
古巴的圣地亚哥海湾十分宽阔,西班牙王国整个大舰队停泊其中也绰绰有余;望着山坡上层层叠叠玫瑰色、绿色、黄色的立方体,我笑了:我喜欢城市。我一踏上街头,呼吸着沥青和油脂的气味,感到浑身舒坦,这是安特卫普和桑卢卡尔的气味。我排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拽着我的衣服喊:“桑塔露琪亚!”我抓了一把硬币抛在地上,对其中我看来最伶俐的一个小孩说:“你给我引路!”
一条红褐色的大路,两旁棕榈树夹道成荫,通向一座白色耀眼的教堂。
“桑塔露琪亚。”那个小孩说。
他赤着双脚,头像一个球,剃得光光的。
“我不喜欢教堂,”我说,“带我去看店铺和商场。”
我们转过路角,条条街道都是直的,像棋盘格纵横交叉。房屋仿照加的斯城的格局建造,屋顶盖的是发亮的灰墁;但是,圣地亚哥不像一座西班牙城市,还算不上是座城市。我的鞋沾满了田野的黄土,那些方形大广场还是一些长着龙舌兰和仙人球的空地。
“您从西班牙来的?”小孩说。
他望着我,两眼闪闪发光。
“是的,”我说。
“我长大后到矿里做工,”小孩说,“攒了钱到西班牙去。”
“你在这里不开心?”
他轻蔑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说:
“这里都是穷人。”
我们走到商场。几个妇女坐在地上,出卖放在棕榈叶上的仙人掌果子;另一些站在摊子后面,摊上放着大圆面包、篓装的粮食、四季豆或鹰嘴豆;还有几个铁器商、布商。男人披了褪色的棉布,都是赤脚走路;女人也是赤脚走路,身上衣衫破烂。
“一法内加麦子多少钱?”
我的衣着像位贵族,商人惊奇地望我一眼:
“二十四杜卡托。”
“二十四杜卡托!比塞维利亚贵两倍。”
“就是这个价钱。”那个人没好声气地说。
我在广场慢慢绕了一圈。一个穿破衣的女孩小跑步走在我面前;她在每个面包摊前停下,拿起大圆面包又是拍又是掂,若有所思的样子,决不定选哪一个;商人朝着她笑。在这个铁比银子值钱的国家,面包比金子还珍贵。一法内加四季豆在西班牙卖二百七十二铜币,在这儿卖到五百七十八,一个马蹄铁卖六杜卡托,一对马蹄铁钉四十六铜币,二十五张纸要四杜卡托,二十卷巴伦西亚优质猩红色墙纸,四十杜卡托;高帮皮鞋则要三十六杜卡托一双。自从波托西银矿发现后,西班牙物价显著上涨,更使这里民不聊生。我望着这些棕色饿瘪的脸孔想:“五年后,十年后,整个王国都会如此。”
我在城里转了一天,妇女、老人要求施舍的诉苦声,小孩尖利的乞讨声萦绕耳边;晚上,我去总督家赴宴。他款待我的场面出奇的奢华,贵族和夫人遍身是绫罗绸缎,宫殿四壁也铺满绫罗绸缎。宴席比查理五世设的更加精致讲究。我问主人当地居民情况,他向我证实了那位船长说的话:在圣地亚哥后面和哈瓦那附近绵延着几个黑人种植的庄园;但是,总的说来,从前居住两万印第安人、面积有巴利亚多利德到罗马那么大的古巴岛,已变成了一片荒地。
“不赶尽杀绝,就没法降服这些野蛮人吗?”我恼火地问。
“一次也没有屠杀过,”一个种植园主对我说,“您不了解印第安人,这些人是出奇的懒,他们宁可死也不愿累着一点。他们为了不去劳动,故意让自己死去。他们不是上吊便是绝食。整村整村的人是自杀死的。”
几天后,在把我带往牙买加去的船上,我问一位曾经在古巴登过岸的僧侣说:
“这些岛上的印第安人是由于懒而纷纷自杀,这是真的吗?”
“事情的真相是他们的主人要他们劳动,不等到操劳而死是不让歇的;他们吞下泥土石块来促成自己早死。他们拒绝接受洗礼,免得在天上又遇到这些善良的西班牙人。”
蒙多内兹神甫的声音因愤怒和怜悯而发颤了。他长时间地跟我谈印第安人。他不像科尔特斯的副官把他们说成是残酷迟钝的野蛮人,听他说来这些人是这么温柔,连武器也不会使用,都伤在西班牙人的剑下。他们住在树枝芦苇搭成的大窝棚里,几百人群居杂处;他们靠狩猎、捕鱼、种植玉米为生,闲时编织蜂鸟羽毛;他们不羡慕这个世界的财富,他们不懂仇恨、嫉妒、贪婪;他们生活穷困、无忧无虑、幸福。我望着这一群可怜的移民,躺在甲板上,曝晒在烈日下,疲劳不堪;他们手里提了一个包裹,离开古巴贫瘠的土地,到矿区去碰运气。我想:“我们在为谁工作?”
不久,天边出现了高低不一的山影,碧峰下翠谷青山,愈往下色彩愈淡,山脚下绿得嫩嫩的:牙买加。蒙多内兹神甫跟我说过,岛上原来生活着六万个印第安人,如今只剩下二百人了。
“输入黑人并没能挽救哪怕一个印第安人的生命?”
“把羊交给狼看管,怎么也没救的,”僧侣说,“怎么可以用一种罪恶去消除另一种罪恶呢?”
“拉斯·卡萨斯神甫本人也是拥护这种措施的,”我说。
“拉斯·卡萨斯神甫将在忏悔的折磨中死去,”僧侣说。
“不要谴责他,”我马上接口说,“谁又能预见自己行动的后果呢?”
僧侣朝我看,我转过眼睛。
“应该多祈祷,我的孩子。”他对我说。
我知道,法律规定,只要黑奴犯了一点过错,种植园主就有权把他用文火烤死或者五马分尸;但是在马德里,都以为种植园主不会使用这种权力。在马德里,我听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眉头也不皱一下:有人说,有的殖民者用土著小孩的肉去喂养自己的狗;有人说,诺加雷兹总督一时任性,杀了五千多个印第安人;但是,也有人说,新世界的火山喷的是黄金熔流,阿兹特克城市是用银块砌成。现在,安的列斯群岛不再是一块传奇中的土地;翠绿的鸟、湛蓝的山,我都看到了。在金黄色沙滩后面,一些真的人用真的鞭子在抽打另一些人。
我们在安东尼奥港下碇,后来又继续赶路。气候一天比一天闷热;水是一潭死水,海面上没有一条波纹。这些移民躺在船的前梢,身上发烧,抖个不停,灰白色的脸上汗珠滚滚。
黎明时,贝洛港显露在我们面前。两条葱绿的海岬之间有一道深水湾,港口藏在海湾深处。海岬上植物茂盛,看不到一块泥巴地;仿佛看到两株高达四百尺、根插在水底的巨型植物破海而出。城里大街上,抖动着一种灼热的空气。有人告诉我,这里气候恶劣,移民登岸后若不赶快弄到几头骡子穿过地峡,一星期内便会得热病死去。我从总督那里弄来几头坐骑,供大伙使用。我只是把病倒的人留了下来。
我们一天又一天,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赶路,这条小道曲曲折折穿过一座大森林;在我们头顶,浓荫遮蔽,不见天日;巨大的树根把路面拱高了,上次骡队经过后长出的野藤堵住了道路,我们经常要停下来割藤;周围一片黑影,又窒息又潮湿。四个人死于半途,另三个倒在路边没法走完旅程。蒙多内兹神甫告诉我,这块地方也看不见人烟:三个月内,有七千个印第安小孩饿死在地峡上。
那时,巴拿马是去秘鲁和智利的必经之路,这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路上可以遇到穿丝绸的男人、戴珠宝的女人、鞍辔华丽的骡队。宽敞的房屋内摆设富丽堂皇,但是空中充满瘴气,每年有成千上万人在他们无法久留的财富中死去。
我们登上一艘快帆船,沿着秘鲁海岸行驶。没有在旅途劳顿中死去的移民继续朝波托西赶去。我和蒙多内兹神甫在卡亚俄上岸,那里离王城三里地,我们毫不费力地到了首都。
城市是棋盘格布局,马路宽大,广场开阔,全城面积那么大,居民骄傲地称之为“广远城”。房屋是用土砖盖的,像安达卢西亚的一样围绕一个院子而建;外墙没有装饰,不开窗口;每条十字路口都有水井喷泉,予人一种清凉的感觉,空气温爽。可是西班牙人受不了这里的气候,我在街上遇到的人群,跟古巴的圣地亚哥的一样穷困潦倒。这里,同样的,黄金白银并没给人带来好处。一座大教堂正在建造,柱子用银块铸的,墙壁用珍贵大理石砌的。是为谁呢?
除大教堂外,城里最漂亮的建筑物要数一座墙头光秃的大监狱;总督透过他的绣金遮篷马车的小门,自负地指给我看说:
“王国的反叛者都关在这里,”他对我说。
“您说的反叛者指谁?”我说,“是那些公开反抗现政权的人,还是不服从新法律的人?”
他耸耸肩膀。
“新法律没有人服从,”他说,“如果我们不愿意王国的权威落空,应该反对那些征服者,去收复秘鲁。”
查理五世的谕旨要他们解放印第安人,支付他们薪水,安排他们适度的工作。但是,我问过的人个个都说无法执行。有的人向我争辩说,印第安人不处于奴隶地位是不会幸福的;有的人有根有据地向我指出,我们要完成宏伟的事业,印第安人又天性懒惰,有必要建立一套严厉的制度;还有的人轻描淡写地说,国王的行政官员没有其他方法能叫他们唯命是从。
“我们做出过决定,对于那些把印第安人当作奴隶的移民,我们不给他们进行赦罪仪式,”蒙多内兹神甫对我说,“但是,我们的主教威胁要褫夺我们的神职,要是我们坚持这样做的话。”
他让我参观了传道会,会内医治年老有病的印第安人,抚养孤儿。在一个棕榈树荫遮盖的院子里,几个孩子蹲在大盆玉米饭周围。这是些漂亮的孩子,棕色皮肤,高颧骨,头发又黑又硬,大眼睛乌亮发光;他们都是一起把棕色小手伸进盆里,一起把手放到嘴里。这都是人的孩子,不是小动物。
“他们真漂亮。”我说。
神甫把手放在一个女孩子头上。
“她的母亲也是个美人,因为美把命也送了:皮萨罗的士兵把她和她的两个女伴一起吊死,为了向印第安人证明,西班牙人对他们的女人无动于衷。”
“这个呢?”我说。
“他是一个头领的儿子,头领是被活活烧死的,因为他们认为他的村子上缴的东西太少。”
因而,当我绕着院子慢慢走时,一部征服史展现在我的眼前。随着皮萨罗的士兵向内地推进,他们勒令每个村子交出多年积存的粮食,一颗也不让留下。他们吃不完的任意浪费烧毁,他们屠杀牲畜,毁坏庄稼,所到的地方仅剩一片荒凉,使土著居民成千上万地饿死。他们稍不如意,就焚烧村庄,不幸的居民若是企图从着火的房屋往外逃,便用弓箭射死。听到征服者来近了,有几个村子的人整体自尽。
“您要是还希望周游这个不幸的国家,我给您找个向导。”蒙多内兹神甫对我说。
他给我指着一个高大、棕色皮肤的青年,他靠在一棵棕榈树上,像在沉思。
“这是一个西班牙人和一个印加族印第安女人的混血儿。他的父亲为了娶一位卡斯蒂利亚的夫人,遗弃了他的母亲,把孩子交给了我们。他通晓祖先的历史,也熟悉这个地区,他经常陪我外出旅行。”
几天后,我与那位印加青年菲利比洛结伴离开王城。总督拨给我几匹壮马,十个印第安挑夫。雾沉甸甸地压在岸上,遮得不见阳光,地上浸透了露水。我们沿山腰的一条路走,山岗上草木森森:这是一条宽阔的堤道,用石板砌成,比旧世界任何一条大路结实方便。
“这是印加人建造的,”我的向导自傲地对我说,“整个帝国布满这样的路。从基多到库斯科,信使跑得比你们的马还快,把皇帝的诏书传送到所有城市。”
我钦佩这个浩大的工程。为了变天堑为通途,印加人架设了石桥;他们也经常在沟壑上搭起藤编的软桥,用木桩拴在两边峭壁上。
我们骑马走了几天。印第安挑夫的精力令我吃惊,他们挑了沉重的粮食行李,一天走上十五古里不会累倒。我不久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咀嚼一种绿叶,他们的精力不衰全靠这种他们称为可乐的植物。他们走完一段路程,把担子撂在地上,直挺挺躺下,力气耗尽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嚼上一团新鲜叶子,又精神抖擞了。
“这是帕查卡马克。”菲利比洛对我说。
我勒住马,跟着他说:“帕查卡马克!”这个名字叫我联想起一座处处是玉宫琼楼的城市,有芳香扑鼻的花园,直伸海里的大石阶,鱼禽水鸟的栖息场;宫殿平台上金树林立,树枝上缀有黄金花、黄金果、黄金鸟。帕查卡马克!我睁大了眼睛,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可看的啦。”印加人对我说。
我们走近去。一座梯田形状的山岗被当作一个纪念碑的台座,纪念碑只剩下一堵红墙;墙用一块块巨石堆砌而成,不用一点水泥。我朝向导望了一眼;他昂首骑在马背上,哪儿都不看。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海岸,开始攀登山坡。渐渐的,我们越过了压在沿岸不散的浓雾。空气变得更干燥,植物更茂盛。远处山岗像铺了一层金砾石,走到跟前,发现是一大片向日葵和黄色花蕊的雏菊。这些野花地里也生长高而轻巧的禾本科植物和青色仙人球。山路虽然陡峭,气温还是没有变化。我们穿过许多荒村,土砖墙壁完整无缺,但野草已侵入屋内。向导对我说,西班牙人走近时,居民带了全部财宝,越过安第斯山,逃得不知去向。
从前,即使最小的村子也纺织番麻、棉线以及染色鲜艳的羊驼毛,制造红底彩绘陶器,上画人面装饰或几何图案。现在,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我向印加青年耐心打听,慢慢地,当我们走完海拔八千多尺、长着青色仙人球的大高原时,我了解到他祖先的帝国是什么样的。印加人不懂什么是私人财产;他们共同占有每年分配给他们的土地,另有一块公地是供给官员和荒年备粮用的,他们称为“印加与太阳的土地”,每个印加人都要在这块公地上耕种一定日子,他们也要代耕病人、寡妇、孤儿的田地;他们热爱劳动,邀请朋友和整村人去耕种他们那份土地:得到邀请的人兴高采烈跑来,像参加婚礼似的。每隔两年分配一次羊毛,在热带地区,王地出产的棉花属于全体所有;一切必需品都在自己家里生产,每个人都兼备瓦匠、铁匠和农民的本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穷人。我听着菲利比洛说时,心想:这就是我们已经摧毁的帝国,这就是我希望在世界上建立而又没能建成的帝国!
“库斯科!”印加人对我说。
我们到了一个山口顶上,看到脚下一块葱葱郁郁的盆地,上面有几个村子,那是清风和煦的武尔加尼达山谷;远处矗立着阿苏亚塔山白色的椎峰和安第斯山积雪的山脊。城市就横在一座瓦砾堆盖顶的山岗下;我一蹬马肚子,朝着印加的古都疾驰而去。
我们越过种苜蓿、大麦、玉米的田野,越过可乐果种植园;平原上水网纵横,都是印加人开的运河;为了防止泥土流失,山岗开成梯田状的。建筑这些大路和城市的人同时也是务农的人,比旧大陆哪一个民族都能干。
入城前,我先上了山岗,岗上的瓦砾堆都是一些要塞的废墟,要塞是三道同心的壁垒,用深色岩石做成,团团围成一圈。皇帝躲在这道屏障后面抵挡皮萨罗的军队。我也忘了在这些石头中间逗留了多久。
库斯科城墙没有全毁,许多塔楼依然矗立,路上也还有几座漂亮的石头房屋。但是,大多数只有地基还保持完整,西班牙人在这些地基上匆匆盖起了小砖楼房。尽管环境秀丽,尽管印第安人和移民为数不少,城市却像遭受过神的诅咒,气氛异常阴郁。西班牙人抱怨气候严酷,哀叹生活在民众的仇恨之中。他们对我说,每年在征服者进城的周年日那天,老土著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希望有朝一日地下河水泛滥,把西班牙人悉数卷走。
我们在库斯科只停留几天,又继续前进了。高原空气干燥寒冷,这地区的尸体不会腐烂,我们经常看见路旁僵死的驴子。一路上不时遇到废墟,那是从前的宫殿、教堂、要塞,还有一些巨大的建筑物,既无法圈,也无拱顶,由三角形或八角形的土砖砌成,都只剩下了残骸。一条干涸的湖泊尽头,我们看到壮丽的皮亚奥加那加奥的遗迹,满地是破碎的花岗岩和斑岩;昔日的教堂而今成为一大堆断垣残壁;排列成行的巨石标志着这里原是大路,两旁有雕刻粗陋的巨大石像,绵延很长一段距离。
我们穿过的村子都无人居住,大多数已被纵火烧毁。有一次,在一个新搭的茅屋门前,我们看到一位老人,没有鼻子,没有耳朵,眼眶是空的。菲利比洛向他问话时,他显然是听见的,但是没有回答一句话。
“我猜想他们把他的舌头也割了。”印加人说。
他告诉我,西班牙人怀疑这个地区有金矿,便残酷地折磨土人,要他们说出地点;但是,印第安人就是顽强地保持沉默,不露一点口风。
“为什么?”我说。
“您看到波托西矿以后,”印加人说,“就会明白的,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遭到同样的命运。”
我很快明白了。才几天后,我们碰上了一队印第安人,是被押到矿上去的;每人颈上套了个铁箍儿,一个个拴在一起,脸上烙了个G字。他们可能有四五百人,走在路上踉踉跄跄,显得筋疲力尽。押送的西班牙人用鞭子赶他们往前走。
“他们从基多来的,”向导对我说,“那里出发时可能有五千人以上。有一次穿越热带地区的途中,死过一万人。又有一次,六千人中只有二百人走到了目的地。半途累倒时,连铁箍儿也不给解开,干脆在他们头上砍一刀。”
这天晚上,长久以来第一次,我们看到一个村子的茅屋里冒出了炊烟。一个印加青年妇女坐在门槛上,摇着孩子唱歌。她的歌声那么忧郁,我不由想知道歌词内容。我的向导给我译了出来:
难道我的妈妈
把我生在窝里,
是为了受苦,
是为了此刻
鸟似的在窝里哀啼?
他跟我说,征服以来,母亲们唱的摇篮曲都是这么凄凉。这个村里只有妇女和儿童,男人都被掳掠到波托西矿上做工去了。我们一直走到火山脚下,遇到的村子无不如此。
波托西山顶积雪,山口喷火,矗立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山腰间凿出像迷宫似的坑道,人就在里面采银,矿脉深达五百寻。山脚下正在兴建一座城市。我漫步穿过一排排木房,找寻旅途的同伴。我只找到十个左右,其余都在半路倒毙了。至于抵达波托西的人,也难以忍受这种高原气候;妇女尤其遭受高山病的折磨;所有的孩子生来又瞎又聋,不到几个星期便死了。他们对我说,一个矿工赚的钱仅够本人糊口。发财致富,甚至攒钱赎身的希望早已破灭了。只有大矿场主才发了财,雇用大批印第安人给他们开矿。
“您看,”我的年轻向导对我说,“您看他们对我们这个民族做了些什么。”
沉着镇定的声音第一次颤抖了,在我们的火把照耀下,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在这些阴暗的坑道里,劳动着整整一个民族,他们不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幽灵。他们没有肉,没有四肢,骨头撑着棕色皮肤,像枯木一样脆裂;他们两眼空洞,两耳充塞;他们像机器人似的敲打着岩壁。有时,这些黑色骷髅中有一个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鞭子铁棒马上打到他身上,若不赶快站起来,就这样被结果了。他们一天在地下挖掘十五个小时以上,仅用一些磨碎的植物根做的饼充饥。他们中间没有人可以在此活上三年。
从早到晚,装运银子的骡队朝着海岸走去。一两银子是用一两血换来的。皇帝的钱箱依然是空的,他的臣民依然穷困潦倒。我们摧毁了一个世界,我们白白摧毁了一个世界。
“我到处遭到失败。”查理五世说。
我说了整整一个夜晚,皇帝听着默无一言。阳光透进了幕帘重重的房间,黎明照亮了他的脸。我的心揪紧了。才三年时间,他变成了一个老人;他的眼睛没有光彩,嘴唇发青,脸容憔悴,呼吸困难。他身子陷在靠椅里,患风湿病的瘸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上面搁着一根象牙圆头手杖。
“为什么?”他说。
我出门的三年中,萨克森的莫里斯公爵背信弃义,率领路德派军队反对他。查理五世被迫在叛军面前退却,接受了一项条约,一下子毁了他毕生为宗教团结而花费的心血。他在佛兰德也出师不利,没能收复被亨利二世侵占的土地;意大利发生新的叛乱,而土耳其人对他进行骚扰。
“为什么?”他又说了一句,“我错在哪儿呢?”
“您唯一的错是进行了统治?”我说。
他摸了摸挂在丝绒紧身衣上的金羊毛勋章。
“我那时没有要统治,”他说。
“我知道。”我说。
我望着他皱纹密布的脸、灰白的胡子、没有生气的眼睛。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比他还老,比有史以来哪一个人都老,他在我眼里像个孩子似的叫人可怜。我说:
“是我错了。我要您做宇宙的主人,但是宇宙是不存在的。”
我站起身,满房间走动。我前一夜没有合眼,两条腿发麻。现在,我完全懂了:卡莫纳太小了,意大利也太小了,而宇宙是不存在的。
“说起来多么方便!”我说,“眼前的牺牲算得了什么?宇宙在未来的尽头。火刑、屠杀算得了什么?宇宙在别处,永远在别处!它哪儿也不在,有的只是人,永远四分五裂的人。”
“是罪孽使他们四分五裂的,”皇帝说。
“罪孽?”
这是罪孽?还是疯狂?还是其他什么的?我想起了路德,奥古斯丁僧侣,在烈火中歌唱的再洗礼派妇女,安托纳,贝娅特丽丝。他们身上孕育着一种力量,是我的理智无法预见的,这力量保护他们来对抗我的意志。我说:
“有一个被我们烧死的异端僧侣临死前对我说: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动。真是这样的话,统治世界是徒劳的,谁对他人都无能为力,人的好与坏只取决于他们自己。”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拯救人的灵魂。”查理说。
“您认为能够拯救他人的灵魂,还是您本人的灵魂?”
“天主怜见,只是我本人的灵魂。”他说。
他把手按在额上。
“我以前认为,应该由我用暴力来拯救他人的灵魂,我错就错在这一点:这是魔鬼的一种诱惑。”
“我要使他们幸福,”我说,“但是他们的心是无法接近的。”
我不说了,我听到他们节日的欢呼,他们流血时的号叫,我听到先知以诺的声音:“应该毁灭存在的一切!”他讲道中反对的就是我,反对我是因为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天堂,在那里每颗沙子都有它的位置,每朵花都有它开放的时候,但是他们不是植物,也不是石头。他们不愿意变成石头。
“我有一个儿子,”我说,“他选择了死,因为我不让他有其他的生活方式。我也有一个妻子,就因为我把一切给了她,她一生在度死日。还有一些人是被我们烧死的,他们咽气的时候还感谢我们。他们要的不是幸福,他们要的是生。”
“什么叫生?”查理说。
他摇摇头。
“生是虚无的。要统治一个虚无的世界真是疯了!”
“有时,在他们心中燃起一团火,这团火他们称之为生。”
突然,千言万语涌上我的嘴边。可能这是今后几年、几个世纪中最后一次,容我这样说一说了:
“我理解他们,现在我理解他们。在他们眼中,有价值的东西永远不是他们得到的东西,而是他们所做的东西。假若他们不能创造,他们就要毁灭,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要拒绝存在的一切,否则他们不成其为人了。我们妄图代替他们建立一个世界,把他们关在里面,这只会招致他们的憎恨。我们梦想为他们建立的这种秩序、这种安宁,会成为最坏的天罚……”
查理早已把头埋在手里,他不在听这种奇谈怪论。他在祈祷。我又说:
“人既不能帮助他人,也不能反对他人。人是无能为力的。”
“人可以祈祷。”皇帝说。
他脸色苍白,嘴角挂了下来,像腿痛发作的时候。
“苦难已经到头了,”他说,“不然天主在我心里总会留下一点希望的。”
几星期后,查理五世退隐了,住在布鲁塞尔的一幢小屋里,坐落在鲁汶教堂门边的一个花园中心。这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里面摆满了科学仪器和时钟;皇帝的卧室狭小,毫无陈设,像僧侣的练修室。萨克森的莫里斯公爵逝世,使他摆脱了最大的劲敌,但他不愿从中渔利;他对德国的问题不闻不问,也不思为他的儿子谋取帝位。两年来,他致力于整顿内政,做的事都取得了成功。他把法国人赶出了佛兰德,签订了《沃塞勒条约》,促成腓力与英国女王玛丽·都铎联姻。然而,他的决心并不因而动摇。一五五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布鲁塞尔宫殿大厅里,他召集了一次庄严的会议,穿了一身丧服,由奥朗日的威廉亲王扶着出席。布鲁塞尔的枢密大臣菲里贝宣读一份诏书,表明了皇帝的旨意。接着,皇帝站起身。他回顾如何在四十年前,也在这间大厅,宣布他解除监护亲理朝政;他如何承继外祖父斐迪南的王位,然后又当上了皇帝;他看到基督教四分五裂,国家四邻都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他终生保卫国土与他们斗争;现在,他年老体衰,愿意把尼德兰交给腓力,把帝国交给斐迪南。他鼓励儿子追随祖先的信仰,尊重和平与权利。至于他本人,从来不曾故意损害别人。
“假若我对某人办事有欠公正,我请求他的原谅。”
他说最后两句话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坐下时泪珠从脸上扑簌簌往下落。大臣们放声痛哭。腓力跪在父亲脚下。查理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吻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流泪。
一五五六年一月十六日,他在房里签了一张声明,把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西西里、新印度交给腓力。几年来第一次,我看到他又说又笑。晚上,他吃了一盆沙丁鱼炒蛋、一大块鳗鱼泥;饭后,他听了一小时古提琴演奏。
他在西班牙腹地造了一座宅第,在尤斯特修道院附近,他问我:
“您陪我去那里吗?”
“不,”我说。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们不是一致同意,谁对他人都无能为力?”
他严肃地盯着我看,说:
“我向天主祈祷,让您有一天得到安息。”
我一直陪他到弗利辛恩,我站在海滩上,望着他的船徐徐远去,直至帆影消失在天涯。
* * *
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由日耳曼国王鄂图一世建于公元九六二年,企图恢复幅员辽阔的查理曼帝国。他自称受天主的神圣使命,用基督教义统一世界。全盛时期帝国疆域大体包括德意志、捷克、意大利北部、勃艮第、尼德兰等地,一三五六年,帝国皇帝查理四世颁布《金玺诏书》,规定皇帝由当时权势最大的七名诸侯选举产生。马克西米利安时代,帝国皇位实际已由哈布斯堡家族蝉联。哈布斯堡王朝建立“世界帝国”的野心,引起它与欧洲各国的矛盾,影响对诸侯的控制,兵连祸结,历数十年不止。
百合花为法国王朝的象征。
此婴儿即查理五世(1500-1558)。其父腓力死于一五〇六年,他承继了勃艮第,包括尼德兰等地。外祖父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死于一五一六年,他承继了西班牙及其意大利南部和美洲等属地。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死于一五一九年,他承继了德意志,包括奥地利等地。同年,他通过对选帝侯巨额行贿,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一五二六年与葡萄牙国王之女伊莎贝拉结婚。
查理五世自幼由其姑母抚养,年轻时在佛兰德受教育,第一语言为法语,在其统治的西班牙和德意志,始终被认为是外国人。
指当时奥地利大公,也即查理五世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
Asturias,西班牙北部大区。
查理五世的西班牙国王称号为卡洛斯一世。
当时多瑙河上游城市奥格斯堡、乌耳姆、纽伦堡等组成的同盟。
建立于十五世纪上半叶的一个骑士团,旨在保护教廷。
Hernán Cortés(1485-1547),征服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他摧毁了建立在墨西哥土地上的阿兹特克帝国。
按照基督教的节日,复活节前的一周称为受难周,这周的周五为耶稣基督遇难钉死在十字架的日子,称为受难日。
意即“真正的十字架”。
天主教教派。
这时西班牙人已把非洲人输入美洲当奴隶使用,代替大量死亡的印第安人。
Martin Luther(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运动发起者,新教路德宗创始人。
Johann Eck(1486-1543),德国神学家,路德的激烈反对者。
系指一四一四年举行的康斯坦茨主教会议,会上决定逮捕捷克宗教改革家扬·胡斯。一四一五年,胡斯以异端罪名被判火刑,焚死于康斯坦茨的广场。
当时德国农民苦难深重,尤其在南部成立了农民秘密组织,反抗封建贵族与教会的压迫,著名的有“古鞋会”、“穷康拉德会”等。穿古鞋为当时贫苦农民的特征。
Kreuzer,中世纪德国货币单位。
Navarra,欧洲古地名,今西班牙北部地区。
Franconia,欧洲古地名,今德国中部地区。
一五二五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军队与德国军队交战于意大利的帕维亚,法国兵败,国王被俘。
Ferdinand Magellan(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
十六世纪,西欧盛行一种传说,在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有一个黄金国,首府马诺亚城内居民房屋皆用金瓦铺顶,国王遍身缠金。
Francisco Pizarro(1475-1541),征服秘鲁的西班牙殖民者。
每古里约合四公里。
印度尼西亚在历史上有“香料国”之称。
Granada,西班牙南部城市。中世纪,摩尔人入侵伊比利亚半岛,曾在此地区建立国家。
哥伦布发现美洲,但至死以为自己到的是印度。在相当长时期内,西欧一些国家的文字记载中仍把那块大陆称为“印度”。“亚美利加”这个名字直到十六世纪后才普遍使用。
指当时西班牙在南美洲的殖民地。
ducato,威尼斯古金币名,当时几乎全欧通用。
Suleiman(约1496-1566),土耳其奥斯曼帝国苏丹,一五二〇年即位,征服叙利亚、埃及,多次扩张至欧洲领土,一五二九年围攻维也纳,不克,屡与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为敌。
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的激进派。该派因不承认小孩出生时教会施的洗礼,主张信徒成年时必须再度受洗礼而得名。
Chambre Rouge,十六、十七世纪间,法国创立的一种特别法庭,用来审讯异端分子和放毒犯。法庭开庭时,不论日夜,四周皆遮以黑布,仅以火焰照明。受害者多数处以火刑。
路德在后期活动中,抛弃了宗教改革运动中的下层人民,倒向贵族和诸侯。
Barbarossa(约1476-1546),巴巴里海盗,后为奥斯曼舰队司令,一五三四年侵入突尼斯。
查理五世是宗教改革的反对者,维护罗马教廷。一五四八年,迫于形势,查理五世在奥格斯堡宗教会议上,提出实行在罗马教廷领导下的宗教改革,史称为“临时敕令”,企图弥合天主教派与新教派的裂痕。此折衷方案反而引起敌对两派不满,争端未尝稍息。
为被杀的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的弟弟。
即今加勒比海附近的巴哈马群岛。
Alhambra,摩尔王建于格拉纳达的著名宫殿。
原文cola,中译名“可乐”,原产于非洲。原产于秘鲁的该是coca,中译名“古柯”,古柯叶含高根碱,可提炼做麻醉剂,为南美洲土著传统的药物。疑原文有误。
十五、十六世纪时,印加逐步发展为统一的奴隶制国家。土地归农村公社所有,分为三种:太阳地、王地和公地。太阳地归祭司和寺庙,王地归国家,公地归公社集体成员所有。
brasse,旧水深单位,一寻约合一点六米。
一五五二年,查理在战争中失利,被迫与路德派亲王签订《帕骚条约》,经长期谈判,于一五五五年签订《奥格斯堡宗教和约》,正式规定各邦诸侯有权决定本人及其臣民的宗教信仰,从此确立了新教在神圣罗马帝国内的合法地位。
葡萄牙与西班牙争夺美洲土地发生纠纷。一四九四年,在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仲裁下,两国签订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划出这条历史上称为“教皇子午线”的分界线,规定线东属葡萄牙势力范围,线西属西班牙势力范围。
一五五二年,亨利二世与莫里斯订约,法国参加德国路德派诸侯叛乱。亨利二世侵入梅斯、图尔、凡尔登三个主教管辖区。从此法国进入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我累了,”雷吉娜说。
“我们可以坐下。”福斯卡说。
他们已经走了好久,进入树林很深了。在浓荫覆盖下,夜是温暖的。雷吉娜渴望躺在野蕨地上,睡熟后永远不再醒来。她坐下说:
“别往下说了,没必要。说到底故事总是相同的,我知道。”
“故事是相同的,可是每天不一样,”福斯卡说,“您应该听下去。”
“刚才,您还不愿意说呢。”
福斯卡在雷吉娜身边就地躺了下来。有一会儿,他默默望着深色的栗树叶。
“这张帆影消失在天涯,我站在海边望着它消失,这情景您能想象吗?”
“我能想象的。”她说。
这是真的,现在她能想象了。
“故事结束时,我将看到您在路边消失。您知道您早晚要消失的。”
她把脸捂在手里,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再知道了。”
“我可知道。只要我能说,我就说下去。”
“以后呢?”她说。
“我们不要想到以后。我说,您听。暂时我们不要给自己提问题。”
“行。往下说吧。”她说。
第三部分
我一直往前走,穿越眼前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松软的泥土在我脚下陷落,灯心草带着轻声叹息分泌出滴滴水珠;太阳斜落在天涯,远处是平原,是海;群山后面总有一个天涯,每天傍晚太阳要落下。自从我丢了指南针,自从我迷失在这块单调的土地上,不知日期,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忘了我的过去,而我的未来,就是这大片无边无际、直伸天空的平原。我的两脚探索着大地,期望找到几块硬土来安放我的睡铺,这时我瞥见远处有一条玫瑰色大水洼。我走近去。在灯心草与乱草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河。
一百年前,甚至五十年前,我内心或许会激动;我会想:是我发现了一条大河,唯有我探到了这个秘密。现在,玫瑰色的天空冷冰冰地倒映在河面上;我想到的只是:夜深了,这条河我没法过了。一遇到初寒冻硬的土地,我立刻扔下背囊,取出皮褥子;然后,我举起斧子,朝一根树桩砍去,我还捡了一堆木柴,点燃了火。每天晚上,我点燃一堆火,为的是在黑夜中,尽管我自身心如枯槁,还有这个劈劈啪啪的声音、这个气味、这个燃烧通红的生命,从地上升向天空。河流是那么静,连水声也听不到一点。
“喔!喔!”
我打了个寒颤。这是人的声音,一个白人的声音。
“喔!喔!”
我接着也叫了一声,抱了一束木柴往火里扔,火焰猛地蹿了上来。我一边叫,一边往河流走去,瞥见对岸有一团微弱的火光:他也点燃了一堆火。他叫了几声,我没听清楚说什么,不过讲的好像是法国话。我们的声音在湿空气中交叉而过,我听不清他的话,陌生人也不见得会听清我的话。他终于不开口了,我叫了三遍“明天见!”
一个人;一个白人。我裹在被窝里,脸上感到火的温暖,我想:离开墨西哥后,还没有看到过一张白人的脸。四年了。我已经在计算了。河对岸有一堆火劈劈啪啪烧,我已经在对自己说这些话:“我有四年不曾看到一张白人的脸。”在我们之间,通过黑夜开始了一次对话: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来做什么?他也在向我提出这些问题,我在向他回答。我在回答。我在这条河岸上,突然又碰到了一个过去、一个未来、一个命运。
一百年前,我在弗利辛恩上船,准备周游世界。我希望摆脱人,从此只做一个旁观者。我越过大洋,穿过荒漠,乘中国小帆船航行,在广州欣赏了估计价值两亿的一块金砖;我访问了卡图恩,穿传教士长袍攀登过西藏高原。我看到了马六甲、卡利卡特、撒马尔罕;在柬埔寨的大森林里,凝视过一座像城市那么大的寺庙,里面约有一百座钟楼;我曾和印度莫卧儿帝国国王以及波斯阿巴拉纳国王同桌进餐;我在太平洋的群岛上闯出一条新路,跟巴塔哥尼亚人打过仗;最后,在韦拉克鲁斯登岸,到了墨西哥又步行出发,只身横越无人知晓的大陆中心地带。四年来,我在草原上、在森林里徘徊,漫无目的,不辨方向,迷失在天底下,迷失在永恒中。前一会儿,还是无影无踪的。但是现在,我躺在地球上一个明确的地点,只需要一个等高仪便能测定它的经纬度;在墨西哥以北,这是明确的;有几千古里呢?偏东还是偏西?睡在对岸的人知道我此刻在什么地方。
天蒙蒙亮,我脱去衣服,随同被子一起塞进野牛皮口袋。我把口袋拴在背上,跳入水中;冰凉的河水冻得我喘不过气,但水流缓慢,不多时就游到了对岸。我用被子的一角擦身后,又穿上衣服。陌生人睡在一小堆灰烬旁边。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浅褐色头发,乱草似的短胡子遮住了半个脸。我坐在他旁边等着。
他睁开眼睛,惊奇地望我。
“您怎么到这里的?”
“我从河上过来的。”
他脸一亮:
“您有小船?”
“不。我游过来的。”
他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您一个人?”
“一个人。”
“您也迷路了?”
“我不可能迷路,”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手撩蓬乱的头发,显得迷惑不解。
“我可是迷路了,”他突然说,“同伴跟我走散了,或者是把我甩了。我们从伊利湖出发,沿一条河上溯,走到了源头;一个印第安人告诉我说,在那里可以找到一条分水道,引向大河;我和另外两人一起去找的;我们找到了,沿着往前走;但是,三天后的一个早晨,我醒来,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我想他们走在我前头了;我一直走到这里,一个人也没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