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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 西蒙娜·德·波伏瓦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1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你们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

“您非常有钱,”她说,“您是一位大学者,每个人都在谈论您的煤研究工作。”

“但是您了解我,”我说,“您几次三番责备我厌恶人。您怎么能够设想,我会同意帮助你们呢?”

她脸上表情生动,眼珠更加明亮。

“确实,我不了解您,”她说,“您可能拒绝,但是您也可能接受,我来试试运气。”

“那么我为什么要接受呢?”我说,“为了补赎我对您做的错事?”

她把身子一挺。

“我跟您说过,您没有对我做过任何错事。”

“那为了叫您高兴?”

“为了对科学和人类的关心。”

“科学不涉及人性的时候,我才对科学关心。”

“您为什么厌恶人,我在想这个问题,”她突然冒火了,“您有钱,有学问,自由自在,爱做什么可以做什么;其他大部分人贫贱、无知,劳劳碌碌地做些毫无兴趣的工作;您从来没有试图帮助过他们,应该是他们来厌恶您才是道理。”

她的声音是那么激动,我真想为自己辩护,但是怎样对她说真话呢?我说:

“我想,我从心底是羡慕他们的。”

“您?”

“他们活着;几年来,我没能感到自己是活着。”

“啊!”她感动地说,“我早知道您非常不幸。”

我突然站了起来:

“既然您觉得这座花园漂亮,到里面踏一圈吧。”

“很乐意。”

她挽了我的手臂,我们沿小河走,河里金鱼悠游自在。

“在这么一个美丽的日子,您还是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吗?”

她手指尖触及一朵邦帕尔培养的玫瑰花,说:

“这一切您都不爱吗?”

我摘下那朵玫瑰花给她:

“我喜欢它插在您的胸前。”

她笑笑,接过那朵花,深深嗅了一下。

“它在向您说话,对吗?它跟您说什么啦?”

“说活着多有意思!”她高兴地说。

“它对我可什么也没说,”我说,“东西对我是没有声音的。”

我两眼注视这朵藏红色玫瑰花;但是,在我的一生中,玫瑰花太多了,春天太多了。

“这是因为您不懂得听它们的声音。”

我们默默走了几步;她望着树木、花朵;她的眼睛从我身上一移开,我便感到生命把我抛弃了;我说:

“我很想知道您对我是怎么想的。”

“我一度把您想得很坏。”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您对里歇的态度打开了我的眼界。”

我耸耸肩膀:

“这只是一时任性而已。”

“我没料到您会做这一类任性的事。”

我觉得我在欺骗她,我感到难为情,但是又无从对她解释。

“把我当做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您是错了。”我说。

她笑了:

“我不笨。”

“可是您希望我关心人类的幸福。”

她用脚尖拨弄走道上的一块小卵石,一句话不说。

“这样吧,”我说,“您认为我会还是不会把这笔钱给您?您赌什么?会还是不会?”

她神情严肃地望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您是自由的。”

我第二次感到我的心触动了。这是真的,我是自由的;我度过的各个世纪都在这一瞬间消逝了,这一瞬间在这个鲜艳的、这个前所未有的蓝天下涌了出来,仿佛不曾存在过过去似的;在这一瞬间,我要给玛丽亚纳一个答复,这个答复也没有记录在我生命中已被忘却的任何时刻;这是我,这确实是我来做这个选择,由我来决定让玛丽亚纳失望还是满足。

“要我马上决定?”

“随您。”她的口气有点冷淡。

我望她一眼,不论失望还是满足,她还是要跨过花园的栏杆,我也只有回去躺在蚂蚁窝旁……

“您什么时候给我答复?”她说。

我沉吟半晌;为了肯定能再看到她,我想说“明天”,但是我没有说;在她面前,说话的、行动的是我,确实是我;要是顺我的心意去利用这个处境,我会感到惭愧的。

“马上,”我说,“请您等我一会儿。”

我手里拿了一张汇票回到玛丽亚纳身边;我递给她,她满脸通红。

“但这是一笔财富!”她说。

“这不是我的全部财富。”

“这是很大一部分……”

“您不是跟我说需要大量的钱吗?”

她瞧瞧汇票,又瞧瞧我。

“我不明白,”她说。

“您不可能都明白的。”

她在我的正对面站着,呆若木鸡。我说:

“天晚了。您该走了。我们没话要说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您,”她声音缓慢地说。

“您真难满足。”

“我的朋友和我对理财一窍不通。您好像是个能干的财政家。请您帮我忙,把我们的大学办起来。”

“您要我做这件事,是为你们考虑,还是为我考虑?”

她神色显得狼狈。

“两者都有,”她说。

“前者多,还是后者多?”

她迟疑一下,但是她那么热爱生活,对真理始终充满信心。

“我想,您同意走出个人小天地的那天,许多事情对您也会起变化的……”

“您为什么要关心我?”我说。

“人家居然会对您表示关心,这点您不理解是吗?”

有一会儿,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说一句话。

“我以后考虑,”我说,“我会给您答复的。”

“剪子街十二号,”她说,“我现在的地址。”

她向我伸出手。

“谢谢。”

“剪子街十二号,”我说,“道谢的应该是我。”

她上了车,我听到轮子滚动声在大路上离远了。我两臂抱住大椴树的躯干,脸紧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怀着希望与焦虑的心情想:“我又会活过来吗?”

有人敲门,玛丽亚纳进来了,她走近我的书桌,说:

“还在工作?”

我笑笑:

“可不是么。”

“我肯定您一天来没有动过一动。”

“这倒是的。”

“您吃过中饭吗?”

我略一迟疑,她急忙说:

“您肯定没吃过,您会把身体搞垮的。”

她望着我,又关心又不安,我感到难为情,不吃、不睡、献出财富与时间,这对她和对我并不意味着同样的事;我在向她说谎。

“要是我不来,您会整夜坐在这里……”她说。

“我不工作会觉得无聊。”我说。

她笑了:

“别找借口了。”

她果断地伸手把散在我面前的纸一推。

“够了。现在您该去吃饭。”

我遗憾地望着堆满文件的桌子、重重幕帘遮得不透光的窗子、昏暗的墙壁;我在巴黎的住宅如今成了制订未来大学计划的中心;面前有明确的任务去完成,我在这间办公室内就坐得住;只要我在这里,就不用到其他地方去,就不用……

“我到哪儿去吃?”我说。

“有的是地方……”

我突然说:

“您跟我一起去吧。”

她犹豫了:

“索菲等着我。”

“让她等着吧。”

她望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娇声问:

“这真的叫您高兴吗?”

我耸耸肩膀;怎样向她解释说,我希望她陪我仅仅是为了消磨时间,我需要她是为了活着;说话会泄露我的秘密;我不是说得太多,就是说得太少;我希望对她诚诚恳恳的,但是要我诚恳又是不允许的。

我简单地说:

“当然啰。”

她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后来她拿定了主意。

“那么,带我上那家新式的酒馆去,谁都谈到它,听说酒菜做得很好。”

“达戈诺酒家?”

“是那家。”

她的眼睛亮了;她总是知道上哪儿去,去做什么;她总是有什么需要满足的欲望和好奇心;我若能一辈子跟着她过,就不会感到自身的拘束。我们走下楼梯,我问:

“咱们走去?”

“当然,”她说,“月光多美。”

“啊!您爱月光,”我不满地说。

“您不爱吗?”

“我讨厌月亮。”

她笑了:

“您的感情总是太过分。”

“当我们大家都死了,它还留在空中嘲弄人间。”我说。

“我不嫉妒它,”玛丽亚纳说,“我不怕死。”

“真的!要是有人跟您说您等会儿就死,您不害怕?”

“啊!该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

她走路步子急速,贪婪地用眼睛、用耳朵、用她娇嫩皮肤上所有的毛孔来吮吸这个夜晚的温馨。

“您真爱生活,”我说。

“是的,我爱生活。”

“您从来不曾有过痛苦?”

“有过几次。但是痛苦本身也是生活。”

“我想跟您提个问题,”我说。

“提吧。”

“您爱过吗?”

她即刻回答说:

“没有。”

“您可是个热情奔放的人。”

“是啊!”她说,“在我看来别人总是懒洋洋、冷冰冰的,他们不是活着……”我感到有点揪心。

“我就不是活着,”我说?

“您对我说过一次,”她说,“但是,这不是真的,决不会是真的。您不论做好事做坏事都爱过分;您忍受不了平凡庸碌;这就是活着。”

她望着我:

“归根结蒂,您的恶意是一种反抗。”

“您不了解我。”我冷冷地说。

她脸红了,我们默默走到酒馆门口。一条楼梯引向一个大厅,被烟熏黑的柱子撑着拱顶;戴彩色小帽的侍者穿梭来往于桌子之间,桌旁挤满喧嚣的人群。我们在角落里拣了一张矮桌子坐下,我点了菜。当侍者把冷盘和一壶玫瑰红葡萄酒端到我们面前时,玛丽亚纳说:

“我对您表示好感的时候,您为什么发火?”

“我问心有愧。”

“您毫不计较地把时间、金钱、心血贡献给我们的事业,这不是真的吗?”

“但这并不需要我做出什么牺牲,”我说。

“是啊,您贡献出一切,又不觉得在做牺牲,这才是真正的慷慨。”

我在我们两只杯子里斟满酒。

“您忘了过去吗?”

“不,”她说,“是您变了。”

“人是不会变的。”

“啊!这个我不信。人若不会变,我们一切工作都是白费的。”她急切地说。

她望着我。

“我可以肯定,现在您决不会逼一个人自杀来解闷儿。”

“这话不错……”我说。

“您看。”

她把一块鹅肝泥放进嘴里,吃的时候神情严肃,又带点兽性,尽管动作含蓄雅致,还是像一个化作女人的狼,牙齿发出残忍的光芒。怎样向她解释呢?做坏事不再教我觉得好玩,但是我并没有变得好一点,我还是不好、不坏、不吝啬、不慷慨。她向我笑笑。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您呢?”

大厅那一头,一个青年女子拿着手摇弦琴自拉自唱,群众齐声跟着唱迭句。平时我讨厌这些人的闹声、哄笑声、说话声。但是,玛丽亚纳笑盈盈的,引起她这样笑的东西我是没法讨厌的。

“我也喜欢。”

“但是您没吃东西,”她说话带点责备的口吻,“您工作太辛苦,把胃口也弄坏了。”

“不是这么回事。”

我把一块鹅肝泥拨到自己的盘子里。在我的周围,他们吃着,喝着,身边都有个女伴向他们笑着。我也吃着,也喝着,也有个女伴向我笑着。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可以说我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这个女人嗓子好。”玛丽亚纳说。

摇弦琴的女子走近我们桌子;她一边唱,一边高兴地望着玛丽亚纳。她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跟着她唱了起来。玛丽亚纳清亮的声音与其他人的声音唱成一片。她向我弯下身。

“您也该一起唱。”

有种羞怯的感情封住了我的咽喉,我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唱过!我望着他们。他们向女伴微笑,他们唱着,有一团火焰在他们心中燃烧;有一团火焰已经开始在我心中燃烧。当这团火焰燃烧时,过去还是未来都无足轻重了;不论明天死,十年后死,还是永远不死,都毫无差别了。同样的火焰。我想:“我是个活人,我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我随着他们唱了起来。

“这不是真的,”我想,“我不属于他们……”我半个身子躲在大柱子后面,望着他们跳舞;韦迪埃握着玛丽亚纳的手,有时还抚摸一下,他呼吸着她的气息;玛丽亚纳穿一件蓝色长裙,袒露着肩膀和上胸;我多么愿意抱住这个纤弱的身子,但是我感到四肢瘫痪了:“您的身子属于另一类。”我的手、我的嘴唇是石头做的,我不能接触她;我不能像他们那样笑,我的心里怀着这种默默的嫉妒;这些人,他们跟她是同类,我在他们中间是无事可做的。我朝门口走去,正要跨出门口,玛丽亚纳的声音叫住了我。

“您到哪儿去?”

“我回克雷西,”我说。

“不跟我说声再见?”

“我不愿打断您的兴致。”

她惊奇地望着我,说:

“怎么啦?您为什么那么急着走?”

“您知道我不善于交际。”

她说:

“我想跟您谈五分钟。”

“行。”

我们穿过花砖石门厅,她推开图书室的门。宽敞的图书室内没有一个人,提琴声通过排满书架的墙壁,低幽幽地传到我们耳内。

“我要跟您说的是,如果您真的拒绝参加我们的慈善会,我们谁都感到失望。”

她又问:

“您为什么不愿接受?”

“我无力担当这项任务,”我说。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会做错事,”我说,“我会把老年人烧死,而不是给他们盖养老院,我会让疯子自由行动,把你们的哲学家关进笼子。”

她摇摇头,说:

“我不明白,我们能把这所大学办起来,全亏了您,您的开幕词也是一篇出色的演说。有时候,您一点也不相信我们的努力会有结果。”

我一声不出,她又说了,有点不耐烦:

“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真的,”我说,“我不相信人会进步。”

“可是很明显的,我们要比从前更接近真理,甚至更接近正义。”

“您敢肯定,您的真理与正义要比过去几世纪的真理与正义更有价值?”

“科学胜过无知,宽容胜过偏激,自由胜过奴役,这些您同意吧?”

她说时一片天真的热情,叫我恼火,她说的是他们的语言。我说:

“从前有个人对我说,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动。我相信他说得对,我们企图为他人做的一切,到头来是无济于事的。”

“啊!”她洋洋得意地说,“要是我的良心驱使我为宽容、为理智、为自由而斗争呢?”

我耸耸肩膀。

“那您就去做吧,”我说,“我的良心从不命令我去做什么。”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帮助我们呢?”她说。

她盯住我看,怀着那么真诚焦虑的神情,我再一次感到一种痛心的欲望,想向她毫无保留地披露我的心事;只有那时,我又会真正活过来,成为我自己;我们说话不会言不由衷了。但是,我回想起卡利埃痛苦的脸。

“为了消磨时间,”我说。

“这不是真的!”她说。

她眼里流露感激、温柔和信任;我愿意成为她看到的那个人。但是,我的整个身世只是一个骗局:每句话、每次沉默、每个手势,甚至我的脸都在向她说谎。我不应该把真情讲给她听,我又恨欺骗了她,我只能一走了事。

“这是真的。现在,我该回到我的曲颈瓶旁去。”

她勉强笑了一笑:

“这样走太仓促了。”

她手放在门把上,问: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一阵沉默;她背贴在门上,离我很近,袒露的肩膀在暗影里发亮;我闻到她头发的气息。她的目光在召唤我,只要一句话,只要一个手势。我想,一切都将是谎言:她的幸福、她的生命、我们的爱情都将是谎言,我的每一个吻都将是对她的背叛。我说:

“我觉得您不再需要我了。”

突然她脸色一沉:

“您怎么啦,福斯卡?咱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您有那么多的朋友。”

她直率地笑了:

“您嫉妒?”

“为什么不呢?”

我又在撒谎;这里面牵涉的不是一种人情的嫉妒。

“这是愚蠢的,”她说。

“我生来不是与人应酬的,”我没好声气地说。

“您生来也不是为了孤零零生活的。”

孤零零。我闻到在蚂蚁攒动的土包四周弥漫的花园气息,嘴里又有了这种死亡的味道;天空是赤裸裸的,平原上一片荒芜;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气。我不愿说的话又涌上我的嘴边:

“您跟我来。”

“跟您去?”她说,“去多久?”

我张开双臂;一切都是谎言,甚至那充满我内心的欲望,甚至我对她这个会腐朽的肉身的搂抱,又何尝不是呢;但是,我没有挣扎的力量,我紧紧抱住她,就像我是一个面对着女人的男人;我说:

“去一辈子。您愿不愿意在我身边度过您的一辈子?”

“我天长地久地在您身边。”她说。

早晨回到克雷西,我去敲邦帕尔的房门,他正要把一块黄油面包浸在一碗牛奶咖啡里。他已经老态毕露。我在他对面坐下。

“邦帕尔,我要让你大吃一惊,”我说。

“是么,”他说话时无动于衷。

“我决定为你做点事情。”

他头也不抬一下。

“真的?”

“真的。把你留在身边那么多年,不许你出去试一试你的运气,我感到内疚。有人跟我说,弗雷蒂尼公爵接到使命要前往俄罗斯女皇宫廷,正在找一名秘书,一位能干的权术家在那里可以飞黄腾达。我将竭力推荐你去,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在圣彼得堡出头露面干一番。”

“啊?”邦帕尔说,“您要把我支走?”

他露出恶意的微笑。

“不错,”我说,“我要娶玛丽亚纳·德·辛克莱。我不希望你与她接近。”

邦帕尔把另一块面包浸在碗里。

“我开始老了,”他说,“我不想走远道了。”

我的喉咙卡紧了,我知道我的把柄叫人抓在手里了。

“你小心,”我说,“要是你拒绝我的建议,我会下决心把真相告诉她,接着立刻把你撵走。你要另找一份差使可不容易。”

他猜不透,为了要他保守秘密,我愿意付多大的代价;此外,他老了,他厌倦了。他说:

“要离开您,我很难过。但是,我相信您慷慨大方,会减轻我漂泊异国的痛苦。”

“我希望你在那里生活愉快,并在那里结束你的余生。”我说。

“噢!我可不愿意死前不见您一面。”他说。

他的语调中含有一种威胁,我想:“现在,我有了需要畏惧、需要保卫的东西。现在,我爱,我能受苦;我又变成一个人啦。”

“我听到你的心跳。”我对玛丽亚纳说。

天亮了。我头枕在她的胸上,胸脯起伏均匀,我听到她的心房发出低沉的跳动声;一声心跳把一股血送进血管,然后这股流动的血又返回心脏;那边,银白色海滩上,海潮受到月光的引力,也涨落有序,拍击着海岸;高空中,地球朝着太阳急转,月亮朝着地球不动地直往下坠落。

“心当然会跳的。”她说。

血在她血管内流动,地球在她脚下旋转,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我对这些奇异的新事物难以习惯,我侧耳听她的心跳,我听见了。人不能够听到大地的悸动吗?

她轻轻推开我:

“让我起来。”

“你有的是时间。我也挺不错。”

透过窗帘射进一道光线,我看到暗影中衬软垫的墙壁、精工细雕的梳妆台、靠椅上凌乱堆放的纱裙。一只花瓶内插了鲜花;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它们不像是梦幻中的东西。可是这几朵花、这些瓷器、这种鸢尾花的香味都不完全属于我的生活;我好像跃过了永恒而停落在这一瞬间,这一瞬间又是为另一瞬间安排的。

“已经很晚了,”玛丽亚纳说。

“你跟我一起感到厌倦吗?”

“闲着让我感到厌倦,”她说,“我有那么多的事要做。”

我让她起来,她忙不迭地开始她一天的工作;这是很自然的。对她与对我来说,时间的价值并不相同。

“你哪儿来那么多的事要做?”

“首先,地毯工人要来布置那间小客厅。”

她拉开窗帘。

“你还没跟我说你要什么颜色呢。”

“我不知道。”

“可是你总有一种偏爱的颜色,杏绿还是浅绿?”

“杏绿。”

“你随口说的。”她口气在责怪我。

她早已着手把屋子来个彻底翻修,看到她为一张挂毯的图案或一块丝绸的颜色煞费苦心,我感到惊奇。“为了短短的三四十年花那么大工夫值吗?”我想。真以为她要天长地久地住下去了。有好一会儿,我瞧着她一声不出地在房里忙忙碌碌;她的衣着总是非常讲究,喜欢长裙、珠宝,不亚于喜欢花朵、图画、书籍、音乐、戏剧、政治。我钦佩她对所有这些东西都怀有同样的热情。她突然在窗前站住了。

“我们把鸟笼子放在哪儿?”她说,“大橡树旁边,还是椴树底下?”

“放在河面上更美,”我说。

“你说得对。我把它放在青雪松旁的河面上。”

她笑了:

“你看,你成了一位高明的顾问。”

“这是因为我开始用你的眼睛来看东西了。”我说。

杏绿还是浅绿?她的话不错;如果仔细观察,有两百种深浅不同的绿,也有同样多色调的蓝,草原上有千种以上的花,千种以上的蝴蝶;夕阳西斜时,每个黄昏的晚霞都染上新的颜色。玛丽亚纳本人就有那么多的面目,我永远别想把她看透。

“你不起来?”她说。

“我瞧着你,”我说。

“你真懒!你说过今天重新开始做你的金刚石试验。”

“是的,”我说,“你说得有理。”

我起床了,她不安地望我一眼。

“我觉得,要是我不催你,你再也不会进你的实验室了。煤是一种纯的还是不纯的物质,你不再渴望知道了吗?”

“不,我想知道的,但是不着急。”我说。

“你总是这样说。真怪。我呢,我总感觉是自己今后的时间那么少!”

她在梳理美丽的褐色头发,这些头发将会变白,从她的头上脱落,头皮会一块块风化。那么少的时间……我们爱上三十年、四十年,然后有人把她的棺材埋在一个坑里,像卡特琳、贝娅特丽丝安葬的坑一模一样。我又会变成一个影子。我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你说得对,”我说,“时间太短了。这样的爱情是不应该结束的。”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对我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惊异。

“它只会随着我们一起结束,不是吗?”她说。

她用手掠我的头发,神情愉快地说:

“你知道,万一你死在我前面,我就自杀。”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也是,”我说,“我也不愿意死在你后面。”

我让她走了。突然每分钟对我都是宝贵的;我匆匆穿上衣服,匆匆下楼走进实验室。一根针在钟面上旋转;几世纪来第一次,我希望它能停下不动。那么少的时间……三十年内,一年内,明天以前,应该回答她的种种问题:她今天还不认识的东西,她永远不会认识了。我把一块金刚石放在坩埚里,我最终会使它燃烧起来吗?金刚石闪闪发光,清澈,顽固,在一片透明中隐藏了它的不易窥探的秘密。我会征服它吗?我会在不太晚的时候征服空气、水和所有这些熟悉而神秘的东西吗?我记起了散发出青草气味的旧阁楼。秘密在那里,在植物的深处,在粉末的深处,我愤愤地想:“为什么不就在今天发现呢?”佩特吕基欧一生伏在他的蒸馏器上,到死也不曾知道;血在我们血管内流动,地球在旋转,他不曾知道的也永远不会知道了。我愿意走回头路,抱着他朝思暮想的这些科学知识给他送去;但是,这已不可能,门已经关上了……有一天,另一扇门也会关上;玛丽亚纳也会陷到过去里面;可是我没法跃向未来,跑到世纪的另一头,给她找来她渴望的知识。应该等待时间过去,一分钟又一分钟地忍受着枯燥无味的进程。我眼睛从金刚石上移开,它的虚伪的透明体引起我的遐想。我不应该梦想了。三十年,一年,一天,都只是一个有限的人生。她的时间屈指可数。我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索菲坐在火炉旁边,阅读《皮格马利翁或活的雕像》,其他人在一间挂杏绿丝绸的小客厅角落里,讨论什么是最好的统治人类的方法:仿佛统治人类还有什么方法似的!我推开落地窗。玛丽亚纳为什么还没回来?夜已降临了,只有雪地上的黑树还清晰可见;花园里一股寒意,这是一种纯粹的矿物气味,在我好似还是初次闻到。“你喜欢雪吗?”在她身边,我喜欢雪,她应该在这里,在我身边。我回到客厅,没好气地朝埋头读书的索菲望了一眼。我不喜欢她那恬静的脸、突然迸发的高兴劲儿,还有满脸通情达理的样子。我不喜欢玛丽亚纳的朋友。但是我要找话说。

“玛丽亚纳早该回来了。”我说。

索菲抬起头。

“她在巴黎给人留住了,”她语气肯定地说。

“要不然就是出了事。”

她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会担心!”

她又埋头看她的书。他们好像从来不怀疑他们这种人是会死的;可是,只要跌一跤,撞一下,譬如说,一个车轮脱落了,一匹马尥蹶子,他们这身脆骨头就会摔得粉碎,心脏会停止跳动,他们就永远死了。我心里又感到这种我熟悉的创痛,这总会来的,总有一天,我会看到她死去。他们可能在想,我会第一个死去,我们会一齐死去;对他们,人去楼空也有一个结束……我蹿到石阶底下。我听出了她的车子在雪地上低沉的滚动声。

“你叫我多担心!发生什么事啦?”

她向我笑笑,挽起我的手臂。她的身材还相当苗条,但是面容憔悴,气色阴沉。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没什么,”她说,“我有点儿不舒服,我等着这不舒服劲儿过去。”

“不舒服!”

我气冲冲地望着她发黑的眼圈。我为什么向她让步呢?她要一个孩子,现在她腹中正在进行一种奇怪危险的孕育过程。我要她在炉边坐下。

“这是你最后一次去巴黎了。”

“真亏你想的!我身体很好!”

索菲在一旁瞧着,带着询问的神气,然而已明白了。

“她不舒服,”我说。

“这是正常的,”索菲说。

“噢,死也是正常的,”我说。

她很有主见地笑笑:

“怀孕可不是一种绝症。”

“医生说我在四月份以前不用休息。”玛丽亚纳说。

两位男客已经走近来,她望着他们高兴地说:

“我要是不管,博物馆会成什么样啦!”

“不久总要有人把你的工作接过来的。”

“到四月份,韦迪埃的身体就完全复原了。”玛丽亚纳说。

韦迪埃向我看了一眼,立即说:

“您要是累,我立刻回巴黎。在乡下过了这四天,我的身体大有起色了。”

“您在做梦吧!”玛丽亚纳说,“您需要长期休息。”

他的状况确实不好,脸色发青,眼窝陷得很深。

“你们两个都休息,”我不耐烦地说。

“那只有把大学的门关了,”韦迪埃说。

他揶揄的口吻叫我恼火。我说:

“关了又怎么样呢?”

玛丽亚纳瞪我一眼,我补充一句:

“没有一件事值得我们牺牲健康。”

“啊!健康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不惜使用。”韦迪埃说。

我恨恨地看他们。他们联合反对我;他们一起拒绝衡量自己的力量、计算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为了自己、为了大家不愿这样做,他们在这一点上顽固不化,不分彼此;而我的关心对玛丽亚纳却没那么重要。尽管我全心全意爱她,但我不是她的同类,任何一个会死的人都比我更接近她。

“巴黎有什么新闻?”索菲用和解的口气说。

“有人向我证实说,将在法国各地开设实验物理课。”玛丽亚纳说。

普鲁沃斯特的脸开朗了。

“这是我们获得的最大成功,”他说。

“是的,这是一大进步,”玛丽亚纳说,“事情发展可能比我们敢想的要快!谁知道呢?”

她的眼睛发出光芒,我朝门口慢步走去。听她对今后的日子高谈阔论,我无法忍受;到了那时,她自己的影儿还不知在哪儿呢。可能就是在这一点上,使我与他们之间不可弥补地隔了一道鸿沟。他们在人生道路上都朝着一个未来走去,他们此生努力的目标都会在那里得到实现。未来对我却是一个奇怪、可憎的时代:那时,玛丽亚纳已经死了,就我来说,我们俩的生活像落进了世纪的深渊,毫无用处,再也找不回来。这个时代也不可避免地会落进深渊,毫无用处,再也找不回来。

室外空气干冷清冽,千万颗星星在空中闪耀——同样的星星。我望着这些不动的、受引力相互牵扯的星星。月亮朝着地球坠落,地球又朝着太阳坠落;太阳也坠落吗?朝哪一个不相识的星球呢?别是太阳的坠落补偿了地球的坠落,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星球还是停留在宇宙中心?怎么知道呢?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星球相互牵扯的道理知道了吗?引力,这两个字一凑把一切都解释了;不会是其他东西吗?我们真的比卡莫纳的炼丹士高明?他们不认识的某些事物,我们加以阐明并把它们分门别类;但是,难道我们一步就能踏进事物的神秘中心?力的含义要比道德的含义更清楚?引力这个概念要比灵魂这个概念更明白?人们把摩擦琥珀或玻璃时出现的种种现象归之为电,要比把世界形成的根源归之为天主时懂得更多吗?

我低首俯视地面。客厅窗户在白雪覆盖的草坪深处发亮;在窗户后面,在炉子旁边,他们正在谈论;他们谈论着未来,在这个未来,他们自己也将化为一堆灰烬。在他们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无穷无尽的岁月,但是他们终有一个尽头;就因为这样,生命对他们是那么轻松。在密封的方舟内,他们从黑夜飘流到黑夜,因而毫无畏惧,也因为他们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朝房子走去;但是我,没有家室,没有未来,没有现在。虽有玛丽亚纳的爱情,我还是永远被排斥于门外。

“蜗牛哟,把角伸出来。”昂里埃特一边唱,一边把小动物的吸盘肚子往树干上按;这些小动物她装了满满一小桶。雅克绕着椴树转,同时试图重复那句迭句。玛丽亚纳不安的目光盯着他:

“你不以为索菲说得有道理吗?我觉得他的左腿有点瘸。”

“找个医生看看。”

“那些医生看不出来……”

她忧心忡忡地观察这两条肥壮的小腿。两个孩子活泼健康,但是她就是不放心:他们够美吗?够强壮吗?够聪明、够幸福吗?我恨自己没法分担她的忧虑;我对这些孩子充满慈爱,因为是玛丽亚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但是,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一度有过一个儿子,亲生的儿子,他在二十岁死了;如今,大地上找不到一根他的白骨……

“你愿给我买个蜗牛吗?”

我摸了一下昂里埃特的脸,她有我的宽阔的前额和鼻子,还带点儿明朗严厉的神气,她不像她妈妈。

“这个姑娘骨架长得好。”玛丽亚纳说。

她观察这张小脸,像要看透她的未来似的。

“你认为她会漂亮吗?”

“当然会漂亮的。”

毫无疑问,总有一天她会年轻漂亮;然后她会变老,变丑,牙齿脱落;再有一天,有人给我捎来她的死讯。

“你更喜欢哪一个?”玛丽亚纳说。

“我不知道。两个都喜欢。”

我向她笑笑,我们手握在了一起。天气晴朗。鸟在笼子里唱,黄蜂在紫藤花中嗡嗡叫;我把玛丽亚纳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但是向她说的却是谎话。我爱她,但是我没有分享她的欢乐、劳苦和忧伤,她爱的东西我不爱。她是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可是她不知道。

“咦!”她说,“今天会有谁来?”

小径上响起了铃声,一辆车驶进了花园门,从车上走下一个人。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身材矮胖,衣饰讲究,步履有点儿蹒跚;他朝我们走来,满脸笑容。这是邦帕尔。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话口气吃惊,却掩不住心里的怒火。

“我从俄罗斯回来一个星期了。”他说。

他笑了笑。

“给我介绍一下。”

“这是邦帕尔,以前你在德·蒙泰松夫人家见过一面的。”我对玛丽亚纳说。

“我记得。”她说。

她好奇地打量他,待邦帕尔坐下,她问:

“你从俄罗斯来,这个国家美吗?”

“冷。”他埋怨说。

他们开始谈论圣彼得堡。但是我没有在听。血从心房涌至咽喉,从咽喉涌至头部,我透不过气来;我有过这种阴沉迷乱的心情:这是害怕。

“你怎么啦?”玛丽亚纳说。

“太阳晒得我头痛。”我说。

她盯着我看,又奇怪又不安。

“你要休息会儿吗?”她说。

“不,马上会过去的。”

我站起身。

“来吧,”我对邦帕尔说,“我领你去看看花园。我们失陪一会儿,玛丽亚纳。”

她点点头。但是她困惑的目光跟着我们,因为我对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您的妻子真动人,”邦帕尔说,“我很高兴更多地去了解她,跟她谈谈您。”

“你可留意,”我说,“我会报复的,你记得吗?”

“我觉得您若不适当地采取激烈行动,今天您也会遭受重大的损失。”他说。

“你要钱,多少?”我说。

“您真是非常幸福,不是吗?”邦帕尔说。

“你不用为我的幸福操心。你要多少?”

“幸福是从来不嫌贵的,”他说,“我要一年五万里弗尔。”

“三万,”我说。

“五万,决不二价。”

我心在胸中剧烈跳动;这一次我赌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赢,我不作弊;我的爱情是真诚的,一个真正的威胁正压在我头上。不应让邦帕尔猜到他拥有广大的权力,不然他会再三提出要挟,很快搞得我倾家荡产;我不愿意玛丽亚纳过穷日子。

“不行,”我说,“你去跟玛丽亚纳说吧。她很快就会原谅我的谎言,你到头来一场空。”

他迟疑片刻:

“四万。”

“三万,决不二价。”

“行,”他说。

“明天你来取钱,”我说,“现在你走吧。”

“我走啦。”

我瞧他走远了,擦一擦湿润的手。我好像在赌自己的生命。

“他跟你要什么?”玛丽亚纳说。

“要钱。”

“你怎么对他那么不客气?”

“他叫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你见了他那么激动是为了这个。”

“是的。”

她望着我,神情疑惑。

“怪事,”她说,“人家见了以为你怕他呢。”

“你胡思乱想。我为什么要怕他?”

“可能你们之间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过,我对这个人干了许多坏事,内心非常不安。”

“没别的?”她说。

“当然没别的。”

我抱住她。

“你着急什么?我有秘密瞒过你吗?”

她碰碰我的前额,说:

“啊!我能看透你的心思就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想些什么,还有你的那个我弄不清楚的前半生,这些都叫我嫉妒。”

“我都跟你说了。”

“你跟我说了,但是我不清楚。”

她紧挨着我。

“我那时痛苦,”我说,“我没有活着,是你给了我幸福,给了我生命……”

我犹豫了。话已经到我嘴边。我有一个急切的欲望,就是不再说谎,把真相向她和盘托出;我觉得,那时,她若依然爱我,爱我这个生命无限的人,连同我的全部过去与毫无希望的未来,我才算是真正得救了。

“是吗?”她说。

她的眼睛在询问我。她觉得我有其他的话要跟她说。但是我想起了其他人的眼睛:卡特琳的,贝娅特丽丝的,安托纳的。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发生变化。

“我爱你,”我说,“这对你还不够吗?”

我笑了笑,她不安的脸松了下来,她也对我满怀信任地笑了笑。

“不错,这对我够了。”她说。

我温柔地把我的、她以为跟她一样会腐烂的嘴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想:“但愿上天永远不让她发现我的不忠!”

十五年过去了。邦帕尔来了好几次,向我要上一大笔钱,我都给了,但是我有一段时间没听说他了。我们生活幸福。这天晚上,玛丽亚纳穿了一件黑底红条塔夫绸长裙,站在镜前,凝视良久,我觉得她还是非常美。她突然转过身:

“你看来多么年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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