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把自己头发一点点染白,还戴上眼镜,竭力模仿上了岁数的人的姿态,但是我没法掩饰我的脸。
“你看来也很年轻。”我说。
我微微一笑。
“情人眼中不见老。”
“这话倒是真的。”她说。
她向一束菊花弯下身去,动手把其中枯萎的花瓣摘掉。
“昂里埃特要去参加这次舞会,我只能陪她去!没办法,又少了一个夜晚。我多么珍惜咱们俩的夜晚……”
“咱们还有其他的呢,”我说。
“但总是少了这一夜了,”她叹了一声说。
她打开梳妆台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几只指环,戴在指上。
“雅克以前多么喜爱这个指环,你记得吗?”她说着,给我看一个分量较沉的银戒指,上面镶了一颗蓝宝石。
“我记得。”我说。
其实我记不得了,他的一切我都记不得了。
“我们去巴黎时,他伤心极了。他这人爱动感情,这点超过昂里埃特。”
有一会儿,她不说一句话,脸朝窗口。外面在下雨,一种秋天的细雨。树上叶子稀疏,天空是棉白色的。玛丽亚纳高高兴兴朝我走来,双手放在我肩上。
“告诉我你要做些什么,这样我就可以想你而不致想错。”
“我到楼下实验室去,一直工作到打瞌睡为止。你呢?”
“我们会回家来吃一顿消夜,然后我得无聊地待在这个舞会上直到凌晨一点钟。”
“妈,您准备好了吗?”昂里埃特走进房间说。
她身材苗条颀长,像她的母亲;她还继承了她的蓝眼睛;但是,她的前额嫌高,鼻子太挺,这是福斯卡家的鼻子。她穿一件玫瑰色小花长裙,与她脸上突出的线条不相称。她向我伸出前额。
“再见,爸爸,我们走了您会无聊吗?”
“我怕会的。”我说。
她一边笑一边亲我:
“我要为您加倍地玩儿。”
“明天早晨见。”玛丽亚纳说。
她手在我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喃喃地说:
“想我。”
我倚在窗前,望着他们登上马车,目送车子到第一个路口。我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我空自经过一番努力,这幢房子对我依然是陌生的,我像是昨天搬来、明天又得搬走似的,我不是在自己家里。我打开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只小盒子,装着雅克的一绺头发,一张他的小型肖像,几朵枯干的花;在另一只首饰盒里,玛丽亚纳放了昂里埃特的纪念物:一只乳齿,一张书写纸,一片刺绣。我关上抽屉。我羡慕玛丽亚纳收藏了那么多的珍宝。
我下楼走进实验室;里面是空的;我走在白色石板地上,脚下发出凄凉的回声;在我四周,小瓶、试管、曲颈瓶摆出一种固执敌对的神气。我走近显微镜。玛丽亚纳在一块玻璃板上,涂了一层研细的金粉,我若能给她描述事物的本来面目,我知道她会高兴的;但是,我自己不抱幻想,我永远捅不破这块天长地久的屏障。通过显微镜和望远镜,要看还是要凭自己的眼睛。事物只有在可以测知、可以触及时才对我们是存在的。顺从地处于空间与时间之中,与其他事物并列在一起;即使我们登上月球,钻入海底,我们还是一些摆脱不了人类世界的人。至于我们感官难以捉摸的神秘的现实:力、星球、分子、波,这是一大片空白——我们由于无知而钻研、又欲用语言去遮遮盖盖的一大片空白。大自然永远不会向我们泄露自己的秘密,因为它没有秘密;我们自己虚构了一些问题,然后又炮制了一些答案;我们在曲颈瓶底发现的只是我们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历经几个世纪,变得繁琐复杂,形成日益庞大精微的系统,然而它们永远没法使我超越自己。我把眼睛贴在显微镜上,在我眼前出现的、在我脑海闪过的总是此物,决不是他物,我也成不了另一个。
将近午夜,我意外地听到一阵铃响,一辆马车的轱辘声;湿腻腻的道路在马蹄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我手提火把,朝大门走去;玛丽亚纳从车上跳下来,她单独一个人。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了一声。
她走过我面前,没有拥抱我,甚至没有瞅我一眼;我跟着她走进实验室。她走近炉子,我觉得她身子发颤。
“你冷?”我说。
我摸她的手。她急忙后退。
“不。”
“你怎么啦?”
她朝我转过脸。她穿着黑披风,显得十分苍白;她望着我,仿佛第一次看到。我在别人眼里也看到过这种表情:这是恐惧。
我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啦?”但是我知道了。
“这是真的吗?”她说。
“你说什么?”
“邦帕尔跟我说的是真的吗?”
“你见到邦帕尔?在哪儿?”
“他托人捎来了一封信。我到他的住所去了。我发现他坐在一张靠椅里,全身瘫痪。他对我说,他要报了仇再死。”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目光停滞不动,她走近我。
“他说得不错,”她说,“脸上没有一条皱纹。”
她伸手摸我的头发:
“染白的,是吗?”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切都说了,”她说,“卡莫纳、查理五世……怎么可能呢!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
“是真的!”
她后退一步,惊恐不安,眼睛死死盯着我。
“别用这种目光看我,玛丽亚纳,”我说,“我不是个幽灵。”
“对我来说,你比幽灵还陌生。”她慢慢地说。
“玛丽亚纳!”我说,“我们彼此相爱,什么都不能损毁这样一份爱情。过去算得什么?未来算得什么?邦帕尔跟你说的,不会一丝一毫改变我们的关系。”
“彻底改变了,永远改变了。”她说。
她颓然倒在一张靠椅上,两手捂住脸孔:
“啊!我宁愿你死!”
我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掰开她的双手。
“瞧着我,”我说,“你认不出我了吗?是我,就是我。我不是另一个人!”
“啊!”她厉声嚷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告诉你后你还会爱我吗?”
“休想!”
“为什么?”我说,“你认为我是受了神的诅咒,还是让魔鬼附上了身?”
“我把整个身心给了你,”她说,“满以为你会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哪知道你只准备过上几年。”
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千千万万个女人中的一个。有一天你会连我的名字也记不起来。是你,就是你,你不会是另一个人。”
她站起身。
“不,”她说,“不。这不可能。”
“我的爱,”我说,“你知道我是属于你的。我从来没有这样属于过一个人,今后也不可能了。”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带着一种冷漠的神情随我摆布,像是疲劳到了极点。我说:
“你听着,你听我说。”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认识你以前,我是一个死人,是你叫我活过来的,你离开我后,我又会成为一个鬼魂。”
“你那时不是一个死人,”她挣脱我的拥抱,“你也决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鬼魂,你没有一时一刻曾和我是同一类的人。一切都是假的。”
“一个会死的人决不会为你受我此刻所受的痛苦,”我说,“也没有一个会及得上我那么爱你。”
“一切都是假的,”她又说了一句,“我们不会在同一个时刻痛苦,你是从另一个世界的深处来爱我的。你对我是完了。”
“不,”我说,“现在我们才是见面了,因为现在我们要在真诚中生活。”
“你对我什么都不会是真诚的,”她说。
“我的爱情是真诚的。”
“什么叫你的爱情,”她说,“两个会死的人相爱,他们的肉体与灵魂都倾注了彼此的爱情,爱情是他们的本质。对你,这是……这是一件偶然的事,”她把手压在额上,“我多么孤独。”
“我也孤独。”我说。
好一会儿,我挨着她、她挨着我默默坐在一起,眼泪扑簌簌从她脸上滚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命运是什么样的一个命运?”我说。
“想过,”她说时望着我,脸上表情缓和了一些,“可怕的命运。”
“你不愿意帮助我吗?”
“帮助你?”她耸耸肩膀,“我帮助你十年,或者二十年。又怎样呢?”
“你可以给我几世纪的力量。”
“以后呢?另一个女人来救你?”
她激动地说:
“我不愿再爱你了。”
“原谅我,”我说,“我那时没有权利把这样一个命运强加在你的身上。”
我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她扑在我的怀里,哀恸欲绝。
“我也不可能期望有另一个命运。”她说。
我推开草坪的栅栏,走去坐在红山毛榉的阴影下。奶牛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吃草,天气炎热。我把一只山毛榉果壳抓在指缝间一捏而碎;我俯在显微镜前几个小时,此刻很高兴用自己的眼睛观望大地。玛丽亚纳不是在椴树下,便是在百叶窗后凉爽的客厅里等我。但是,我感到离开她还好一些;只要我们不在一起,我们就可以在心中想象即将见面的情景。
一头奶牛停在一棵树旁,头顶着树干摩擦;我想象我是这头牛,感到脸上一阵粗糙的抚摩,肚子里热的绿的一团;世界是一片辽阔的草原,通过嘴、通过眼睛进入我的体内;这种情景可以千古不易地存在下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千古不易地躺在这棵山毛榉下,不做一个动作,不存一点欲望?
奶牛挺立在我面前,圆睁着两只红睫毛大眼睛盯住我看;它的胃里塞满了青草,沉着地凝视这个待在那里一无用处的神秘物;它凝视我,却没有看见我,沉溺在自己的反刍的天地里。我望着这头奶牛、明亮的天空、白杨树、金黄的草,又看见了什么?我沉溺在人的天地里,沉溺在永恒中。
我仰身躺下,凝望天空。我永远到不了天空的另一边;我受到自身的羁绊,周围看到的永远是牢房的四壁。我又朝草原看了一眼。奶牛躺下了,在反刍。一只布谷鸟叫了两声;这声平静的叫唤,叫唤不来什么,也消逝在寥寂中了。我站了起来,朝屋子走去。
玛丽亚纳在内室,坐在打开的窗子旁边;她向我微笑;这是一种机械的笑,其中生命已经荡然无存。
“你工作顺利吗?”
“我把昨天的试验又做了一遍。你该来帮我。你变得懒了。”
“我们不那么着急了,”她说,“你有的是时间。”
她撅了撅嘴。
“我累了。”
“好一点了吗?”
“还是老样子。”
她抱怨说肚子痛,变得十分消瘦,脸色发黄。十年、二十年……现在我在计算年份,有时我居然会想:“快!让它来吧!”从她得知我的秘密那天,她进入了弥留阶段。
“我怎么去跟昂里埃特说呢?”她停了一刻说。
“你还没有决定?”
“没有。我日夜在想这件事。这要十分慎重。”
“她爱那个人吗?”
“她要是爱,就不会来征求我的意见啦。但是,可能跟他过要比跟路易过幸福……”
“可能,”我说。
“她要是过另一种生活,肯定大不一样了,你说是吗?”
“那还用说,”我说。
我们这样的话已经说了二十多次,为了玛丽亚纳的爱情,我愿意对这件事表示关心。但是又怎么样呢?不论昂里埃特留在丈夫身边,还是随情人走了,她总是昂里埃特。
“只是,她若走了,由路易抚养女儿。这个孩子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呢?”
玛丽亚纳望我一眼。现在她目光里有种古怪不安的东西。
“你会照顾她吗?”
“我们一起照顾她。”我说。
她耸耸肩膀:
“你知道我不久就不在了。”
她伸手摘下窗外一串紫藤花。
“想到你还在人世,永远在人世,应该说这是一种保障。其他人是不是认为这是一种保障?”
“哪些人?”
“卡特琳,贝娅特丽丝。”
“贝娅特丽丝不爱我,”我说,“卡特琳当然希望天主让我有朝一日在天上跟她团聚。”
“她对你说啦?”
“我不知道,但是她肯定这样想的。”
“你不知道?你记不起来了吗?”
“记不起来了,”我说。
“她说的话有多少你还记得起来的?”
“有几句。”
“她的声音呢?你能够回忆起她的声音吗?”
“回忆不起来了。”我说。
我摸摸玛丽亚纳的手。
“我对她不像我对你那么爱。”
“噢!我知道你会把我忘记的,”她说,“这样肯定还好些。所有这些回忆,应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她把紫藤花放在膝上,用她瘦削的手指搓弄。
“你活在我心中,比活在任何一个会死的人心中更长久。”我说。
“不会的,”她声音尖了起来,“你若是个会死的人,我会在你心中活到世界末日,因为你的死对我就是世界末日。而现在,我要在一个永远没有末日的世界上死去。”
我回答不上来,我没法儿回答上来。
“你以后做什么?”她说。
“我努力按你的愿望去愿望,按你的行动去行动。”
“努力去做一个普通人,”她说,“对你来说没有其他得救的道路。”
“我会努力的,”我说,“现在我感到人亲切起来了,因为他们是你的同类。”
“帮助他们,”她说,“把你的经验贡献给他们。”
“我会这样做的。”
她经常跟我谈起我悲惨的未来。但是,她没法不用她这颗会死的心来想象这件事。
“答应我这样做。”她说。
她眼中又闪动一点从前的热忱。
“我答应你这样做。”我说。
一只胡蜂嗡嗡飞来,停在一串紫藤花上;远处,一头奶牛哞地叫了一声。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夏天了,”玛丽亚纳说。
“不要这样说。”
“总有一个夏天是我最后一个夏天。”她说。
她摇摇头。
“我不羡慕你。但是你也不要羡慕我。”
我们长时间坐在窗边,眼望着彼此沉沦,双方都束手无策,即使是阴阳两隔的人也不见得相隔更远,既不能共同行动,相互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我们却绝望地相爱着。
“把我抱到窗前,”玛丽亚纳说,“我要最后看一眼太阳落山。”
“你会累的。”
“我求你。最后一眼了。”
我掖上被子,把她抱在怀里。她瘦了许多,身子轻得像个孩子。她撩开窗帘。
“是的,”她说,“我记起来了。那时多美。”
她放下窗帘。
“这一切对你依然存在。”她说时发出一声哽咽。
我又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脸又黄又皱,她的头发剪了,因为头发的重量压得她脖子发酸,她的头变得那么小,使我想起一个印第安村子广场上撒满的涂香料的人头。她说:
“以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大事。我都看不到了!”
“你还能活很久。医生说你的心脏非常健康。”
“不要骗我了,”她突然火了,“你已经骗得我够了!我知道这次完了。我要离开了,孤零零一个人离开。你没了我,依然在这里,永远永远。”
她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孤零零一个人!你让我孤零零一个人走了。”
我拿起她的手,紧紧握了一握。我多么愿意跟她说:“我和你一起死!把我们埋在同一个坟墓里,我们的一生已经度过了,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
“明天,”她说,“太阳落山时,我哪儿都不在了。只存下我的尸体。有一天你打开我的棺木,里面只剩下一堆尘土。甚至连那些骨头也会化为尘土,甚至那些骨头!……”她又重复一句说,“对你一切如常,仿佛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
“我仍和你生活下去,通过你生活下去……”
“你没了我也会生活下去的,有一天你会把我忘了。啊!”她抽抽噎噎地说,“这不公平!”
“我但愿能和你一起去,”我说。
“但是你做不到。”她说。
她脸上汗水淋漓,手又湿又凉。
“只要我能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来找我的,这样死就不那么难受了。但是不。永远不会。你把我永远抛下了。”
我说:“我会不断地想你。”但是她像没有听到,又颓然倒在枕头上,神衰力竭,喃喃地说:
“我恨你。”
“玛丽亚纳,”我说,“我多爱你,你不知道了吗?”
她摇摇头:
“我一切都知道。我恨你。”
她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像睡熟了,但是,她在睡梦中也呻吟不已。昂里埃特走来坐在我身边,这是个身材高大、面貌严峻的女人。
“呼吸微弱了,”她说。
“是的。这是最后时刻。”
玛丽亚纳手指痉挛了,嘴角往下挂,形成一副痛苦、厌恶、责备的怪相;然后,她一声叹息,整个身子松了下来。
“她死得多平静。”昂里埃特说。
两天后,我们把她下葬了。她的坟墓耸立在一片坟地中间,是许多块石头中的一块石头,在天空下恰恰占一个坟墓的位子。仪式完毕,他们撇下玛丽亚纳、她的坟墓、她的死而走了。我还坐在石板地上。我知道人不是死在坟墓里的,埋在坟墓里的是一个内心痛苦的老妇人的尸体;但是玛丽亚纳,带着她的微笑、她的希望、她的吻、她的温情,伫立在过去的边缘上;我还看得见她,还能跟她说话,对她微笑,我感到曾使我变成一个普通人的这种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过一会儿,门要关上了,我愿意堵住不让它关上。应该不言不动,不听不看,不接受这个现在的世界;我躺到地上,闭上眼睛,使出浑身力量把这扇门撑开,不让现在来临,是为了要过去继续存在。
这样持续了一天,一夜,还有几个钟点。突然我一阵哆嗦;没有发生什么,但是蜜蜂在坟地花丛中的嗡嗡声我听出来了,我还听到远处一头奶牛的哞叫声。在我的心底,也发出低沉的“砰”的一声,事情过去了,门已关上了,没有人再能跨过这扇门去。我伸了伸僵硬的腿脚,用一条胳臂撑起身子:我现在做什么?我站起来继续活下去?卡特琳死了,安托纳、贝娅特丽丝、卡利埃,所有我爱过的人都死了,我还是继续活了下来;我在这里,几世纪来没有变过;我的心可以一时为怜悯、反抗、沮丧而跳动;但是我都逐渐淡忘了。我把手指插进地里,绝望地说:“我不愿意。”一个会死的人可以拒绝继续走他的道路,可以把这种反抗永远延续下来,他可以自杀。但是我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把我往前推,朝着冷漠无情与遗忘的道路上走去。抵抗是徒然的。我站起身,慢慢朝家走去。
我走进花园,看到半边天空乌云密布,另半边清明澄碧;屋子的一堵墙仿佛是灰色的,屋子正面则白得耀眼;草像是黄的。不时掀起一阵暴风,吹得树枝荆棘弯了下来,然后一切恢复静止不动。玛丽亚纳喜欢暴风雨。我不能使她在我身上重生吗?我代替她坐在椴树下。我望着狂暴的阴影、耀眼的亮光,呼吸着木兰的芬芳;但是光线和香味是不说话的,这个白天不是为我而生的;白天迟迟不来,是等着玛丽亚纳来度过它。玛丽亚纳不会来了,我又不能代替她。随着玛丽亚纳的逝去,一个世界沉落了,这个世界永远不会重见光明。现在,所有的花又变得一模一样,天空的五光十色也变得清浊不分,白天也只有一种颜色:冷漠无情的颜色。
* * *
Pygmalion ou la statue animée,法国作家德朗德作品。皮格马利翁为古塞浦路斯国王,精于雕塑,热恋自己所雕少女像。希腊爱神感其诚,赋雕像以生命,与皮格马利翁成亲。后世不少文人以此题材著书。
一个女仆打开旅馆大门,把一盆水泼在石子路上,用怀疑的目光朝雷吉娜和福斯卡扫了一眼;二楼上百叶窗响动了。雷吉娜说:
“他们可能会给我们来杯咖啡。”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妇女用拖把擦洗餐厅的地板;雷吉娜和福斯卡在一张盖漆布的桌子前坐下。
“你们有什么喝的吗?”雷吉娜问。
那个妇女抬起头,拿湿拖把在一个脏水桶上拧干,突然笑了起来:
“我可以给你们来点牛奶咖啡什么的。”
“要烫的。”雷吉娜说。
她望了福斯卡一眼,说:
“这样说来,两世纪以前,您还是能够爱的。”
“两世纪以前,不错。”
“您当然马上把她忘了啰?”
“不是马上,”福斯卡说,“有好长一段时期,我在她的目光下生活,我抚养昂里埃特的女儿,我看着她长大、结婚、死亡;她留下一个小男孩,叫阿尔芒,同样由我抚养。孩子十五岁时,昂里埃特死了。这是一个自私冷酷的老太婆,她恨我,因为她知道我的秘密。”
“您经常想念玛丽亚纳吗?”
“我生活的世界也是她的世界,人是她的同类,因而我为他们工作,也是为她工作。这样帮我过了将近五十年:我进行物理和化学研究工作。”
“这一切还是没法叫她不死?”雷吉娜说。
“难道还有叫她不死的办法吗?”
“没有,”雷吉娜说,“当然没有这样的办法。”
女仆在桌上放了一只咖啡壶、一小缸牛奶、两只大碗,是蓝蝴蝶图案浅红色瓷碗,雷吉娜心想:“跟我童年用的一样。”这是一种机械的想法,这些话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了;她不再有童年,不再有未来,对她说来也不再有颜色、气味、光线。目前,她还能感觉到的,是她上腭与咽喉部分这种发烫的刺激;她贪婪地喝着。
“故事快结束了,”福斯卡说。
“把它结束了吧,”她说。“我们把它结束了吧。”
第五部分
在走廊尽头,响起了隆隆鼓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门看去。布雷南眼里噙着泪水;斯比内尔抿着嘴,细瘦的颈前那只喉结痉挛似的牵动;阿尔芒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乌黑的络腮胡子遮着一张铁青的脸。窗户紧闭,但还是听得到从广场传来的吼叫声;他们高喊:“不要波旁家族!共和国万岁!拉斐德万岁!”天气十分炎热;阿尔芒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但是我知道,沿着他的脊梁骨闪过一阵寒颤。此刻,我在窥探他们的内心;我感觉到他微湿的掌心有一种金属的凉意,我自己掌心有一种阳台铁栏杆的凉意。他们曾经高喊过:“安托纳·福斯卡万岁!卡莫纳万岁!”一座教堂在黑夜里烧了起来,胜利的火焰冲向天空,失败的黑色尘埃雨点似的落在我心头;空气中有一种谎言的味道。我抓住栏杆,想:“一个人就无所作为了吗?”他握紧手枪的枪柄,想:“我会有所作为的。”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准备去死。
鼓声突然歇了,响起了脚步声,那个人出现了;他含着笑,但是脸是苍白的,跟阿尔芒一般苍白。横在他胸前的三色缎带下,他的那颗心怦怦跳着;他的嘴发干。拉斐德走在他旁边。阿尔芒的手慢慢地从口袋里伸出来;我抓住他的手腕。我说:
“没用,我把子弹退膛了。”
大厅里升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海的声音、风的声音、火山的声音;那个人走过我们面前;我紧紧握住阿尔芒的手,这只手在我的手指间变得软弱无力;我把枪夺了过来。他向我看看,脸上泛起红晕。
“这是背叛。”他说。
他朝门口走去,跑下楼梯。我跑在他后面。广场上,他们挥动三色旗,有几个人还在喊:“共和国万岁!”但是大多数群众默不做声;他们两眼盯着市政厅窗户,他们在犹豫。阿尔芒走了几步,紧紧抱住一根路灯杆,像个醉汉;他的腿在哆嗦。他在哭。他哭是因为他被征服了,因为他的生命得救了。他躺在床上,肚子打了个窟窿,他是个征服者,他死了;他在微笑。突然又响起吼声:“拉斐德万岁!奥尔良公爵万岁!”阿尔芒抬起头,看见将军和公爵在市政厅阳台上拥抱,身上都披了一面三色旗。
“赢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带怒气,然而有一种极大的倦意。“您没有权利那样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这是没有意义的自杀,”我冷冷地说,“公爵算什么?什么都不是。他的死不会改变什么。资产阶级下决心要篡改革命,他们会成功的,这个国家要建立共和制还不成熟。”
“您听听他们,”阿尔芒说,“他们像孩子似的受人拨弄。就没有人要他们睁开眼睛看看?”
“您自己就是个孩子,”我碰他的肩膀说,“您以为暴动三天就能把全国人民教育过来啦?”
“他们要自由,”阿尔芒说,“他们为自由流了血。”
“他们流了血,”我说,“但是他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们真正的意愿是什么,连自己也不明白。”
我们走上了塞纳河河滨道,阿尔芒走在我旁边,拖着两条腿,垂头丧气的。
“昨天胜利还在我们手中,”他说。
“没有,”我说,“你们并没有胜利,因为你们成功了也没有能力维持。你们没有准备。”
一件宽大的白色法衣,鼓满了水,在河面上漂。靠岸停着一条船,桅杆上挂一面黑旗;有几个人抬来几副担架,放在斜坡上,人群伏在桥栏杆上一声不出,扑面升起一股气味,这是里维尔的气味,罗马广场的气味,战场的气味,胜利与失败的气味,相形之下,鲜红的血显得那么黯淡。他们把尸体堆到船上,再铺上一层干草。
“他们白死了。”阿尔芒说。
我望着阳光照耀下的茅草,底下是长满蛆虫的人肉在发酵。为人类、自由、进步、幸福而死,为卡莫纳而死,为帝国而死,为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未来而死,为最终不得不死而死,白白而死。话已经到我嘴边,但是我没说出来;我已经学会了怎样跟他们说话。
“他们是为了明天的革命而死的,”我说,“在那三天,人民发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还不知道如何使用,但是明天他们会知道的。要是您去从事未来的准备工作,而不是毫无意义地去殉难,他们会知道的。”
“您说得对,”他说,“共和国需要的不是殉道者。”
有一会儿,他身子倚在桥栏杆上,两眼盯着那条载尸船,后来他转过身:
“我要去报馆。”
“我跟您一起去。”我说。
我们离开河滨道。拐角处,一个人正把一张告示往墙上贴。上面写着一些粗大的黑字:“奥尔良公爵不是波旁家族的人,他是瓦卢瓦家族的人。”远处,在一道栅栏上,我们看到撕破的共和派宣言。
“什么事都做不成了!”阿尔芒说,“而昨天,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做!”
“要耐心,”我说,“您前面有整整的一生。”
“是的,这全亏了您。”
他勉强向我笑笑:
“您怎么猜着的?”
“我看见您给手枪上膛。要看透您的心思不难。”
我们穿越马路,阿尔芒眼睛盯着我困惑不解:
“我在想,您为什么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对您说过,我非常爱您的母亲,由于她我把您看做一位亲人。”
他一声不答,但是当我们走过一面弹孔累累的橱窗前,他停住脚步。
“咱们俩很像,您从来没有注意到吗?”他说。
我望着两个人的映像:我这张几世纪来没有变化的脸,他这张涉世未久的脸,还有他的黑色长发、络腮胡子、热情的眼睛;我们都有一样的鼻子——福斯卡的鼻子。
“您想到什么啦?”我说。
他迟疑一下:
“我以后跟您说。”
我们走到《进步报》报馆的大楼前;人行道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用肩膀猛撞紧闭的门。他们叫喊:“我们要枪毙这些共和分子!”
“啊!这些蠢人!”阿尔芒说。
“我们从后门进。”我说。
我们绕过这一排房屋,敲门,门上小窗开了,然后大门打开一条缝。
“快进。”瓦隆说。
他衬衫敞开,胸前冒汗,手里握了一支长枪。
“你去试试,叫加尼埃下决心走。他们要杀他。”
阿尔芒几步蹿上了楼梯。加尼埃坐在编辑室一张桌子旁边,围在一群青年中间。他们没有武器。只听到从街心传来沉闷的枪声、喊杀声。
“您还等什么?”阿尔芒说,“从小门溜走。”
“不。我要接待他们。”加尼埃说。
他害怕。从他扭歪的嘴角、痉挛的手指,我可以看出他害怕。
“共和国要的不是殉道者,”阿尔芒说,“别让他们把您杀了。”
“我不愿意他们捣毁我的印刷机,烧掉我的稿件,”加尼埃说,“我要接待他们。”
他声音坚定,目光严峻。但是,我感觉到他内心是害怕的。他若不害怕,无疑会同意走的。他高傲地补充了一句:
“我一个人也不留。”
“这话白说,”我说,“您知道,这些青年不会离开您的。”
他环顾了一下,显得犹豫不决。这时刻,听到一声巨大的开裂声,一群人疯狂冲上楼来。他们喊:“杀死共和分子!”玻璃门打开了,他们拥了进来,刺刀挺在前面,样子醉醺醺的。
“你们要干吗?”加尼埃说话声音干咽。
他们迟疑了,其中一个人喊:
“我们要剥掉你这个共和分子的臭皮囊!”
他往前扑,我纵身跳到加尼埃前面,当胸挨了一刺刀。
“你们是些杀人犯?”加尼埃叫道。
他的声音从很远地方传入我耳中;我觉得血湿透了我的衬衣,眼前是一片迷雾。我想:“这次我可能要死了,我可能完了!”后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桌子上,胸前扎了一块白布。加尼埃说个不停,这些汉子朝门口退去。
“不要动,”阿尔芒对我说,“我去找个医生。”
“用不着,”我说,“刀卡在一根骨头上。我没什么。”
在街上,在窗下,他们继续喊叫:“枪毙共和分子。”但是,这些汉子已经旋转脚踵,走下楼梯。我站起身,掖上衬衫,扣上外衣。
“您救了我的命,”加尼埃说。
“别谢我,先看看生命留给您的是什么。”
我想:“这一来,他还要带着害怕的心理活上几年。”
“我回去休息。”
阿尔芒跟我一起下楼,我们不出声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您是应该死的。”
“刀卡在……”
他打断我的话:
“挨了这么一刀,一般人没有能站得起来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
“把真相告诉我吧。”
“什么真相?”
“您为什么要照顾我?为什么咱们俩那么像?刺刀并没有卡住,您怎么又会不死的?”
他说话口气异常兴奋,手指痉挛似的抓住我的胳膊:
“很久以前,我就怀疑……”
“我不明白您想说些什么。”
“从小我就知道,我有一个祖先,他永远不会死,从小我就希望碰见他……”
“您母亲跟我说起过这个传奇……”我说,“您能相信吗?”
“我一直深信不疑,”他说,“我总是在想,他若对我有些情意的话,我和他一起可以轰轰烈烈干一番。”
他的眼睛亮了,怀着激情望着我;查理五世把头扭了过去,下嘴唇往下挂着,在垂落的眼皮下,眼睛像死了似的,而我答应说:我们轰轰烈烈干一番。我一言不出,阿尔芒不耐烦地对我说:
“这是一桩秘密?为什么要神秘兮兮的?”
“您相信我不会死以后,看着我不害怕吗?”
“那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笑了一笑,神采飞扬,一下子显得非常年轻;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平淡无奇的、带着一种年代悠久、有点陈腐的香味。喷泉在歌唱。
“是您,对吗?”
“是我。”
“那未来属于咱们的了,”他说,“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先不要高兴!”我说,“会死的人在我身边生活是危险的。对他们来说,他们的生命一下子显得那么短促,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像会有结果。”
“我知道,我不多不少只有一个普通人的生命,”他说,“有了您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望着我,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已经起了贪心,要利用出现在他面前的大好机会。
“您见过的世面可多啦!您参加过大革命吗?”
“参加了。”
“您以后给我说说,”他说。
“我那时并不很关心,”我说。
“啊!”
他打量我,有点扫兴的样子。
我突然说:
“我到了。”
“我上您屋里坐会儿,打扰您吗?”
“什么都不会打扰我的。”
我推开图书室的门。玛丽亚纳在椭圆形镜框里微笑,她青春的肩膀袒露在蓝色长裙上。我说:
“她是您的外曾祖母。我的妻子。”
“她很美。”阿尔芒有礼貌地说。
他的目光在房里扫了一遍。
“这些书您都看了?”
“差不多都看了。”
“您一定是个大学者。”
“我对科学已不感兴趣。”
我望着玛丽亚纳,我想谈谈她,她死了很久了;但是对阿尔芒,她今天才开始存在;她会在他心中复活,美丽、年轻、热情。我说:
“她对科学充满信心。她跟您一样,相信进步、理性、自由。她热诚地献身于人类的幸福……”
“这些您不相信吗?”他说。
“当然,”我说,“但是她,这是另一回事。她充满活力,凡经她碰过的东西,无不有了生命:花、思想……”
“女性经常比我们慷慨。”阿尔芒说。
我拉上窗帘,对他这句话没有回答。我点了一盏灯。对他来说,玛丽亚纳是什么呢?千千万万死人中的一个死人。她在椭圆形镜框内含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她永远不会重生。
“您为什么对科学不感兴趣了?”阿尔芒说。
他累得有点摇摇晃晃,眼皮眨个不停;但是,没有从我这里获得好处以前,他打定主意不离开。我说:
“科学不会使人超越人的本性。”
“有必要超越吗?”
“对您肯定没有必要。”
我突然加上一句:
“您该休息会儿。您看来精疲力竭了。”
“我这三天睡眠不足,”他说时,含歉地笑了一笑。
“在同一天内死后又复生,”我说,“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您躺在沙发床上睡吧。”
他往长沙发上倒了下来,说:
“我睡会儿。”
我依然站在沙发旁。夜正在来临。那边,暮色苍茫中,响彻着节日的欢呼声,但是在这间拉上窗帘的工作室内,除了阿尔芒轻微的鼾声,听不到别的。他已经睡了。四天来,他第一天摆脱了恐惧,摆脱了希望;他睡了,守夜的是我,在我内心深深感到这一天的重量,这一天在窗子后面进入了沉重的弥留阶段。佩尔戈拉城内阒无一人的广场,佛罗伦萨的远不可及的金色圆顶,卡莫纳阳台上淡而无味的葡萄酒……但是他也有过胜利的陶醉,听过马拉泰斯塔的狂笑,见过安托纳临死时的微笑;卡利埃望着黄浊的河水嘿嘿冷笑:我到了;而我,两手撕破自己的衬衫,生命使我窒息。他胸中有过希望,乌云密布的空中也有过红彤彤的太阳,平原远处也有过蓝色的山影,天涯也有过悠悠远飘的帆影,倏忽失落在望不见的地坳里。我俯身看阿尔芒,望着这张年轻、抑郁不欢的脸;他梦见了什么?他睡着,唐克雷德、安托纳、查理五世、卡利埃也曾这样睡过;他们都很像;可是对每个人,生命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只有本人才能体会。这么一个生命是永远不会重现的;在每个人身上,生命没有一点一滴不是崭新的。他不会梦见佩尔戈拉的广场,也不会梦见黄浊的大河,他有他的形形色色的梦,是我无法剥夺其一丝一毫的。我永远无法脱胎换骨,做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我可以试图为他效劳,但我不会用他的眼睛观看事物,不会用他的心体验感情。尾随我身后的永远是红彤彤的太阳、黄水的咆哮、佩尔戈拉的可憎的孤独:这是我的过去!我从阿尔芒身边走开;对他,也像对其他人一样,我不应该抱任何希望。
黄色的天空中浮现一团青烟,接着,这团青烟拉长了,飘动了,断了。某处,银色沙滩上,一片棕榈树影朝着一块白色卵石爬去。我多么愿意躺在这块沙滩上;每次我强迫自己讲他们的语言时,总感到空虚和疲劳。
“在印刷和出版问题上,把一张起义号召书张贴在当局人士事先知道的场所,才构成现行罪。最近一个月来,凭押票而加以逮捕的作家中,没有一个是真正在犯现行罪时被抓住的。”
隔壁房间里,阿尔芒在高声念我的文章,其他人听着;有时,他们高兴得鼓起掌来。他们鼓掌,要是我推开门,他们的脸马上板了起来。我徒然每夜和他们一起工作,徒然写他们要我写的每篇文章,我在他们眼中还是一个陌生人。
“你们把一个无辜的人从他家里劫走,进行非法控告,几星期关在暗牢里,还妄加罪名,理由是他在失望和愤怒中对你们的官吏说了一句挖苦话,我要说你们这是在践踏法国人民用鲜血争取来的神圣权利。”
这几句话是我写的,而我在想:“玛丽亚纳会对我满意的。”但是这几句话,我已认不出来了;在我心中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这一篇文章会引起轰动。”加尼埃说。
他已走到我跟前,望着我,神经质地扭动嘴。他愿意对我说几句恭维话,唯有他一个人看见我不怕,但是我们没有谈过心。
“等着打官司吧,”他终于说,“我们会赢的。”
门砰的一声开了,斯比内尔进来。他脸色红扑扑的,鬈发上还沾有凉意和夜气。他把围脖扔在椅子上,说:
“伊夫里暴动了。工人捣毁了纺织机,殴打了拿刺刀冲锋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