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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 西蒙娜·德·波伏瓦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1

“我后悔没把窗子关上。”

“那我也会把玻璃打碎的,”福斯卡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

“您不害怕,”她说。

“不。我从来不害怕,”他说,“可是我也不配害怕。”

她指了指那张靠椅,倒了两杯酒。

“坐吧。”

他坐下。他冒着跌断脖子的危险爬上了三层楼,撞见她头发散乱,两腮发亮,穿着一身浅紫色绒衣。这下他显然占了上风。

“你去睡吧,安妮,”她说。

安妮弯下身,在雷吉娜脸上吻了一下。

“您需要我,叫一声好了,”她说。

“当然。不要做噩梦。”雷吉娜说。

门又关上了。她眼睛盯着福斯卡说:

“怎么啦?”

“您看到的,”他说,“您要躲开我不是那么容易。您不来看我,我来看您。您闭门不见,我就从窗子进来。”

“您会逼得我把窗子也堵死,”她冷冷地说。

“我就在门口等您,在路上盯梢……”

“您又占了什么便宜呢?”

“我可以看到您,”他说,“我可以听到您。”

他站起来,走近她的椅子。

“我可以把您捏在手心里,”他说着抓住她的肩膀。

“您没必要抓得我那么紧,”她说,“想到自己叫人厌恶,您不在乎吗?”

“这又拿我怎么样?”

他盯着她看,不胜怜悯。

“您不久要死的,您所有的想法也会随之一起消失的。”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

“此刻我活着。”

“是的,”他说,“我看到您。”

“您没有看到您叫我讨厌吗?”

“我看到了。怒气使您的眼睛非常美。”

“这样说来,我种种感想对您都是无所谓的?”

“首先会忘记这些感想的是您,”他说。

“啊!”她不耐烦地说,“您把我的死说个没完!但是即使您在这一分钟把我杀死,还是不能改变事情的一丝一毫:现在您在这里叫我讨厌。”

他笑了起来,说:

“我不想杀死您。”

“但愿如此。”

她又坐了下来,但并不十分安心。

“您为什么把我扔了?”他说,“您为什么不关心我,而去关心那些小飞虫?”

“哪些小飞虫?”

“这些朝生暮死的小人物。您还和他们一起笑呢。”

“我能和您一起笑吗?”她气愤地说,“您只会傻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您不想活下去。而我,我爱生活,您懂吗?”

“多可惜!”他说。

“可惜什么?”

“这很快会过去的。”

“还有完没完?”

“不会完,永远不会完。”

“您不能说些别的吗?”

“但是您怎么可能想到别的呢?”他说,“您到这个世界才不久,过不了几年又要离开的,怎么居然以为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我是活过了,”她说,“而您,您是个死人。”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贝娅特丽丝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死人。”

他抬起头。

“说到头来,您是对的。既然您会死的,何必再去想死这件事呢?这太简单了,这没有您也会来的。您不用为死操心。”

“您呢?”

“我?”他说。

他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是那么绝望,使她害怕他将说出来的话。但是他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一样。”

“为什么?”她说。

“我不能向您解释。”

“您愿意的话是能解释的。”

“我不愿意。”

“我爱听。”

“不,”他说,“说了以后您我之间的一切都会改变的。”

“正是为了这个我才要您说。可能在我看来您就不那么讨厌了。”

他望着火焰,高高的鹰钩鼻上两只眼睛炯炯有光,后来他的目光又暗淡了。

“不。”

她站了起来。

“好吧!要是您没什么有趣的事告诉我,您就请回吧。”

他也站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来看我?”

“当您决定把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她说。

福斯卡的脸变得严峻了,说:

“好吧。您明天来。”

她直挺挺躺在铁床上,那张粗俗、油漆剥落的铁床。她看到一块黄色帐顶和仿大理石的床头柜,还看到灰尘扑扑的石板地。但是,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触及她的心灵,无论是这股氨水的气味还是墙外小孩的哭声都触及不了。所有这一切的存在她都漠不关心,它不在近处,也不在远处,而在他处。黑夜中当当响了九下。她一动不动。不再有钟点,有日期,不再有时间和地点。在那边,羊羹已经结冻了;在那边,一座舞台上正在排演《罗莎琳德》,可是无人知道罗莎琳德躲在哪儿。在那边,一个人挺立在城墙上,向着火红的太阳举起纵横恣肆的双手。

“这一切您真的相信吗?”她说。

“事实如此,”他说。

他耸耸肩膀。

“从前,这并不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有人应该还记得起您。”

“有些地方还提到这些事。但是,像在传诵一篇古老的传说。”

“您能从这扇窗子跳下去吗?”

他转脸盯着窗子看:

“我可能会受重伤,休养好长一段时期。我不是刀枪不入的。但是,我的身体到头来总会复原的。”

她身子一挺,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您真的以为您永远不会死?”

“就是我愿意,我也死不了,”他说。

“啊!”她说,“要是我认为自己长生不老!”

“怎么啦?”

“世界便是我的了。”

“我也这样想过,”他说,“那是很久以前。”

“为什么您不再这样想了?”

“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这点您没法想象。”

他头埋在手里。雷吉娜眼睛盯住地面,心中反复地念:“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世界上有一个人敢于这样想,有一个人骄傲孤僻,竟然认为自己可以与世长存。“我以前常说:我独来独往。我以前常说:我遇到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可以与我相比。但是,我从来没敢说:我可以与世长存。”

“啊!”她说,“我愿意相信我在世界上永远不会腐朽。”

“这是一种天罚,”他说。

他望着雷吉娜:

“我活着,但是没有生命。我永远不会死,但是没有未来。我什么人都不是。我没有历史,也没有面貌。”

“有的,”她轻轻说,“我看到您。”

“您看到我,”他说。他举手在额上抹了一下。

“能够什么都不是也就好了。但是,世界上总有其他人存在,他们看到你。他们要说话,你没法不听到他们,你就要回答他们,你要重新开始生活,同时又知道你并不存在。没完没了。”

“但是您是存在的,”她说。

“在这个时刻,我为您而存在。但是您存在吗?”

“当然存在,”她说,“您也一样存在。”

她抓住他的胳膊:

“您不觉得我的手在抓您的胳膊吗?”

福斯卡望着她的手:

“这只手,不错,但是它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我的手,”雷吉娜说。

“您的手。”

他犹豫片刻说:

“那您应该爱我。我也应该爱您。这样您在那里,而我又在您所在的地方。”

“可怜的福斯卡,”她说。

她又添了一句:

“我不爱您啊。”

他望了她一眼,慢慢地、全神贯注地说:

“您不爱我。”

他摇摇头又说:

“不,这不解决问题。您应该对我说:我爱您。”

“但是您不爱我,”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

福斯卡向她凑过身去,突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您的嘴是存在的。”

他的嘴唇紧紧压住雷吉娜的嘴唇,雷吉娜闭上了眼睛。黑夜崩溃了,黑夜来了已经几个世纪,也永远不会结束。从那天荒地老的年代,一种灼热的、野性的欲念落在她的嘴上,她沉浸在这一吻中。一个疯子的吻,在一个弥漫氨水气味的房间里。

“放开我,”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福斯卡没有表示挽留她。

她一跨进过道门,罗杰和安妮就从客厅出来。

“你从哪儿来?”罗杰说,“怎么不回来吃饭?怎么不参加排演?”

“我忘了时间,”雷吉娜说。

“忘了时间?跟谁?”

“我不见得老是把眼睛盯在钟面上,”她不耐烦地说,“好像所有的钟点都一样长短似的!好像把时间算得分秒不差有什么意义似的!”

“你怎么啦?”罗杰说,“你从哪儿来?”

“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安妮说,“有奶酪炸糕。”

“炸糕……”雷吉娜说。

她笑了,七点钟,炸糕,八点钟,莎士比亚。每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分钟都有它的顺序:不要虚度,它们瞬息即逝。她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脱手套。那边,在一个灰尘扑扑的石板地房间里,有一个人自认为与世长存。

“你跟谁在一起?”罗杰又问了一句。

“跟福斯卡。”

“你为福斯卡耽误了排演?”罗杰的语调表示无法相信。

“排演有什么了不起,”她说。

“雷吉娜,跟我说实话,”罗杰说。

他盯着她眼睛看,直率地说:

“发生什么事啦?”

“我和福斯卡在一起,我忘了时间。”

“这么说来,你也疯了,”罗杰说。

“我可愿意呢。”她说。

她向四下扫视一眼。我的客厅。我的小摆设。他躺在黄颜色的床上,在那个我已不存在的地方,他相信自己看到过丢勒的微笑,查理五世的眼睛。他竟敢相信这些……

“这是一个异人,”她说。

“这是一个疯子,”罗杰说。

“不,比疯子还奇异。他刚才告诉我说他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她带着轻蔑的神气观察他们。他们发愣了。

“长生不老?”安妮说。

“他出生在十三世纪,”雷吉娜说,声音不偏不倚的,“一八四八年,他在一座森林里睡着了,在里面待了六十年,后来又在一家疯人院住了三十年。”

“别玩这种游戏了,”罗杰说。

“他为什么不可以长生不老?”雷吉娜挑衅地问,“在我看来,这个奇迹并不比生与死更了不起。”

“唔!你爱这样想当然可以,”罗杰说。

“即使他不是长生不老,他可相信自己是。”

“这是一种典型的自大狂,”罗杰说,“这不比一个人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更有趣。”

“谁跟你说一个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的人不有趣?”雷吉娜说。

突然,她满脸怒容。

“你们以为自己就那么有趣吗?你们俩!”

“您不礼貌,”安妮说,声调有点恼火。

“你们就是要我像你们一样,”雷吉娜说,“我已经开始跟你们像起来了!”

她站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把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我像他们,”她愤怒地说。小人物。小生命。为什么我不留在他的床上?为什么我怕了?我竟是这么一个胆小鬼?他走在路上,戴顶毡帽,穿件轧别丁大衣,谦虚卑恭,然而他想:“我是长生不老的。”世界是属于他的,时间是属于他的,而我只是只小飞虫。她手指尖轻轻抚摸桌上的水仙花。“假使我也相信自己是永存的。水仙的芳香也是永存的,还有我嘴上火辣辣的感觉。我是永存的。”她拿了水仙花瓣在手中搓。这没用。死亡存在于她的体内,这点她知道,也已接受了。还可以美上十年,扮演菲德拉和克娄巴特拉,在这些生命有限的人的心中留下一个苍白、日后也会剥落成灰的回忆,这些小小的抱负那时竟会使她感到心满意足。她拆下束发的别针,满头鬈发垂落在肩上。“有朝一日我要老的,有朝一日我要死的,有朝一日我会被人忘掉。当我想到这一切,有一个人却在想:‘我永远在这里。’”

“这是一个辉煌的胜利,”杜拉克说。

“我喜欢您演的罗莎琳德,女扮男装,骨子里那么妩媚优雅,叫人高深莫测,”费雷诺说。

“别提罗莎琳德了,”雷吉娜说,“她死了。”

幕闭了。罗莎琳德死了,她每晚要死一遍,她再也不能复活的那一天总会来的。雷吉娜端起她的那杯香槟酒,一饮而尽。她的手发颤。她从离开场子以来,一直颤抖不止。

“我要玩玩,”她的声调哀怨。

“咱们俩跳个舞,”安妮说。

“不,我找西尔维跳。”

西尔维向围着一张张桌子坐的体面客人扫了一眼:

“您不怕咱们惹眼吗?”

“台上演戏不惹眼?”雷吉娜说。

她搂住西尔维。她两条腿站不稳,但是,即使走不了路,跳舞还是行的。乐队在演奏一首伦巴舞曲,她照黑人的姿势跳起来,摹仿一些猥亵的动作。西尔维显得非常尴尬,面对着雷吉娜在原地踏步,身子不知如何扭动才好,她面含笑容,彬彬有礼,毫不带恶意。他们脸上都含着同样的笑容。今晚,雷吉娜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大家总是会喝彩的。她突然不跳了。

“您就是不会跳舞,”她说,“您太忸怩了。”

她仰身倒在自己这张椅子上。

“给我一支雪茄,”她对罗杰说。

“你抽了要恶心,”罗杰说。

“那才好呢!我就吐出来。这让我解闷儿。”

罗杰递给她一支雪茄,她认真点燃了,吸了一口,满嘴是辛辣的味道:至少这个东西近在眼前,浓酽酽的,唾手可得。其他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这些音乐、声音、笑容、陌生的脸孔和熟悉的脸孔,这些飘飘忽忽的形象,在夜总会四壁的镜子里无穷尽地照来照去。

“您一定累了,”梅莱说。

“我主要还是渴了。”

她又喝了一杯。喝吧,永远喝吧。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发冷。刚才,她热血沸腾,因为他们都站了起来鼓掌,大喊大叫。现在,他们在睡觉,或是在闲聊,而她全身冰凉。他也睡了吗?他没有鼓掌,他坐着,他望着。他从永恒的深处望着我,罗莎琳德变成千古不朽的人物。“要是我相信他的话,”她想,“我能相信他的话吗?”她打了个嗝儿,嘴里黏糊糊的。

“怎么不唱个歌儿?”她说,“人一快活就爱唱歌。你们挺快活,不是吗?”

“我们都为您的辉煌胜利而高兴,”萨尼埃说,神情既亲昵又正经。

“那么唱吧。”

萨尼埃一笑,压着声音哼起了一首美国歌。

“响一点。”她说。

他没有提高声音。雷吉娜用手捂住他的嘴,气冲冲地说:

“闭嘴。听我唱。”

“不要在人前丢丑了,”罗杰说。

“唱歌怎么能说是丢丑。”

她大声唱了起来: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她的声音不听使唤,咳了一声,重新唱: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但是上了床……

她打个嗝儿,感到脸上一阵煞白。

“对不起,”她应酬着说,“我去吐一吐。”

她往大厅里头走去,步子有点踉跄。他们都瞧着她,那些朋友、陌生人、侍者、领班,但是她穿过他们的目光,像鬼魂穿过墙壁那样容易。在陶瓷盆上的镜子里,她瞥见自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鼻孔绷紧的,腮帮上有几块粉斑。

“罗莎琳德到头来是这副模样。”

她伏在抽水马桶上吐了。

“现在呢?”她在思量。

她放水冲了,擦干净嘴,坐在马桶沿上。地是瓷砖铺的,墙是空的,可以说就像间手术室,或是修士、疯子住的小室。她不愿意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对她已毫无作用,给她解一个晚上的闷儿也不行。她宁可留在此地,整夜,一辈子,幽居在这个白色、这个孤寂的天地,幽居在这里,埋葬在这里,谁都记不起。她站起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那个不曾鼓掌、却用没有岁月的目光吞噬她的人。“这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

她到衣帽间取了大衣,经过时向他们嚷了一声:

“我去散散心。”

她走出门外,向一辆出租汽车做个手势。

“圣安德烈路,哈瓦那旅馆。”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后来,她意气消沉地想:“这是胡闹,我不信。”她犹豫了。她可以敲敲玻璃,叫司机开到“一千零一夜”去。以后又干吗呢?信还是不信?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她需要的是他。

她越过坑坑洼洼的院子,登上楼梯,敲门。没人应声。她在一块冰冷的台阶上坐下。这个时刻他还会去哪儿呢?占据他心中的是什么样的幻影,竟会永远不灭?她把头埋在手里。“信任他。相信我创造的这个罗莎琳德是不朽的,在他的心中会成为不朽的。”

“雷吉娜!”福斯卡说。

“我在等您,”她说,“我等了您好久啦。”

她站起身。

“把我带走。”

“哪儿去?”

“哪儿都行。今夜我要和您一起过。”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

“进来吧。”

她进去了。是的。为什么不在这里,在这四堵斑驳龟裂的墙壁之间?在他的目光下,她超越了空间,超越了时间,身边的景物也失去了意义。

“您从哪儿来?”雷吉娜说。

“我在黑夜里走走,”他说。

他碰了碰雷吉娜的肩膀。

“您是在等我!您在这里。”

她淡淡一笑说:

“您没有给我鼓掌。”

“我多么想哭,”他说,“可能下一次我会哭的。”

“福斯卡,回答我。今夜您不应该跟我撒谎。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跟您撒谎,”他说。

“这不是梦,您可以肯定吗?”

“难道我像个疯子?”

他双手搁在雷吉娜的肩上。

“要敢于相信我。要敢。”

“您不能给我提供一个证明吗?”

“我能。”

他走到陶瓷盆旁边,朝她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把剃须刀。

“不要怕。”他说。

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福斯卡的咽喉喷出一股热血。

“福斯卡!”她一声惊呼。

他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像死人一样苍白,血从咽喉的窟窿往外冒,黏糊糊的沾在衬衣上、床单上。血滴在石板地上,他身上的血都从这个豁裂的大伤口流出来。雷吉娜抓了一条毛巾,在水里浸湿,敷在他的伤口上。她全身哆嗦,张皇失措地盯着这张没有皱纹、没有青春的脸孔,这张脸可能是一具死尸的脸:唇边唾沫在冒小泡,可以说连呼吸也没有了。她叫道:

“福斯卡!福斯卡!”

他微微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怕。”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移去血污斑斑的毛巾。血已经止了,伤口的两边也已愈合。酱红色衬衣上面的颈部还留有一条鲜红的大伤疤。

“这不可能,”她说。

她把脸捂在手里,哭了起来。

“雷吉娜!”他说,“雷吉娜!您这下信了吗?”

他已站了起来,把雷吉娜抱在怀里,雷吉娜感到湿腻腻的衬衣贴在喉咙上。

“我信了。”

她好久没动,紧贴着身边这个神秘的躯体,这个活生生、时间在上面留不下痕迹的躯体。后来她抬起眼睛瞧他,怀着恐惧,也抱着希望,说:

“救救我,救救我,别让我死。”

“啊!”他激动地说,“应该是您来救救我!”

他把雷吉娜的脸捧在手里,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勾出来似的。他说:

“救救我,别由着我看不到光明,别由着我冷漠无情。使我爱您,使您自己在所有女人中存在。那样,世界会恢复本来面目,会有眼泪,会有微笑,会有等待和担忧。我会成为一个活人。”

“您是一个活人,”她说着把嘴凑给他。

福斯卡的手放在油光光的桌面上,雷吉娜望着那只手。“这只抚摸过我的手到底有多少年代了?可能在这一刻,肉身突然变成一堆腐物,露出嶙峋白骨……”她抬起头,“是不是罗杰说对了?是不是我变疯了?”正午的阳光照着静悄悄的酒吧间,里面几个毫不神秘的人靠在皮椅上喝开胃酒。这是巴黎,这是二十世纪。雷吉娜又对那只手盯了一眼。手指结实灵巧,指甲太长了一点。“他的指甲在长,他的头发也在长。”雷吉娜的眼睛又转向他的脖子,光滑的脖子,没有一丝伤痕。“应该有个解释,”她想,“可能这真是个苦行僧,会使魔法……”她举起一杯矿泉水放到嘴前。她神思恍惚,口齿不清,“我要淋个冷水浴,睡个午觉。然后我会看清楚的。”

“我要回去了,”她说。

“啊!”他说,“当然。”

他恨恨地加上一句:

“白天过后是黑夜,黑夜过后是白天,永远不会有例外。”

一阵静默。她拿起手提包,福斯卡一句话不说。她拿起手套,福斯卡还是一句话不说。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们再见面吗?”他说。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个少妇的淡黄色头发。雷吉娜突然想:“他这个人说不见就不见的。”她仿佛昏沉沉地坠落在浓雾弥漫的百丈深渊,一旦接触地面,又会变成一棵草,永远受严冬的摧残。

“您不会抛弃我吧?”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但是要离开的是您……”

“我会回来的,”她说,“不要生气。我应该叫罗杰和安妮放心,他们一定着急了。”

她的手按在福斯卡的手上:

“我愿意留下。”

“留下吧,”他说。

雷吉娜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放下手提包。她需要感到这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敢于相信我……要敢。”要她相信什么?他不像一个江湖骗子,也不像一个疯子。

“您为什么那样望着我?”他说,“是不是我叫您害怕?”

“不,”她说。

“我的神色跟别人不一样?”

她迟疑一下:

“现在没有。”

“雷吉娜!”他说,声音中有一种恳求的语调,“您认为您会爱我吗?”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她默默地端详他。

“您的经历我一点儿不知道。您应该跟我谈谈。”

“这没意思,”他说。

“有意思的。”

她问道:

“您爱过许多女人吧?”

“有几个。”

“她们长得怎么样?”

“过去的事别提了,雷吉娜,”他暴躁地说,“如果我要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应该忘掉过去。在这里,今天,在您的身边开始我的生命。”

“是,”她说,“您说得对。”

淡黄色头发的少妇朝酒吧间门口走去,一个中年男子跟在她后面,他们去吃中饭。在一个不折不扣按自然规律行事的世界上,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每天的生活。“我在这里干吗?”雷吉娜想。她再也找不到话跟福斯卡说。福斯卡下巴颏儿压在手腕上,神情固执地在思索。

“您应该找些事情让我做做,”他说。

“找些事情做做?”

“是的。所有正常的人都有事情做。”

“您对什么感兴趣?”她说。

“您没听明白,”他说,“您应该把您感兴趣、而我又能帮您的事说给我听听。”

“您不可能帮我,”她说,“您不可能代我扮演我的那些角色。”

“那倒也是。”

他又思索了一下。

“那么我去找个职业。”

“这倒是个主意,”雷吉娜说,“您会做什么?”

“有用的事不多,”他笑笑说。

“您有钱吗?”

“几乎花完了。”

“您从来没有工作过?”

“我做过油彩工人。”

“这没有多大出息,”雷吉娜说。

“唔!我不要有出息。”

他神情沮丧地说:

“我还是愿意为您做些事情。”

雷吉娜碰碰他的手:

“留在我身边,福斯卡,望着我,什么都不要忘记。”

他笑了:

“这个容易,我记忆力不错。”

他的脸又阴沉下来:

“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雷吉娜神经质地握住他的手。他说话,她回应,一切都像真的:“如果这是真的,他将会记住我,永远记住。如果这是真的,我得到了一个永生的人的爱情!”她向酒吧间扫了一眼。一个天天如此的世界,一些毫不神秘的人物。但是,她不是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她不是总觉得在他们中间是个陌路人,生来就有异乎常人的命运?从她童年开始,头上就有了一个标志。她望着福斯卡:“是他。他是我的命运。从那悠悠的岁月,他朝着我走来,将把我留在他的记忆中,传至千秋万代。”她心跳得非常剧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她观察福斯卡的手、脖子、脸孔。她又愤愤地想:“我跟他们一样吗?我还需要可靠的证明吗?”他说过:“要敢!要敢!”她愿意敢。如果这是一个幻想、一种精神错乱,这种疯狂行为也比那些人的循规蹈矩更加显赫。她向福斯卡一笑,说:

“您该做什么您知道吗?”她说,“您该写您的回忆录。这会成为一本奇书。”

“书已经够多了,”他说。

“但是您这本别具一格。”

“本本书都别具一格。”

她向他弯下身:

“您从来没有写作的冲动吗?”

他笑了:“

“在疯人院我写过。写了二十年。”

“给我瞧瞧。”

“撕了。”

“为什么?可能很精彩呢。”

他笑了起来:

“我写了二十年。有一天我发现写来写去一个样。”

“但是现在,您换了一个人,”她说,“应该着手写一部新的。”

“换了一个人?”

“成了一个爱我的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纪的人。重写一部试试。”

他望了她一眼,容光焕发,激动地说:

“既然您盼着我写,我就写。”

福斯卡望着她,而她想:“他爱我。一个永生的人爱我。”她笑了,但是没有笑的欲望。她害怕。她的目光扫视四壁。她从身边这个世界里再也得不到任何援助,她走入了一个奇异的宇宙,将在那里孤零零地跟这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她想:“现在,会发生什么呢?”

“到时间了,”她说。

“什么时间?”

“赴约会的时间。”

透过化妆室的窗子,可以看到雪花绕着路灯飞舞。人行道上铺满积雪,给人一种悄无声息的感觉。罗莎琳德的长袍放在椅子上。

“让我们假定时间停止了,”福斯卡说。

“那边,时间在流转。”

他站起身。雷吉娜看到他魁梧的身材,没有一次不感到吃惊。这是另一个时代的人。

“您为什么一定要去?”他说。

“这有用。”

“对什么有用?”

“对我的事业有用。一个女演员应该结交许多人,到处露面,不然很快就会无声无息。”

她笑了,又说:

“我要做个名人。当我成名后,您不为我骄傲吗?”

他声音低沉地说:

“我喜欢您现在这个样。”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在她的嘴上亲了很久。

“今晚您真美!”

他望着她,在他的目光下雷吉娜感到身上发热。想到这对目光会从她身上移开,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会沉落在冷漠和遗忘中,这念头叫她难以忍受。她犹豫一下。

“您高兴就陪我去,”她说。

“您知道我是高兴的。”他说。

弗洛朗斯的客厅宾朋满座。雷吉娜在门槛上停留片刻:每次她都感到心头有这种隐痛。这些女人哪一个不认为自己胜过别人,每个女人至少都有一个男人把她看得比其他女人重要。如何再有勇气断言说“唯有我的自我欣赏才是有道理的”。她转身向福斯卡说:

“这里有许多美人。”

“是的,”他说。

“啊,您也看到了?”她说。

“因为瞧您瞧多了,我学会怎样看了。”

“告诉我谁最美?”

“从哪个角度来说?”他说。

“这个问题提得怪。”

“进行比较要有个角度。”

“您没有吗?”

他犹豫了,然后满脸春风地笑道:

“我有的。我是一个爱您的人。”

“那又怎样?”

“那您最美了。谁还能比您自己更像您呢?”

她望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您真的以为我最美吗?”

“只有您是存在的。”他兴奋地说。

雷吉娜朝弗洛朗斯走去。平时应邀到另一个女人家里去做客,进入另一个女人的生活,在她是不好受的。但是她感觉福斯卡带着他那笨拙胆怯的神情走在后面,在他这颗不朽的心中只有她一个人是存在的。她对弗洛朗斯笑一笑:

“我擅自带了一个朋友来。”

“欢迎欢迎。”

她环绕客厅跟大家握手。弗洛朗斯的朋友不喜欢她,雷吉娜咂摸到隐藏在他们微笑背后的恶意。但是今晚,他们的看法她不在乎。“他们不久要死的,他们的想法也会一起消失。这些小飞虫。”她觉得自己安然无恙。

“你今后老带这个人跟你到处转吗?”罗杰说。

他显得非常不满。

“他不愿意离开我。”她淡淡地说。

她从萨尼埃手里接过一杯水果。

“弗洛朗斯今晚真迷人。”

“是的。”他说。

他们还是和解了,萨尼埃看来比往日更加着迷。当他们贴着脸孔跳舞时,雷吉娜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的微笑充满了情意,但是这只是一种可怜的难以长久的爱情。

“我们应该认真谈谈,”罗杰说。

“随你什么时候。”

她轻飘飘的,自由自在;她的声音不再尖酸刻薄。她是一棵高大的橡树,枝干直冲云霄,地上的杂草在她身下摆动。

“我请您赏个脸,”萨尼埃说。

“请说吧。”

“同意给我们朗诵几首诗吗?”

“您知道她决不会同意的,”弗洛朗斯说。雷吉娜的目光往客厅一扫。福斯卡背靠在一堵墙上,晃着两条胳臂,眼睛始终不离她。她站起身说:

“好吧,我给你们朗诵《奥姆美人的憾事》。”

她走到客厅中央,周围慢慢静了下来。

“福斯卡,”她喃喃地说,“仔细听着。我是为您才朗诵这首诗的。”

他低下头。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雷吉娜,这双眼睛以前正视过那么多以美貌、以才情闻名的女人。对他来说,所有这些支离破碎的命运构成一段单独的历史,雷吉娜也进入了这段历史;她可以与她死去以及还没有出生的敌手争个高低。“我会胜过她们,我将在过去和未来中赢得这场角逐。”她的嘴唇翕动了,声音中每个抑扬顿挫将在千秋万代回荡。

“雷吉娜,我想咱们回去吧,”当她在众人鼓掌声中回来坐下时,罗杰说。

“我不累,”她说。

“我可累了。走吧,”他说。

他的又哀求又专横的声调叫雷吉娜听了恼火。

“好吧,”她冷冷地说,“咱们走。”

他们走在路上一声不出。她想到福斯卡,依然留在客厅中央,瞧着其他女人。她对福斯卡已经不存在了,她已经不存在永恒中了;她周围的世界像铃声一样飘忽。她想:“他应该在这里,永远永远。”

“原谅我,”罗杰走进公寓房间,说道,“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壁炉里火光熊熊。窗帘低垂,羊皮纸灯罩内照射出琥珀色灯光,落在黑人面具和小摆设上。所有这些物件似乎等着人们看上一眼,才完全变成真实的。

“说吧,”雷吉娜说。

“这什么时候算完?”罗杰说。

“什么?”

“疯子的事。”

“永远不会完,”她说。

“你说什么?”

她望他一眼,提醒自己:“这是罗杰,我们俩相爱,我不愿叫他难受。”但是这些想法好像已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回忆。

“我需要他。”

罗杰在她身边坐下,用劝阻的口吻说:

“你在跟自己演戏。你明知道这是个病人。”

“你没有看过他脖子上的刀口,”雷吉娜说。

罗杰耸耸肩膀:

“即使他不会死,又怎么样呢?”

“一万年后还有人记得我。”

“他会把你忘了。”

“他说他的记忆万无一失,”雷吉娜说。

“那你将像蝴蝶标本似的,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个点缀。”

“我要他爱我,以前不曾、今后也不会这样爱别人。”

“相信我,”罗杰说,“宁可被一个会死的、但是只爱你一个人的人爱。”

他的声音发颤了。

“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情人。为什么我的爱情不能叫你满足呢?”她在罗杰的眼睛深处看到自己微小的身影,金色头发上戴了一顶皮统子高帽:“只是我在镜子里的映像罢了。”

“没有东西叫我满足,”她说。

“你总不见得爱上了这个人吧?”罗杰说。

他忐忑不安地望着雷吉娜。嘴角在哆嗦,说话也困难,他在受苦。一种黯然忧伤的隐痛在远方、在浓雾深处悸动。“他对我的爱会结束的,他的痛苦会结束的,他的生命——无数生命中的一个——也会结束的。”她知道从离开化妆室那一刻起,她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和他一起生活。”她说。

* * *

Soufflé,一种用打稠的蛋白做成的点心,类似蛋奶酥。​

Albrecht 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

Charles Quint(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

Charlemagne(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的国王,对外扩张,战功显赫,建成欧洲庞大的帝国,后由罗马教皇加冕称帝,号为“罗马人皇帝”。​

Phèdre,法国古典戏剧家拉辛作品《菲德拉》中的主角。​

Cleopatra,古代埃及女王,莎士比亚、萧伯纳均有剧本写她。俗称埃及艳后。​

雷吉娜在房间门槛上待了一会儿,扫了一眼红窗帘、天花板下的横梁、狭窄的床、深色木头家具、排列在书架上的书籍,然后关上门,走到客厅中间。

“我在想福斯卡是不是喜欢住这个房间,”她说。

安妮耸耸肩膀。

“他看人像看云彩似的,为这么个人花那么大精力不值得!他一眼也不会看的。”

“说得不错,要教他学会看。”雷吉娜说。

安妮用围裙下摆擦拭一只放在小圆桌上的盛波尔多酒的杯子。

“您给他买些白木家具,他的眼力就差了吗?”

“你不懂,”雷吉娜说。

“我懂得很,”安妮说,“等您把木工、漆工的钱付清后,您一个子儿也没了。以后可不是靠他口袋里三五个旧金币就可以叫他活下去的。”

“啊!别再提了,”雷吉娜说。

“您不会认为他有能力赚钱吧?”

“你要是怕饿死,可以自找工作,跟我分手,”雷吉娜说。

“您真坏!”安妮说。

雷吉娜耸耸肩没有回答。她算过,节俭一点,他们三人可以过日子。但是她也有点忧虑。日日夜夜,福斯卡将留在这里。

“把波尔多酒往醒酒瓶里装,那瓶陈的,”她说。

“只剩最后一瓶了,”安妮说。

“怎么样呢?”

“怎么样,您以后拿什么请杜拉克、拉福雷两位先生?”

“把波尔多酒往醒酒瓶里装。”雷吉娜不耐烦地说。

她身子一颤。在福斯卡按铃前,她已经听出楼梯口他的脚步声。她朝门口走去。福斯卡站在那里,戴了一顶软毡帽,穿了一件轧别丁大衣,手里拎了一只小旅行包,雷吉娜像每次遇见他的目光时那样想:“他看见的是谁?”

“进来吧。”她说。

她携着他的手,将他引到房间中央:

“住在这里您喜欢吗?”

“跟您一起我到哪儿都喜欢,”他说。

他心满意足,傻乎乎地笑了一笑。雷吉娜把他的旅行包从手里接过来。

“但是这里可不是‘哪儿’,”她说。

静默了一会,她又加上一句说:

“脱下您的大衣,坐吧,您不是在做客。”

他脱了大衣,但还是站着。他带着认真善意的态度向四周张望:

“这个房间是您布置的?”

“当然。”

“这些椅子、这些小摆设都是您选的?”

“一点不错。”

他慢慢旋转身子说:

“每件东西都向您说过话了,您搜集来了好叫它们叙述您的事迹。”

“这些橄榄、这些虾是我买的,”雷吉娜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些土豆片是我亲手炸的,您过来尝尝。”

“您有时候会饿吧?”安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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