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她说,“我去穿衣服。”
她穿上黑色塔夫绸长裙,在首饰盒里选了一条项链。她高声说:“今晚我要梳辫子。”近来,她养成了高声说话的习惯。门铃响了,客人开始络绎而来。她慢慢地编辫子。“今晚,我要在他们面前露出我的真面目……”她走到镜子前,对着自己笑了一笑。她的微笑凝住了。以前她那么自怜自爱的这张脸像一个面具,已不再属于她自己的了。她的身体对她也是陌生的:这是一个模特儿。她再笑一笑,那个模特儿在镜子里也笑一笑。她转过身:待会儿,她要去装模作样了。她推开门。小灯已经点上,萨尼埃、弗洛朗斯、杜拉克、拉福雷,他们有的坐在椅子里,有的坐在沙发上。福斯卡坐在他们中间,兴高采烈地跟他们说话。安妮用鸡尾酒招待。一切都像是真的。她向他们伸出手,微笑,他们也微笑。
“您穿上这件裙子真美,”弗洛朗斯说。
“您才叫人倾慕呢。”
“这些鸡尾酒调得好极了。”
“这个配方有独到之秘。”
他们喝着鸡尾酒,望着雷吉娜。门铃又响了。她又在微笑,他们也微笑着,望着,听着。在他们好意的、恶意的、受到迷惑的眼睛里,她的裙子、她的脸、客厅的布置真是五光十色,熠熠生辉。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次辉煌的宴会。倘若她能不朝福斯卡看一眼的话……
她回过头。可以肯定,他的眼睛正盯着她看,他的充满怜悯的眼睛一下子把她看透了。他看到的是一个模特儿,他看到的是一场喜剧。她从桌上拿起一盘蛋糕,轮流端到客人面前。
“请。”
杜拉克咬了一口奶油泡芙,满嘴是厚腻的深色奶油。“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时刻,”雷吉娜想,“在杜拉克嘴里的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珍贵时刻。他们用嘴、用眼睛摄走了我的生命。以后呢?”
“什么不行?”一个热情的声音说。
这是萨尼埃。
“什么都不行,”雷吉娜说。
“明天您要签《暴风雨》的合同,《贝蕾妮丝》头几场就引起轰动,而您还说什么都不行?”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她说。
萨尼埃的脸孔严肃起来:
“恰巧相反。”
“恰巧相反?”
“我不喜欢万事满足的人。”
他望着雷吉娜,充满友情,使她心头又燃起希望。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欲望,说上几句知心话,至少使这一个时刻是真实的。
“我原来以为您瞧不起我,”她说。
“我?”
“是的。当我跟您提到莫斯珂和弗洛朗斯时,我很卑劣……”
“我从没想过您哪一个行动会是卑劣的……”
雷吉娜笑了,内心又燃起一团新的火焰:“假若我愿意……”她渴望这颗充满顾虑和情意的心又会燃烧起来。
“我一直以为您会严厉批评我。”
“您想错了。”
她正面望着萨尼埃:
“您心里到底认为我怎么样?”
他犹豫一下:
“您身上自有一种悲剧性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追求绝对。您这样的人是生来信仰上帝和进修道院的。”
“上帝的宠儿太多了,”她说,“圣女太多了。上帝爱的应该只是我一个人。”
一下子,火焰又灭了。福斯卡相隔仅几步,观察着她。他看到她瞧着萨尼埃,他看到她瞧着萨尼埃瞧着她,试图使自己内心燃烧起来。他看到他们俩一问一答,眉来眼去,他看到了镜子里的照影,两排空空的镜子对照着,只是把空的照过来,把空的照过去。雷吉娜突然朝着一杯香槟酒伸过手去。
“我渴了。”她说。
她喝干了一杯,又倒上一杯。罗杰就会说:“你别喝啦。”她还是会喝,再抽几支烟,厌烦、愤慨、闹声会使她脑袋变得沉甸甸的。但是福斯卡什么也没有说,他窥探着,想着:“她在试,她在试。”这倒是真的,她是在试着做女主人的游戏,追求荣誉的游戏,博取欢心的游戏,所有这些游戏只是一种游戏,那就是争取存在的游戏。
“您玩得很高兴吧!”她说。
“时间过去了,”他说。
“您在取笑我,但是您吓不倒我!”
她挑战似的瞧了他一眼。不管他,不管他充满同情的笑容,她愿意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在燃烧。她可以剥光衣裳,一丝不挂地跳舞,她可以杀死弗洛朗斯。接着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即使是一分钟,即使是一秒钟,她都要成为这团火焰,把黑夜照亮。她笑了。如果她在这一瞬间毁掉过去和未来,那么她可以肯定这一瞬间是存在的。她跳到长沙发上,举起杯子,大声说:
“我亲爱的朋友……”
所有的脸都朝她转过来。
“今晚我为什么邀请你们齐集一堂,现在是跟你们说明原因的时刻了。这不是为了庆祝《暴风雨》合同的签订……”
她向杜拉克一笑。
“请您原谅我,杜拉克先生,这张合同我不会签的。”
杜拉克脸孔一板,雷吉娜得意地笑了,众人的眼睛都表示惊异。
“这部影片我不拍,我也不拍任何影片。《贝蕾妮丝》我不演了,我退出舞台。我为结束我的艺术生涯而干杯。”
一分钟,仅仅一分钟。她是存在的。他们望着她,感到莫名其妙,有点害怕。她是闪电,是急流,是雪崩,是这个突然在他们脚下开裂的深渊,从渊底升起了焦虑不安。她是存在的。
“雷吉娜,您疯了。”安妮说。
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向她说话:为什么?这可能吗?这不是真的吧?安妮神色不安地勾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一起干杯,”雷吉娜说,“为结束我的艺术生涯而干杯。”
她喝了,开始放声大笑,
“圆满结束。”
她瞧他一眼,向他挑战:她在燃烧,她是存在的。她手往下一摔,杯子在地上碰得粉碎。福斯卡在微笑,雷吉娜赤条条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他把她所有的假面具撕了下来,甚至洞悉她的姿势、她的言语、她的微笑,她只是翅翼在空虚中的颤动而已。“她在试,她在试。”他也看出她是在为谁而试。在这些言语、这些姿势、这些微笑后面,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同样的装腔作势,同样的空虚。
“啊!”她笑着说,“多么可笑的喜剧!”
“雷吉娜,您喝得太多了,”萨尼埃轻轻说,“过来歇会儿吧。”
“我没有多喝,”她高兴地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指指福斯卡,始终笑嘻嘻的。
“我是用他的眼睛来看的。”
她的笑声戛然停止了。用福斯卡的眼睛,她也看透这场新的喜剧,这场用清醒的笑和无望的语言编成的喜剧。话在她的喉咙里咽住了。一切都熄灭了。外面,他们都没有出声。
“过来歇会儿,”安妮说。
“来吧,”萨尼埃说。
雷吉娜跟在他们后面。
“叫他们走,”她对安妮说,“叫他们都走。”
她气冲冲地又加上一句:
“还有你们两个,让我一个人留下!”
她待在房间中央不动,然后就地转了个身,惘然若失。她瞧瞧墙上的黑人面具、矮桌上的小雕像、小舞台上的老木偶:从这些珍贵的小摆设可以看到我的全部过去和对自己长期的爱。然而这不是别的,只是市场的商品!她把面具摔在地上。
“市场的商品!”她一边用脚踩,一边大声嚷。她把小雕像、木偶摔在地上。她用脚踩,她把所有这些骗人的玩意儿捣个粉碎。
有人碰她的肩膀。
“雷吉娜,”福斯卡说,“这又何必呢?”
“骗人的玩意儿我再也不要了,”她说。
她颓废倒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捧住脸。她疲劳到了极点。
“我是一个骗人的玩意儿。”她说。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福斯卡说:
“我要走了。”
“您走?去哪儿?”
“远远地离开您。您会忘掉我的,您就可以重新生活了。”
雷吉娜望着他,惊恐万状。她又什么都不是了。他必须留在她身边。
“不,”她说,“太晚了。我永远不会忘掉的,我什么也不会忘掉的。”
“可怜的雷吉娜!那怎么办呢?”
“没办法啦。您别走开。”
“我是走不开的。”
“永远不走开,”她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嘴唇紧贴在他的嘴唇上,把舌头伸进他的嘴。福斯卡紧紧抱住她,她身子一颤。从前,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她只感觉到抚摸,不会感觉到手;当福斯卡的手存在时,雷吉娜不是别的,只是一个追逐的对象。福斯卡亢奋地脱掉衣服,对他来说时间仿佛也是仓促的,仿佛每一秒钟都成为他不应舍弃的财富。福斯卡搂着她,她心里掀起一阵热风,把语言、形象一扫而光:留在床上的只是黑影里一下强烈的颤抖而已。福斯卡在她的体内,她是这种像地球一样古老的欲念追逐的对象,这种野性新奇的欲念只有她一个人才能予以满足,这种欲念不是吞噬她一个人,而是吞噬一切的欲念:她是这种欲念,这种燃烧的空虚,这种看不透的生前死后,她是一切。瞬间烧了起来,永恒被征服了。她心情紧张,蜷缩在等待和不安的情欲中,她和福斯卡一样气喘吁吁。福斯卡一声呻吟,雷吉娜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被周身痉挛弄得身心交瘁,毫无希望,到处是一边完成一边破坏,雷吉娜从静默的、灼热的和平中被拉了出来,又被整个抛入自己的内心,碌碌无为,又得不到人家的真诚。她手抹汗水淋漓的额头,她的牙齿捉对儿打架。
“雷吉娜,”福斯卡轻声说。
他亲她的头发,摸她的脸颊。
“睡吧,”他说,“还是允许我们有睡眠的。”
他的声音如此凄苦,雷吉娜差点儿睁开了眼睛,要跟他说:没有办法了吗?但是福斯卡看透她的内心太快了,雷吉娜猜想他背后的夜晚和女人太多了。她转过身,把脸孔压在枕头上。
雷吉娜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她把一条胳膊伸过床去。身边空的没有人。
“安妮!”她叫道。
“雷吉娜。”
“福斯卡在哪儿?”
“他出去了,”安妮说。
“出去了?这个时候?他到哪儿去的?”
安妮避开目光。
“他给您留下一张条子。”
雷吉娜接过条子,这只是一张对折的纸:
别了,亲爱的雷吉娜,忘了我的存在。归根结蒂,您是存在的,而我无足轻重。
“他在哪儿?”她说。
她跳下床,开始匆匆穿衣服。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跟他说过不要走。”
“他在夜里走的,”安妮说。
“你为什么让他走?你为什么不唤醒我?”雷吉娜抓住安妮的胳臂说,“说啊,你是白痴吗?为什么?”
“我那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他把这张条子留给你,你看了吗?”
她愤怒地望着安妮。
“你故意放他走的。你那时知道,你把他放走了。贱货,贱货。”
“不错,”安妮说,“我知道。他该走,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雷吉娜说,“啊!你们两个人串通一气是为了我好!”
她猛摇安妮: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雷吉娜盯住安妮,目不转睛,想:“如果她不知道,我只有去死了。”她一步蹿到窗前。
“告诉我他在哪儿,否则我跳楼了。”
“雷吉娜!”
“不许动,否则我跳了。福斯卡在哪儿?”
“在里昂,你们一起度过三天的那家旅馆里。”
“真的吗?”雷吉娜将信将疑,“为什么他要把这个告诉你?”
“是我要知道,”安妮说,“我……我怕您。”
“这样说来,他向你请教啦!”雷吉娜说。
她穿上大衣。
“我去找他。”
“我去给您找来,”安妮说,“今晚您还要上剧院去演出……”
“我昨天说过要退出舞台,”雷吉娜说。
“那是您酒后说的话。让我去吧。我答应您把他找来。”
“我要自己去把他找来,”雷吉娜说。
她跨出门口。
“假若我找不到他,你永远别想见我了,”她说。
福斯卡坐在旅馆门口露天座的一张小桌前。他旁边摆着一瓶白葡萄酒。他在抽烟。当他一眼看见雷吉娜,笑了,并不感到诧异。
“啊!您已经来啦!”他说,“可怜的安妮,她坚持不了多久!”
“福斯卡,您为什么要走?”她说。
“安妮要求我走的。”
“她要求您走的?”
雷吉娜面对福斯卡坐下,气愤地说:
“但是我要求您留下!”
他笑了一笑:
“我为什么就该听您的呢?”
雷吉娜给自己斟了杯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手索索抖了起来:
“您不再爱我了吗?”她说。
“我也爱她,”他轻轻地说。
“但是这不一样。”
“我怎么能够区别呢?”他说,“可怜的安妮!”
一阵可怕的恶心涌上雷吉娜嘴边:草地上,几百万根草,都是一般长短,都是一个模样……
“有一个时期,只有我对您是存在的……”
“是的。后来是您打开了我的眼界……”
她双手捂住脸孔。一根草,只是一根草。每个人都以为与众不同,每个人都自怜自爱。大家都错了,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错了。
“回去吧,”雷吉娜说。
“不,”他说,“这没用。我一度相信我可以再一次变成一个人,在以前几次睡眠后,我曾经做到过。但是现在,我不行了。”
“让我们再试试。”
“我太累了。”
“那么我没救啦,”她说。
“没救了,这对您是桩不幸的事,”他说。
福斯卡俯身对着她。
“我抱歉。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再错下去,”他嘿地笑了一声说,“我已经上了年纪。但是我想这是不能避免的。我再活上一万年,还是会错的,我不会进步。”
她抓住福斯卡的双手。
“我向您要求您生命中的二十年。二十年!这对您算得了什么呢?”
“啊!您不懂,”他说。
“不,我不懂!”她说,“处于您的地位,我会试图去帮助人,处于您的地位……”
福斯卡截住她的话说:
“您不会处于我的地位。”
他耸耸肩膀。
“没有人能够想象,”他说,“我对您说过,不死是一种天罚。”
“是您自己使它成为一种天罚的。”
“不,我曾经抗争过,”他说,“您不知道我是怎样抗争的!”
“为什么呢?”她说,“您给我说说。”
“这不行。一切要从头说起了。”
“那就从头说起吧,”她说,“我们有时间,不是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了又怎么样呢?”他说。
“给我说吧,福斯卡。我懂了后可能不那么怕了。”
“总是同样的历史,”他说,“历史是不会改变的。我要背着它无穷无尽地过下去。”
他向四下望了一眼:
“好吧,我给您说。”
* * *
Camille,法国古典戏剧家高乃依作品《贺拉斯》中的人物。
Bérénice,法国古典戏剧家拉辛作品《贝蕾妮丝》中的女主人公。
The Tempest,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作品。
第一部分
一二七九年五月十七日,我出生在意大利卡莫纳的一座宫殿里,生后不久母亲故世,是父亲把我抚养长大的。他教我骑马射箭,一个僧侣负责我的教育,竭力在我心中灌输对天主的畏惧。但是,从幼年开始,我关心的就只有尘世,我什么都不怕。
父亲相貌堂堂。身材魁梧,是我崇拜的对象。当我看到弗朗索瓦·里昂希弯着两条罗圈腿,跨在一匹黑马上走过时,我惊奇地问:
“为什么要他当卡莫纳的主人”
父亲神气严肃地望着我,回答说:
“别羡慕他的位子。”
老百姓恨弗朗索瓦·里昂希。说他在衣服里穿了一副坚厚的锁子甲,总有十个卫兵追随左右。在他的房里,床下放着一个装有三道锁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子。他谴责城里一个又一个的贵族犯了叛逆罪,没收他们的家产:广场上竖着一座断头台,一个月内总有好几颗人头要落地。他不分贫富掠夺他人的钱财。我和年老的奶妈一起散步时,她指着染布工人区内破陋的矮房、屁股长满痂疮的小孩、坐在教堂台阶上的乞丐,对我说:
“都是公爵使大家穷成这个样。”
卡莫纳坐落在一块贫瘠的山地上,街头没有井。有些人徒步走下平原去把羊皮囊灌满,水跟面包一样贵。
有一天早晨,教堂的丧钟响了,房屋正面挂上了黑布。我骑马走在父亲身边,跟着队伍给弗朗索瓦·里昂希出殡。贝特朗·里昂希一身黑衣,给他的哥哥戴孝。谣传说是他把哥哥毒死的。
卡莫纳的大街小巷充满节日气氛;广场上竖立的断头台推倒了;贵族们身穿绫罗,并辔连骑走在街上,华丽非凡;大广场上,骑士比武赛艺,平原上也可听到号角声、愉快的狗吠声;入夜以后,公爵的宫殿灯火辉煌。但是,在暗牢里,被贝特朗没收了家产的富人和贵族,发出幽幽的临终呻吟。上三道锁的箱子总是填不满;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压在贫贱的工艺匠身上;在霉臭阴湿的地上,孩子们在争夺大块的黑面包。老百姓恨贝特朗·里昂希。
经常到了夜里,皮埃尔·达勃吕齐的朋友在父亲家聚会,他们在火光下窃窃私议。每天,他的党徒和里昂希的党徒发生格斗。甚至卡莫纳的孩童也分裂成两派,在城墙上、丛林中、山石间,我们相互扔石子开战;一派叫道:“公爵万岁!”另一派叫道:“打倒暴君!”我们打得很凶,但是我对这种游戏从不感到满足。打倒在地的敌人站了起来,死人又会复活。交战的第二天,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丝毫无损。这不过是些游戏,我不耐烦地对自己说:
“我做孩子还要做多久!”
所有的十字路口燃起了欢乐的焰火,我那时十五岁。皮埃尔·达勃吕齐在公爵宫殿的台阶上,用匕首扎死了贝特朗·里昂希,群众把他举在空中。他站在阳台上,向下面的老百姓发表演说,答应要减轻他们的痛苦。监狱的门打开了,旧官吏免了职,里昂希的党徒被逐出城外。有几个星期,人们在广场上跳舞,个个笑容满脸,而在父亲家里,大家说话声音也高了。我不胜钦佩地望着皮埃尔·达勃吕齐,他用一把真的匕首扎进一个人的心,解放了他的城邦。
一年以后,卡莫纳的贵族穿上沉重的盔甲,骑着快马驶过平原:热那亚人在放逐者的怂恿下,侵入了他们的领地。我们的军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皮埃尔·达勃吕齐被一支长矛捅死。在奥朗多·里昂希的统治下,卡莫纳沦为热那亚人的藩属。每个季节的头几天,几辆满载金子的车从大广场往下拉,我们义愤填膺,瞧着这些车辆消失在去大海的路上。日日夜夜,在作坊阴暗的角落里,织布机声不绝于耳,可是城里的市民却赤脚走在路上,身上穿的是有破洞的长袍。
“就没办法了吗?”我问。
父亲和加埃当·达尼奥洛摇摇头,默不作声。三年来,一天又一天,我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们自始至终摇摇头。最后,加埃当·达尼奥洛笑了。他说:
“可能有些事可以做。”
奥朗多·里昂希在紧身衣下穿了一副锁子甲,他差不多天天是在宫殿内一扇铁栅窗后面度过的。他出门,身边带了二十个卫兵,由仆人先尝杯里的酒、盘中的肉。可是有一个星期天早晨,他在教堂望弥撒时,他的卫兵事先受到了贿赂,四个青年朝他扑过去,割断了他的咽喉,这是雅克·达尼奥洛、雷奥那多·韦扎尼、吕多维克·帕拉依奥和我干的。他的尸体被拖到教堂前的广场上,抛给群众,立刻被撕得粉碎,这时警钟敲响了。卡莫纳全体市民手执武器出现在街头。热那亚人和他们的党徒都遭到了屠杀。
父亲不愿意接受权力,我们选加埃当·达尼奥洛做我们城邦的领袖。这个人奉公廉洁,做事谨慎。他暗地里早和雇佣兵队长皮埃尔·法昂扎谈判,他的军队立刻排列在我们的城墙下。得到这些雇佣兵的支援,我们严阵以待,等着热那亚人。在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参加了真正的人与人的战斗。死人不会复活了,败兵落荒而逃,我的长矛每扎一下,都是对卡莫纳的拯救。这一天,我即使战死,也是面含笑容,满怀信心,给我的城邦安排了一个凯旋的前程。
好几天,十字路口燃起了焰火,人们在街头跳舞,队伍绕着城墙游行,嘴里唱着赞美诗。接着纺织工人又开始织布,乞丐开始行乞,挑水的人在羊皮囊的重压下满街跑。遭到战火蹂躏的田野长出稀稀拉拉的麦子,老百姓吃的是黑面包。市民穿上了鞋子和新料子做的长袍,旧官吏早被免了职,但是在卡莫纳看不出其他变化。
“加埃当·达尼奥洛太老了。”雷奥那多·韦扎尼经常不耐烦地对我说。
雷奥那多是我的朋友,精通各种武艺,我感到他心中也有一点煎熬着我内心的这种烈火。有一天晚上,他邀请我们参加一次宴会,席间我们抓住年迈的加埃当,逼迫他让位。他和他的儿子遭到放逐,雷奥那多·韦扎尼攫取了权力。
老百姓对加埃当早已万念俱灰,现在满心喜悦迎接新希望的诞生。旧官吏由新人代替,街头又举行了庆祝。这是春天,巴旦杏花在田野怒放,天空从来没有这么蓝。我经常骑马登上遮住地平线的山岗,纵目观看绿色的、玫瑰色的辽阔平原,绵延不断,消失在另一脉蓝色的山岗下。我想:“这些山岗后面,还有其他一些平原,其他一些山岗。”然后,我望着坐落在山地上、傲然矗立着八座塔楼的卡莫纳:这里才是广大世界心脏跳动的地方,不久,我的城邦将会完成它的使命。
一个季节过了又是一个季节,巴旦杏树又开花了,庆祝活动在蓝天下展开。但是在街头还是一口井也没有,破旧的矮屋依然存在。平坦的通衢大道、白色的宫殿只是我的一片梦想。我问韦扎尼:
“你等什么?”
他望着我不胜惊奇:
“我不等什么。”
“干呀,你还等什么?”
“我不是已经干了吗?”他说。
“如果你什么都不干,为什么要夺取权力呢?”
“我夺了权力,有了权力,这对我已够了。”
“啊!”我激动地说,“我若处于你的地位!”
“又怎么样呢?”
“我会去谈判,给卡莫纳找几个强大的同盟,发动战争,扩大疆土,建造宫殿……”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韦扎尼说。
“你有时间。”
他的脸突然变得严肃了: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
“老百姓爱你。”
“他们爱不了多久的。”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你说的那些大事业,要多少年才能完成!首先要做出多大的牺牲!人们不久就会恨我,推翻我。”
“你可以自卫。”
“我不愿意像弗朗索瓦·里昂希那样下场,”他说,“此外你知道,一切戒备都是没有用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种笑是我喜爱的。
“我不怕死。至少,我还可活上几年。”
他说中了,他逃不出命运的安排。两年后,若弗鲁瓦·马西格利指使几个暴徒把他掐死了。这是一个狡猾的人,他跟卡莫纳的贵族和解,答应他们一些特权。他的统治不比谁好,也不比谁差。话得说回来,怎么能够指望一个人有足够长的时间把一个城邦控制在手里,以给它带来昌盛与光荣呢?
父亲日益衰老,要求我在他有生之年娶亲成家,使他还有可能对着孙子微笑。我娶了卡特琳·达隆佐,一个贵族少女,美丽虔诚,头发像纯金那样闪耀发光。她给我生了一个男孩,叫唐克雷德。不久以后,父亲去世了。我们把他安葬在俯临卡莫纳的坟地上。我眼望着棺材放进墓穴,里面仿佛躺着我自己干瘪的尸体、我白费心机的一生,不由感到一阵寒栗。“我也会像他那样,一事无成地死去吗?”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看到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骑马经过我面前,我手紧紧握住剑柄,可是我想:“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既然我也会轮到给人杀死的。”
一三一一年初,热那亚人向佛罗伦萨发动战争;他们富裕强盛,野心勃勃;他们征服了比萨,要做意大利北方领土的霸主,他们气势雄长,可能还有更深远的图谋。他们要跟我们结成联盟,是为了更容易打垮佛罗伦萨,并奴役我们:他们向我们要人,要马,要粮食,要秣草,还要在我们土地上通行无阻。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隆重接待他们的使臣,传说热那亚人准备收买他一起作战,他是一个贪婪的人。
二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一支壮丽的队伍伴送热那亚使臣朝着平原走去时,若弗鲁瓦·马西格利骑在马上走过我们窗前,一支箭射中他的心窝;我是卡莫纳最好的神箭手。在同一时刻,我的伙伴分散到城市各处,大声高呼:“杀死热那亚人!”得到我暗地通知的市民冲进公爵的宫殿。当晚,我做了卡莫纳的领袖。
我叫所有人武装起来。农民抛弃了平原,随身带了他们的小麦和牲畜躲到城墙后面。我派了信使去找雇佣兵队长查理·马拉泰斯塔,叫他来援助我们。我关上了卡莫纳的城门。
“叫他们回家去吧,”卡特琳说,“看在天主分上,看在我的分上,以我孩子的名义,你叫他们回家去吧。”
她屈膝跪在地上,红一道白一道的脸上热泪滚滚往下落。我把手按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干枯易折,两只眼睛黯淡无光,在粗布长裙下是一个肤色发灰、瘦削的身子。
“卡特琳,你知道粮仓已经空了!”
“这是做不得的,这是不可能的。”她失声大叫。
我扭转头,路上的冷空气从半掩的窗户钻进宫里。一片静默。黑压压的队伍悄无声息,由大路往下走,人们站在门槛上、伏在窗前望着队伍悄悄走过。只听到人群驯服的脚步声,马匹铿锵的蹄掌声。
“叫他们回家去吧。”她说。
我看看约翰,然后又看看罗杰。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了,”约翰说。
罗杰摇摇头说:
“没了。”
“那为什么不把我也赶走呢?”卡特琳说。
“你是我的妻子,”我说。
“我是一个吃闲饭的。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啊,我是个胆小鬼!”她说。
她用手捂住脸孔。
“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
他们从乡镇下来,他们从下城上来。苍白的阳光照在红瓦盖的屋顶上,屋顶与屋顶之间是一道道黑影。在每道黑影里,他们三五成群结队前进,旁边是骑马的士兵。
“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我的天主!宽恕我们吧。”
“别再叨唠了,”我说,“我知道天主在保护我们。”
卡特琳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有这些人!”她说,“他们看着,就是不出声!”
“他们愿意拯救卡莫纳,”我说,“他们爱自己的城邦。”
“热那亚人会把他们的妻子怎么样,他们不知道吗?”
队伍聚集在广场上:女人,孩子,年老的,残废的;他们有从上城来的,有从下城来的;他们手里提了包裹,因为还没有失去一切希望;有几个女人在重担下弓着腰,好像到了城墙那一边,这些被子、这些炊具、这些幸福的回忆还有什么用似的。士兵劫走了他们的马匹,在堤岸后面,那个玫瑰色大水池里慢慢地站满了哑然无声、黑压压的人群。
“雷蒙,叫他们回家去吧,”卡特琳说,“热那亚人不会放他们过去的。他们都会在沟里饿死冻死。”
“今天早晨给士兵发了些什么?”我说。
“一碗麸皮粥,一碗野菜汤,”罗杰说。
“今天开始是冬天了!我还能顾到妇女和老人吗?”
我向窗外一望。“马利亚!马利亚!”一声尖叫划破静空。喊叫的是一个年轻人,他越过广场,钻进马肚子底下,挤进人群,“马利亚!”两个士兵把他抓住了,扔到堤岸的另一边。他挣扎。
“雷蒙!”卡特琳叫道,“雷蒙,还是把城池献出去吧。”
她双手紧紧攫住窗子的铁栏杆,仿佛不胜承受一种力量的重压,快要跌倒了。
“他们把比萨糟蹋成什么样,你知道吗?”我说,“全城夷为平地,男人都沦为奴隶。斩断一条胳臂比全身烂掉强。”
我看了看白石砌的巍巍塔楼,雄踞在红瓦屋顶上。“如果我们不献出去,他们永远占领不了卡莫纳。”
士兵放了那个年轻人,他站在宫殿窗下一动不动。他抬起头高喊:“处死暴君!”没有人移动一步。教堂钟声齐鸣,敲的是丧钟。卡特琳向我转过身。
“他们中间总有一个人会把你杀死的,”她粗暴地说。
“我知道。”我说。
我前额贴在玻璃上。“他们会把我杀死的。”我感到胸前寒气森森的锁子甲。他们都穿着一副锁子甲,但是没有一个统治五年以上。那边,在冰冷的顶楼上,挤在蒸馏器与过滤器之间,医生们几个月来在研究,但是什么也没有研究出来。我知道他们永远研究不出的,我逃不过一死。
“卡特琳,”我说,“你跟我起誓,我死后你不会把城池献出去。”
“不,”她说,“我决不起誓。”
我朝着壁炉走去。在用新葡萄枝点燃的小炉火前,唐克雷德躺在地毯上,跟他的狗在玩。我把他抱在臂上;他脸色红润,金黄头发,像他的母亲;这是个很小的孩子。我把他放在地上,没有说一句话。我孤零零一个人。
“爸爸,”唐克雷德说,“我怕库那克病了。它没精神。”
“可怜的库那克,”我说,“它很老了。”
“要是库那克死了,你再给我找一条吗?”
“卡莫纳一条狗也找不出来了。”我说。
我又回到窗前。丧钟继续响个不停,黑压压的人群移动了。大家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动作,望着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走过去。低首下心的人群朝着城墙慢慢往下走。
“只要我在这里,他们不会退却。”我想。
一股强烈的寒气钻入我的心房。“我能长久待在这里吗?”
“祈祷快开始了,”我说。
“啊,现在你为他们祈祷,”卡特琳说,“热那亚人奸污他们的妻子,做丈夫的却在祈祷!”
“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我说。
我走近她身边。
“卡特琳……”
“别碰我,”她说。
我向约翰和罗杰做个手势。
“去吧。”
在大路高处,教堂闪闪发光,白的,红的,绿的,金黄的,像一个和平的早晨那样喜气洋洋。钟楼敲着丧钟,身穿深色长袍的男人静静地朝着教堂往上走;甚至他们的脸上也不带表情;他们朝我看,目光既无憎恨,也无希望。在关闭的店铺上方,生锈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音。石头路面上不长一根青草,城墙脚下不长一根荨麻。我登上大理石台阶,转过身来。
卡莫纳建立在荆棘丛生的山地上,透过绿色橄榄树丛,可以看到山脚下热那亚人的红色帐篷。有一支黑色队伍从城里蜿蜒而出,走下山岗,往营地走去。
“您认为热那亚人会收留他们吗?”约翰说。
“不会。”我说。
我跨进教堂门,武器的碰击声和哀乐声响成一片,哀乐在石头穹顶下发出嗡嗡的回声。当洛朗佐·韦扎尼在花丛和红色帐篷之间经过时,身边没有一个卫兵,脸带着笑容;他没有想到死,然而他死了,是被掐死的。我跪下。他们都躺在祭台的石板地下:弗朗索瓦·里昂希是被毒死的,贝特朗·里昂希是被暗杀的,皮埃尔·达勃吕齐是被长矛捅死的,还有奥朗多·里昂希、洛朗佐·韦扎尼、若弗鲁瓦·马西格利,以及年迈的加埃当·达尼奥洛,他是在流放中老死的……他们身边有一个空位子。我低下头。还有多久呢?
神甫跪在祭台下低声祷告,沉重庄严的祷告声升向穹顶。我戴手套的双手托住前额。一年?一个月?我的卫兵站在我身后,但是在他们身后是空的:在空与我之间只是一些人,一些软弱无力、反复无常的家伙。这会从我身后来的……我手托得更紧了,我不应该回过头去,不应该让人家知道。天主矜怜我等……天主矜怜我等……这种单调的祈祷声又会喃喃地念起来,也正是在这一块地方会摆上黑色的灵台,洒上银色的眼泪。这三年的奋斗也将会付之东流。如果我回过头去,他们会把我当作一个懦夫;我不是一个懦夫。但是我不愿意一事无成地死去。
“我的天主!”我说,“让我活下去吧!”
喃喃的祈祷时而低时而高,像阵阵海涛。这些祈祷会上达天庭吗?死者在天上又会得到一次生命,这是真的吗?我想:“我那时不会有手,也不会有声音;我将看到卡莫纳打开自己的城门,我会看到热那亚人把塔楼铲平,而我无能为力了。啊!我希望那些僧侣说的不是真话,我希望死得一干二净!”
祈祷声停了。一根戟杖敲了敲石板地,我走出教堂,白光迷乱了我的眼睛。我在正门台阶上待了一会儿。没有一个残废者在求乞,没有一个孩子在台阶上玩。平滑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山腰里是空的,红色帐篷四周骚乱一片。我转过目光。平原上发生的事,天上发生的事,都与我无关。要由妇女和小孩自己问自己:他们做些什么?他们能坚持多久?查理·马拉泰斯塔会在春天赶到吗?天主会拯救我们吗?我什么也不等待,我把卡莫纳城门关得严严的,我什么也不等待。
我慢慢地朝着宫殿往下走。沉重的静默像诅咒似的压得全城透不过气,我想:“我现在在这里,以后就不会在这里了,我哪儿都不会在了;这会从身后来的,就是来了我也不会知道。”接着我又激动地想:“不,这不可能的;这对我是不会来的!”我转身对罗杰说:
“我上阁楼去。”
我爬上弯弯曲曲的楼梯,解下腰带上的钥匙,打开门。一种呛人、淡而无味的气味直冲我的咽喉。石板地上到处是枯草;锅子、曲颈瓶放在炉子上烧;室内烟雾弥漫。佩特吕基欧身子俯在一张桌子上,桌上放满短颈的、长颈的玻璃瓶。他在一只研钵内调研一种黄色浆液。
“其他人在哪儿?”
佩特吕基欧抬起头。
“他们睡了。”
“这个时候?”
我用脚踢开半掩的门。八个医生躺在为他们靠墙而放的床上。有的睡熟了,有的两眼茫茫望着天花板上的大梁。我又把门关上。
“他们工作太辛苦了!会累死的!”
我向佩特吕基欧肩膀探过身去:
“这是解毒药?”
“不。这是治冻疮的。”
我双手捧起研钵,朝地上猛力摔去。佩特吕基欧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试图做些有用的工作。”
他弯下身,捡起沉重的大理石研钵。
我朝炉子走去。
“我肯定有人会找到的,”我说,“万物有正必有反;有毒药,一定有解毒药。”
“可能一千年后会发现的。”
“它现在就存在!为什么不能马上发现?”
佩特吕基欧耸耸肩膀。
“我马上需要。”我说。
我朝四周张望。药就在那里,藏在这些草里,这些红的、蓝的粉末里,我只是没有能力把它看出来,我像一个瞎子站在长颈瓶、短颈瓶组成的彩虹前,佩特吕基欧也是个瞎子。药就在那里,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把它看出来。
“啊!天主!”我说。
我把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风刮上了城墙的巡查道。我倚在石头护墙上,望着火焰劈劈啪啪地从壕沟升起。远处,热那亚人营地上火光闪闪。在我身后,在黑暗里,是平原,平原上有不见人影的大路、遗弃的房屋,平原像海洋一样大而无用。卡莫纳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地上,是迷失在大海中心的一座孤岛。随风飘来一阵阵树枝的焦味,寒气中星火四飞。他们把山上的荆棘烧了,“这最多坚持两天。”我想。
脚步声、铁器声引我抬起了头。他们排成一行,跟在一个卫兵后面,卫兵手举火把。他们双手反缚在背后。卫兵首先在我面前经过,然后是一个气色红润、两腮鼓鼓的女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子,她眼睛看着地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孔,另有一个女的,好像长得很漂亮;再后面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儿,还有一个也是老头儿。他们为了求生躲了起来,现在都要去死了。
“您把他们带往哪儿?”我说。
“带往西城墙。那边最陡。”
他们人数不多。
“我们找到的就是这些,”卫兵说。
他转身对犯人说:
“走,往前走。”
“福斯卡,”其中一个人尖声叫道,“让我跟你谈谈,不要叫我死。”
我认识他,这是巴托洛梅奥,在教堂门廊下伸手求乞的乞丐中最老最卑贱的一个。卫兵轻轻敲他:
“往前走。”
“我知道那种药,”老头儿叫道,“让我跟你谈谈。”
“药?”
我向他走过去。其余的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了。
“什么药?”
“那种药。藏在我家里。”
我打量这个乞丐,他肯定在撒谎。他的嘴唇哆嗦,尽管寒风刺骨,黄色脑门上还是冒出汗珠。他活了八十多岁,还在为了不死而奋斗。
“你撒谎,”我说。
“我对着圣福音书起誓,我没有撒谎。我父亲的父亲把它从埃及带来的。假若我撒谎,你明天把我杀了。”
我转身对罗杰说:
“把这个人和他的药带进宫来。”
我倚在雉堞墙上,朝这些毫无希望、在黑夜中错错落落的火把望了最后一眼。一声尖叫刺破了寂静:是从西城墙传来的。
“我们回去吧。”我说。
卡特琳坐在火炉旁,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她在一支火把下缝补。当我走进房去,她没有抬一抬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