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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 西蒙娜·德·波伏瓦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1

六月的一个晴朗早晨,我们两军对垒了。河面上升起轻雾,蓝色天空带点灰意,铁甲在晨曦中闪光,毛色发亮的战马嘶鸣不已,我心中感到的喜悦像露水滋润的青草一样新鲜。塔格利亚纳根据传统的战术,把军队分为三路;我把我的军队分成小队。看到天空呈浅灰色,预感到下午天气闷热,我叫人准备大缸盛满了水,以备每次交锋后饮马和解渴。战鼓一响,双方军队一拥而上,杀得难分难解。不久可以看到我的战术占了上风;热那亚军队只能大队移动,我的士兵分小队独立进攻,撤回后组成队伍再上。然而,加泰罗尼亚人围着他们的指挥官,长时间地抵抗我们的再三进攻。烈日当空,热得令人窒患,我们还没有赢得一寸土地。下午过了一半,马蹄下踩的草又干又黄,鼻子呼吸的空气布满灰尘。我的士兵小歇时刻匆匆饮水解渴,而我们敌人嘴上没有沾过一滴水。铿锵沉浊的铁马金戈声中,可以听到我们脚下五百米地方潺潺的水流声。最后,塔格利亚纳的士兵抵不住诱惑,朝着河水走近去,破坏了自己的阵势。于是,我们奋勇扑到他们面前,把其中一群人打翻在河里,其余的溃逃了,撇下五百人做了我们的俘虏。

我要庆祝这场胜利,举行几次盛会,答谢战斗的人民。回到卡莫纳,我在上城与下城之间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竞技比赛。上午,先是孩童,然后是青少年在广场上格斗三个钟点。下午,成年人进行角逐。他们带了轻便武装,相互扔石头,左臂卷了一件大斗篷,竭力遮挡。上城男人穿绿斗篷,下城男人穿红斗篷。然后,进入广场内的是庞大的方阵。战士穿一件铁甲,上面衬了塞满棉麻的护肩,可以减轻打击的分量。每个人右手握一根不插铁尖的长矛,左手提一面盾牌。谁占领广场中心便算胜利。一大群人挤在竞技场四周,每扇窗户前都有妇女在微笑。观众舞动手臂,高声喊叫,鼓励他们的亲戚、朋友、邻居。他们叫道:“绿队加油!”或“红队加油!”我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邻居。我坐在一顶丝绒华盖下,无动于衷地观看这种游戏,一边喝下了一罐罐葡萄酒。

“我为里维尔的繁荣、热那亚的毁灭而干杯!”我举杯说。

他们举起杯子,有几个声音顺从地附和说:“为里维尔的繁荣!”但是呢绒商领袖帕隆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聚精会神地在观赏他的大酒杯。

“你为什么不喝?”我说。

他抬起眼睛。

“我从可靠方面得到消息,里维尔的佛罗伦萨商人已经接到命令,在十一月一日以前结束他们的业务。”

“怎么啦?”

“那一天,他们将离开城,到埃维萨岸的西斯摩那去开业。”

四座是一片深沉的静默。

“让那些佛罗伦萨商人见鬼去吧,”我说。

“其他商人也会照着做,”帕隆博说。

“那么,埃维萨、西斯摩那都不会有好下场。”

“佛罗伦萨会支持它们。”他说。

他们都瞧着我,我从他们的目光看出:应该给佛罗伦萨人免税。但是,我做了征服者是为了听这些老头儿的话?我做了征服者是为了向佛罗伦萨卑躬屈节?

“佛罗伦萨不会有好下场!”我说。

我转身朝向我的队长,把酒杯举到嘴边。

“我为战胜佛罗伦萨干杯。”

“为战胜佛罗伦萨干杯!”他们齐声喊。

邦蒂沃格里奥、皮济尼的声音在我听来是冷冷的;一种阴险的微笑把奥西尼的嘴唇也扭歪了。我抓起一瓶酒往地下摔。

“我将把佛罗伦萨毁成这个样。”我说。

他们对我望了一眼,态度镇静自若。战争结束了,我们庆祝胜利,他们没有其他要求。而我要把胜利掌握在自己手里。胜利在哪儿呢?我徒然在他们这几张脸上找寻战争之日的热情、灰尘汗水的气味、烈阳下铁甲压在身上感到的重量。他们有的只是庸俗的笑容,对琐事的操心,我不愿再去听他们的话。我站起身,把束缚我咽喉的衬衣猛力扯开。热血涌上我的脸、我的胸口。我的生命将像火球似的爆炸。我的手指把布撕得粉碎,我的双手、我空空的双手往下落。广场中央,传令官放下一道栏杆,宣布红队获胜,观众如痴似醉,把花朵、手绢、头巾扔到战士脚下。他们中间死了五个战士,另有九个受伤。但是,这些对一日胜利也存觊觎之心的人,只是些天真的小人物,我不能去玩他们这种游戏。天空还是像在曼西亚河畔看到的那么蓝,但是在我眼里却暗淡了。只有在佛罗伦萨的城墙下,在未来的边缘,天空才发出强烈的火焰,金的,红的,像留在我记忆中的一样。

帕隆博看得很对。冬天,里维尔的商人把他们的店铺迁到西斯摩那,位于埃维萨岸的港口。工艺匠断了财源。阿尔博尼一派利用老百姓的不满,率众叛乱,宣布城市独立。企图夺回城市就要有一支船队。我应该满足于蹂躏四周的乡野,烧毁庄稼和村庄,但是我决定拿埃维萨泄恨,以儆效尤。

佛罗伦萨的这个同盟城市坐落在曼西亚河下流的盆地,河的上流灌溉着我们的土地。城墙两边,各有宽约一里的水流,似两条手臂往外伸张,可以作为普通要塞的护城河。河水太深,无法涉水过去,而两岸泥浆又太多,小船也不敢贸然靠近。我命令我的一名工程师将曼西亚河改道。六个月时间,建了一道巨坝,把河流拦腰截断;同时,我叫人在一座山上凿洞,把河水引入卡莫纳的平原。埃维萨居民已经可以想象,他们的湖泊将变成瘴气熏蒸的沼泽,他们的要塞也将因山口通风形同虚设。他们派出使臣,恳求我放弃种种计划,但是我回答他们说,每个人都有权在自己领土上进行任何合适的工程。我已经在盘算:这个失去天然屏障的城市即将落入我的手中,这时突然刮起一场暴风雨。曼西亚河河水暴涨,冲破所有堤坝,一夜之间把我们工程师花几个月时间建成的工程毁坏殆尽。

我派了队长邦蒂沃格里奥、奥西尼、皮济尼去扫荡埃维萨的郊区。佛罗伦萨组织了一支军队去援助同盟者,我就与锡耶纳谈判订立盟约,我们集合了一万人。我的军队和雇佣兵在锡耶纳会师,我找寻机会入侵佛罗伦萨。我绕着边境线的外圈转,共和国军队在边境线的内圈抵挡我们。我佯攻阿雷佐,佛罗伦萨人千方百计挡住我进入该地。于是我从基安蒂进入格雷韦谷,沿着阿尔诺河直捣佛罗伦萨。我在乡野掠夺到一大笔物资,因为是不宣而战,农民没有想到把牲畜和家具隐匿到安全地点。

十天来,我们一路杀过去,所向披靡。士兵唱着歌,马头上插了花朵,我们的马队仿佛是一支意气风发的和平队伍。当我们从山岗上瞥见佛罗伦萨和城内沐浴在阳光中的朱红色圆顶时,大伙儿都从肺腑发出高声欢叫。我们安营扎寨;四天中,士兵躺在开花的草堆中,把沉重的羊皮囊挨着个儿传;公牛和奶子胀满的母牛在吃草,旁边是满载地毯、镜子和花边的车辆。

“现在?”奥西尼说,“我们做什么?”

“您要我们做什么?”我说。

我并不梦想去攻打佛罗伦萨。这个城市展延在我脚下,明亮宁静,一条绿波荡漾的河流穿过中间;没有任何方法能把它从地球上抹掉。

“我们缴获了一大笔战利品,”我说,“就把它带回卡莫纳去吧。”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走开了,心里很生气。我知道这场远征费用庞大而一无所得。佛罗伦萨就在我脚下,我拿它无可奈何。我的这些胜利有什么用呢?

我向军队宣布,回卡莫纳去;兵营里议论纷纷。我们是托斯卡纳的主人,就这样放弃了吗?我们慢慢收拾行装。出发时,我们发现保罗·奥西尼不见了。他隔夜带着我的一部分骑兵投奔佛罗伦萨去了。

这次率众叛逃削弱了我的兵力,我们开始急急忙忙沿着阿尔诺谷从原路撤退;士兵不唱歌了。不久,奥西尼的部队骚扰我们的后卫军。我的部队由于这场劳而无功感到灰心丧气,恨不得跟他打上一仗,但是他对当地环境比我熟悉,我怕中了他的诡计。他尾随在我们后面,一直跟到了锡耶纳边境,在我们眼皮底下,从四面是沼泽的一块地方进攻马斯科洛村庄。我的军队认为受了侮辱,大声要求作战。这场战斗在我看来是危险的;沼泽地的泥炭是阴干的,上面盖的一层表皮经得住步兵走,但是马蹄一踩便往下陷。

“我怕有陷阱,”我说。

“我们人数多,兵力强。”皮济尼气呼呼地对我说。

我决定打,我也希望跟有血有肉的敌人交手,尝一尝胜利的血腥味。有一条小道穿过沼泽地,奥西尼在这条道上好像没有设防。我带了军队走了上去。突然,在我们已没有时间撤出时,受到了袭击,两边箭如雨下,在每个荆棘丛中,奥西尼都设了埋伏。这时,轻骑兵和步兵出现在我们两侧;我的士兵刚走出小道去抵挡敌兵,就陷进了沼泽地,动弹不得。我们大队人马顿时乱作一团,奥西尼的步兵立即奋勇冲上小道,剖开我们马匹的肚子,把骑兵从马背上掀下来,骑兵身上压了笨重的盔甲,站也站不起。皮埃尔·邦蒂沃格里奥在穿越沼泽地时发现一条小路,总算免于一死;至于我,走遍了整条小道才冲出敌人重围,但是吕多维克·皮济尼随同他的八千名兵士做了俘虏,倒是一个也没被杀死。我的辎重和从托斯卡纳搜刮的战利品全部给胜利者缴获。

“我们要为这次失败报仇雪耻,”我的副官们宣称。

他们羞惭满脸,两眼却闪闪发光。

“什么叫做失败?”我说。

奥西尼的士兵在战争初期,曾在我的麾下作战,如今把这些俘虏看做命运不如他们的战友,当夜便恢复了他们自由;我因而带了几乎完整的部队回到卡莫纳;维拉那的两个盔甲商卖给我五千副盔甲。我打了那些胜仗,一无所得,输了一场战役,也一无所失。

我的副官望着我,眉头紧皱,莫名其妙。我走入自己的小室,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我又看到唐克雷德的脸,由于失望变得更加严厉。“对谁需要?对什么需要?”我听到黑脸僧侣的声音:“你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我决定改变策略。今后,我避免军事上耀武扬威,放弃方阵战役,不再过一无所得的戎马生活,而竭力用政治上的纵横捭阖去削弱敌对的共和国。

我订立几个商业条约,离间了奥尔西、西西奥、蒙特基亚罗跟佛罗伦萨的联盟;在热那亚统治下的城市安插了代理人,以商人面目出现,进行阴谋策划,甚至挑动热那亚各派相互对立。在服从我的城市里所建的机构制度都可得到我的尊重,于是许多小共和国不再坚持一种难以保卫的自由,宁可要安全而不要独立,纷纷接受我的保护。卡莫纳的生活是艰苦的,男人每夜睡觉不足五个小时,从黎明工作到黑夜,在阴暗的作坊的角落里不停地纺羊毛,在酷热的阳光下被迫进行辛苦的操练;女人的青春在养儿育女中消磨了;小孩从幼年开始接受各种尚武教育。但是,三十年后,我们的领土扩张得跟佛罗伦萨一样大。热那亚恰恰相反,在我的暗算下一蹶不振。我的将官蹂躏了它的乡野,夷平了它的要塞,它的商业衰落了,航海废弛了,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一片混乱。米兰公爵突然发动进攻,更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卡玛尼奥拉将军率领三千骑兵和八千步兵,毫不困难地在山间打通一条路,开始掠夺峡谷地区。我立刻朝里窝那港进军,它控制阿尔诺河口;我连城也不用包围,因为热那亚无力保卫,我出了十万弗罗林的代价,他们便把城池献了出来。我骄傲地把卡莫纳军旗插在里窝那城堡上,军队大声叫嚣,欢呼我精心筹划的胜利。热那亚没落了,里窝那成为意大利第一大港。

眼看我的一切希望即将实现的时候,一名信使来向我报告说,阿拉贡国王与米兰公爵将联兵从海上进攻热那亚。我一下子对公爵的全部野心洞悉无遗。热那亚无力同时对付两个强大的敌人。公爵当上利古里亚的领主后,将侵入托斯卡纳,迫使卡莫纳、然后佛罗伦萨接受他的奴役。我以前光看到热那亚是一个好欺负的敌人,处心积虑削弱它,没有想到它的衰败有朝一日会引起我自身的沦亡。

我应该援助热那亚。以前我幸灾乐祸,在他们中间挑拨,弄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如今它下不了切实的决心去进行战斗,要不要归顺公爵拿不定主意。我试图激发他们的热忱;但是长期以来它都没想到去建立一支军队,而雇佣兵随时会逃跑。我迎上去截击卡玛尼奥拉,我们又沿阿尔诺河上溯,那个地区屡次遭到我将领的侵扰,要塞拆除了,城堡毁坏了。没有结实的墙壁作为屏障,那就得在一片旷野上开战;我们也很难在这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得到给养。过去的战功现在转变为对我们自己进行的惩罚。在乡野对峙六个月后,手下的士兵又饿又累,被热病折磨得体力大减,个个形销骨立。这时,卡玛尼奥拉决定向我们展开进攻。

卡玛尼奥拉背后有一万名骑兵和一万八千名步兵,我俩的骑兵在数量上相差过于悬殊,我决定冒险使用一种新战术。我用弓箭手去对付卡玛尼奥拉的轻骑兵,他们顶住了第一次冲击。马向他们身上奔来,他们经常一剑砍断马腿,或者双臂抱住马腿,把马连同马背上的士兵一起掀翻。马死了四百匹,卡玛尼奥拉命令他的骑兵下马步战。战斗十分激烈,双方伤亡惨重。晚上,我副官中最年轻、最勇敢的一个,抄山路偷偷登上米奥桑峡谷,带领他的六百名骑兵,大声怪叫杀奔卡玛尼奥拉的后卫军。米兰人受到这场意料不到的袭击,吓破了胆,落荒而逃。我们损失三百九十六人,卡玛尼奥拉死亡人数达三倍。

“现在,”我对弗雷戈索总督说,“不要坐失良机。应该把利古里亚人全部武装起来,加强防守要塞,派使臣到佛罗伦萨、威尼斯去求援。”

他像没有听到我的话。满头银白长发使他的脸显得又高贵又恬静,他清澈的眼睛凝视空中。

“这天气多美。”他说。

在夹竹桃、橘子树树荫覆盖的平台上,我们俯视着大路。穿绫披罗的女人懒洋洋地走在宫旁的阴影里;穿绣花紧身衣的骑兵傲慢地排开人群过去。在一座牌楼下坐着四名卡莫纳士兵,苍白消瘦,又脏又累,他们望着一群少女在井边和几个少年谈话。

“您若不自卫,”我气冲冲说,“卡玛尼奥拉开春前就会出现在热那亚城下。”

“我知道,”弗雷戈索说。

他口气满不在乎地又加了一句:

“我们无法自卫。”

“您能自卫,”我说,“卡玛尼奥拉不是不可战胜的,既然我们已经把他打败过了。我的士兵累了,现在该由您出兵了。”

“承认自己软弱没有什么不光彩,”他淡然说。

他笑了笑:

“我们太文明了,没法不爱和平。”

“什么样的和平?”我说。

“米兰公爵答应保证我们建立的制度、我们内部的自由,”他说,“城市给我的种种荣誉我将放弃,这样做并不是不难过,但是我要挺身接受这种牺牲。”

“您要做些什么?”

“我宣布让位。”他庄严地说。

我站起身,捏紧拳头。

“这是背叛。”

“我除了国家利益以外,不应该有其他考虑。”

“六个月来,我们是在为这么个人作战。”我说。

我靠在栏杆上。少女在头上插了几朵甘松香,我听到她们的笑声。我的士兵阴郁地望着她们。我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尘土飞扬的玫瑰色路上连贵族也没有车马代步;黑衣妇女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匆匆走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小女孩挑一担过于沉重的水桶爬登山坡;男人满脸倦容,在门槛上喝稀汤;在城市中心、市区旧址上,野草丛生,满目凄凉。我们没有时间建造宫殿,没有时间种植柠檬树,也没有时间唱歌欢笑。

我说:“这不公平。”

“米兰公爵希望跟您签订条约,”弗雷戈索说。

“我决不签。”我说。

当天晚上,我叫手下人启程回卡莫纳,没有应卯的不止一个。我听到有些人板着脸吆喝:“做了征服者又怎么样?”我一句也没法回答。

我们在佩尔戈拉前经过,这个城市一直是我觊觎的对象,但是它坚决反对归顺在我的法律下。为了排遣部下的失望心情,我决定把一个唾手可得的胜仗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我率领他们走到这座傲慢的城市的城墙下,答应他们一切战利品都由他们自分。佩尔戈拉是富裕的,他们心中燃起了掠夺的欲火。城市防卫森严,东面又有曼西亚河作为屏障。我们曾几次试图把城攻下,但没有成功,我们的冲锋都给挡了回来。但是这次,我们掌握一种新型武器:沉重的臼炮,对付流动的兵力毫无用处,进攻石头城墙却是一个有效的工具。我开始时敦促佩尔戈拉投降。我的士兵把一封箭书射入城内,信中我们威胁说要摧毁城市,如果拒绝给我们打开城门。可是,城内居民云集在雉堞后面,用愤恨和挑战的叫声来回答我们。于是我在各城门口布置了四个兵团,派人把他们中间的土地铲平,在上面能够通行无阻。然后,我下令把臼炮拉来,士兵望着这几门炮不以为然。头几颗炮弹撞在城墙上爆炸了,城墙岿然不动。佩尔戈拉人在主塔楼上指着我们辱骂,还唱歌。我不灰心。我的工程师制成这个神奇武器,每门臼炮一夜可打六十发炮弹。花了三十天时间,城墙打开了缺口。渐渐地,塔楼以及连接塔楼的建筑物纷纷倒塌,断砖残瓦填满了护城河,人踩着可以爬上缺口。困在孤城的人撤离了城墙,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歌声、辱骂声。最后一个夜里,炮弹打在这些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城里一片寂静。天明时,我们看到墙上开了一长条豁口,我派人冲锋。他们高声欢叫冲了上去。忘了热那亚,忘了所有和平的愿望。我们完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功绩:有史以来第一次,臼炮打垮了厚厚的城墙;有史以来第一次,一支军队用强力攻占了一座有要塞防卫的大城市。

我第一个越过豁口。我们大吃一惊,城墙后面没有人迎候我们,路是空的。我怕埋伏,停了下来。我的士兵都被这种肃杀景象吓得噤声不说一句话。我们举目朝屋顶、窗口望去,看不到一个人。窗子紧闭,门户洞开。我们战战兢兢往前走。没有一点动静。在每个路角,我的士兵举弓瞄准屋顶,左顾右盼,提心吊胆,但是没有一块石头、一支箭穿空飞来。我们到了大广场,大广场也是空的。

“把所有房屋搜一搜。”我说。

士兵分成几个小队走了。我身后跟了几名卫兵踏进总督府。前厅的石板地是光的,墙也是光的。客厅的家具仍在原地,但是地毯、幕帘、摆设一件没留下;衣柜内、银器柜内空无一物,珠宝箱内也空无一物。我走出总督府,得知在曼西亚河边找到床垫铜锅。居民趁黑夜上船从水路撤走了,当我们以为他们隐伏在城墙后面,他们早已席卷全部财物逃之夭夭。

我呆在广场中心一动不动,士兵围在我四周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在遗弃的空屋中,他们能够抢掠到的只是一些废铜旧铁;地窖里酒流满地,酒桶统统倒空;成袋的面粉、面包、大块肉都在炉里烧成灰烬。我们以为征服了一个城市,落到手里的只是一副石头骷髅。

将近正午,一名副官领了一个妇女到我这里,是士兵在郊外一所屋子里遇见的。她身材矮小,梳了两条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您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跑掉?”我说。

“我丈夫害病,没法搬动。”

“其他人为什么都走了?”我愤怒地说,“你们以为我攻下城后,会去抠婴儿的眼睛?”

“不,”她说,“我们不信这些话。”

“那么,为什么走?”我说。

她不回答。

“二十多座城市在我统治下繁荣兴旺。在蒙特基亚罗、奥尔西、巴莱佛,人们从来不曾这样幸福。”

“佩尔戈拉人不一样。”她说。

我紧紧盯着她看,她一点不慌张。佩尔戈拉人。卡莫纳人。从前,有一天,我也说过这样的话。我把妇女和孩子赶进了壕沟。为什么?我移转目光。

“让她走,”我对卫兵说。

她从容不迫地走远了,我说:

“离开这里。”

我的将官召集他们的士兵,士兵毫无异议,没有人愿意在这座该死的城市过夜。我在这个荒凉的广场上留到最后才走;石墙的沉默焚烧着我的心。躺在我脚下的是一具死尸。是我把这个人杀死的,现在连我自己也记不起为的是什么。

一星期后,我和米兰公爵签订了一项条约。

这是和平。我解散军队,降低税收,取消奢侈品限制法,贷款给卡莫纳商人,充当他们的银行家。在我的推动下,工农业有了新的跃进,我的财富像我常驻的青春一样遐迩闻名;我把财富献给我的城市。在老区的场地上,盖起几座宫殿,比热那亚的宫殿还壮丽;我延聘建筑师、雕塑家、画家进宫;我下令挖了一条引水渠,各个广场都有水井,山岗盖满一幢幢新屋,广大的市郊向平原扩展。我们的繁荣吸引大量外国人到国内定居。我邀请法国布洛涅的医生建造医院。出生率提高了,人口增长了。卡莫纳城内有二十万居民,我自豪地想:他们的生命是我给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样持续了三十年。

可是老百姓并不比从前幸福。他们穿得好些,住得好些,但还是日以继夜地工作。贵族和资产阶级骄奢淫逸,从来不曾这样触目惊心。穷人跟富人一样,欲望增大了,工人一年比一年觉得他们的条件难以忍受。我希望改善他们的命运。但是呢绒业老板向我指出,如果减少工作时间或提高薪水,呢绒也会随着涨价;无法与外国竞争,我们的工人和商人会一起破产。他们说的是实话。除非做上全世界的主人,否则要进行任何认真的改革是不可能的。一四四九年夏天,农作物歉收,意大利全境小麦价格大幅度上涨,贪婪的农民把大部分麦子运到比萨、佛罗伦萨贩卖。冬天来了,卡莫纳面包贵得使许多工人无法养家活口,只得要求赈济。我又把麦子倒买回来,分发给老百姓,但是他们要的不仅是面包,还希望自己不致被迫过求乞的生活。一天早晨,事前毫无半点风声,各行会团体带了武器聚集在行会的旗帜下。他们在城内流窜,抢掠了许多宫殿;贵族和资产阶级猝不及防,只有在自己的宅第内筑垒自守。缩绒工、纺织工、印染工成了卡莫纳的主人,封了六十名骑士,骑士要趁这次叛乱动摇我的统治。他们答应给老百姓面包,取消一切债务,宣扬说我与魔鬼订立了契约,应该把我作为巫师烧死。他们开始进攻我的宫殿。他们高喊:“打倒魔鬼的儿子!处死暴君!”我的卫兵在窗前将箭像雨点似的向他们射去。他们逃跑了,广场上不见人影。后来,他们又拥至门前,合力要把门摇落。门正要被砸开时,城堡里的贵族得到信使报警,突然在这天晚上穿越全城拥过来。

“叛乱扑灭了,大人!暴徒赶走了!”卫队长走进我的房间叫道。在他的背后,我听到欢呼声,一阵响亮的铁器声;他们笑着走上石梯,阿尔博齐、弗拉希、樊尚·勒努瓦尔都是我的救星。马在我的窗下踢蹄子,我知道马蹄上有血。

“停止屠杀!”我猛地说,“把火扑灭,别来打扰我。”

我关上门,走去把前额贴在窗子的铁栅上。一团巨大的蘑菇状浓烟冲向黎明般发亮的天空:纺织工的房屋烧着了,纺织工的妻儿在他们房里烧着了。

当我离窗走出宫殿时,夜已深了,天空的火光隐熄了,再也听不到马的奔驰、士兵的嚎叫。

纺织工居住区的入口处,有几个士兵在放哨,瓦砾堆还在冒烟,荒路上尸体横陈:被捅破胸脯的女人,脸孔被马蹄踩烂的小孩;废墟中躺着几具烧焦的死尸。我听到路角一声长长的呻吟。天空中悬着一大块月亮,远处一条狗对着死亡吠叫。

“对谁需要?对什么需要?”

唐克雷德在九泉下嘿嘿冷笑。

尸体埋了,房屋又建了,我同意取消工匠的债务。到了春天,巴旦杏花像往年春天一样又开了,纺织机在宁静的路上又响了。但是,我的这颗心盖满了灰尘。

“您为什么那么愁眉苦脸的?”洛尔对我说,“一个人在世界上能想望的一切,您不都有了吗?”

我整夜躺在她的怀里。现在,白天对我显得太长了,夜里我睡得沉沉的。头偎在她的胸前,我多么愿意重新溶化在她那懒洋洋的乳白色的身子里;但是阳光已在刺我的眼睛,我听到城里的喧闹声;我醒了,感到厌倦。我跳下床。

“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想望的?”

“多的是呢。”

我笑了。我可以轻易使她满足,但是我不爱她。我一个人也不爱。穿衣时我感到两腿发软,在埋葬卡特琳的那天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那时不再有任何东西在任何地方等我。“一天又一天,都做着同样的动作,”我想,“永远没有个完!我哪一天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在那里空气的味道恐怕也不一样。”

我走出房间,走出宫殿。还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个有玫瑰色道路、漏斗式烟囱的卡莫纳。街头有些新雕像。我知道这些雕像很美,我也知道它们会几世纪地留在当初竖立的地方不动,它们对我像埋在地下的维纳斯雕像一样古老、一样遥远。卡莫纳人经过时从不朝它们看一眼,他们也不朝这些建筑物、水井看一眼。这些精工细雕的石头是为了谁呢?我走出城墙。卡莫纳是为了谁呢?它经过战争、和平、瘟疫、暴乱,依然屹立在山地上文风不动。意大利还有其他一百来座城市,屹立在它们的山地上,同样骄傲,同样无用。这片天空、这些草原上的花朵又是为了谁呢?这一天风和日丽,但是农民弓背弯腰朝着他们的土地,并不向天空看一眼。而我二百年来对它已看厌了,总是原来的样子。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一个人能想望的一切,”我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却不能在我心中唤起点滴的想望。每颗麦粒在我掌心中沉沉的日子显得多么遥远!

突然,我停了下来。在一个小庭院里,几只母鸡在啄食,一个女人伏在桶上洗衣服,一棵巴旦杏树下坐着一个女孩,她在笑。地上到处是白色花瓣,小孩把花瓣抓在手里,放进嘴,津津有味。她有深褐色头发,两只深色大眼睛。我想:这双眼睛还是第一次看到巴旦杏花。

“美丽的女孩子,”我说,“是您的吗?”

妇女抬起头:

“是的。她长得瘦。”

“该给她吃得好一些,”我说着,把一个钱袋扔在小孩的膝盖上。妇女神情狐疑,看了我一眼,我走开了,她也没有笑一笑。女孩子笑了,但不是对我笑的,她并不需要有了我才笑。我抬起头。天空蓝蓝的,树上繁花似锦,像我把西吉斯蒙驮在背上的那天一样。在一个孩子的眼里,一个完整的世界正在诞生。我突然想:

“我要有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的孩子。”

十个月后,洛尔生了一个漂亮强壮的男孩,我立即让他与世隔绝,送到维拉那附近的一座宫里,我不愿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孩子。四个奶妈还在给他喂奶时,我怀着热忱安排安托纳的前程。首先,我巩固和平,不愿他沾染穷兵黩武的思想。佛罗伦萨向我索取里窝那港很久了,我同意归还。里维尔港发生一场革命,亲王要求我去援助,表示愿意把他的城市置于我的保护下,我拒绝了。

在卡莫纳对面的山岗上,开始建造一座大理石别墅,开辟几个花园;我把艺术家和学者召进宫里,我搜集绘画、雕像,建立一个庋藏丰富的图书馆;本世纪最杰出的人才负责安托纳的教育;我参加他们的课程,还由我亲自教授孩子弓马刀剑。这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以我的眼光来看有点嫌瘦,但是结实精悍。他七岁时,会读会写意大利文、拉丁文、法文;他游泳射箭,还能驾驭幼马。

还要有几个伴儿陪他一起读书游戏;我给他找来了卡莫纳最漂亮、最有天分的小孩。其中有巴旦杏树下的那个女孩子,我派人把她带进宫抚养。她叫贝娅特丽丝,大了还保持她那黝黑的瘦脸和笑容;她跟安托纳一起玩时像个男孩。同伴中,安托纳最喜欢的也是她。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感到厌烦——那个时期,我经常感到厌烦,甚至梦中也是如此——我下楼去花园。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芬芳温暖,流星不时划过夜空。我在一条沙铺的小径上走了几步,瞥见他们俩在草地上手携手散步。在他们长长的睡衣上,绕了几串花瓣。贝娅特丽丝在头发上插了几朵田旋花,胸前捧了一朵大玉兰。他们看见我,呆在原地不动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说。

“我们散步,”贝娅特丽丝说话声音细而脆。

“你们常常在这个时刻散步?”

“在他是第一次。”

“你呢?”

“我?”她大胆瞅了我一眼,“我每天晚上爬窗出来。”

他们俩站在我面前,脸带愧色,插花的长裙盖住赤裸的双足,使身子更显得瘦小伶仃,我感到心给啮了一口。我赐给他们的白天中有阳光,有节日,有玩具,有糖果,有美景,他们却串通了来偷偷领略夜色的美,这是我没有赐给他们的。

“趟会儿马怎么样?”我说。

他们的眼睛亮了。我给自己的马备上鞍子,叫安托纳坐在前面,把贝娅特丽丝放在马后;她的两条小胳臂抱住我的腰;我们奔下山岗,驰骋在平原上,流星在我们头上掠过;小孩高声欢叫。我把安托纳紧紧抱在胸前。

“不要再瞒着人出来,”我说,“任何事不要瞒着人做。你要什么向我说好了,你会有的。”

“好的,爸爸。”他乖乖地答应。

第二天,我送给他们各人一匹马,经常,夜色好的时候,我带着他们一起骑马奔驰。为了让他们在维拉莫萨湖游玩,我叫人造了一艘橘黄色帆船;我们经常在湖边度过闷热的夏天。我千方百计探听他们的一切想望。当他们玩耍、游泳、骑马、奔跑得累了的时候,我带着他们坐在温润的松树荫下,给他们讲故事。安托纳对卡莫纳的历史问个没完,他望着我不胜诧异。

“那么我长大后做什么呢?”有时他问我。

我笑了。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贝娅特丽丝一句话不说,她听着,表情令人高深莫测。这是一个野性子的女孩,两条长腿像蜘蛛的步足。她就爱做不许她做的事。有时好几个小时不见她的影踪,然后发现她不是爬在房顶上,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湖内游泳;不是在一个农庄的肥料堆上踩踏,便是骑过一匹烈性马后横躺在小径上。

“淘气鬼!”我说时摩挲她的头发。她倔头倔脑地摇摇头,她不喜欢我的手碰她;当我俯身亲她,她身子往后缩,庄重地伸手给我。

“你在这里不高兴吗?不快活吗?”

“没这事。”

她没有想过,她原来该在其他地方生活,洗衣服、锄地里野草;而今,当我看到她专心致志伏在一本厚书上,或攀树往上爬时,我骄傲地对自己说:是我造就了她。我听到安托纳的笑声,心跳得更欢了,我想:他的生命是我给的,他的世界是我给的。

安托纳爱生活,爱世界;他爱花园、湖泊、春晨、夏夜,还爱图画、书籍、音乐;到了十六岁,几乎跟他的教师一样有学问;他吟诗作歌,一边拉琴,一边高唱。他狩猎、骑马比武、竞技,进行这些剧烈活动时同样兴致勃勃。我不敢禁止他这样做,但是看到他从悬崖纵身跳入湖内,或者跃至一匹野马背上,我嘴里的唾沫也干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维拉莫萨的图书馆读书,贝娅特丽丝走了进来,疾步走到我面前。我十分惊奇,以往我不叫她,她决不会来跟我说话。她脸色非常苍白。

“出什么事了?”

她双手紧紧抓住长裙,神情仿佛在跟某个令她窒息的东西挣扎;她终于开口说:

“安托纳快淹死了。”

我朝门口跑去。她嗫嚅地说:

“他要游过湖去,他回不来了。我……我没能救他。”

不到一分钟我便到了岸边,衣服早脱了,我跳下湖;天还亮,我立刻看到湖中心有一个黑点。他仰躺在水面上,看到我,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昏昏沉沉地被我带上了河边;我让他平躺在我的外衣上,用力抚摩他的全身,感觉双手的热气渗进他的皮肤,感觉在我的手心下他年轻的肌肉、柔软的皮肤、脆弱的骨骼,我像是在给他塑造一个崭新的肉体。我急切地想:我将永远在你身边给你祛邪消灾。我温情脉脉地把我的孩子抱在怀里,我已经给了他两次生命。

贝娅特丽丝站在门槛上,身子挺直地一动不动,泪珠扑簌簌滚下来。

“他救活了,”我说,“不要哭啦。”

“我看到他救活了。”她说。

她瞧着我,眼里含有恨意。

我把安托纳放在他自己床上。贝娅特丽丝跟在我后面,安托纳睁开眼睛,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我没能游过湖去,”他说。

贝娅特丽丝俯身对着他:

“你明天会游过去的,”她说话口气激动。

“不行,”我说,“你们疯了吗?”

现在是我俯身对着他:

“向我起誓,你不再试了。”

“哦!爸爸。”

“向我起誓。以我为你做的一切,以你对我的爱,向我起誓。”

“好吧,”他说,“我向你起誓。”

他又闭上了眼睛。贝娅特丽丝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间。我留在床边,长时间凝视着我疼爱的孩子,凝视他润滑的面颊、新鲜的眼皮、脸。我把他救活了,但是我没能使他游过湖去。贝娅特丽丝可能哭得有道理。我突然不安地想:“他听我的话还会听多久?”

在柏树和紫杉下,在玫瑰花坛上,夏天在颤抖;它的亮光映照在大理石承水盘的水面上,它的声音盘绕在丝绸长裙的褶裥里,它的气味散发在埃利亚娜金色耀眼的胸前。绿荫丛中传来四弦琴的琴声,打破了寂静;在同一个时刻,每个水池中心喷出一束束水花。

“哦!”

沿着栏杆传过来一阵嘈杂声,妇女在鼓掌。从灼热的大地中心,细细的水晶柱射向天空;一池池死水起了涟漪,它们复活了;这是些流动的清水。

“哦!”埃利亚娜说,她的香气向我脸上袭来,“您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啊,什么?”我说,“这是喷泉。”

假山石上的水一级级往下落,它在咕咕叫,它在欢笑,引起我心中一声声清脆的回响:喷泉!

“瀑布!比昂加,瞧瀑布!”

安托纳手按在少妇丰腴的肩上;我向他这张神采飞扬的脸瞅了一眼,恶意的微笑不见了。我的杰作不是这些引人发笑的喷泉,而是我创造了这个生命,这个欢乐。安托纳是个美男子,眼睛灼灼发光像他的母亲,他还有福斯卡家族高傲轩昂的侧影。他不及上几个世纪的男子那样健壮,但是他的身子敏捷柔软。他抚摸的是一个驯顺的肩膀,他对着欢乐的流泉声微笑,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日子。

“爸爸,”他说,“我还有时间打一场网球吗?”

我笑了。

“谁在安排你的时间?”

“里维尔的使臣不是等着我们吗?”

我看了看天边,蓝色天空开始暗了,不久将与玫瑰色大地混同一色。我想:他只有那么几个夏天可活,他会让这个美丽的夜晚虚度吗?

“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接待他们?”

“当然愿意。”

年轻的脸变得严峻了。

“我还求您一件事。”

“一定答应。”

“让我单独接待他们。”

我折下一小条柏树枝,用手指掐成两段。

“单独接待?为什么?”

安托纳脸红了一红。

“您说过让我掌权。但是您一直不许我做任何决定。难道只是说说的吗?”

我抿住嘴。万里晴空顷刻像风暴天那样乌云密布:我说:

“你还缺乏经验。”

“我要等到二百岁吗?”

他眼中闪耀的光芒跟唐克雷德的一样。我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我非常乐意把权力移交给你,权力是压在我身上的重担。但是相信我,它只会给你带来烦恼。”

“这恰是我希望的,”安托纳毫不让步地说。

“我希望你幸福,”我说,“一个人能想望的一切你不都有了吗?”

“您给了我一切,又不许我使用这一切来做些事,这有什么意义呢?爸爸,”他急躁地说,“您自己就决不会接受这样的人生。他们教我学习推理,学习思考,假若我该盲目听从您的主意,推理思考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锻炼体魄只是为了骑马打猎?”

“我知道,”我说,“你要这一切能有所作为。”

“是的。”

怎么跟他说呢:人没法有所作为。宫殿、引水渠、新房屋、城堡、征服的城市,这一切都是乌有之物。他会睁开两只明亮的眼睛,说:我看见这些东西,它们是存在的。可能对他是存在的。我把折断的树枝扔在地上。我给他全部的爱也没法帮他有所作为。

“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说。

他的脸转嗔为喜。

“谢谢,爸爸!”

他跑开了。他的白色紧身衣在紫杉的繁枝密叶中闪闪发亮。现在,他要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的幼稚笨拙的手里;但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关在温室里,躲过风风雨雨加以培育,行吗?与外界隔离,受绳子束缚,生命会失去它的光彩和芬芳。他三步两纵登上楼梯,消失在屋子里。他穿过大理石前厅,我是再也看不见他了。我想:“总有一天一切都会一样的,但是他已不在人世了:”在同样的天空下,将是同样阴郁的树木,同样空虚的笑声和水声,可是,不论在大地上,天空中,水面上,安托纳留不下一点最细微的痕迹。

埃利亚娜朝我走过来,挽了我的胳臂。

“下去看瀑布。”

“我不去。”

我转身走向别墅。我需要看见贝娅特丽丝;只有对她一个人,我才能说话和微笑,而不致立即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死的。

我推开图书馆的门。她坐在橡木桌的一端读书。我默默望着她聚精会神的侧影。她在读书,我对她是不存在的。她平整的长裙,光洁的皮肤,黑头发像一身盔甲那样坚硬发亮。我走近去:

“总是那么好学不倦?”

她抬起眼睛,一点不惊讶;要她手足无措是困难的。

“有那么多的书。”

“太多又太少。”

成千份手稿堆在书架上,都是些疑问,都是些问题,要等待几世纪才能知道答案。她何必坚持这种无望的探索呢?

“您的眼睛累了。还不如来欣赏我的喷泉。”

“我今天夜里去,那时花园没有人。”

她用手背理一理手稿纸。她等着我走开,我又找不到话跟她说。可是她需要有人指导,比起所有这些未完成的作品,我能给她更好的帮助。但是她坚持不要求的东西又怎么样给她呢?

“您的书就不能放下吗?我有东西给您看。”

最后总是由我提出要求。

她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笑了一笑,一声短促的笑,连眼睛也没有亮一亮。她五官线条那么生硬,脸又那么瘦削,谁都觉得她长得丑。安托纳觉得她长得丑。我们默默地穿过几条长走廊,我打开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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