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统治吗?”查理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颤动。有两个小时,他听着我说,一言不发;现在,他焦虑地望着我:“这算是统治吗?”
在西班牙也是这样,流了许多血才平定了叛乱。镇压还在进行。在巴伦西亚、巴利亚多利德、托莱多,每天有成千颗头颅滚落在刽子手的斧下。
“要沉得住气,”我说,“我们把罪恶在世界上连根拔的这一天总会来的。那时我们开始建设。”
“但是,罪恶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他说。
“罪恶招来罪恶,”我说,“异端邪说引起火刑,反抗引起镇压。所有这一切最后……”
“最后会结束吗?”
他整天在宫里悄无声息地游荡。傍晚,在会议中间,他神经发作跌在地上,侍从把他抱到床上,他全身发烫。我像从前一样,日夜守在他的床头,但是我找不到一句有希望的话对他说。形势十分渺茫。幸运之神给我们送来了一位杰出的将军,法国陆军统帅查理·德·波旁跟法国国王闹翻了,愿意投奔皇帝;但是,为他的背叛要付很大的代价,我们没有钱,筋疲力尽的部队威胁要叛乱;我们还缺乏枪炮;我们担忧会被逐出意大利。
查理一星期来一直虚弱无力。他起床后在宫里摇摇晃晃才迈了几步,这时一位信使快马赶到。法国军队被打得一败涂地,法国最显赫的贵族死亡一半,国王成了我们的俘虏。查理没有说一句话。他走进祈祷室开始祷告。然后,他召集军机大臣,下令全线停止敌对行为。
不到一年,在一五二六年一月十四日,签订了《马德里条约》。弗朗索瓦放弃在意大利的权益,承认查理对勃艮第的追还要求,退出反帝联盟,他还答应帮助皇帝反对土耳其。作为保证,他把自己的几个孩子留下作为人质。查理亲自护送他到离马德里几里远的托雷洪·德·比拉诺大路。最后一次拥抱后,他把国王拉到一旁,对他说:
“兄弟,我们签订的内容您清楚吧?坦率跟我说,您有没有意思照着办?”
“我有意思全部照着办,”弗朗索瓦说,“您若发现我口是心非,您把我看做一个坏蛋、一个叛徒,我决没话说。”
我没有听到这些话,是查理在归途中告诉我的,但是我看到法国国王向皇帝露出动人的微笑,看到他举起白翎帽深深行了个礼,然后朝着巴约讷的大路疾驰而去。
查理五世的手指越过蓝色海洋,点在一个小黑圈上:韦拉克鲁斯。
有史以来第一次,地理学家画出了新世界南端的轮廓:火地岛,那里生活着巨足的印第安人,麦哲伦绕过了那边的海峡。在露出海面的黄色与绿色的大陆上,他们写上了一些神奇的名字:亚美利加、佛罗里达、巴西。现在由我把手指点在一张崭新的大地图上:墨西哥。
这不过是一张纸中央的一个黑圈,但是这也是科尔特斯在湖光山色、空气明净的地区中建立的首都。在马泽尔坦、特科庞、阿泰加尔科、库尔普庞这些旧营地的废墟上,今天兴建了圣胡安、圣巴勃罗、圣塞瓦斯蒂安和圣马利亚四个区。教堂、医院、修道院、学校在四方辐辏的城市里拔地而起。首都四周的荒地上已建起几座新兴城市。我的手指沿着一条黑线,它表示顶峰积雪的安第斯山脉;我指指山脉西边的一块处女地,上面写着“待测地区”。
“黄金国,”我说,“皮萨罗正在越过这些山岭。”
我指指离佛得角群岛三百七十古里的那条子午线,从托德西利亚斯条约签订以来,这条线是葡萄牙与西班牙占领区的分界线。
“总有一天,”我喃喃地说,“我们要把这条线抹去。”
查理抬头向伊莎贝拉肖像看了一眼;她在镜框里微笑,漂亮,严肃,一头浅棕色头发。
“伊莎贝拉永远别想指望葡萄牙王冠。”
“谁知道呢?”我说。
我的目光越过印度洋,停留在香料国,在摩鹿加群岛与马六甲、锡兰之间游移。伊莎贝拉的侄子都可能死的,也可能我们不久会有足够的力量发动一场战争,让查理做整个半岛和海外诸国的主人。法国国王认了输,现在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您不知足。”查理高兴地说。
他抚摸着丝一般的胡子,脸上神采飞扬,蓝眼睛洋溢着笑容。现在他是一个体魄强壮的人,显得和我一样年纪。
“为什么要知足呢?”我说。
他摇头说:
“应该懂得节制自己的欲望。”
他的目光从黄色、蓝色的地图上移开了。我望了望有护壁的天花板、挂毯、图画。为了迎接伊莎贝拉,格拉纳达的宫殿里挂起了珍贵的丝绸;喷泉在花园里歌唱;泉水在夹竹桃与橘子树之间流过。我走到窗前。王后在宫女前簇后拥下,信步走在小径上;她穿了一袭金红色丝长袍。查理爱她。他爱这座宫殿、水池、花、漂亮的衣服、挂毯、丰腴的肉、加香料的调味汁;他爱笑。这一年他幸福。我说:
“您不希望有一个世界帝国吗?”
“不。把我们已经开始的事业圆满完成,这已够了。”
“我们会完成的。”我说。
我笑了。我不能节制自己的欲望。我不能满足于布置一座宫殿,爱一个女人,听一场音乐会,过幸福的日子。但是我高兴查理有这份闲情。我想起那个瘦骨嶙峋的初生婴儿,昏昏欲睡的少年,优柔寡断的青年,我立志要他当上皇帝,如今我钦佩这个沉着、有头脑的美男子,他的能力是我的杰作,他的幸福是我的杰作。我建立了一个世界,我给了这个人生命。
“您记得吗?”我说,“您对我说:‘我要轰轰烈烈干一番……’”
“我记得。”
“您看,您已创造了一个世界。”我说时,把手放在写满奇奇怪怪地名的地图上。
“这全亏了您,”他说,“是您向我指出了我的职责。”
科尔特斯的成功,帕维亚的胜利,与伊莎贝拉联姻,在他看来,是他遵从了天主旨意的明证。今天怎么还能为几群红人、黑人的死而感到遗憾呢?一星期前,我在桑卢卡尔港湾,亲自监督一批动植物的装运工作,这是我给科尔特斯送去的,让他在印度的天空下驯化引种。一支巨大的船队正准备扬帆出海,驶向新大陆。码头上,一堆堆大包货物往大帆船、甚至战船上装。登船的不再是军人,而是农民、移民。查理派遣多明我会和圣方济各派僧侣,去韦拉克鲁斯兴办医院和学校。我也给托莱多的医生尼古拉·费尔南代兹筹划大笔款子,由他组织一支考察队。随同他一起去的有博物学家,负责编写美洲动植物志;有地理学家,准备绘制新地图。装船运给新西班牙的移民的货物中,有甘蔗、葡萄藤、桑树、蚕茧、母鸡、公鸡、绵羊、母羊;他们已经驯养了骡子、驴子、猪,种植了橘树、柠檬树。
查理指指表示墨西哥的小黑圈儿。
“要是天主假我天年,我有一天要去亲眼看看他赐给我的这个王国。”
“您若允许,我跟您去。”我说。
我们两人肩挨着肩沉默地出了会儿神:韦拉克鲁斯、墨西哥。对查理这只是一场梦,印度远在天外,而他来日无多,但是我会看到的,不管发生什么。我突然站了起来。
他瞧我一眼,有点吃惊。
“我要回德国去,”我说。
“您在这里住厌了?”
“您已经决定召集一次新的帝国会议,何必再等呢?”
“就是神在第七天也休息的,”查理说。
“因为他是神。”我说。
查理笑了一笑。他不理解我迫切的心情。过一会儿,他要仔细打扮后去参加晚会,他要吃美味的鹅肝酱,一边听音乐,一边向伊莎贝拉微笑。我不能再等了,因为我已等得太久了,应该让这一天早点到来,让我可以环顾四周说,我还是有所作为的,这就是我创立的事业。那时,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都出于我的愿望才在大地出现的城市,落在那些到处体现了我的梦想的平原;我就能像查理一样面露笑容,仰身倒在一张靠椅上;我就会感觉到我的生命在我胸中平静地跳动,不用再为未来奔波;在我周围,时间像一池宁静的湖水,我浮在水面上,像神在云端上,悠闲自得。
几星期后,我又重新穿越德国。我这时好像正在接近目标:农民暴动使亲王们心惊胆战,这样就有可能解决路德派问题,把所有国家组成一个联邦。我就可以去开拓新大陆,那里的繁荣会使旧大陆获益匪浅。我观看四周曾受战火蹂躏的乡野。荒芜的乡镇上已盖起了新屋,男人在开垦田地,女人在门前摇晃怀抱的婴儿。我望着兵燹之灾的遗迹无动于衷。“这又怎么样呢?”我想。死的死去,活的活着,世界照样满满的。空中照耀的还是同一个太阳。无人需要惋惜,无物值得遗憾。
“我们永远没个完!”我愤怒地说,“我们两只手永远闲不下来!”
刚抵达奥格斯堡,我获悉弗朗索瓦一世早把誓言抛在脑后,跟教皇克莱芒七世,跟威尼斯、米兰、佛罗伦萨结成联盟,准备再跟皇帝打仗。他也联合了土耳其人;土耳其人不久前把匈牙利国王路易率领的两万大军打得大败,对基督教国家形成严重的威胁。我只得搁下计划,去应付眼前千百桩急事。
“您打算到哪儿去弄钱?”我对斐迪南说。
钱是不可少的。波旁公爵在意大利率领的帝国军队要粮食、要欠发的饷银,他们公开叛乱。
他说:
“我想问富格尔去借!”
我知道他会这样回答的。我也知道这么一个权宜之计后患无穷;奥格斯堡的银行家要求抵押,慢慢地,奥地利银矿,阿拉贡和安达卢西亚最肥沃的土地,我们所有收益的源泉都将落入他们手中;美洲黄金还没进入我们港口,已属于他们的了;这样,国库依然是空的,又得重新举债。
“人呢?”我说,“我们到哪儿去弄人?”
他犹豫片刻,然后跟我说,眼睛没朝我看:
“明德尔海姆亲王向我们提过派援兵来。”
我吓了一跳:
“我们去依靠一个路德派亲王?”
“别的能做什么呢?”他说。
我一声不出。只有一个办法……别的能做什么呢?……机器安装了,齿轮啮合了,不可更改地空转起来。查理梦想复兴神圣罗马帝国,发誓要保卫教廷,不惜他的疆土、他的鲜血、他的生命;现在我们要依靠我们的敌人去跟教皇作战,而我们曾以教皇的名义在西班牙、尼德兰到处竖立火刑架。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斐迪南反复说。
“没有,”我说,“不会有其他选择。”
二月初,我们向意大利南下,带了德国雇佣兵、巴伐利亚人、士瓦本人、蒂罗尔人组成的增援军,总共八千人,都是路德派教徒,为首的是明德尔海姆亲王。我们首先跟波旁会合,他们在阿尔诺山谷等我们。大雨倾盆,日以继夜,没有一条道路不是泥泞难行、坑坑洼洼的。
当我到达兵营时,叛军正走向将军的营帐;士兵高喊:“不发饷银,血战到底!”他们举着明亮的火把往装弹药的枪支上凑,他们的短裤褴褛不堪,脸上横着一条条大刀疤;他们看来更像一群土匪,而不是士兵。
我带来十万杜卡托,一下子分完了。但是这些大兵拿了金币还冷嘲热讽,他们要的是两倍那么多。为了恢复平静,明德尔海姆亲王向他们喊叫:“我们可以在罗马找到金币。”立刻,路德派、德国雇佣兵、德国人、西班牙人都朝罗马大道狂奔,发誓要用教廷的国库来解决他们的缺衣少食。我们企图阻住他们,可是没用。一位前来宣布教皇已向查理讲和的信使,只有逃跑才保全了生命。半路上有几群意大利亡命徒觉察这是个抢劫的机会,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这群乱兵无法制止,反而裹胁我们一起去:我们做了自己部队的俘虏。
“这就是统治吗?”
我们在他们鬼叫狼嗥声中一声不响,骑着马淋在滂沱大雨下。这些人是我召集的,他们的金钱和粮食是我给的,而他们挟持我走向最荒谬的灾难。
五月初,一万四千多名土匪来到罗马城下,大声喊叫要求献出贡金。波旁为了不致被他们割断咽喉,只得同意率领他们攻城。他刚随同人潮涌上去,就在我身边给杀死了。两次被教皇军队打退后,这些西班牙雇佣兵、路德派德国雇佣兵、土匪冲进了城里。八天来,他们屠杀了教士、世俗教徒、富人、穷人、大主教和厨工。教皇逃跑了,是被他的瑞士卫兵救出的,卫兵自己全部遭到杀害。教皇向继波旁任职的奥朗日亲王投降。
尸体在阳台晃动,人肉在广场上腐烂,成群的蓝苍蝇在其四周嗡嗡叫;浮尸顺着腥膻的台伯河水漂流;人行道上是一摊摊鲜血,水沟的垃圾堆中有血迹斑斑的破布。野狗贪婪地吞食灰红色的怪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女人在屋里哭泣,士兵在路上唱歌。
我的眼睛是干的,我没有唱歌。“罗马,”我对自己说,“这是罗马。”但是,这句话再也引不起我丝毫的感受。从前,罗马这座城市比卡莫纳更美丽、更强大。如果有人跟我说“有一天你会成为罗马的主人,你的士兵会把教皇赶走,把他的大主教吊死”,我会高声欢呼;后来,我崇敬罗马,把它看做意大利最高贵的城市,如果有人跟我说:“西班牙兵、德国兵屠杀了罗马居民,洗劫了罗马教堂”,我会热泪盈眶。但是今天,罗马与我漠不相关,罗马的毁灭对我既不是一场胜利,也不是一场失败,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又怎么样呢?”我以往这句话说得太多了。要是乡镇夷为平地,苦刑、屠杀不重要,那么新盖的房屋、丰收的作物、婴儿的微笑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呢?我还能希望什么别的吗?我已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欢乐:我是一个死人。掘墓人在清理道路和广场,人们在擦干血迹、扫除废墟,女人胆怯地走出屋子,到井边去汲水。罗马会重生的。而我,我可是死了。
几天来,我心灰意懒地在城里走动。突然,有一天早晨,正当我在台伯河边停下来,仰望圣昂日城堡雄伟的侧影,在这个无生命的景致另一边,在我这颗空虚的心灵另一边,有样东西苏醒了;它在我的身外活着,也在我的灵魂最深处活着:紫杉的浓香、蓝天下的一堵白墙、我的过去。我闭上眼睛,看到了卡莫纳的花园。在这些花园里,有一个人内心激荡着欲望、愤怒、欢乐;我曾经是这个人,他就是我。那边,天涯的尽头,我怀着一颗跳动的心存在着。当天,我向奥朗日亲王告个假,离开罗马,策马奔驰在大路上。
意大利全境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我自己也曾鏖战在这些山谷和平原,我们焚烧庄稼地,毁坏葡萄园,但是只要过上一个季节,我们沿途留下的痕迹便抹去了。法国人不一样,他们和帝国的士兵恣意蹂躏这块异国的土地,对当地居民毫不留情;小村子烧了,粮食毁了,牲畜遭杀,堤岸决口,田野水茫茫一片。我不止一次窥见大路旁一群群孩子在找寻野草树根。世界扩大了,人口增多了,城市也更宽阔,他们把森林与沼泽改造成良田,他们发明新工具;但是,他们的斗争也日益残酷,历次屠杀中牺牲者成千上万;他们学会了一边建设,一边毁灭。可以说,一个脾气执拗的造物主,一心要在生命与死亡、繁荣与贫困之间保持一种不变的、荒谬的平衡。
四周景色我愈来愈眼熟了:我认出了土地的颜色、空气的香味、百鸟的歌声;我策马前进。离这几里路,从前有一个人他热爱自己的城市,他对着开花的巴旦杏树微笑,他捏紧拳头,感到身上热血沸腾;我急于要找到这个人,与他融为一体。我咽喉紧压,穿过种上橄榄树、巴旦杏树的原野。卡莫纳进入了我的视野,屹立在山地上,四边矗立着八座金黄色塔楼,还是原来的模样。我对着它谛视良久;我已勒住马,等着,等着,什么都没有出现。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熟悉的景色,仿佛前一天才离开似的。只一眼,卡莫纳进入了我的现在。此刻它在那里,平淡无奇,冷漠无情,过去的事一去不复返了。
我爬上山岗。我想:“他在城墙后面等我。”我越过城墙。我认出了宫殿、店铺、酒馆、教堂、漏斗式烟囱、玫瑰色街道、长在墙旁的翠雀花。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而过去则再也找不到了。好一会儿,我一动不动呆立在大广场上,我坐到大教堂台阶上,我漫步在坟地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纺织机声不绝于耳,锅匠敲打着铜锅,小孩在陡坡上玩。什么都没有变化。卡莫纳满满的,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需要过我。
我走进大教堂,对石板地望了一眼,地下躺着卡莫纳的历代亲王;穹顶下,曾响起过主教喃喃的声音:“让他们安息吧。”他们正在安息。而我,我是死的,但我却还在这里,为我的不在作证。我想:“永远不会有安息的时刻。”
“只要路德还有一个信徒,德国就别想统一。”查理没好声气地说。
“路德影响愈小,新宗派号召力愈大,他们更加狂热。”我说。
“把他们统统消灭,”查理说,强壮的手撑在桌上,“是时候了。早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已经十年啦!十年骄奢淫逸,十年钩心斗角,十年无益的战争,十年杀戮。除了在新大陆,我们仍然一事无成。曾有一年,我们又看到了一些希望:弗朗索瓦一世放弃对意大利、奥地利、佛兰德的权益;德国人聚集在斐迪南身后,把土耳其人挡在维也纳前。伊莎贝拉给查理生了一个肥壮的儿子,西班牙王位和帝国的继承有了保证。皮萨罗准备去征服一个新帝国,比科尔特斯的帝国还要富裕。一五三〇年二月底,查理在布洛涅大教堂正式由教皇加冕称帝。但是好景不长,意大利、尼德兰出现了骚乱;路德派亲王结成联盟,弗朗索瓦一世与他们相互勾结。苏里曼一世再度使基督徒感到不安,查理把天主教亲王团结在周围,准备向他发动进攻。
“我在想,我们烧死异端分子,真能把异端邪说根除吗?”我说。
“我们传教士说的话,他们不爱听。”查理说。
“我愿意去理解他们,”我说,“我现在不理解。”
他皱了皱眉头:
“他们心里钻进了魔鬼。”
他对虐待印第安人那么优柔寡断,如今在尼德兰、西班牙全境,却鼓励人们效忠教廷;与魔鬼斗争,这是他基督徒的义务。
“我将竭尽全力驱逐魔鬼。”我说。
我理解查理恼火的原因。我们依靠路德派反对教皇,依靠天主教徒反对路德派联盟,这是一种搞平衡的游戏,不会给我们带来出路。我们消除不了宗教冲突的因素,梦寐以求的政治统一就不可能实现。我深信我们可以做到统一,问题是要找到正确的方法。镇压只会激起异端分子顽强反抗;传教士对他们说的又是一种狂热的欺骗性的语言。但是,让他们听到理智的声音,关心自己真正的利益,就不可能了吗?
“什么叫做自己真正的利益?”我把这些想法谈出来时,巴尔蒂斯对我这样说。
他带着揶揄的神气瞧着我。我希望他这样的人能与我合作。但是,自从把路德定罪后,他跟我说话总是有所保留。
“您说得对,”我说,“应该了解什么是问题的症结,”我盯住他看,“您了解吗?”
“我跟异端分子没有来往,”他说,谨慎地笑笑。
“我去跟他们来往,”我说,“我要弄个明白。”
查理率领大军离开时,我到尼德兰去问教廷大使亚历昂德尔。信徒最多的宗派是再洗礼派,叫这个名字的缘由是他们接受一种新的洗礼。我得知后要求接近他们。我听说,把我介绍给他们不难,他们并不藏头露尾的,好像还在找寻殉教的机会。我果然成功地参加了他们好几次会议。挤在一家点了两盏油灯的店铺后间,一些工艺匠、伙计、小商人睁着两只发光的眼睛,倾听受到神灵启示的演说者向他们讲解《圣经》的要义。最常见的是一个矮小个儿的人,长了两只温柔的蓝眼睛,自称是先知以诺的化身。他的讲道一般没有什么意义。他宣称一个新耶路撒冷即将出现,在那里事事讲公正,人人是兄弟;可是他谈到这些梦想时声调激昂。听众中有许多妇女,还有年轻人,听得热情高涨,呼吸变得急促,不一会儿叫了起来,跪在地上,相互抱着号啕大哭,有时甚至撕碎自己的衣服,用指甲划破自己的脸;有的女人扑倒地上,两臂十字形张开,几个男人在她们身上踩。过后,他们平平静静地回家去,显出一副与世无争的神情。火焰法庭庭长不时把一小批人送上火刑架,他对我说他也对他们的温良恭顺感到吃惊。女人唱着歌上刑场。我多次试图跟先知说话,但是他笑而不答。
我有几个星期没去店铺后间了。有一天晚上,我又去了,发觉演说者的语言变了。他比前几次骂得更凶,布道结束时,激昂地喊道:
“脱下富人手上的戒指,取下富人颈上的金项链,这是不够的。应该毁灭存在的一切。”
全场疯狂地跟着他高呼:“应该毁灭!应该毁灭!”他们的喊声那么激昂,使我心中产生焦虑。我走出会场,抓住先知的胳膊:
“您讲道时为什么说应该毁灭?”我说,“请说说您的理由。”
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我:
“应该毁灭。”
“不,”我说,“应该建设。”
他摇摇头:
“应该毁灭。人得不到别的。”
“可是您讲道时谈到新城市。”
他笑了:
“我讲道时谈到新城市,因为它是不存在的。”
“您真的不希望新城市建起来吗?”
“假若新城市建起来,假若人人幸福,他们在世界上还有什么可做的呢?”——他看到了我的内心深处,眼里也流露出焦虑的神情——“世界压在我们肩上太重了。只有一种救世之道,这就是把建成的毁掉。”
“多么奇怪的救世之道!”我说。
他狡黠地笑笑:
“他们要让我们变成石头,我们不让自己变成石头!”突然,他先知的声音在黑夜中洪亮地响了起来:“我们要毁灭,我们要破坏,我们要活下去!”
不久以后,再洗礼派蔓延到德国各个城市,火烧教堂、市民房屋、修道院、书籍、家具、坟墓,焚烧庄稼,强奸妇女,进行血腥的狂欢;对企图抵抗他们疯狂的人格杀勿论。我听说先知以诺当上了明斯特的主人,在他的统治下发生可怖的纵酒胡闹,这类消息不时传入我的耳中。当主教终于夺回城市后,他把先知关在一只铁笼子里,挂在大教堂的一座塔楼上。我不愿再去思索这种荒谬的命运。但是,我惴惴不安地想道:“人可以征服饥荒,人可以征服瘟疫,人可以征服自己吗?”
我知道路德派看到再洗礼派犯下的暴行,也会感到骇怕;我愿意对这种感情寻根究底一番;我要求跟两位奥古斯丁派僧侣谈谈,布鲁塞尔宗教法庭刚判处他们火刑。
“你们为什么拒绝在这张纸上签字?”我对他们说,一边向他们出示撤消令。
他们笑笑,没有回答。这两个是中年人,相貌粗俗。
“我知道,”我说,“你们不怕死,你们急于要升入天堂,你们只想到拯救自己的灵魂,这种自私行为你们以为天主会赞成吗?”
他们望我一眼,有点吃惊;审判官一般不会说这样的话。
“再洗礼派在明斯特和德国各地犯下的暴行,你们听说了吧?”我说。
“听说了。”
“那好!你们要对这些暴行负责,就像你们要对十年前的大叛乱负责一样!”
“您知道,您所说的是不正确的,”其中一个僧侣说,“路德早已否认这些下贱的人。”
“他觉得自己有罪才那么竭力否认他们。您想一想,”我说,“你们声称有权在自己内心追求真理,并高声宣扬这个真理,谁还会阻止疯子、狂热分子去大喊大叫他们自己的真理?现在你们看,产生了多少宗派,造成了多大危害。”
“他们宣讲的是谬误,”僧侣说。
“如果你们不承认任何权威,怎么来证明这是谬误呢?”
我急切地又加上一句:
“教廷有时也可能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我还承认它有时也传播谬误,我不禁止你们在心灵深处谴责它。但是为什么要大声嚷嚷地攻击它呢?”
他们听着我说话,脸朝地上,两臂伸在长袍的衣袖里;我自信理由十足,满以为要把他们说服了。
“人应该团结一致,”我说,“他们需要对严酷的大自然、贫困、不公道、战争展开斗争;他们不应该把自己的力量虚掷在无益的纷争中。你们不要在他们中间搞分裂。为了你们兄弟的好,你们不能放弃一下自己的意见吗?”
他们抬起头,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僧侣对我说:
“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动。”
第二天,布鲁塞尔广场中心响起劈劈啪啪的燃烧声,刺鼻的焦肉味直冲云霄;火刑架旁边,俯首沉思的人群默默地为烈士祈祷。我倚在一扇窗前,瞧着浓烟缭绕而上。“没有理性的人!”火焰把他们活活吞噬了,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像一个没有理性的安托纳选择了死亡一样;像一个没有理性的贝娅特丽丝拒绝活下去一样;先知以诺在塔顶上是饿死的。我望着火堆问自己,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有理性,还是在会死的人心中隐藏着一种我没法窥透的秘密。火焰熄灭了,广场中心只留下一堆不成形的灰烬。我多么想问一问这堆灰烬,可是灰烬给风吹散了。
这时,查理战胜了苏里曼。他把对抗异教徒的战争带到了非洲,把海盗红胡子逐出突尼斯,把承认西班牙宗主地位的穆莱·哈桑捧上了王位。查理动身到罗马去过复活节。在圣彼得大教堂,他坐在教皇旁边的御座上;他们一起做宗教仪式,一起从大教堂出来。帝国几世纪来第一次,获得了与罗马教廷平起平坐的权力。但是就在全世界面前赢得这个胜利的时刻,我们听说弗朗索瓦一世突然要为他的次子提出米兰公爵的继承权,他刚派了一支军队开赴都灵。
“不,”查理说,“我不要再打仗了。打不完的战争。战争劳民伤财,有什么用呢?”
他一向善于克制感情,也不由满房间地走来走去,神经质地拉扯胡子。
“我打算这么办,”他说,“我约弗朗索瓦一世决斗,一个对一个,以我的米兰来赌他的勃艮第,败的人由赢的人率领去跟异教徒开战。”
我说:
“弗朗索瓦一世不会接受这个挑战。”
我现在明白,我们永远不会完,我们的双手永远闲不下来。摆脱了法国人,就要向土耳其人进攻;征服了土耳其人,又转过身来对付法国人;西班牙的叛乱平定不久,德国又发生另一次叛乱;我们刚把路德派亲王的力量削弱,便要去压服盛气凌人的天主教徒。我们在无益的战斗中消耗力量,甚至不清楚争取的目标是什么。德国的统一,新世界的征服,我们永远没有余暇去思考这些鸿图大业。查理只得南下往普罗旺斯,我们向马赛进军,但是攻不进去。我们不得不撤至热那亚,登船前赴西班牙,订立尼斯和约,放弃萨瓦和三分之二的皮埃蒙特。
查理在西班牙跟伊莎贝拉共同度过冬天。王后的健康令人极为不安。五月一日,早产后病情急转直下,一场高热在几小时内夺去了她的生命。有几个星期,皇帝独自幽居在托莱多近郊的一座修道院。当他隐匿归来,老了十岁,背弯了下来,脸色灰白,两眼无神。
“我以为您不会再出修道院了,”我说。
“我是不愿出来。”
查理坐在椅子上不动,两眼盯着窗外明亮耀眼的蓝天。
“这事您不能做主吗?”我说。
他望了我一眼:
“是您有一天跟我说的:您的健康、您的幸福算不了什么。”
“啊!”我说,“这些话您还记得?”
“现在是记起这些话的时候了。”
他手抹前额,这是一个新的动作,一个老年人的动作。
“我应该把一个完整的帝国交给腓力。”他说。
我低首无言,卡斯蒂利亚夏日的炎热和沉默笼罩在我们身上。我那时怎么会鲁莽地向他指出他的职责所在?我那一天听着格拉纳达的喷泉怎么竟会自负地说“我给了这个人生命和幸福”?今天我应该这样说:“他这双无神的眼睛、这张痛苦的嘴、这颗颤抖的心是我给的,他的不幸是我造成的。”他的灵魂透出阵阵凉气。就像我触到了尸体的手一样,我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这颗冰冷的灵魂。
几星期来,我们陷在一种麻木不仁的精神状态。查理的妹妹玛丽一声呼唤,把我们惊醒了。玛丽以哥哥的名义统治着尼德兰。根特发生了暴乱。很久以来,安特卫普的繁荣使那座古老的城市大为不安,因为商人看到大部分订单撤销,无活可做的工人在贫困中生活。当摄政女王企图向所有城市征收国家税,根特拒绝缴付。叛乱者撕毁了一五一五年为根特人订立的城市宪法;他们骄傲地把一小块羊皮纸缝在外衣上,作为联络信号;他们杀死了一名官吏,开始抢劫城市。法国国王同意我们借道,二月十四日,查理五世偕同玛丽进入根特,随行的有教皇特使、德国与西班牙大使、亲王和贵族;后随的还有帝国骑兵、两万名德国雇佣兵、扈从队伍;这一长串箱笼车辆,走了五个钟点。查理驻跸在他四十年前出生的城堡里,他的部队分遣到城内各区,全城立刻一片恐怖。三天后,叛乱的领袖不得不放弃战斗。三月三日开始审判。梅赫伦大法官向各位君主奏述城市的罪行。一个根特代表团前来恳请女王宽恕,但是她听申诉时满脸怒容,她要毫不留情地镇压。
“您不是惩罚得厌倦了吗?”我对查理说。
他惊奇地瞧了我一眼。
“我的意见又怎么样呢?”
他表面上又显得从容安详,能吃,能喝,仪表细致周到,举止上叫人看不出内心的空虚。
“您真的认为这些人是罪犯吗?”
他眉毛竖得高高的:
“美洲印第安人是罪犯吗?这是您教我的,要统治不可能不做坏事。”
“指非做不可的坏事。”
“给我举个例子。”他说。
我打量他,然后说:
“我钦佩您。”
他转过头去:
“我没有权力损害留给腓力的遗产。”
第二天,处决开始了。十六个首要分子斩首,而这时西班牙雇佣兵正抢劫市民的房屋,强奸他们的妻女。皇帝把一个区连同区内的教堂夷为平地,在废墟上建立了一个要塞。根特的公共财产没收;不许他们保留武器、枪炮、辎重和一个命名为罗兰的大钟;城市的特权一律取消,居民还要当众请罪。
“为什么?”我喃喃地说,“这是为什么?”
玛丽坐在哥哥旁边微笑。三十个穿黑衣的士绅,光头赤足,跪在君主们的脚下;在他们背后,身穿衬衣、颈上拴了一根绳的是每个行业的六名代表,五十个纺织工,五十个老百姓。个个低下头,嘴抿得紧紧的。他们要求做自由人,为了惩罚他们这个罪行,我们逼迫他们跪在尘土中。德国境内几千人遭车刑、分尸、火焚;在西班牙,几千个贵族和市民身首异处;尼德兰的城内,异端分子在烈火中身子绞作一团。为什么?
晚上,我对查理说:
“我要到美洲去。”
“现在?”他说。
“现在。”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唯一的想望。我们一年前知道,皮萨罗在阵上生擒遍地黄金的秘鲁国的皇帝,征服了他的领土。从这个新王朝来的第一艘帆船驶入塞维利亚,装载了四万二千四百九十六金比索和一千七百五十银马克。在那里,没有必要用无益的战争、残酷的镇压去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过去,从而消耗自己的力量;在那里,从头设计未来,在建设,在创造。
查理走近窗前,凝望夹在石堤岸之间的灰色运河水,远处可以看到那座阴沉的钟楼,里面引人自豪的铜钟已拆走了。
“美洲我永远看不着了!”
“您通过我的眼睛去看。您知道您可以信任我。”
“以后再说吧。”他说。
这不是一道命令,这是一声请求;从他嘴里吐露出这种哀求的声调,说明他内心感到莫大的颓丧。他又坚决地说:
“我这里需要您。”
我俯首听命。现在我还想望看一看美洲,再过一段时期,这种想望我还会有吗?要走应该现在走。
“我等吧。”我说。
我等了十年。一切不断地在变,一切跟原来没有两样。在德国,路德派胜利了,土耳其人又在威胁基督教,地中海又是盗贼丛生;我们要向他们夺取阿尔及尔,但是失败了。跟法国又开始一场新战争;根据克雷皮昂瓦卢瓦条约,皇帝放弃勃艮第,弗朗索瓦一世退出那不勒斯、阿图瓦和佛兰德。二十七年的你争我夺,已使帝国和法国民生凋敝,大伤元气;如今这两个交战国又两军对峙,一点没有改变他们相互的地位。查理很高兴看到教皇保罗二世要在特伦托召开一次盛大的主教会议;路德派亲王立即发动一场内战;尽管受到风湿病的折磨,查理英勇地御驾亲征,制伏了他的敌人;但是,皇帝派在米兰的总督冒冒失失占领了欢乐宫,教皇大发雷霆,开始与法国新国王亨利二世谈判,把特伦托主教会议改在布洛涅召开。查理不得不在奥格斯堡采纳一项折衷方案,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双方对此都不满意。两派都拒不接受德国宪法草案,自从查理当上皇帝以来,我们为了这个草案从不间断地进行着斗争。
“当时我不应该在这份折衷方案上签字。”查理说。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里,患风湿痛的那条腿平搁在一只小圆凳上;当国事不迫使他过戎马生活时,他就是这样打发日子的。
我说:
“您当时没法不这样做。”
他耸耸肩膀:
“人总是这么说。”
“人这么说是因为事情确实如此。”我说。
只有一个办法,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当时没法不这样做……一年复一年,一世纪复一世纪,历史巨轮在滚动;应该说,蠢人才会去想象人的意志可以改变历史巨轮的轨道。我的鸿图大业起过什么作用吗?
他说:
“我当时应该拒绝的,不论花什么代价。”
“那时是在战争,而您又给打败了。”
“我知道。”
他手抹前额,这个动作他已习以为常了。他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不给打败呢?”可能他是对的。无论如何,有些人的愿望在地球上留下了痕迹,路德、科尔特斯……这是因为这些人接受了给打败的想法?我们选择了胜利。现在,我们问自己:“什么样的胜利?”
过了一会,查理说:
“腓力当不上皇帝了。”
这个他早就知道了。斐迪南最近又突然坚持要把一个帝国留给自己的儿子。不过,查理还从来没有把这次失败说出口过。
“那又怎么样?”我说。
我望着褪色的挂毯、橡木家具、窗外风吹飘零的秋叶。这里的一切灰尘扑扑、死气沉沉:朝代、边疆、因循守旧、横行不法;为什么还要死死抱住这个腐朽的旧世界的残骸?
“让腓力当西班牙亲王和印第安人皇帝,只有在那里,可以创造,可以建设……”
“办得到吗?”查理说。
“您怀疑?在那里,您征服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您盖教堂,建城市,您还播过种子,收过庄稼……”
他摇摇头:
“谁知道那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局势确实是混乱的。皮萨罗和他的一个同伴发生火并,那位同伴打败了,并被处决,但是,他的党徒又把皮萨罗杀了。皇帝派去调停纠纷的总督又被贡萨尔维斯·皮萨罗的士兵暗杀,这些士兵不久前又被忠于皇室的副官斩首伏法。有一条是肯定的,新法律没有得到遵守,印第安人始终遭到摧残。
“以前,您希望亲眼看看美洲,”查理说。
“是的。”
“您还希望吗?”
我犹豫了,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可能这就是一种想望吧。
“我总是希望为您效劳。”
“那么,”他说,“您去看看我们在那里干了些什么。我需要知道。”
他慢慢抚摸患风湿痛的那条腿。
“我应该了解我给腓力留下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又说:
“我应该了解我在位三十年干了些什么。”
六个月后,一五五〇年春天,我在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登上了一艘快帆船,它与三艘商船、两艘战船结伴同航。我没有一天不是伏在栏杆上,望着船航行时留在海面的一长条水花,这也是哥伦布、科尔特斯、皮萨罗的快帆船队走过的道路;我经常在羊皮纸上用手指行驶过这条道路;但是,今天的海洋不是我可以用手掌遮住的一块平坦的图面;海上波涛汹涌,粼粼发光,我的视线达不到它的边际。我想:“怎样占有海洋?”我在布鲁塞尔、奥格斯堡或马德里的办公室内,曾经梦想把世界握在我的股掌之中,世界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球。现在,一天又一天航行在蓝色海面上,我问自己:“世界到底是什么?它在哪儿?”
一天早晨,我闭目躺在甲板上,突然随风飘来一种气味,是我五个月来没有闻到过的,一种热烈辛辣的气味,一种土地的气味。我睁开眼睛。在我前面一眼望不到边的,是一条平坦的海岸,岸上黑压压的一片森林,树上叶子巨大。我们正在驶近卢卡亚岛。我观赏着这一块仿佛浮现在海面的大平台,内心非常激动。从前瞭望水手一声叫喊:“陆地!”哥伦布的同伴都跪了下来。他们也像今天一样听到百鸟鸣啭。
“我们在这些岛上停留吗?”我问船长。
“不,”他说,“这些岛荒了。”
“荒了,”我说,“真的?”
“您以前不知道?”
“我以前没相信。”
一五〇九年,斐迪南国王批准贩卖卢卡亚人。拉斯·卡萨斯神甫证实说,他们赶了獒犬,像追猎似的去捕捉卢卡亚人,有五万印第安人不是被消灭便是失散了。
“十五年前,岸上还有几个移民,靠经营珍珠过日子,”船长说,“那时一只潜鸟值一百五十杜卡托,这种鸟很快绝种了,最后几个西班牙人只得离开小岛。”
“这个群岛有多少岛屿?”我说。
“三十来个。”
“都是些荒岛?”
“都是些荒岛。”
在地理学家画的地图上,群岛只是稀稀落落几颗毫无意义的黑点。如今眼前,每一座小岛都是存在的,像阿尔罕布拉宫的花园那样绚丽夺目。岛上到处是火红的花,是鸟,是香料作物;礁石圈住海水,相互隔绝,形成一个个宁静的湖泊,水手称之为“水上公园”;在清澈见底的水里,珊瑚虫、水母、海藻、珊瑚等,像花似的盛开怒放,红色、蓝色的鱼悠游自在。隔一段距离,可以看到一个孤单的沙丘浮在水上,宛若一艘触礁的船;有时,沙岗上经经络络地密布着攀援茎和藤本植物,山腰上生长蒲葵。然而如今,这片温暖的、隔一段距离翻滚着甜水泉的湖面,再也没有一条小船滑过了;再也没有一只手撩开这些垂帘似的藤本植物;这块欢乐的土地,从前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一个懒洋洋、赤身裸体的民族,如今已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