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出书版)》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完结】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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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4

搬家师傅很希望能来到一间“垃圾屋”,这样他们就可以撒手不管,但拉瑞恩要求她所有的东西都要送交存放。鲁宾把拉瑞恩的电视跟电脑放进自己的车里,然后离开去接自己的孩子。搬家师傅开始把拉瑞恩的其他东西装箱:白色的餐具、送给孙子的圣诞礼物、格伦送她的项链。同一时间,一名助理治安官在她的门上贴了张橘色的告示。

通知

贵住户已遭到法院命令驱逐,密尔沃基县治安官办公室将依法执行驱逐手续。

未经房东允许续留系违法行为。届时,执法人员可以径行逮捕(按威斯康星州法第943.14条规定)。 [4]

拉瑞恩想多要点时间来整理她的东西,但助理治安官摇头说不行。然后她又说有东西被送上卡车,她想拿回来,这次是一个搬家师傅说不行,理由是东西一上车就跟保单有关,倘若下车后坏了将无法受理赔偿。

拉瑞恩站在拖车外,静静地当一名旁观者。师傅搬走了她的椅子、洗衣机、冰箱、炉子跟餐桌。接着抬出了一个个鬼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的箱子:或许是冬衣、鞋子或洗发水吧。围观的邻居开始聚集,有些人还拿了啤酒、架好躺椅,一副要看纳斯卡赛车(NASCAR)的阵仗。

师傅们的手脚很快。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拉瑞恩就被扫地出门了。她眼巴巴地看着卡车开走。她的东西会被送到老鹰搬家的仓库存放。仓库里,粗壮的木头梁柱撑起天花板,天花板上垂吊着显眼的灯泡,灯泡下方则堆叠着数以百计的物件,每一叠都代表着一个遭驱逐或被查封的家庭。堆在这里的东西会刻意维持在及目的高度;个别会用胶膜包住,仿佛是被蜘蛛丝裹住的昆虫。稍微靠近点,还能清楚看到紧绷的透明胶膜内有哪些物品:被刮花的家具、灯具、放在浴室的体重秤,还有几乎是家家必备的儿童用品:玩具木马、婴儿推车、秋千床、弹性婴儿椅。在布里顿三兄弟的眼里,公司的仓库就像个“巨大的胃”,消化着整座城市残余物。每块栈板的存放费是每个月25美元,而平均每个遭驱逐的家庭会用上四块栈板来储放财物,合计大概是四百立方英尺。

拉瑞恩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筹到存放费,否则老鹰搬家可以在90天后把她的东西销毁,以便腾出空间来堆别人家的东西。事实上,凡是因为驱逐或查封而被送到这里的东西,七成的下场都是“被处理掉”。多年前,布里顿兄弟曾经想跟“友好慈善超市” [5] 合作,结果却不尽人意,因为老鹰搬家这边的存储量实在太大,慈善超市根本吃不下来。布里顿兄弟并没有就此死心,他们又主动接洽了收废五金的厂商,还问询他人论捆把旧衣买走做成抹布的意愿。他们请人在杂物中寻宝,看当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去卖的东西。每个月,他们会办两场公开拍卖,少则十堆、多则四十堆物品任人挑选。即便做到这个份上,丢掉的东西永远要比再利用的东西多。 15

随着助理治安官离去,拉瑞恩也顾不得橘色通知上的警告,闯进已经不属于她的拖车里。大件物品一扫而空,但搬家师傅倒是留下了衣服、毯子等小东西。拉瑞恩弯下腰拾起她的蒸气拖把。

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拉瑞恩想着把剩下的东西收一收,借放在哥哥毕可的拖车。还没出院的毕可无法对这样的请求说不。拉瑞恩找了两个男孩子帮忙,三个人在两辆拖车间来回搬了好几趟,凡是拿得了的东西就统统往毕可的客厅堆。

大功告成之后,拉瑞恩给了两名男生各5美元小费,独自在毕可的拖车里坐下。飞舞的果蝇让她不得不挥手拍来拍去。她吞下止痛药,在一片寂寥之中,静静等待止痛药生效。感觉到药效后,她望向四面的混乱与不堪,那些被搬家师傅当成垃圾、而被自己抢救出来的东西。拉瑞恩闷声怒吼,把沙发当成沙包,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上面。

* * *

[1] Martha Stewart,美国商业、电视、平面媒体的多栖名人,其事业主轴为居家生活的各种衍生产品,曾因内线交易遭定罪服刑。

[2] Potawatomi Casino,波塔瓦托米是密尔沃基的原住民族,“密尔沃基”的地名本身就源自法文中的原住民的外来语。这家酒店位于梅诺米尼河谷,也就是在密尔沃基中部闹区附近的运河街(Canal Street)上。

[3] Southside Church of Christ,南部基督教会是萌生于美国基督教复兴运动(Restoration Movement)的一支教派。

[4] 威斯康星州法第943.14条规定的是刑法上的“侵入住宅罪”(Criminal trespass to dwellings)。

[5] Goodwill Industries International Inc.,专门回收二手物资,转卖所得协助弱势就业的美国非营利机构,在全美各地设有如超市般的销售点。

注释

1 .按照莫德维拉·克肯道尔(Maudwella Kirkendoll),也就是“社区倡议者”首席运营官的说法(个人通信,2014年12月19日),2013年有946个家庭受益于“无家可归预防方案”。此计划当年的年度预算是64.6万美元,全数来自州政府和市政府拨发给住房与城市发展部的经费。

2 .治安官办公室寄给房客的通知上写着:“搬家工人不会取走冰箱或冷冻库里的食物。”搬家工人当然不会把食物送去担保仓库,他们会把食物丢在路边。

3 .Jacob Riis,How the Other Half Lives:Studies Among the Tenements of New York(New York:Penguin Books,1997[1890]),129.关于人在匮乏时期的心理状态,参见Sendhil Mullainathan and Eldar Shafir,Scarcity:Why Having So Little Means So Much(New York:Times Books,2013)。

4 .在经历过金融风暴时的法拍屋危机之后,美国好几个州终于通过立法,房东应事先将房屋遭查封的情况告知房客。2009年5月,美国国会通过了保护房客免遭房屋查封的法令(Protecting Tenants at Foreclosure Act),法拍屋的“买卖不破租赁”正式入法,法拍屋的新业主必须尊重原有租约的效力。但在2014年我跟着密尔沃基驱逐队行动的贴身观察中,好几名房客都说他们搞不清楚自己的房东是谁。法拍屋的危机造成城市房产在不动产公司、物业管理公司、与炒房客之间不停转手,光业主是谁就把租房者搞得一头雾水。参见Vicki Been and Allegra Glashausser,“Tenants:Innocent Victims of the Foreclosure Crisis,”Albany Government Law Review 2(2009):1-28;Creola Johnson,“Renters Evicted En Masse:Collateral Damage Arising from the Subprime Foreclosure Crisis,”Florida Law Review 62(2010):975-1008。

5 .助理治安官约翰跟几名搬家师傅向我描述了这段驱逐场景。

6 .《密尔沃基地区租户调查》显示,有些低收入家庭苦于所谓的“双重弱势”:既住在破落的社区,又身陷贫穷的人脉圈。也有些家庭身处的环境相对低劣,手头的人脉关系却还过得去。还有些家庭住在不错的社区,但欠缺好的人情关系网。Matthew Desmond and Weihua An,“Neighborhood and Network Disadvantage among Urban Renters,”Sociological Science 2(2015):329-50.亦可参见Kathryn Edin and Laura Lein,Making Ends Meet:How Single Mothers Survive Welfare and Low-Wage Work(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1997),189;Xavier de Souza Briggs,“Brown Kids in White Suburbs:Housing Mobility and the Many Faces of Social Capital,”Housing Policy Debate 9:177-221;Matthew Desmond,“Disposable Ties and the Urban Poor,”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17(2012):1295-335;Carol Stack,All Our Kin:Strategies for Survival in a Black Community(New York:Basic Books,1974),77-78。

7 .Jacob Rugh and Douglas Massey,“Racial Segregation and the American Foreclosure Crisis,”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75(2010):629-51;Signe Mary McKernan et al.,Less than Equal:Racial Disparities in Wealth Accumulation(Washington,DC:Urban Institute,2013);Thomas Shapiro,Tatjana Meschede,and Sam Osoro,The Roots of the Widening Racial Wealth Gap:Explaining the BlackWhite Economic Divide(Waltham,MA:Institute for Assets and Social Policy,2013).

8 .连尼的租房清册显示,在拉瑞恩开始拖欠租金的那个月,拖车营里同时有47个家庭没有正常交租,其中拖欠金额最少的是3.88美元,而拖欠最多的就是布兰妮。

9 .我问房东是根据哪些因素来驱逐房客的,他们的回答往往是一些“标准答案”,如经济上的考量。在我跟房东们长时间相处后,我认为真相绝对远比“标准答案”复杂且无可依据。

10 .虽然在地位上有分高低,但男性房东跟他们的男性房客都经历过“男子气概”的社会化洗礼,懂得男性间互动的节奏与姿态,所以他们在沟通上的障碍较低。就拿驱逐记录上的房东而言,男房东和女房东之前的比例差不多是3:1。密尔沃基驱逐法庭记录(2003—2007)。

11 .我观察到一些男性会在收到驱逐通知单后躲着房东,也有一些女性马上跑去跟房东摊牌。性别差异影响着人际互动,我们对男/女性“应该有的反应”保持有某种期望或成见。当女性匆匆忙忙找房东对峙的时候,就会被贴上无理或“越线”的标签。以鲍勃·赫尔夫戈特(Bob Helfgott)为例,他当房东二十多年,在穷困社区里有几十笔房产。他觉得女同性恋都是些难搞的房客。“那些拉拉,”他边说边叹气,“她们好像永远有生不完的气,我真的要被她们逼疯了。她们很糟糕,什么都可以抱怨。”参见Cecilia Ridgeway,“Interaction and the Conservation of Gender Inequality:Considering Employment,”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1997):218-35。

12 .Lewis Mumford,The City in History:Its Origins,Its Transformations,and Its Prospects(New York:MJF Books,1961),107,110.

13 .托宾与连尼已经忍无可忍。但不得不提的一点是,拉瑞恩差点就可以躲过被驱逐的命运了,就像她从前也会跟家人借钱来渡过难关一样。跟熟人或亲友开口求助不失为一种成功率较高的做法,但这条路对黑人女性来说相对走不通。比起白人女性,黑人女性之所以会更“躲躲闪闪”,背后的原因是黑人女性的人脉关系相对匮乏。白人女性往往可以结交到一些社会经济地位高的友人,她们也因此较有机会从被驱逐的威胁中脱困。参见Colleen Heflin and Mary Pattillo,“Poverty in the Family:Race,Siblings,and Socioeconomic Heterogeneity,”Social Science Research 35(2006):804-22;Matthew Desmond,“Eviction and the Reproduction of Urban Poverty,”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18(2012):88-133。

14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这场事件。现场重建参考了与拉瑞恩、戴夫·布里顿,还有几位搬家师傅跟拖车营住户的访谈。

Chapter10 随叫随到的瘾君子

莱特街布满雪花。十二月初的暴风雪已经来临,天气预报说积雪厚达25厘米。这时下的是那种潮湿的融雪,分量十足,铲雪的时候得一小块一小块挖,否则很容易闪到腰。拉马尔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喝着速溶咖啡,把手边的工作放到一边。

刚和孩子们漆完帕特里斯的旧房子,拉马尔就打了通电话给谢伦娜,她马上赶来验收。扫视了公寓一遍后,她摇摇头,给出评价:“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做这他妈的什么烂工作来敷衍我!”

“我做这工肯定不止260元,”拉马尔不甘示弱地拉高嗓门,“为了帮你油漆我可是跪在地上爬来爬去!现在你这样搞我?”

谢伦娜火大得掉头就走。几个小时后,拉马尔主动拨了她的电话号码。他求谢伦娜让他把工作做完,让他把孩子们没涂到的墙面补好。“拜托,”他在电话上说,“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听他这么说,谢伦娜决定给他机会。拉马尔若想保住现在的公寓,就只能靠这次了。

拉马尔喝完咖啡,扣上义肢。他拿起拐杖,开门踏上前廊,眼前的雪让他表情变得有点狰狞,他得紧抓着阶梯栏杆,否则很有可能会跌倒。外头的人行道上,米奇正卖力地铲雪。看到拉马尔在前廊阶梯上举步维艰,米奇停下手上的工作,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忙。最后米奇并没有伸出手,所幸拉马尔没事,他还顺势帮忙米奇推了几下雪铲。

等拉马尔说要回楼上的时候,米奇问他需不需要搭把手。

“来吧。”拉马尔欣然接受米奇的协助。

到了二楼,米奇看着自己跟家人被驱逐前的旧家。

“你们今天不用上学吗?”拉马尔会这么问,是因为这天是周二。

“我睡过头了。”米奇答道。他正在读小学四年级。

“啊,小朋友,没读到书很可惜喔。”

米奇低头。“我们今天是美术课啦。”他说。

“可是美术可以让你赚大钱啊,你不知道吗?你长大可以当个……嗯……那个叫什么,艺术家?还是建筑师?”

米奇露出灿烂的笑容,拉马尔则开始拿刷子粉刷食物储藏室。为了要刷到底下的部分,拉马尔解开了义肢,好方便在地板上爬行。米奇尽力帮忙,他会递抹布跟滚筒给拉马尔;态度之积极,仿佛他正在一份工作的试用期。拉马尔在地板上动弹不得的时候,米奇会帮他把拐杖取来。

“弟弟,你妈妈跟其他家人在哪儿?”拉马尔问。

“妈妈?她去找达斯(Dace)拿她的食物券,”米奇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帕特里斯的食物券跟男朋友,“达斯把她手头的食物券都拿走了,害她没东西可吃。所以啊,然后她的券……”

“米奇,好,可以了,”拉马尔尽可能温柔地打断他,“其实你说她出门了就好。妈妈的事不要到处跟人讲,知道吗?你要知道我是你们的朋友,但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太多。”

虽然似懂非懂,但米奇还是缓缓点头。

拉马尔在地板上挪动着身体,然后暗暗地咬着牙,举起油漆刷。时间越来越接近中午,拉马尔满头大汗,呼吸也越来越沉重。他祈祷着自己能再挤出点气力:“上帝啊,拜托你今天要让我撑过去。”

“这太夸张了,拉马尔。”米奇想说点什么来安慰拉马尔。

“不,社会就是这样,人们能压榨你多少就压榨你多少,没有在客气的,米奇。”

工作完成后,拉马尔把脚装回去,折返到自己的公寓。他从家里拨了通电话给谢伦娜,通知她房子漆好了。谢伦娜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只是说晚点会过去看。她最后还补了一句要拉马尔把地板拖干净。

到了傍晚,拉马尔家附近的孩子王巴克来了。他注意到拉马尔浑身都是油漆的痕迹,有点疑惑地问:“我们不是把楼上都刷好了吗?”

“她要我去把上头的食物储藏室给漆一漆。人就是爱贪小便宜啊。”

“好耶,老爹!”巴克笑着说。他以为拉马尔跟他儿子可以继续住下去了,觉得很开心。

拉马尔叹了口气,然后按按膝盖下方,像在揉擦一块旧伤。“不过他们不会付我钱的。”拉马尔说。

“这怎么能不付钱!”

“算了吧,他们找瘾君子来干一样的事情,根本花不到什么钱。”

拉马尔知道自己的辛苦被便宜卖给了谢伦娜,但他也知道,更廉价的人力比比皆是。旧城区的房子遇到管道坏了,屋顶漏了,房间需要粉刷了,聪明的房东不会拨电话给专业的修理师傅,他们的口袋里有两种什么都愿意做而且不用白不用的人选:房客和找不到工作的人。菜鸟房东会嚷嚷着他们“认识某个很厉害的管道师傅”,但有经验的房东会说他们“知道可以找谁来”。拉马尔知道谢伦娜“有一堆可以找的人”,所以他心里有数,她不太可能让自己续住。他之所以接着把油漆活儿做完,是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巴克皱起眉头,看着外头的雪说:“不会吧,老爹。”听他的口气有些不可置信。

“瘾君子!”拉马尔吼出口,“瘾君子把整个市场都破坏了。现在就算把公交车月拿去变现,都卖不到好价钱了……我跟谢伦娜争好久才争到260元的价码。但她肯定觉得有人100元就愿意做,而且是做全套喔,从裸墙开始弄到漆面漂漂亮亮。”

隔周周二,拉马尔醒来时屋子是暖的。冬天为了御寒,他一整晚让燃气炉嘴开着不关,这是密尔沃基北部常见的做法。对像拉马尔这样住在漏风的双联式公寓、暖炉又老旧的人,这算是一种变通之道。已经过了一周,但谢伦娜完全没有动静。

拉马尔最习惯的早餐组合是速溶咖啡配烟。但因为卢克和埃迪留在家里没去上学,所以他充当家庭煮夫,做了煎蛋跟热玉米粥。培根的香气能唤醒两名孩子。隔一会儿,巴克也加入早餐的行列,好像他从街尾就能闻到拉马尔下厨的香味似的。

后门被轻轻敲着,其中一个孩子跑去开门,门后是新搬来的邻居卡玛拉(Kamala)——短短五个月内,卡玛拉已经是第三个搬来的房客。要是从远处看,你会以为卡玛拉是个才七年级或八年级的小女生。她身材娇小,肤色“比紫色还深”,一件白色背心贴着她瘦小的骨架。她既没有化妆,也没有在指甲上搞任何花样。要说她仅有的打扮,就是细细金链子上垂着的锁盒了吧。她的目光深沉,整个人透露着某种沉重的气场。这样的卡玛拉,一开口便先向拉马尔讨了根烟。

“喏,拿去,亲爱的。”拉马尔把烟递给卡玛拉,他很开心能见到她。

卡玛拉道谢,转身要离开。“我得上去顾孩子,没人看着我怕他们会把房顶掀开。”卡玛拉是三个小女孩的妈妈,她们的年龄分别是三岁、两岁跟八个月。

“让她们下来吧,来掀我的房子。你打不打扑克牌啊?”

卡玛拉露出浅浅的笑容,准备要回楼上,但她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家里那个两岁孩子已经跑下来会合。

拉马尔滚着轮椅来到小女生面前。“有没有人想当我的干女儿啊?哈啰!你今天好不好啊?”

小女孩稀里糊涂地说了些话,但咬字不清的她讲话像一团棉花,完全听不懂。她连说了好几遍,拉马尔才听懂她说的是“肚子痛”。

“你饿不饿?”拉马尔这么问她。“我们得想办法让这小家伙长点肉。你家昨天有开伙吗?”拉马尔会这么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没有任何弦外之音,也没有其他拐弯抹角的意思。

“有是有,但楼上就只有一台微波炉能用。”卡玛拉看似心平气和地说着。

和很多旧城区的房东一样,谢伦娜跟昆汀尽可能不让房客在屋内摆太多电器。少一样东西在用,未来就少一样东西要修。所以无论是燃气炉或冰箱,房东大多都能免则免。

“是喔。”拉马尔把轮椅转个方向,把自己推向食物储藏室。再度出现时,他大腿上多了台电磁炉。前几天跟卡玛拉初见面,拉马尔对她说不会跟他们“混得太熟”。“我不来‘可以借我杯糖吗?’那一套,我们这儿不搞敦亲睦邻……我只管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明明才撂过狠话,他现在却又拿出比一杯糖贵很多的东西送卡玛拉,感觉有点自打嘴巴。 1

“这原本是我妈在用的,”拉马尔说,“火力很强喔。”

“不会搞出火灾来吧?”卡玛拉问。

“不会。”

“好,我会好好珍惜,谢谢。”

“不客气,亲爱的。你们今天就都下来吃晚饭吧。”

卡玛拉拿着电磁炉,带着小女儿回到楼上。

早餐之后,扑克跟卷得像雪茄的大麻烟纷纷出动。帕特里斯的弟弟C.J.也跑来观战,但大麻不会传到他的手上,他自己也不会开口要。卢克的女朋友跑来找他,小两口关上了卧室门,在里头二人世界。在一屋子乳白色烟雾跟大麻特殊的呛味之间,拉马尔家的晨间时光在慢悠悠地逝去。

就在大麻卷烟快要抽完、拉马尔和少年们正嗨的时候,外头有人毫不见外地敲起了门,声音不小。听这气势,门后可能是房东或治安官:指节敲出四五下叩叩叩的清脆“鼓点”,连续而急促。大家都愣住了,一时面面相觑,全像哑巴似的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巴克才出声:“是谁?”

“我是教会的柯林(Colin)。”

“靠!”拉马尔的口气在解脱中带着几分恼怒,跟被抓包的小孩没什么两样;而一旁的孩子们则很辛苦地憋着笑。埃迪赶紧打开窗,只见一群人疯狂地徒手扇风,而他们在“手动排烟”的同时也越笑越大声。“好了!好了!”拉马尔压低音量要大家冷静点,然后示意埃迪去开门。

虽然闻到大麻味,但柯林会装傻。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白人,头上没抹发胶,姿态端正,手上戴着一只婚戒。柯林一手拿着《圣经》与名为《唯独恩典》的读经教材,另一手拿着饼干。等所有人在拉马尔家的客厅就座之后(当然卢克跟女朋友还在房里),柯林翻开《圣经》,迫不及待开始读经。柯林带他们读遍了经典的章节。“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神使那无罪的,替我们成为罪……”。少年们一面安静地坐着,一面忍不住暗暗地嗨。柯林指定部分段落让他们读,他们相视而笑,但也乖乖地用手描着柯林要求的段落,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拉马尔全心投入《圣经》的韵文中,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会儿背出剩下的字句。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

“……亏缺了神的荣耀。”拉马尔说。

“真的,我也一直这样觉得。”巴克钻进沙发的靠枕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有话就说啊。”拉马尔紧闭着双眼,鼓励孩子发言。

“我不懂怎么会有人不信上帝。”

“你相信恶魔的存在,是吧?”拉马尔问他。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恶魔,但我不想认识他。”巴克答道。

“现世就是地狱。”拉马尔补了一句。

“嗯,说地狱可能过分了点。”柯林忍不住跳出来纠正。

拉马尔张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牧师。现场突然一阵安静,大家仿佛听到了什么,原来是卢克的房间里传来了呻吟与尖叫声。听到这儿,孩子们除了看地板还真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摆,想笑又不能笑,就像爆发前夕的火山。在带领所有人完成最后的祷告、并且把可以来教会领取物品(衣服、毯子等)的清单交给拉马尔后,柯林就离开了。他前脚一走,拉马尔家里就爆发出哄堂大笑。归队的卢克在厨房跟大家会合,大家又狂笑了第二轮。“我们都听到了,你在房间里‘干活’,”巴克笑到腰都弯了,“牧师就在外面,你这个笨蛋!”

拉马尔摇摇头,然后发起扑克牌。

那个月的月底,昆汀来到了阿琳在第十三街的住处。他把车子停在公寓外头,按喇叭催促。不过他今天要来找的不是阿琳,而是特丽莎的新男朋友——克里斯(Chris)。“老天爷,我宿醉还没醒,”克里斯边说边爬进了昆汀的雪佛兰Suburban,“我女朋友带了六罐喜力,还有差不多剩1/5的阿姆斯特丹牌伏特加。”

昆汀打D档让车前进。这天,他把头发中分,在后脑勺左右各绑了一球黑人的“泡芙头”。快四十岁的克里斯穿着大件的冬装外套,用针织帽盖住了他的秃头。克里斯出狱后先搬来跟特丽莎同居,然后打电话跟昆汀说他在找工作。如今昆汀是克里斯仅有的收入来源。

Suburban在一间公寓侧边停好,克里斯跳下车要去接蒂尼(Tiny),他是另一个帮手。几分钟后,克里斯回来了,但却不见蒂尼人影。“那家伙说他今天没心情,不去了。”

昆汀耸耸肩。“那小子在搞什么,真要命。”

昆汀打电话给谢伦娜,把叫不动蒂尼的事情跟她一五一十说了,谢伦娜的回应是:“找个人补他的空就好了。”你没听错,工人就是这么好找,就是这么容易被替代。就算蒂尼不来,谢伦娜还有个爱吸快克可卡因的亲兄弟,再不然昆汀的叔辈有一个叫凡尔纳(Verne)的酒鬼,他会很乐意为了买酒赚些零用钱。除此之外,房客也会打电话来问有没有工作可做,连独腿里基都曾问过。这些都不算的话,谢伦娜还有一组瘾君子“团队”可以垫档,她管他们叫“快克三脚猫”,说白了就是滥竽充数,但这些人总是心甘情愿地为少得可怜的薪水上工。就算再走投无路,昆汀也可以从街上直接拉人。路旁找人没有想象中难,因为旧城区的失业人口很多。谢伦娜跟昆汀会备好工具、材料,还负责接送。薪水的话,无论是论件或论日计酬,钟点费都落在6到10美元之间,视工作的性质或难度而定。“对这些人来说,1美元也是钱,”谢伦娜说过,“他们不会错过任何工作,你不用担心钱少他们会没兴趣。”

教育程度低的黑人失业率很高——这种报道其实混淆了事实,许多人虽然不在正式的劳动市场里,但他们其实经常工作。有些会在黑市里头从事非法交易,但即便是黑市里混得最好的毒贩,也还是会羡慕那些付现就有一堆廉价劳工可用的房东。 2

昆汀把克里斯放下车的地方,是他跟谢伦娜刚购入的新屋,两人准备把这地方租给一个领租房券的女人。昆汀叫克里斯去稳固楼梯间的栏杆,并修好一扇门,以便应付美国住房法“第八节” [1] 的出租房检。“你知道租房补贴项目有哪些要求吧?”昆汀跟克里斯交代,“所有小地方都要顾到……他们的检查清单可以说是非常龟毛。”

“就这样,靠你啰!”昆汀一边说,一边跟克里斯来个“凶神恶煞” [2] 帮派的花式握手。

昆汀在高中的时候混过街头,当时他跟“凶神恶煞”这个发源自芝加哥的帮派一起行动。他在帮派里算不上活跃,他两次中枪的经历也与帮派无关。昆汀第一次中枪时才十九岁,那时他与朋友杠上了另外一群人,就在局面一触即发之际,一辆厢型车冲上前来,他记得自己听到9毫米手枪的砰砰声,接着自己的腿被击中了。事隔一年的第二次中枪则跟一起抢劫案有关,这次子弹卡在他的肩胛骨。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昆汀变得神经质,医生后来诊断出他得了胃溃疡。这些年下来他学会了放轻松一点,遇到被房客撂狠话,他告诉自己要“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三五不时总会遇到些事情让他忍无可忍,这时候昆汀就会套上他的黑色连帽衫,配上黑色牛仔裤。谢伦娜会在门口狠狠地瞪他一眼,但不会真的开口阻止他,因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经验告诉她闭嘴就好。到了门口,昆汀会钻进他的Surburban,打电话叫他的弟兄们来把事情搞定。黑色连帽衫上一次出动是有个房客故意搞破坏,把他的某间公寓弄得面目全非。

大约到了日落时分,昆汀已在他跟收银员都熟到可以直呼其名的家得宝 [3] 跟劳氏 [4] 之间奔波了不少趟,载工人上工或者递送工具,最后昆汀把头探进帕特里斯的旧家。他口中的凡尔纳叔叔这两天都待在这儿将聚氨酯橡胶涂料往硬木上抹,以便将拉马尔与少年们滴在棕色收边上的白漆给盖掉。虽然拉马尔顺手也把食物储藏室给漆了,但昆汀不想再跟拉马尔谈,他决定把跟拉马尔打交道的事留给谢伦娜去做。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只会付一次钱。凡尔纳领得到钱,就代表拉马尔领不到。为此拉马尔得想想办法,而且还不能想太久。

凡尔纳戴着巴尔的摩乌鸦队(Baltimore Ravens)的帽子,但那完全包不住他调皮的油腻头发。他的裤子跟法兰绒衬衫上都沾满了棕色的油漆,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液体快克”之称的钢牌特选211啤酒(Steel Reserve 211)在楼梯间散落一地,里头一滴不剩。

“我要酒。”凡尔纳这么跟昆汀说。

昆汀环顾四周,凡尔纳的工作做得不够漂亮,但还不至于说烂尾。“够给房客住了。”他评价道。

“呵,你当这里是布鲁克菲尔德(Brookfield)啊!”凡尔纳笑了,布鲁克菲尔德是以白人为主的富裕郊区。

“说正经的,”昆汀顺着他的话说,“确实也没差,反正那些人最后也会把房子折腾得鸡飞蛋打。家具、桌子、会乱抓东西的狗,统统都往屋子里塞……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里弄那些要花大钱的东西,弄好了也是被搞到一塌糊涂。”说着说着,昆汀掏出了钱包。“哇,你已经要收尾了嘛!所以整个弄完算你70元?”

“70元?不行不行,光这个房间就30元了。”凡尔纳示意着大客厅。

“什么,这个房间算20元啊。我们昨天讲好的,你忘了。”

“不不不,我一个房间要收20元,你收10元,加起来不就是30元。”难掩紧张神情的凡尔纳笑着故作镇静。

“这样的话,我叫蒂尼来做就好了啊!”凡是遇到对方想多要点钱,昆汀跟谢伦娜就会出狠招,他们要点醒对方这工作有的是人做。

凡尔纳马上缩回去。“好啦,好啦!”

昆汀数好钞票,付了钱,然后免费载凡尔纳到卖酒的店家。

昆汀跟凡尔纳在楼上的每一句话,楼下的辛克斯顿一家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离开之后,帕特里斯跟娜塔莎溜到楼上,想探个究竟。看到刚粉刷好的墙壁跟地板,这两名女生吞了吞口水。新的女房客(或至少替她管钱的贝琳达)显然比帕特里斯更明事理:只有在还没搬进去的那会儿,才是一个房客最像“房客”的时候。

“看起来好漂亮喔,”娜塔莎说,“我快要疯了。”

“这是真的吗?”帕特里斯说。

“楼上也太梦幻了吧……但你原本住的地方跟老鼠差不多!”娜塔莎笑道。

帕特里斯没有被娜塔莎的话牵着走。想到谢伦娜,她说:“在我们家,她肯定一天都住不下去。”

* * *

[1] Section Eight of the US Housing Act,明确规定了包含“租房券”在内的“住房补助支付方案”(Housing Assistance Payments Program)。此方案始于1970年代中期,其前身为“第23节出租住房方案”(Section 23 Rental Housing Program)。它属于联邦层级的租房补贴计划,主管机关正是美国行政体系里的住房与城市发展部。

[2] Almighty Vice Lord Nation,AVLN,芝加哥地区第二大的、也是最古老的黑帮帮派。会员数量大致在3万到3万5之间。

[3] Home Depot,一家美国的家庭装饰品与建材的零售商,总部设于乔治亚州。

[4] Lowe’s,一家美国的家居装饰用品连锁店,总部设于北卡莱罗纳州,偏重于中低端消费群体,是“平民版”的家得宝。

注释

1 .在贫困社区,你常常听到大家对外宣称“自扫门前雪”(I keep to myself),但实际去这些社区走一遭,你会发现真正这么做的人少之又少。亚历山德拉·墨菲(Alexandra Murphy)发表过一篇论文“‘I Stay to Myself’:What People Say versus What They Do in a Poor Black Neighborhood,”(University of Michigan,Department of Sociology),当中探讨了这套“说归说,做归做”的拉扯与张力。

2 .黑市的大部分“就业机会”都会扯上毒品或性交易。在街上贩毒或接客的小年轻们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被职场放逐的失业者沦为房东的廉价劳工。为了赚点现金或抵点房租,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房东修缮房产。关于正式与非正式经济体之间那条模糊的分界线,参见Sudhir Venkatesh,Off the Books:The Underground Economy of the Urban Poor(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6)。

Chapter11 贫民窟是个好地方

飞机一落地,谢伦娜望着舷窗外叹口气。那天早上,她跟昆汀还在牙买加。而密尔沃基又冷又湿,像一块遗落在厨房的抹布。谢伦娜打开手机,里面积了四十条语音留言。

牙买加给他们带去了许多惊喜:谢伦娜跟昆汀在温暖白皙的沙滩上散步,包船出海畅游(而且是可以一览海底世界的玻璃船底船型),还绕着加勒比海骑海上摩托,乘风破浪。昆汀在旅途中买了一只手杖当纪念品,花钱请人在上面镌刻他的姓名。谢伦娜则在当地做了头发,两条厚实的辫子在后脑绑成一束。他们在那儿待足了八天,非常充实。

在规划度假行程时,谢伦娜与昆汀都不会忘记要在月初之前回来。月初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要开驱逐通知单、会有新房客入住、还要收租金。他们的房客大多没有银行账户,所以得亲自上门收租。

谢伦娜手机里有一些来自塔巴莎(Tabatha)的留言,她是负责辛克斯顿家的社工,每周会固定来探访。谢伦娜回电时,塔巴莎提到了十八街跟莱特街口公寓的水管问题,并且敦促她尽快处理。多琳之前虽然自掏腰包找了师傅,但堵塞的问题很快又故态复萌。而社工的话,谢伦娜一句都听不进去。“我没想到你会在我的电话上留言,跟我抱怨水槽不通,冤有头债有主,让水管不通的是住在里头的人吧!”谢伦娜说,“他们那些人把门铰链给弄掉了……衣服堆到有天花板那么高,一开门屎味就扑鼻而来……你们这些组织就任凭他们把房子搞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实在有点扯。”

接着塔巴莎犯了个错误,她把多琳在另找房子的事情说漏了嘴。谢伦娜挂上电话,立刻往法院跑。如果多琳为了准备搬家扣留租金,她一定得拆穿多琳。谢伦娜付了法院的费用,预约好开庭的时间,同时也在CCAP案件管理系统上公开驱逐多琳。这么一来,辛克斯顿家要想搬家的难度就瞬间跳了好几级:想离开,可以,但怎么离开得谢伦娜说了算。

收到昆汀送来的粉红色驱逐通知单后,多琳打了电话给谢伦娜,她想亲口跟谢伦娜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们真的需要大一点的地方,”她说,“娜塔莎就要生了,我们没办法继续挤在这里。我并不打算马上搬,我也不可能大冬天的搬家……她(娜塔莎)的预产期大概在五月吧,到时候我们或许会想办法找个大点的新家。”

谢伦娜跟多琳说,驱逐申请既然发出去了,就不会再收回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多琳说,“你要的钱我有。”

但谢伦娜不肯收。辛克斯顿家的存在是对她资产的一种威胁。“万一州政府的人跑来怎么办?”她提出质疑,“他们一来,可能会勒令房子不准出租,这样大家不就一块儿倒霉……我没办法让你们一大家子住在我的公寓里,人太多了,房子都给你们住坏了。”言尽于此,多琳只能祈祷谢伦娜会突然回心转意,那是辛克斯顿家在出庭前的唯一一线生机。

月初的第一天,谢伦娜跟昆汀两人有说有笑地驱车“巡房”。虽然已经回到密尔沃基,他们身上依稀可见牙买加的痕迹:皮肤被日光热吻过,心情也还略有悸动。他们在屋子外头遇见了独腿里基,他在等UPS快递把买给女儿的电脑送来。

“电脑?”谢伦娜询问正爬回Suburban里的昆汀。

“是啊。”昆汀笑说。

“你看看!他有钱买新电脑,没钱缴房租。好,没关系,要玩大家来玩,我房租涨定了,”谢伦娜顿了一下,“通货膨胀有听过吧!” 1 此时Suburban又回到马路上,车内回荡着二人的笑声。昆汀把座椅往后放低,几乎是躺在车上。芳香剂挂在后视镜上颠颠晃晃,后座的音响则在播放嘭嘭作响的音乐。当然这是给二人都没在打电话时听的,但他们好像永远都有讲不完的电话。

天色变暗了,昆汀接到一通合租公寓的房客打来的电话。他扶着蓝牙耳机说完后,发表了这样的评论:“这些人好像钱放着不花就会在口袋里烧出个洞一样。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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