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出书版)》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完结】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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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4

大部分妨害行为的传票都是寄去密尔沃基北部的。在白人社区,每41处符合开票标准的房产,只有一处会真的收到传票。但换到黑人社区,真正收到传票的比例则是16比1。住在旧城区的女性若报案说遭到家暴,房东收到传票的几率就更高了。 7

在绝大多数(83%)的案件里,房东收到传单后的反应不是立马驱逐房客,就是威胁再接到警察来电就驱逐他们。有时候这意味着男女双方会一并遭到驱逐,但多数时候房东只会驱逐遭施虐的女性房客,因为男方并没有和女方正式同居。 8

有一名房东去函密尔沃基警局说:“这只是我其中一间公寓里的某位女孩子跟她男朋友出了问题。她一直都是我的好房客,是后来交了男朋友才会有这些状况。但我估计事情也很难扭转了,所以随函附上我今天送出(给她)的租约中止通知副本。”另外一名房东写道:“我跟她(房客)讨论过收到的报告书……她的男朋友威胁要伤害她的人身安全,所以才会有报案电话。我们达成的协议是她男朋友不得进入公寓。万一这男人跑回来造成房屋损害,将由她全权负责,同时我也会把她驱逐。”还有一名房东写下了:“开门见山,我们决定驱逐席拉·M,也就是那名数次报警求助的女士。她的‘男人’跑来踹门、殴打她,然后被羁押了一两天(逮捕完就放人的话效果不大)。我们建议席拉去买把枪,然后以正当防卫的方式将这男人击毙,但很显然她没有接受我们的建议,所以我们只好将她驱逐。”

上述三名房东从密尔沃基警局收到了同样形式的回函,行文都是:“您的书面行动方案已获警方认可”。 9

警方打电话给谢伦娜的那一年,威斯康星州每周平均超过一人死于(现任或前任)交往对象或亲戚之手。 10 这组统计数据曝光后,接受地方电视台访问的密尔沃基警察局局长表示很困惑,受害者怎么一次都没有向警方求救?一名夜间新闻记者这么总结了局长的观点:“他认为若能经常联系警方,受害者就可以获得援助,避免日后遭遇致命的危险。”但我们的局长有所不知,或者根本是在装傻,他手下单位那不成文的规矩,正是造成受虐女性进退两难的主因:沉默以对会被渣男打,报了案又会失去家。 11 遭受暴力的女性找警察,根本就是在做一场魔鬼的交易。

克里斯特尔开门冲进来,一阵寒风随即灌进室内,全屋的人都抖了一抖。上教会花了克里斯特尔不少力气,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给自己倒了碗克朗齐船长(Cap’n Crunch)谷物早餐,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双人沙发上。这时她身上还穿着黑金双色的丝质上衣、过膝的长裙,头系一条红色的头巾。克里斯特尔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回了谢伦娜电话,所以她知道阿琳的处境。谢伦娜已经愿意稍作让步了。阿琳现在可以待到周四,前提是克里斯特尔同意搬进谢伦娜名下的另一处房产。如果克里斯特尔说不,那阿琳隔天就得走人。

麦片统统下肚之后,克里斯特尔依旧很饿。她拿了些阿琳的饼干到烤箱去烤。“亲爱的,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她问小贾法瑞。

“他不吃那玩意儿啦。”阿琳冒出这么一句。

“你别把气出在我身上好吗?要凶你去凶谢伦娜。”

“谢伦娜让我火大,你也让我很火大!”

“房东太太怎么说,我管得了吗!”克里斯特尔的口气忽然软了下来,“我跟你们说了可以待到二月啊,怎么说你们也付了我住到那时的钱。但谢伦娜……说你们非走不可。这件事又不是‘我说了算’,毕竟我不打算因为谁给了我150元就去睡大街,”克里斯特尔深吸口气,然后继续,“我不打算生气,也不打算烦恼、失落,也不会打电话给我妈说我不开心,因为我现在心情平静,而这份平静我想要保持下去。”

“但你平静的代价是我跟我儿子要滚蛋。”

克里斯特尔咬着嘴唇,看向天花板。

“没关系,我可以明天就走,但你从冰箱哪儿拿我的饼干,就最好给我放回哪儿去。”阿琳怒吼道。

克里斯特尔摇摇头,拨电话给谢伦娜。“你说你希望阿琳哪天走?……周一吗?你不是说周一吗?”

阿琳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这真的太夸张了,我跟上帝发誓,我真的没遇到过这么倒霉的事!”

“我打电话报警不对吗?”克里斯特尔继续跟谢伦娜讲电话,“克里斯他们在楼上吵得要死,他摆明了就是在揍那个女孩子。”

阿琳跟克里斯特尔要电话,但克里斯特尔不理她。

阿琳气到发抖。“你听着!我的小孩现在没有家了!我们没地方去也没有钱……我该死,我的小孩也该死。我们都该死就对了!该死!”

克里斯特尔头一回见识到失控成这样的阿琳。她把电话递了过去。

“我的意思是,”阿琳对谢伦娜说,“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我跟我孩子扔在外头!我现在明明就拿出钱来了,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接到警察电话之前,我们在这里不也待得好好的……我只能说我很谢谢你帮我和我的孩子们做了这么多。周四之前我和孩子们一定会搬走,这我向你保证,其他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阿琳听了几秒钟的回话,还没等谢伦娜把话讲完,就按掉了电话。“我觉得我们被利用了。我跟孩子被利用了!”她看向克里斯特尔,带着一个老灵魂、异常冷静的克里斯特尔。“我觉得很无力,”阿琳道歉,“我不应该拿你出气的,我刚刚气疯了……明明是我的生活,却都是别人在做决定。”她双手一摊。

“我知道你的心情,因为我家里也是……你的那些问题,没有人能帮你,能帮你的只有上帝。”

“但我就是没办法相信别人,我怎样都不能相信别人。”阿琳坐了下来。

“你不应该这样讲,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无缘无故加害于你。”

“但事实就是这样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不知道被自己的爸爸动手动脚、妈妈却不闻不问是什么感受!”阿琳说的是那个从她十岁起骚扰她到十六岁的牧师继父。

“喔,不不不,我懂,”克里斯特尔说,“我懂,我完全懂!因为我小时候就被继父骚扰过,我会被送去寄养家庭,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对上帝发誓,你经历过的事情我真的懂!我愿意对上帝发誓!”

阿琳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乔里已经带着贾法瑞进到母子三人的房间,拧开音乐。歌声在客厅里流淌,两个女人坐着一声不吭,好像在某个瞬间谅解了对方。她们体会到了彼此的伤痛。男孩儿正坐在床垫上跟猫咪小不点玩。阿琳低下头说:“我不想再受伤害了。”

“你听我说,”克里斯特尔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到了教会大概一个月的时候吧,圣灵就进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我跟上帝说:‘我不想再受伤了,我不想再掉眼泪了,我不想再受苦了,我不想再被伤害了。’……但这些都是为了造就你,造就你这个人。因为像我被伤害、被谎言欺骗、被说闲话、被虐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被送去安置,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兄弟姐妹不管我,阿姨们不管我,叔叔伯伯也不管我,但这些都造就了现在的我……你要我爱你可以,但你不相信我的话,叫我怎么爱你?叫我怎么安慰你?你把心关起来,那就没人有办法帮你。你被侵犯过?我也被侵犯过……十岁的时候我忽然记起自己五岁时被摸过。我看了看我妈,结果我妈继续吸她的毒,还继续跟那个男人……她习惯用烟斗抽快克可卡因,她那时肚子里还怀着我。我爸会打我妈,我妈后来背上被人刺了十一刀。经过这一切,我感受到了神的呼召。但那需要我主动感应才行,不然神也无能为力,不是吗?……教会真的很棒。去那儿我可以看到、感受到上帝的圣灵。我知道圣灵何时进入教会,因为当下真的会有烟。有些人觉得我疯了,怎么会相信这种事情。但,我要说,这才是我的信仰啊……比起我妈,我的牧师更把我当女儿看待,这一点都不夸张。我不敢说你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感觉,毕竟你妈妈不在身边,但我可以说……每个人的人生都要经历很多,你在未来也将继续经历各种苦难。你现在的处境正在造就你……这个夏天我经历了自己的苦难,当时我觉得自己无所依靠,已经准备好去吸一吸快克可卡因了。但我念着牧师两年前为我祷告的祷文,我相信这些话语,并且得到了依靠。而且我根本没跟牧师提过我妈妈吸快克可卡因的事情,是牧师自己过来,把她的手搭在我身上说:‘你有个吸快克可卡因的妈妈,但你绝不会吸快克可卡因。’当时我一下子哭了。”

克里斯特尔吐出的最后一个字在空气中回荡,慢慢消逝在电视发出的噪音中。坐在那里的阿琳惊呆了;等到电话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电话另一头,朋友找她,跟她说有间公寓不错。“房东有要求身家调查那些吗?”

“你过来,”克里斯特尔对讲完电话的阿琳说,阿琳很听话地凑过去,克里斯特尔一下子揽过她。“那儿的房租一个月多少?”

“糟糕,我忘了问。”阿琳打回去,月租说是600美元,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价格不行。”

克里斯特尔出了门,她去看谢伦娜要她搬去的那间公寓长什么样。“别担心,”她这么跟阿琳讲,“别的我没办法保证,但这回一定没事的,你听我的就是了。”

* * *

[1] 连尿壶跟窗户都没有,是英文俚语里用来形容人一穷二白的说法。

注释

1 .心理学家已经证实:当自我保护(self-preservation)的求生本能和同理心(empathy)狭路相逢,人们通常会选择自保。参见Keith Campbell et al.,“Responding to Major Threats to Self-Esteem:A Preliminary,Narrative Study of Ego-Shock,”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2(2003):79-96.

2 .“Dot your eyes”在这里的意思是“插瞎你的眼睛”。“Scary”一般指“恐惧、害怕”,此处是说人“胆小、怯懦”。

3 .在20世纪,随着美国的现代化程度及其警力的成熟,公民被要求不得在案发现场逗留,并且必须退到黄色封锁线外。追诉和惩戒行为人的工作由州政府一手操办。到了1960年代,许多反越战的示威群众被标准配给的警棍打到头破血流。公民高声抗议警察在少数族裔社区中实施的暴行。贪污腐败的流言蜚语在各地四散。洛杉矶的华兹(Watts)因为暴动陷入火海,暴力犯罪节节升高。面临接踵而来的社会变迁,美国民众对一整套刑法体系渐渐产生了质疑。而1974年发生的事件可以算是“致命一击”:罗伯特·马丁森(Robert Martinson)检视了231笔相关研究,并在《公众利益》(The Public Interest)期刊上发表了如下结论:“排除个别特例,见诸于资料的教化和矫正都未能使再犯率有显著的降低。”“做什么都没用。”为政者与犯罪学学者只有叹气的份。司法体系发觉手头的权力大打折扣,做了一系列摸不着头脑的回应。他们一方面赋予警方更大的权力与更多的资源,另一方面又引进了不具司法警察身份的行为人来控制犯罪。关于由第三方来维持治安(third-party policing)的兴起与特性,参见Matthew Desmond and Nicol Valdez,“Unpolicing the Urban Poor:Consequences of Third Party Policing on Inner-City Women,”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78(2013):117-41;David Garland,The Culture of Control:Crime and Social Order in Contemporary Societ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1);Lorraine Mazerolle and Janet Ransley,Third Party Policing(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

4 .Reinier Kraakman,“Gatekeepers:The Anatomy of a Third-Party Enforcement Strategy,”Journal of Law,Economics,and Organization 2(1986):53-104.

5 .Desmond and Valdez,“Unpolicing the Urban Poor,”Table S1.Mazerolle and Ransley,Third Party Policing.

6 .妨害条例曾是反毒战争中的一大利器。而在2008年到2009年,密尔沃基地区列载的1666起妨害行为里,仅4%涉及毒品相关的犯罪。关于导出这些数据的方法论,参见Desmond and Valdez,“Unpolicing the Urban Poor,”122-25。

7 .“黑人/白人社区”在此处指人口普查的分组中至少2/3居民是黑人/白人的社区。“符合开单标准的地址”是在三十天内曾拨打三通及其以上报案电话的住址。多数的妨害行为清单会发去黑人社区。原因并不是黑人社区里犯罪猖獗,单纯是那儿的人“比较黑”。即便控制了犯罪率、报案件数、社区的贫穷率和其他相关的变量,黑/白社区被开单的频率差距也仍旧存在。想象一下:两名女性同时报案说被家暴。她们一个住在黑人占八成的社区,另一个住在黑人只占两成的白人社区。第一位女子的房东被开单的几率要比第二位高3.5倍以上。就算控制了(根据不同住址/社区的家暴率计算得到的)家暴热线发生频率这项变量,上述的现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Desmond and Valdez,“Unpolicing the Urban Poor.”

8 .这项分析可能会让人质疑:近期家暴案件数量减少,究竟应该“归功”于家暴定罪的范围变大,还是财产妨害条例的常规化阻碍了正常的报案。参见Cari Fais,“Denying Access to Justice:The Cost of Applying Chronic Nuisance Laws to Domestic Violence,”Columbia Law Review 108(2008):1181-225。

9 .还有些房东在收到妨害行为清单后的反应是叫房客不要老打911报案。他们常跟房客说,遇事不要报警,先跟房东通气。一名向“身心障碍人士”提供租房服务的房东曾把这样的告示贴在其名下房产的外墙上:“请勿打911报案/您可能会因为拨打非紧急电话而遭到警方罚款/有类似需要请拨(414-×××-××××)/找一位道恩(Dawn)的先生为您服务。”他们甚至还用驱逐或罚款来威胁房客。在收到妨害行为名单后,一名房东寄信给所有房客:“房客中若有去电密尔沃基警局投诉妨害行为,或是滥用911紧急报案电话者,一概罚款……每通50美元。”

10 .Wisconsin Coalition Against Domestic Violence,Wisconsin Domestic Violence Homicide Report:2009(Milwaukee:Wisconsin Coalition Against Domestic Violence,September 2010).

11 .密尔沃基于2011年修订了自治条例。修订条例的时间点就在我跟警察局、公设辩护律师和住房法方面的专家分享我的研究成果后不久。现在的清单上会特别强调“妨害行为”不包含家暴、性侵和被跟踪等情况。踏出这一步后,密尔沃基加入了芝加哥、麦迪逊、新泽西菲利浦斯堡(Phillipsburg)和纽约东罗彻斯特村(Village of East Rochester)等城市的行列,正式在房产妨害条例中禁止以重复家暴报案为由发出名清单。但它们只是少数、是例外。光是把家暴报案从妨害行为的名单“下架”,就可以保障被虐待的妇女不被法律玩弄吗?这不太可能。原因有二。

首先,家暴案件经常湮没在警方欠缺细节和分类的材料里。分明是家暴,档案中记录的却是“财产损失”(Property Damage)——其实是前男友一脚把门给踹了,或“持有刀械”(Subject with Weapon)——其实是丈夫用两把美工刀把妻子给划了。虽说家暴、性侵和被跟踪的情况被排除在妨害行为的范畴外,但密尔沃基的自治法规仍将像人身攻击、骚扰和误用报警电话等情况列在法律容许告发的妨害行为里(共计32项)。而在上述情况中,仍旧有可能出现类似家暴的犯罪行为。

Chapter16 雪地上的灰烬

终于到了月初,谢伦娜的银行账户金额又变成了三位数。本月是二月,跟平常稍有不同,是房客们收到租税扣抵 [1] 、可以大手笔缴租金的月份。有名房客兑现了退税支票,付了谢伦娜2375美元;多琳依照跟房东签的和解条件挤出了950美元;拉马尔拿出了550元,但因为他的油漆工作完全是白忙一场,所以对谢伦娜来说他还是没能把房租还清,拉马尔还是将面临驱逐。

也许是为了彻底抚平最近“濒临破产”的创伤,又或许是单纯想去挥霍一下,周三晚上谢伦娜跟昆汀跑去赌场玩了几把。谢伦娜套上了Rocawear牌红褐拼金色的上衣。昆汀的行头则是黑人饶舌团体“五角兵团”(G-Unit)的皮外套、一顶帽舌平得像被烫过的黑色棒球帽、外加一只偌大的粉红色戒指。他在离波塔瓦托米赌场酒店主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残障人士车位,然后把证件往后照镜上一挂——一名行动不方便的房客送了他这份大礼。

在前往吧台跟烧烤区的途中,他们经过了犹如森林般茂密,还叮当作响的机器。谢伦娜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说:“希望你明天不用早起。”她可以在赌场泡到凌晨三四点,续航力差的昆汀一般早就回家睡觉了。

谢伦娜即将做一场名为《双重成交 [2] 的套利艺术》的简报,夫妻俩就着汉堡和长岛冰茶讨论谢伦娜的简报内容。晚餐后他们直奔二十一点扑克游戏。谢伦娜缓缓穿过牌桌,最后决定加入一场已经有两名白人男性的战局,其中一人只身在牌桌前吞云吐雾,另一人看起来如坐针毡,身后站着一个跟人举手击掌的金发女伴。谢伦娜摆了100美元的筹码在桌上——这儿的赌注是25美元起跳,而她很少赌不到100美元——然后拉出一张凳子,安静地上手游戏:要牌的时候就点一下桌面,想跳过的时候就用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一道线。

在城市的另外一头,精确地说是在第十八街跟莱特街口,拉马尔发牌的对象则是卢克、埃迪、巴克和其他几个围在桌边的社区少年。这一晚冷得刺骨,在场者身体的热度让厨房窗户蒙上了一层雾气。因为卡玛拉也在场,所以这一晚的牌局节奏跟平常稍有不同,速度慢了一点、气氛也更加和缓。自从卡玛拉搬到楼上之后,拉马尔就一直邀请卡玛拉来玩黑桃王,但直到这天她才终于说好,为此卡玛拉找了她爸爸来看着孙女们入睡。卡玛拉有个男友叫德文(Devon),也就是她孩子的父亲,但拉马尔照样有意无意对她放电。房子里有女人在场,气氛就是不一样。在升级为孕妇前,娜塔莎曾让黑桃王的牌桌上充斥着一种奇妙的“张力”,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做,只能说美人的存在就会有这种效果,为此拉马尔只得提前叫停牌局,把所有人统统踢出去。所幸孩子们在卡玛拉面前算是相当“乖巧”,他们既没有拿女生当成话题,也没有笑拉马尔是“猴子屁股”(自从拉马尔把八字胡剃掉后他们就一直这么喊他)。卡玛拉比娜塔莎大不了多少,但在少年们的眼中,卡玛拉比较像个“女人”,她似乎包裹着一层威严与世故的外壳。 1

拉马尔的新年愿望是“敬拜上帝,远离毒品,找个新居”。谢伦娜始终没理会他想修缮房子的诉求:厨房碗槽渗漏好几天了,水都流到了地板上。拉马尔心想,谢伦娜横竖不会让他再待太久,让水继续漏着也没什么关系。他的新家也许可以继续作孩子们的庇护所。拉马尔不懂谢伦娜为何如此对待他。“别人无意跟她作对,她何必这样待人?”他十分纳闷。有意思的是,谢伦娜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拉马尔说碗槽坏了,但谢伦娜说碗槽是他自己弄坏的。

昆汀没有跟谢伦娜一起玩二十一点。他从来没有这个习惯。他在旁边远远看着,确保没有人生他老婆的气,也不准有人对他老婆动手动脚。对昆汀来说,来赌场唯一的乐趣就是看自己的老婆高兴。至于赌博,昆汀没有丁点兴趣。“妈的,50元就这样飞了。”他小声咒骂谢伦娜刚输掉的一把牌。

牌不断摔落下来,黑夜继续前行。昆汀接了一通电话,挂断后走向二十一点的牌桌。他把脸贴近谢伦娜,悄悄告诉她十八街跟莱特街口烧起来了。她立刻收起筹码,跟着昆汀走出赌场。

“是多琳家吗?”谢伦娜跟紧昆汀的脚步。

“不是,是后面那排。”

“拉马尔家?”

“也不是,是拉马尔的楼上,卡玛拉家。”

昆汀一脚踩下油门。“老天爷啊,拜托,拜托不要太过火。”谢伦娜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手则紧握Suburban车门。他们抄小路赶往十八街。谢伦娜抬起头,焦躁不已。“这些人在搞什么啊……但愿房子不会被烧到面目全非。”

正要将车转进第十八街时,昆汀遇到了路障。“王八蛋,那儿已经烧得他妈的像在过圣诞节了。”他说。可以看见一辆辆消防车停在房子前面,警示用的红白灯光朝着四方闪烁不停,但他就是看不到房子本身。昆汀相继换了几条线路,想进到现场,但周遭的大街小巷早就被消防车跟救护车塞满。就在昆汀打着方向盘找缝隙钻的时候,谢伦娜从邻屋的空隙瞥见了现场的火光。最后昆汀试着开到跟第十八街隔一个街区的某条巷弄。透过Suburban的车窗,首先映入谢伦娜眼帘的是阴影中的车库后方,然后是积雪覆盖的废弃空地,最终才是公寓的全貌。

谢伦娜忘记了呼吸。

“天啊!怎么烧成这样!”昆汀脱口而出。

房屋被一片火海吞噬。火舌从屋顶窜出,融入乳白色的烟雾与蒸气,渐渐上升,消失在冬夜的天空中。昆汀跟谢伦娜看着消防员的身影在原本是卡玛拉的住处冲进冲出。说“原本”,是因为现在那儿只剩下空荡荡的焦黑外壳,像是被开膛破肚一般。侥幸没“惹火上身”的部分,因为灌救的水结冻而变得湿滑。

昆汀朝着房屋走去,谢伦娜则留在原地。这场火让她想起,一个心怀不满的房贷顾客曾把土制炸弹丢进她办公室的窗户。从那之后,任何一点火花都会让她惊慌失神。

昆汀认出了拉马尔的大儿子卢克,他把头埋在两腿中间哭泣,一名十来岁的少女在多琳的门阶上安慰着他。想在现场听清他们的对话并不容易,因为当下实在太过嘈杂:柴油引擎的轰隆声、抽水泵钻地的震动声、水与高温物体表面接触时的嘶嘶声、斧头劈开木块的撕裂声,全部杂糅在一起。帕特里斯也跑到了外头,她身上只有薄薄一件T恤跟牛仔裤,正瑟瑟发抖。她指着昆汀,拉高嗓音对一名消防员说:“房东来了!”消防员点点头,向昆汀走去。每每有火焰向外窜出,围观民众的面孔就会在黑暗中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帕特里斯忍不住多看了眼聚在救护车后方的急救人员,然后转身回到屋内。

辛克斯顿家与拉马尔、卡玛拉住的那栋房屋,只隔了一小片泥巴跟杂草,这一小块地此时却挤满了人。多琳坐在离前门不远的地方,抱着才两岁的孙女凯拉·梅。娜塔莎盖着毯子躺在地上,鲁比就在她身旁。辛克斯顿家其余的小孩则在床垫上坐成一排,睁着大眼见证现实的沉重。拉马尔瘫坐在轮椅上揉头,试图擦去眼中的泪水。埃迪跟巴克站在一旁陪他。戴着工地帽的白人穿梭于人群中,一边寒暄一边搜集信息。“不好意思,可以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吗?”

一名消防员扛着用白布盖着的担架往救护车上送,看到这一幕,帕特里斯朝卡玛拉的方向张望。只见她瘫在地上扭曲着身子呼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头发有一边已经被烧掉了。她弓起背,把脸整个埋在地上。一个上了点年纪但没人认得的女士试图抱住她。“好了,”她安抚着卡玛拉,“好了。”后来这位老人家也累了,她松开手,卡玛拉重新倒落于地,哭得声嘶力竭。

德文走进屋内,两手抱着卡玛拉的女儿,她们俩都是还在蹒跚学步的小孩。他把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推向卡玛拉——她正被警官们团团包围着。卡玛拉坐起来,接过两个女儿,紧抱着她们,亲了又亲。母女三人的头倚靠在一起,卡玛拉的眼泪淌在了女儿的头发上。

一名资深的消防人员踏进辛克斯顿家中,跪在卡玛拉身边重复她已经知道的噩耗:她才八个月大的小女儿死了。卡玛拉向后一瘫,颤抖着发出了一声难以名状的哀号。

“他杀了我的孩子!”卡玛拉在嘶吼,身体不自主地抽动,“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德文手握拳头在房子里踱步。低声重复着:“第二个了,这是第二个了。”到了某个点上他停下脚步,站在卡玛拉的身旁。屋里一片沉默,大家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德文看似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所幸情绪的峰头过了,他也只是继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是第二个了。”原来一年前他们才因为死胎失去过一个女儿。她的骨灰就装在卡玛拉和德文脖子上那一对锁盒里。

“喔,老天爷啊,”谢伦娜在听到昆汀的描述之后说,“他们怎么会把婴儿独自丢在家里。”谢伦娜的思绪飘回了还在当四年级老师的那段日子,卡玛拉就是她班上的学生。“她一直是个乖孩子。”谢伦娜说。

回到家中,昆汀与谢伦娜尝试拼凑起事情的全貌。“德文跟卡玛拉……”昆汀开了个头。

“在楼下。”谢伦娜接了他的话。

“跟拉马尔玩牌。或许家里有东西忘了关……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冒火,这时再想上楼处理,已经来不及了。”

昆汀敲击键盘,他想看这场火灾有没有上新闻。答案是肯定的。“消防队抵达现场时没听到烟雾警报器的声音,”他读起了报道,“厨房里就装了一个啊。”他说。

“是每个睡觉的地方都要装才对,”谢伦娜回答他,“我记得我们有装几个在楼上啊,不过现在才问,我可想不起来。” 2

事发的隔天,火场调查员联络了谢伦娜。他说这场火会烧起来,是因为卡玛拉的一个女儿下床时不小心踢翻了灯。卡玛拉的爸爸有可能第一时间就逃命去了,也不管自己有个孙女还是婴儿。但更有可能的是他那晚早早地把三个孙女扔在家里,偷偷溜出家门。卡玛拉跟卢克都想要抢救年幼的孩子,但大火铺天盖地,人从外头根本没办法进去。卡玛拉的另外两个女儿是自己走出来的,当时火势还没有完全失控。至于烟雾警报器,没有人听到丁点儿声响。

火场检查员对谢伦娜说:“你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的事情她一点责任都没有。知道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之后,谢伦娜追问起火场调查员另外一件事。她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义务要归还卡玛拉跟拉马尔的租金,毕竟1日刚过,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几天。对方说“不用”,她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我的钱他们别想要拿回去。”她说。谢伦娜估计卡玛拉跟拉马尔都会想要拿回租金,而她猜得一点都没错。

谢伦娜想把着火的整块地推倒,再将保险金收入囊中。“不幸中的大幸,我还可以发笔财。”她说。当然,能顺便摆脱拉马尔,对她也是“好事一桩”。红十字会会安置拉马尔跟他的两个儿子,省去了谢伦娜还得自行驱逐他们的麻烦。

当天稍早,巨大的敲门声吵醒了熟睡的多琳。她直接穿着睡袍去开前门,发现家门口全是摄影机跟麦克风。应付了记者几个问题后,多琳关上门,想着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她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她穿过厨房,从后窗看出去,卡玛拉的二楼公寓好像一个黑色洞穴。窗户都破了,屋顶烧去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梁柱。原本的米色外墙被高压水枪冲刷出了一条条灰色的污垢,地上的白雪被余烬染黑,屋瓦、木条、家具和各种残骸散落一地——这一团扭曲而狰狞的垃圾,除了表面焦黑,上头还覆盖着消防软管留下的、已经干硬的泡棉。树枝上的水珠尚未滴落,便已凝结成上千个冰球。多琳压低了视线,看到自家前廊上的六朵白百合,束着米色缎带,如若凛冬里的春暖日和。

* * *

[1] Tax credits,指直接减少纳税人支付的税金。常见可以申报税收抵免的支出有基本个人抵免额、年长者的税务福利、家庭抵税额度等。一般来说,税收抵免是不可退款的。

[2] Double Closure,房地产术语,炒房者身兼买方与卖方,以中间人的身份通过买低卖高进行套利。双重成交是因为买卖两笔合约大约同时完成,所以是一个接近买空卖空的无本生意,同时中间人的交易记录也不容易浮上台面。

注释

1 .那天晚上我一开始跟谢伦娜和昆汀在赌场。拉马尔与卡玛拉玩牌的场景是根据相关资料重建的。我访问了拉马尔、卢克、埃迪和社区少年们,还检视了由法医和消防安全专家撰写的报告。从赌场回来之后的发展则都是我亲眼所见。

2 .一个世纪前就有母亲发出哭喊了。彼时,恶火肆意侵袭廉租公寓。出于成本考虑,这些公寓一般没有防火设备。时至今日,当城市里的贫民窟深陷火海、徒留一片残垣断壁的时候,我们仍能听见母亲们的哭喊。在芝加哥,1947年到1953年间,贫民窟中发生的火灾就带走了180多条生命。当中63人是孩子,是不到10岁的孩子。引发火灾的元凶——过于拥挤、粗制滥造的建筑工程——还会在发生火灾时使居住于此的人无可逃遁。1960年代到1970年代初期,有不少房东为诈领保险金,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骇人的是,这些房子不见得都是空房,有时里头还住着人。现在,相比住在精装公寓的同龄人,劣质住房里的孩子有高出10倍的可能死于火灾。按照雅各·里斯(Jacob Riis)的说法,入夜后的火警是“人类经验里少有的骇人事件”。这句话的出处是:Riis,How the Other Half Lives:Studies Among the Tenements of New York(New York:Penguin Books,1997[1890]),35-36,88。关于贫民窟的火警,参见Jacob Riis,Battle with the Slum(Mineola:Dover Publications,1998[1902]),89;Marcus Anthony Hunter,Black Citymakers:How the Philadelphia Negro Changed Urban America(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chapter 3;Arnold Hirsch,Making the Second Ghetto:Race and Housing in Chicago,1940-1960(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25-26;Thomas Sugrue,The Origins of the Urban Crisis:Race and Inequality in Postwar Detroit(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5),37;Beryl Satter,Family Properties:House the Struggle over Race and Real Estate Transformed Chicago and Urban America(New York:Metropolitan Books,2009),335;Douglas Parker et al.,“Fire Fatalities among New Mexico Children,”Annals of Emergency Medicine 22(1993):517-22。

第三部分 后来

Chapter17 这就是美国

阿琳坐在第十三街公寓的客厅里瑟瑟发抖。她没有冬衣,所以多套上了一件T恤,外加一件大得过头的连帽衫。密尔沃基的气象主播这阵子特别忙碌,他们说这会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周,还说风势恐怕会让体感温度下降至零下四十度。地方新闻台不断以快报的方式提醒民众:暴露在外十分钟就会冻伤,所以建议待在室内,避免外出。但阿琳得在三天内租到房子。

谢伦娜不想再跟阿琳或克里斯特尔纠缠了。与密尔沃基警局的一席话把她吓得不轻。她决定让治安官把阿琳赶走,还要发驱逐通知单给克里斯特尔。“我可不想让那些人害我被抓,或害我房子被拿走,”谢伦娜说,“我受够这些有的没的了……阿琳太自私了。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跟小孩。完全不顾我的死活。”谢伦娜把要给克里斯特尔的驱逐通知单传真给密尔沃基警局。事隔数日,她收到了回函:“您的书面行动方案已获警方认可”。

阿琳约了一名女性房东见面。她在房东的公寓社区外头候着,等了差不多半小时,房东终于开着辆斯巴鲁(Subaru)姗姗来迟。她是个身材高挑的白人,身穿北面牌(The North Face)的羊毛外套,脚踏崭新的网球鞋。房东急忙道了歉,然后自我介绍说她叫卡罗尔(Carol)。

卡罗尔要出租的是间面积不大的一居室,月租525美元,在密尔沃基北区的北角。阿琳“足足”花了三十秒的时间环视室内,就决定租了。其实她不喜欢这间公寓,也不爱这一带的环境,更不乐意面对一搬家儿子又得转学的事实,但这些考量现在都是次要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想,“现阶段有地方住总比没地方住好。”

卡罗尔决定当场“面试”阿琳,她在空无一物的客厅一屁股坐下,然后请阿琳拼出她的姓名,还要了她的出生年月日和社保号码。卡罗尔问的第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是:“你最近三年有被驱逐过吗?反正我会去CCAP案件管理系统那儿查,所以你还是老实点好。”阿琳给了卡罗尔真名,而她不确定自己的真名会联结到哪几次驱逐记录。所以从被迫搬离那间没水的房子开始、和在之后的一切经历,她都一五一十地跟卡罗尔说明。她提到了阿特金森大道的毒贩、自己好姐妹的离世。这花了她一些时间,毕竟当中包含了多次搬迁和不少细节。卡罗尔听得一头雾水,慢慢失去了耐性。她直接打断阿琳,问了她的收入:“你参加威斯康星的W-2有多久了?为什么会参加?”

“其实,他们把我放进W-2 T是因为……嗯……我因为抑郁症去做了咨询,每周我都会跟治疗师见面。然后他们让我做职业配对,想要我做好就业的准备,但他们也想让我去申请联邦救济金。”

“最好不要靠这两种福利过日子。”卡罗尔一边这么说,一边叫阿琳去找份真正的工作。

“我知道。”阿琳答道。

阿琳搪塞了自己的收入,说自己有在领取育儿津贴。但卡罗尔说:“我们这栋都没有小孩喔。”这之后,阿琳连孩子的事情也撒了谎。收入她是以少报多,小孩她是以多报少,只提了贾法瑞。“我得去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卡罗尔这么跟阿琳说。她说两个小时后她会绕去第十三街看一下。

回到第十三街的公寓,阿琳把垃圾拎出去,地毯扫干净,还把乔里的衣服全部藏了起来。可浴室她就束手无策了——堵塞浴缸中的积水一动不动,洗脸盆也不通——所幸灯也不亮,也许卡罗尔根本不会注意到。来到厨房,阿琳站在洗碗槽旁,眼皮底下是肮脏碗盘堆成的小山。小不点蹭着她的腿,喵喵叫着喊饿。家里的洗洁精没了,所以就拿克里斯特尔的洗衣粉凑合着用。水哗哗地放,阿琳的双手在两侧的洗碗槽里忙活。她一边刷锅子一边哭。此时电话响了。“没事啦,”她对着电话另一头说,“真的没什么,没事。”说完她才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

克里斯特尔原本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阿琳像无头苍蝇似的忙进忙出,这时她起身给了阿琳一个拥抱。阿琳把头埋进克里斯特尔的肩膀里哭,克里斯特尔也没有躲避。等阿琳抬起头来,克里斯特尔才对她说:“我向你保证,相信自己,你一定能租到房子的。”

卡罗尔终于找上门来了,公寓看起来马马虎虎,还算像样。阿琳甚至还喷了些纺必适(Febreze)牌的空气芳香剂。把里里外外扫视一遍后,卡罗尔在玻璃餐桌边坐下来。“老实说,这里看起来不是很理想,”一上来就是狠话,“然后,我知道你好姐妹过世和其他一堆杂七杂八的事,但这些也不是房东的问题吧?”

“我懂你的意思。”阿琳总觉得白人喜欢听到“我懂你的意思”、“我正想办法要振作起来,不做那些蠢事”,还有“我打算回学校去取得高中同等学力”。然后就是眼神交会,很多的眼神交会。

“我不是说你的这些遭遇没什么,”卡罗尔接着说,“但我的意思是,我们也有个员工母亲过世,她也没有保险什么的,但政府会付钱。那个,他们会给你300美元吧,让你去办后事。我们那个员工就这样把丧礼给办了。”

四目相对。

“所以你打算怎么洗心革面?我可不想没过一个月就出手赶人。”卡罗尔点了点手中的笔。

这个节骨眼上,阿琳申请过或是去看过的公寓已多达二十五间,卡罗尔是她最后一线希望。如今连这最后的希望也即将飘走,阿琳只好打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她主动问卡罗尔要不要跟W-2的主管机关申请成为“卖方支付款”(vendor payment)的收受对象,让房租自动从每个月的W-2支票金额中扣除。“这样我一领到支票,你就会收到房租。”

“这样好!”卡罗尔快人快语,甚至有点喜出望外。“这样算是大家各退一步,”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刀,“不能养猫喔”。

“好。”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你应该先想法子喂饱自己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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