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出书版)》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完结】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txt

第 4 页

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4

托宾跟房客谈的条件很少写成白纸黑字,所以有时会变成双方各执一词,自说自话。房客记得她欠的是150美元,但托宾会说是250美元,甚至600美元。有一次,一名房客在申请到劳保赔偿金后,预付了一年房租,但托宾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拖车营的居民就发明了一种用语,把“托宾”当动词用(being Tobined):托宾忘记欠你的东西,就是你“被托宾”了。大部分人都会说这是因为托宾老了记性差,或者他单纯是健忘。但要说健忘的话,托宾也是选择性健忘,因为别人欠他什么,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要把密尔沃基最底层的拖车营当成一门生计,需要点专业技术,也需要坚持。托宾的“策略”很简单,无论是有毒瘾的人、靠拾荒为生的人、或身体不方便的老太太,他都会直直走过去跟对方说“我来收租了”。他会捶门,敲个不停,直到对方开门为止。想要装作不在家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隐瞒什么也非常困难。补助寄来了,你骗不过办公室苏西,因为信箱里的支票是她放的。此外,连尼也能一眼看出,你有钱买香烟或啤酒犒赏自己、或买新的脚踏车给小孩,但就是不想缴房租。房客一把门打开,托宾就会把手一伸说:“你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我?”有时候他一敲门就是好几分钟,有时候他会绕着拖车拍打铝质的外墙,有时候他会找连尼或另外一名租户去后门“声东击西”,他自己则在前门“守株待兔”。他会打电话到租户上班的地方,甚至会直接找他们的主管谈话。遇到社工或牧师来电拜托说“请……”或是“能不能稍等”之类的话时,托宾就会直截了当地回应:“不然你帮他缴。”

赔了几百或几千美元的事情,托宾都会像记仇般牢牢刻在心里。他不会让欠租的人只还一半就算了,也不会用低于行情的价格把拖车便宜租出去。遇到有人拖欠租金,摆在托宾面前的有三个选项:放过对方而让自己少赚,选择将对方逐出家门,或者他可以找对方谈谈。

选项一只是摆着好看,托宾不会选。托宾是全职房东,收租对他来说是一门生意,而心太软的话他生意会做不下去。即便如此,托宾也很少真的因为有人欠租而将他们驱逐。把房客赶走意味着你得重新找人进来,而这个过程也会产生成本。通常每个月拖欠托宾租金的会有四十个人(相当于园区住户的1/3),平均每位房客欠缴340美元。 4 但托宾每个月只会驱逐当中的几个人。太强硬或太软弱都是当房东的大忌,钱要走中庸之道才赚得到。所以托宾被欠租既不会就这样认了,也不会随便赶人,他会选择第三种方法,与对方好好谈。租户一开始或许不会开心,但到最后他们都会对托宾表示感激。

杰里·沃伦(Jerry Warren)是个例外。杰里曾经是“亡命之徒”(Outlaws)飙车族的一员,浑身刺青,有好几处是在牢里文的。托宾曾经一手拿着驱逐通知单,另一手狂敲猛打杰里的水蓝色拖车(水蓝色还是他亲手漆上的)。结果通知单被杰里揉成一团丢到托宾脸上。激动的杰里吼着:“托宾,我当这通知单是屁!还有连尼,不管你多老我都照打不误!”连尼跟杰里相互喷了些垃圾话,但托宾倒没事人儿似的站在一旁。对他来说,双方这就已经开始“谈”了。果然不出几天,冷静下来的杰里自己开口了。 5 他提出由他帮托宾打扫拖车营并做一些维修的活计,以换取不被驱逐,托宾也同意了。

面对拉瑞恩·詹金斯(Larraine Jenkins),他采取的是另外一种策略。在市议会表决通过将拖车营勒令停业的一个月前,托宾曾经开着凯迪拉克载她去驱逐法庭。因为有学习障碍,拉瑞恩通过了联邦救济金的申领资格,而她之所以会有学习障碍,是因为童年时从阁楼的一扇窗户摔了下去。她每个月会领到一张面额714美元的支票,而每个月要付的租金则是550美元,不含水电燃气。拉瑞恩迟交房租已经好几次了,托宾才狠下心来带她出庭。“要把钱拿去缴房租,让人觉得很不甘心,”拉瑞恩说得坦白,“你会想说那些睡街上的人是不是比较聪明,在街上生活,没有房东也不用缴房租。”拉瑞恩坐在副驾驶座,后座则有另外一名租户帕姆·赖因克(Pam Reinke),她是位留着齐刘海、脸上长着雀斑的孕妇。托宾给了她们“明文协议”的机会。所谓“明文协议”,可以理解为民事法庭上的“认罪协商”。只要她们愿意接受、也能够严格遵守协议中的还款日程,那托宾就愿意取消驱逐。但要是她们不按协议走,托宾可以直接获得准许驱逐的裁决书,不需要再让拉瑞恩或帕姆出庭,并有权把治安官手下的驱逐队叫来(带着一份名为“财产返还”[Writ of restitution]的文件)把人赶走,大家就不必再上法庭。

在跟维特考斯基议员周旋的过程中,托宾曾经担心房客会“趁火打劫”。他怕租户会等到拖车营的命运决定后,再看要不要缴房租,但他显然是多虑了,因为大部分的租户都按时交了房租。只是这“大部分”并不包括拉瑞恩。已经欠租的她将6月的租金也先扣了下来,主要是她觉得拖车营可能会被关闭。她想如果横竖都得搬家,那还不如口袋里攒着这550美元。拉瑞恩有点得寸进尺:欠租金不说,她还跟其他几个租户上了晚间新闻,数落拖车营的种种不是。她在电视上直言看过妓女跟毒贩在拖车营里出没(让拉瑞恩去蹚这浑水的是菲莉斯·格拉德斯通[Phyllis Gladstone],支持维特考斯基议员的她是最会给托宾添麻烦的大嘴巴)。

6 在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之后,托宾想起了拉瑞恩并没有遵守上次出庭时的“明文协议”,而这也意味着他有权请治安驱逐队将她逐出家门。既然这是他的合法权力,他也就行使了。

没隔多久,密尔沃基治安官办公室便很有效率地发了通知单给拉瑞恩,鲜黄色的纸上印着如下内容:

致现租户

密尔沃基治安官办公室

特此通知您本署现已收到法院起诉(财产返还令/协助执行令)。

您应立即自行迁离现住址;如您不能立刻搬离,本署治安官有权将您的物品强制搬离该住址。

驱逐若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您的个人财物将由本署移置至他处保管,

届时相关的损坏和损失将由身为被告的您自行承担。

搬迁人员不会将您留在冰箱或冰柜中的食物取出,

请务必自行带走食物。

看得出来,拉瑞恩被这些话吓住了。她的心情有如电影银幕般,直接投射在了脸上:高兴时她满脸放光,咧开嘴大笑,露出宽宽的牙缝;沮丧时她的脸皮下垂,仿佛有上百个铅坠在把脸皮往下拉。五十四岁的拉瑞恩独居在一辆干净的白色拖车里,但她真心盼望的是有朝一日可以跟她两个成年的女儿还有外孙们团圆。这几位血亲外加上帝,占据了她宇宙的中心。她圆脸、身材臃肿,白皮肤上长着雀斑。许多年前,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她,也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男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即便是现在,拉瑞恩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她会刻意不戴眼镜出门,因为她觉得眼镜会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精神。当她想好好打扮一番、看上去美一些时,就会戴上未婚时自己购置的珠宝首饰,并且用别针把项链变长,这样就能戴得上去了。

带着一身汗味跟酸味,棕发乱成一团的拉瑞恩走进园区办公室。她把黄色的通知单像条抹布般拧得皱皱巴巴的。简短交谈之后,托宾领着拉瑞恩走出办公室,然后开始招呼苏西的名字。

“苏西?苏西!”托宾连声喊着。

“什么事啊,托宾?”

“替我带她跑一趟银行好不好?她得领点钱交房租。”

“来吧。”苏西一边招呼拉瑞恩,一边快步去开车。

当苏西带着拉瑞恩回来时,托宾在办公室里翻看资料。“领了多少?”他问的是苏西。

“我有400元。”但回答的是拉瑞恩。

“这样我不能取消驱逐哦。”托宾说,眼睛还是盯着苏西。拉瑞恩当月还差150美元的房租没交。

拉瑞恩不知所措地站着。

托宾终于正眼看向拉瑞恩:“你什么时候可以补剩下的150元?”

“今天晚上……”

托宾没让她把话讲完:“好,你就把钱交给苏西或连尼。”

拉瑞恩已经没钱了。她从准备缴纳的房租里挪了150美元去补交了欠下的燃气费,希望被切断的燃气可以恢复。她想冲个热水澡,冲去身上的味道。她想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好还能跟漂亮沾上点关系。女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曾经站在桌子上给男人跳过舞,她想和当年一样清爽美丽。她希望热水可以让她的肌纤维痛好些,那种疼痛像是背上被人千刀万剐一般。医生给她开了乐瑞卡(Lyrica)跟西乐葆(Celebrex)这两种止痛药的处方,但她不是每次都有钱领药。热水或许能适当缓解这种疼痛。但事实证明150美元改变不了什么,We Energies能源公司收了钱但没有恢复燃气供应,拉瑞恩觉得自己这钱交得实在太蠢了。

苏西拿了张废纸,当成收据,把它跟拉瑞恩的驱逐通知单订在一起。“要不要找你姐姐凑点钱,周转一下,把剩下的150元交上?”她一边这么建议,一边抓起传真机上的话筒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喂,你好,我这里是学院路移动房屋营,我要中止一份驱逐令,”她通话的对象是治安官的办公室,“对,案主是W-46号拖车的拉瑞恩·詹金斯。她在缴租金了。”苏西一通电话取消了治安官办公室的出勤,但只要拉瑞恩拿不出剩下的150美元,托宾还是可以重启驱逐程序。

拉瑞恩悻悻然地走回拖车。车内热到她奢望着淋浴头能喷出水来。她没有开电扇,风会吹得她头疼。她也没有开窗,只是坐在沙发上。她打电话给当地的几家社会服务机构,但几通电话都没有下文,她对着地板呆呆地说:“没有其他办法了。”拉瑞恩试着不去理会那热浪,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沉沉睡去。

* * *

[1] Mason-Dixon Line,美国宾夕维尼亚州与马里兰州之间的分界线,美国内战期间是自由州(北部)与蓄奴州(南部)的分界线。

[2] Civil Rights Act,终止了美国自开国以来长期存在于学校、工作场所及公共空间的黑白种族隔离政策。

[3] Voting Rights Act,该法案保障了少数群体的投票权利、尤其是保障了非裔美国人的投票权。

[4] Methadone,用来治疗海洛因毒瘾的戒毒药物。

[5] Xanax,抗焦虑用药。

[6] Licenses Council,负责密尔沃基辖下酒精销售、居家修缮、套房租赁、路边装卸货区、同居伴侣关系等各类生活相关执照与许可的核(换)发。

注释

1 .我在之前发表的学术作品中,是以假名来称呼这个拖车营的。但在这里我使用的是真名。

2 .Patrick Jones,The Selma of the North:Civil Rights Insurgency in Milwauke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9),1,158,176-77,185;“Upside Down in Milwaukee,”New York Times,September 13,1967.

3 .关于拉丁裔族群在密尔沃基的发展历史,详见John Gurda,The Making of Milwaukee,3rd ed.(Milwaukee:Milwaukee County Historical Society,2008[1999]),260。关于种族隔离,参见John Logan and Brian Stults,The Persistence of Segregation in the Metropolis:New Findings from the 2010 Census(Washington,DC:US Census,2011);Harrison Jacobs,Andy Kiersz,and Gus Lubin,“The 25 Most Segregated Cities in America,”Business Insider,November 22,2013。

4 .这个数字是由拖车营从2008年4月到7月间的租约清册得出(连尼让我影印了一份)。这些欠款的估计数值基于夏季月份的总数得出,而这段期间正好是欠租数额和驱逐频率最高的时候,所以这里的数据会有被高估之嫌。

5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双方的言词交锋,而是跟杰里、连尼与其他拖车营的住户访谈之后重建了现场的细节。引号内的字句依据杰里的回忆如实转录。

6 .菲莉斯每个月都会准时交租,但托宾后来还是找理由要驱逐菲莉斯。连尼提议以她养狗为由发驱逐通知单给她。托宾拿出满满三页全用大写写成的褪色租约,上面规定得非常清楚:不得养狗或者其他家畜。但其实托宾和连尼都口头说过可以养,所以养宠物的居民还不少。“基本上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托宾会这么说。连尼建议托宾可以否认口头承诺的东西,然后咬住合约上的字句。租约还禁止在拖车营内喝酒。

Chapter4 大丰收

市议会公布拖车营命运的那天,托宾穿的是POLO衫、驼色休闲裤和棕色渔夫鞋。他坐在旁听席前排长凳的中央,太太跟律师陪在一旁。宽广的粉色大理石柱向上延伸至看得见横梁的天花板,上面有精巧的红黄色图案。房间的前端安放着一张大大的橡木桌,正对面是为十五位市议员准备的小橡木桌,一人一张排得很是紧凑。前一天晚上,律师递交了一份附件给市议会,由于送达时间太晚,大多数市议员还没来得及看,于是托宾的律师起身清了清喉咙,口头说明。按照他的解释,这份附件包含了托宾将立刻(或者尽快)采取的十项措施:托宾会报名由市政府开办、时长一整天的房东培训课程,并跟全天候服务的保安公司和一个独立的物业管理公司合作,驱逐妨碍居民生活的租户,同时处理园区内有关房地产法的违规事项。律师说托宾不会报复那些开口批评过他的租户;并且,一年之内他会把拖车营卖掉。

“拖车营所在的园区里住的都是弱势群体:老人家、残疾人、小孩子。”除了做出这样的结论,律师也不忘强调托宾已经“积极配合”维特考斯基议员“拟定的协议”。

对于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方案,市议会并不买账。阳光穿透彩色玻璃窗洒进议事厅,厅内的市议员们开始各执一词。一名议员说托宾提出的方案证明他是个君子,另外一位同僚则质问,此例一开,以后每位公民被追究责任的时候,都只要能弄个十条改善方案就好了。最后维特考斯基议员也忍不住开口发言。

“沙尔尼先生放任一个原本很好的移动房屋园区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他毫不客气地说,“我的选区内有四间拖车营,只有他这间有这些问题。”他的视线穿过眼镜上方,看向托宾的律师。“大律师,园区里住的并非全都是老人家、残疾人或小孩,”他转头看着他的议员同仁,“但确实有些人的手头不宽裕,也没什么工作能力。到时候他们就得搬迁。”维特考斯基不是托宾的盟友,但他表示愿意接受附件提出的条款。

议员间再度唇枪舌剑起来,大家精力充沛且针锋相对。托宾还是牵着老婆的手坐在后头,看起来忧心忡忡。

主席宣布进行表决。

听证会结束后,托宾开车来到拖车营。他既没有集合大家来宣布议会的决议,也没有瘫倒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愁眉苦脸。他的当务之急是驱逐。市议会同意让托宾保留营业执照,条件是他要积极改善园区内环境、整顿治安状况,包括把会惹事的家伙清一清。

市政府或州政府的官员给房东压力——要他们聘请外面的保安公司或派房屋检查员去彻查他们的物业——很多房东就把压力转嫁到房客身上。 1 重新取得控制权也是同一个道理。要声明、维护土地所有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叫人“离开”。 2

“我的二十八天驱逐通知单放哪里去了?”连尼问。他在办公室里一通翻箱倒柜,只要搬出预告二十八天的“无理由”终止通知,房东就可以任意进行驱逐,不需要再跟房客解释什么。要把惹人厌烦但又没有欠缴房租的房客赶走,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连尼转头看向托宾:“这下子你可要填一大堆二十八天通知单了。”

“他们还欠我房租,”托宾答道,“给他们预告五天的通知单吧。”

托宾口中的“他们”,是指帕姆和她的家人。在开车载帕姆去完驱逐法庭后,托宾曾请她去跟媒体讲讲话。帕姆现年三十岁,怀孕七个月,说起话来有美国中西部特有的鼻音,长着一张像是从高中毕业册上复制粘贴下来的脸蛋。帕姆的遭遇值得同情,但托宾现在不得不清理门户。

托宾抬起头来。“连尼,钱没有因为这件事收不上来吧?”他说。

“没有,我自己也吓一跳,”连尼答道,“报表我刚弄出来,情况还不错。”

办公室苏西也补了一句:“我这边也是大丰收。”

为了让托宾改变心意,帕姆把刚收到、还热腾腾的1200美元支票转让给了托宾。会有这张支票,是因为奥巴马总统在2008年推行了一项“经济刺激法案”。她以为这1200美元应该够了,主要是她以为自己只欠1800美元。但托宾却说她的欠款已经接近3000美元。另外,办公室苏西说帕姆“还在吸食快克可卡因”。托宾收下了帕姆的支票,但驱逐令还是照样执行。帕姆一家已经在拖车营生活两年了。

帕姆跟男朋友奈德·克罗利(Ned Kroll)会落脚在托宾的拖车,是因为托宾将一辆拖车“送给”了他们。帕姆跟奈德一直都想要从格林湾(Green Bay)搬到密尔沃基,以便就近照顾帕姆生病的父亲。当时,他们在地方报上看到了托宾登的出租广告,于是开车前来了解。

帕姆跟奈德来到学院路移动房屋营的时候,托宾跟连尼表示他们适用“修缮专业人士特惠方案”(Handyman Special),可以免费得到一间移动房屋。按照这个协议的内容,租户会成为拖车屋的所有人,托宾则单纯是提供拖车停放地的地主。因此托宾收的不是房租,而是地租。虽然名字换了,但地租的金额跟一般租户缴纳的房租是一样的。要说哪里不同的话,那就是拖车屋的所有人反而得自行负责拖车的维修保养。理论上,手握所有权代表你可以任意把拖车移到别处,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拖车的所有者对此心知肚明。首先拖车牵引费的起步价就是1500美元,重新将拖车屋固定又得再花两到三倍的钱。要是遭到驱逐,车主也只能无奈地把拖车留在原地。到时候托宾就会回收这个大型的“废弃财产”,再依样画葫芦地“送给”下一位住户。

在帕姆面临被驱逐的同时,园区里有将近二十辆拖车为租户所有。但要说拥有拖车有什么好处,顶多也就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而已。“我搬到这里是为了能拥有一个家,就算是建在轮子上的家我也认了。”帕姆的一个邻居常这么说。 3

托宾的“拖车屋大派送”让园区里的拖车屋都不会空太久——只要一有拖车空出来,即便烂得像个大型垃圾车,他也一样能在短短几周或几天内找到下家——当然也有些特别穷的家庭会自己找上门来。

在全美包括密尔沃基在内的各个城市,租金合理的房屋存量越变越少,乃至于消失,低收入家庭开始抢占便宜的住房资源。放眼全美,廉价房的空置率已经降到百分比的个位数。 4 在连尼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有人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房(车)。拖车营上新闻之前就已经如此,上新闻之后也还是这样。消息在电视上播出来的那个月,托宾的拖车营一位难求,全部满租。“园区都住满了,”连尼说这话时还呵呵了两声,“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停过。”连尼替托宾保管的租约清册显示,平常每个月只会有五辆拖车屋空着,换算成空置率,连4%都不到。 5 廉租房的供不应求也让房东们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每一个租房家庭的背后,都还有几十个同样的家庭在排队等候。在这种情况下,你很难想象房东们会愿意降租、原谅租户拖欠房租,或是有动力去修缮房屋。

“果然不出我所料。”奈德叼着根烟嘟囔。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发现帕姆又怀了个女儿。他十六岁就有过个儿子,对方是他在ZZ Top乐队的摇滚演唱会上认识的墨西哥女生。只不过女方的家庭觉得他是个污点,压根不想承认他,后来除非收音机上响起ZZ Top唱的“La Grange”,奈德很少会想到自己的那个儿子。“在这之后,可能是老天爷惩罚我吧,”他曾经打趣说,“我怎样都生不出儿子。”加上帕姆肚子里的那个,奈德马上就是五个女儿的爸爸了,当然这还得算上帕姆之前跟别人生的两个黑人女儿,而奈德并不是每次都会把她们算进去。

帕姆跟奈德在格林湾认识,机缘是帕姆的爸爸让奈德帮他调校自己那辆哈雷摩托。奈德比帕姆大十岁,指甲缝里总是积满油污,棕色的胡楂又短又硬,留着一头长头发、头顶微秃。另外他还是那种上厕所不把门关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抓屁股痒,看起来还美滋滋的那种人。

帕姆已经有两个女儿:二十三岁时生下的布利斯(Bliss),还有比布利斯晚两年到来的珊卓拉(Sandra)。她们共同的黑人父亲是帕姆十九岁时认识的毒贩。帕姆后来才知道自己虽然名为女朋友,但对方其实脚踏好几条船。

“能讲讲那次爸爸用瓶子砸你,你的头都流血的事吗?”有次在开车去食品救济站的路上,珊卓拉这样问帕姆,说这话时的珊卓拉才六岁。

帕姆很辛酸地挤出个微笑。“你当时还那么小,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我记得很清楚,”珊卓拉回答。在其他女生边发抖边抱成一团的时候,珊卓拉是那种会随手抄起鞋把蟑螂拍得粉身碎骨的女生。她跟布利斯是拖车营里仅有的两个黑人小孩。有一回园区的邻居在窗前挂了幅纳粹旗帜,像这种事情连尼是不允许的;不过南北战争时的美利坚联盟旗 [1] 倒是可以挂,前提是上头要搭配“古老的荣耀” [2] 。

“不可能,你当时还是个婴儿而已。布利斯倒是有可能记得,她都习惯了,经常看到我身上冒血,已经见怪不怪了。”

帕姆想办法离开了那个男人。在这之后她成了一名有资格认证的助理看护,工作内容包括倒便盆、把地板上的呕吐物打扫干净,还有帮无法自理的人翻身以防他们生褥疮。私底下她还学会了怎么煮一大锅意大利面和通心粉沙拉。帕姆的妈妈还没来得及教她做菜,就出车祸过世了,那年帕姆还是名高中生。帕姆的爸爸也没空管她,因为他长年在监牢里,罪名不是吸毒就是酒驾。帕姆的兄弟渐渐回到正轨,努力上进。目前他正在服用美沙酮戒毒,还说自己一点也不怀念吸海洛因的感觉。

那是段充满希望与重生,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安稳日子。只是没想到走着走着,脚下又地动山摇起来。帕姆有天接起电话,就听见另一头的人说她兄弟死了。帕姆问是怎么死的,对方说是吸毒过量。他才二十九岁啊。帕姆先是冲着电话嘶吼,然后将其挂掉。但她随即又抓起了电话,拨另外一个号码。仿佛马上就要溺水身亡的她需要一根浮木,而这根浮木就在电话的另一端。

毒品的各种别名“快克可卡因”、“石头” [3] ,会让人误以为毒品都是些看起来节节疤疤的毛糙东西,可一旦你把它们握在手心,就会感觉它们既滑顺又优雅。这些毒品会让人想到一颗颗芝兰牌(Chiclets)口香糖——从25美分的投币机里吐出来的、小朋友用双手接住的那种糖果。明明跟毒贩交往了那么多年,帕姆却一直没有碰过毒品。她知道毒品会让人变成另一副模样,她亲眼看过人为了吸毒所做出来的事情,也亲眼看过毒品是如何帮人把糟心事忘个一干二净。“当时我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都在搞砸事情,”帕姆回忆道,“有时候我会想,‘啊,我甚至没有为这男人哭过。’确实没有。要我为他掉眼泪,我宁可去嗑药嗑到嗨。”

就在这时候,她认识了奈德。

跟奈德交往的第一年,快克可卡因将两人拧成了一股绳。他们为此而活,也以此为生,同时带小孩。没多久他们就从吸毒变成贩毒。认识满一年,两人双双被捕、被定罪。奈德因为有过毒品前科,所以必须入监服刑。帕姆因为是第一次犯重罪,所以被判缓刑四年,但还是得先在监狱蹲十个月。在牢里,她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出狱之后,帕姆努力想跟毒品撇清关系,她找了个在格林湾最不可能吸毒的朋友当室友,但没想到在她坐牢期间,这位朋友也“沦陷”了。“我在格林湾认识的所有人都他妈的在吸毒,无一例外。”帕姆气呼呼地说。她请她爸爸汇500美元给她,好让她有钱搬家,她爸爸还真的汇了,这点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但格林湾是个小地方,帕姆很快就又跟之前认识的某个毒贩“狭路相逢”了。“他立刻唤醒了我的毒瘾。”

等到奈德出狱后,帕姆又跟他复合了,接着帕姆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奈德要求做亲子鉴定,结果孩子是他的没错。他们给这孩子取名为克里斯廷(Kristin)。没隔多久,奈德跟另外一个女人生的女儿劳拉(Laura)也跑来跟他们同住。劳拉有个小巧的鼻子跟满脸的雀斑,年龄比布利斯大一岁。劳拉搬来同住的几个月后,奈德把劳拉、帕姆,还有帕姆的两个女儿扔在一个他刚在毒品圈认识的女人家里,自己一个人跑了。帕姆带着三个女孩儿在陌生女人家里住了好几夜,最后出于无奈,只好陪着劳拉去她母亲的住处敲门。帕姆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门口对劳拉的母亲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快要生了,但我现在无家可归,因为你以前的男人把我甩了。我身上没钱、没吃的,什么都没办法给你的孩子。我真的很害怕……你可以把女儿带回去吗?”

6

从头到尾都在通电话的劳拉生母,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拿了包罐头给帕姆跟劳拉,然后就把门合上了。帕姆跟三个女孩儿只好继续住在陌生女毒友的家里。奈德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托宾带了一票保安,告知帕姆与奈德,退税的支票得归他,而且他还是要执行驱逐程序。虽然托宾最后只给他们二十四小时搬走(否则就要打电话叫治安官来),但事情并没有搞得很难看。要不是因为奈德身上还背着另一宗贩毒起诉还有尚未执行的逮捕令,他一定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面临被扫地出门的境地,帕姆跟奈德开始互相责怪。

“都是你搞砸的。”奈德斥责帕姆。

“搞砸的是你好吗,”帕姆反击,“你好意思说我。我可是把钱都交给你管……结果你把我们搞到要被驱逐。”

“那就搬吧,臭女人。”

“都是你害的,奈德!”

“你可以搬走啊!”

“我没办法,都是你害的,”帕姆停下来,“我也不知道。有问题的是我吗?我也搞不清楚了,也许是吧。把事情搞砸的真是我吗?”

他们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电视跟电脑,还有帕姆的圣诞节礼物。他们需要现金。帕姆每个月得工作30个小时,才能拿到673美元的社会福利支票,另外的390美元会以食品救济券的形式发放。奈德替人改车或修车,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个50美元。他们俩的钱各归各管。二人有独立的银行账户,所有的费用都是AA制,一人一半。

坐过牢后,毒品前科让帕姆不好找工作。最后肯用她的是“夸德制图”(Quad Graphics)这家商业印刷公司。夸德一向以愿意聘用没有高中学历和有前科的人闻名,前提是他们得轮大夜班。帕姆愿意。于是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的早晨七点,帕姆会在那些高温且嗡嗡作响的印刷机台前工作。

夸德制图位于密尔沃基西北方的萨塞克斯(Sussex),从拖车营开车要四十分钟。帕姆很珍惜这段通勤的时光,因为这段时间只属于她,她可以暂时丢下奈德和孩子不管。

然后她的车子选了个最烂的时机抛锚,正好是冬天,而冬天他们的手头最紧。奈德原本在一个工地的建筑队工作,但天冷的几个月工程几乎全部停摆,他们又拿不出钱修车,于是帕姆就这样丢了饭碗。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拖欠托宾租金。政府发放的“紧急援助”(Emergency Assistance)帮助他们撑过了第一个月。几个月后,到了二月,帕姆把退税的1000美元给了托宾,但他们还是入不敷出。帕姆其实可以多还一点,但她想要回去印刷厂上班,这就意味着她需要辆车。于是她花400美元买了辆二手车,但才过了一周,奈德就听见引擎盖里咔嗒作响,他叫帕姆赶紧将老爷车脱手,否则难保车子不会半道抛锚。

毒品上也没少花冤枉钱。有时候上完大夜班回来的帕姆一早抵达家门时,发现奈德要不是在海洛因苏西那儿,就是在自家客厅里瞪大眼睛醒着等药劲过去,沙发上还会有几个不省人事的女人,一副通宵开“毒趴”的模样。某些晚上,则换成帕姆自己嗑药嗨到连路都走不稳。

把电脑跟电视都变卖掉的帕姆,将剩下的东西塞进大垃圾袋里,走去找住对面的司科特(Scott)帮忙。帕姆问他可不可以收留她跟她的家人,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或至少让他们住到把孩子生下来。快四十岁的司科特有吸海洛因的习惯,另外还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室友叫泰迪(Teddy)。司科特跟泰迪是在住“旅馆”期间认识的,就是救世军的收容所。虽然司科特曾当着他们的面昏倒过一回,但帕姆还蛮放心让女儿们待在这两个男人的身边。对于帕姆的请求,司科特跟泰迪都一口答应,完全没提钱的事情。

这件事透过办公室苏西之口传到托宾耳里,让托宾非常不悦。对托宾来说,他的拖车就是租给司科特跟泰迪的,可没说拖车里还可以住别人。托宾于是对司科特跟泰迪也发出了驱逐通知,并且把帕姆跟奈德欠的租金都算到了司科特跟泰迪的账上。驱逐就是这样互相传染蔓延的。

* * *

[1] Confederate flag,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美利坚联盟旗,现被认为是种族歧视的遗毒,遭到许多抗议。

[2] Old Glory,美国国旗的别称。

[3] Rock,和快克可卡因一样是可以当烟抽的可卡因结晶。

注释

1 .美国历史上,城市的政客们为了制约房东的权力并改善租户的生活做了许多尝试。从拆除贫民窟(slum clearance)到实施建筑法规——好像问题的根本不是美国存有大量的贫穷现象且欠缺廉租房,而是无序和低效。政客们的处理方式带来了难以预料的后果,许多房客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Marc Bloch,Feudal Society,Volume 1,The Growth of Ties of Dependenc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61),147;Beryl Satter,Family Properties:House the Struggle over Race and Real Estate Transformed Chicago and Urban America(New York:Metropolitan Books,2009),135-45.

2 .个人对于土地持有的权利,最为有力地彰显在驱逐行为上。人类历史记载最早被驱逐的应该是亚当跟夏娃。参见Lewis Mumford,The City in History:Its Origins,Its Transformations,and Its Prospects(New York:MJF Books,1961),107-10。关于权力与驱逐之间的关联,参见Hannah Arendt,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Orlando:Harcourt,1968)。

3 .对美国人而言,不管是穷人或是中产,都有一个非常清晰而强烈的愿望——拥有一个家。从拓荒时期以来,自由、公民权与土地所有权这三驾马车并驾齐驱,是美国人心目中的重中之重。要成为美国人,就必须是一家之主。租房子被认为“不利于自由的发展”。1820年,托马斯·哈特(ThomasHart)在国会发言:“租房会为社会内部的分离埋下恶果,会摧毁爱国之心,会削弱独立精神。”引自Lawrence Vale,From the Puritans to the Projects:Public Housing and Public Neighbor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0),96。

4 .以全美300—349美元之间的月租水准而言,出租房的空置率从2004年的16%左右下降到2011年的不到6%。这份计算是根据Current Population Survey(2004-2013)得到的。

5 .拖车营的空置率是通过租约清册(2008年4月到7月资料)计算得到的。

6 .这个事件发生在我的田野调查工作之前,并非我亲眼所见。引言的内容基于帕姆的回忆。

Chapter5 第十三街

阿琳不介意住在第十三街。她所住的街区有一头是阿拉伯人开的西班牙式杂货店,另外一头则是给上了年纪的人去的酒吧。住在这里,她可以走路送贾法瑞上学。当然阿琳会希望隔壁废弃的屋子里不要有瘾君子(有几个快克可卡因成瘾的人最近把那儿当家住了下来),不过再隔几栋房也有小女孩在学拉小提琴就是了。

她的公寓也越来越像样子。原先这是一座希腊复兴风格 [1] 的宏伟建筑,共两层,是用砂岩盖的,两根圆柱支撑着前门的遮棚。一楼面向街道,有一对窗户就像相框,窗户上方装饰有尖尖的三角楣饰。二楼临街的窗户更大一些,装的是可以打开的合叶窗。不过“岁月不饶人”,房屋年久失修,每况愈下。楼下那两根柱子中就有一根的基底塌陷了,原本撑住的棚子也歪向一边。柱子、门廊跟窗户上的三角楣饰都一并漆成了灰色,对外则很惹眼地装了道铁栅栏门。阿琳不喜欢走前门的台阶进屋,油漆剥落不说,左右的扶手栏杆也不搭配。所以,她都是走侧门的。

阿琳一心想把公寓弄得更像个家。之前的租户留下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床,还有一台冰箱。地下室的东西就更多了:餐盘、衣服,和一把带软垫的椅子。阿琳决心物尽其用,重新安排家具的位置,把新找到的盘子整齐堆放在她精美的瓷盘旁边。这些瓷盘是多年前一间家庭暴力庇护所送的。她睡靠外面的卧室,然后把里面的房间留给了两个儿子。她替他们摆好了一人一张单人床垫,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梳妆台下的抽屉。接着她把音响从行李中搬出来,听起了老派的嘻哈单曲,她最爱图派克 [2] 的《抬起你的头》(“Keep Ya Head Up”)。她在厨房挂了幅不起眼的画作,上头有个黑人农夫在锄田,浴室的门上则贴着她在药妆店买到的“金玉良言”:昨日愁今日,今日全无事。

阿琳还在地下室翻出了其他东西:滚筒、油漆刷,和一桶五加仑的白漆。她把所有东西统统拖到楼上,裹上头巾,开始粉刷墙壁。她希望这屋子能焕然一新。做着做着,索性把通往二楼的楼梯间也刷了。大功告成之后,她点了根熏香棒来掩盖油漆味儿。环顾四周,她心满意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琳跟孩子慢慢在第十三街有了家的感觉。放学之后,当哥哥的乔里偶尔会找街坊的其他男生玩“丢罐子”游戏,弟弟贾法瑞则在一旁当观众。这个游戏需要一个篮球和两个压扁的汽水罐。乔里跟单挑的对象会在人行道上面对面,相隔几米站着,然后轮流用篮球瞄准对方面前的扁铝罐,打中就可以得分,越远的得分就越高。乔里身材瘦长,但缺乏运动细胞,主要是他的手臂跟手指好像要比身体的其他部位长得快。敏感的他为此穿了特别大件的长袖上衣跟外套,希望可以不被别人看出来。他完全不打理自己的头发,任其自由生长。他的个性十分随和,状态很放松、讨人喜欢。但如果事情牵扯到他最爱的妈妈,乔里就会非常较真。他不惜偷东西也要博得阿琳的笑容;要是有人欺负阿琳,乔里就会站出来捍卫她。有些生而贫穷的孩子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搬家,而且搬得越远越好,但乔里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妈妈跟弟弟才生在这世上的,他想守护他们。十四年来,他天天扮演着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贾法瑞是个“大”孩子,至少在幼儿园班上他的个子最高。跟乔里的瘦长不一样,贾法瑞的胸膛跟肩膀都有肉多了,肩线轮廓分明。高颧骨让贾法瑞的脸显得十分有型,但辫子头永远是乱糟糟、看着需要整理的样子。无聊的时候,贾法瑞会去地下室或后巷“寻宝”,拖把的手柄、生锈的工具、狗链、胶合板等,然后拿这些东西当战车跟直升机打来打去。晚饭后,阿琳会看电视回放(并把声音转小),把贾法瑞的“个别化教育计划” [3] 评估表拿出来读一遍,还会翻一翻她的祈祷书。有些夜晚,她会爬上既没人住也没上锁的二楼,在那里待上一会儿。阿琳觉得楼上没有邻居这点很棒,她喜欢清静一点的环境。

有一天,阿琳的朋友送了只猫咪给她: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谢伦娜答应让两个孩子养猫后,乔里马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不点”,拿餐桌上的剩饭喂它。每当小不点朝鞋带扑过去,或者把拉面面条给囫囵吞下肚时,乔里都被逗得很开心。贾法瑞会把小不点抱起来,然后用鼻子去磨蹭它的耳朵。不过兄弟俩还是最喜欢看到小不点抓老鼠。它会把老鼠拖到屋子的中央,然后用猫爪拍来拍去追打猎物。老鼠四处窜逃,想要摸清小不点的动向。啪!啪!小不点每拍一掌,屋里就会上演“翻滚吧!小鼠”的好戏。玩累了,可怜的老鼠就会钻到小不点前脚下藏起来,小不点也会让老鼠在那儿喘口气,暖暖身子。接着,小不点可能会把老鼠从身子底下叼起来,抛向空中,它觉得这样很好玩,所以如此这般,玩个不停……最后,老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高傲的小不点则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玩具,纳闷它怎么不反击了。

乔里推开家门,进屋第一句话就喊:“贾法瑞气喘发作了!”他陪着贾法瑞一路从学校走回来,阿琳则继续坐在双人沙发上,等着看今天刮的是“轻度、中度还是强烈台风”。如果只是稍微发作,贾法瑞的嘴巴会像离了水的鱼一样一开一合;严重一些时,他的嘴巴就会张成英文字母的“O”形;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他上下嘴唇就会向后翻,从满是牙渍的齿缝呼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