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出书版)》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完结】 > 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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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修·德斯蒙德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4

租房时,他的公寓都选在像湾景(Bay View)以及同样临湖的东侧(East Side)等新兴优质社区。最好的那一年,司科特赚进了88000美元。当时他还会寄钱回家给妈妈。

五年之间,司科特把行动不便的男人女人抬上抬下,帮他们上下床、进出浴缸,而他自己的后背却滑脱了一节椎间盘,为此医生开了扑热息痛(Percocet)给他止痛。 1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艾滋病夺走了司科特两位好友的生命。“我崩溃了,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时扑热息痛不只治疗了他的腰疾,也麻痹了他的心痛。

理论上,所有的病痛都会随着时间缓解、消退,司科特原本也以为时间可以平复一切。但当开扑热息痛给他的医生说要退休时,司科特整个人慌了,因为这位医生是上天给司科特的一份大礼。如果说司科特是坐在吧台的客人,那么这名医生就是会把酒倒满到杯缘的酒保。换了其他医生,鸦片类的药物或许就不会给得这么大方。“所幸”他还有别条路可走。司科特开始跟护理师同事买药,或在上班时监守自盗,最后连疗养院的病人都成了他固定的“供应商”,一颗维柯丁卖他3美元。再后来司科特也不用买的了,他会直接从病人的药里偷拿。

服用扑热息痛几个月之后,司科特遇见了“芬太尼”(Fentanyl)这个新欢,有如坠入爱河般飘飘然,因为芬太尼作用在中枢神经系统的速度是吗啡的一百倍。 2 芬太尼让司科特沉浸在纯粹而平静的幸福感里,他觉得自己简直超脱了一切。“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过得这么愉快,这么满足。”他说。

在疗养院里,司科特会把要给慢性疼痛病人服用的“多瑞吉”(Duragesic)透皮贴剂拿来,然后用针筒抽出其中的芬太尼成分,吞下去或用针直接将芬太尼打进自己体内,最后把只剩空壳的贴片给粘回去。没了止痛药的病人只能在床上虚弱地呻吟。“你会在内心深处强辩自己比病人更需要它(芬太尼),”司科特回忆说,“有了它,我就能照顾三十个跟你一样的病人。”

和真正的恋爱一样,司科特很快便结束了与芬太尼的热恋期。他们的关系不再充满新奇与刺激,开始变得更深沉也更消耗。很快,他使用芬太尼已不是为了追逐快感,而变成逃避戒断反应。“难过死了。”司科特是这么形容的。一旦没有了芬太尼,他从头痛到脚,而且发抖、盗汗、拉肚子。“一停药,真的是生不如死。”走到这一步,司科特不吃药就没办法正常生活了。为了不要那么难熬,他发现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那些他以前觉得自己不可能去做的事。

2007年8月的一天,司科特的几名同事发现站着的他双眼紧闭,身体像摇椅般前后摇晃。他们暂且让他回家,然后检查了多瑞吉贴片,果然贴片都已被吸得一干二净。司科特的主管叫他去验毒,结果芬太尼验出来(自然是)是阳性。同样的戏码三个月后又重演了一遍,但司科特没有立刻被开除,主要是他的主管是药物滥用的过来人,所以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没过多久,那年圣诞节期间,病人抱怨有个男护士会乱动他们的止痛贴片,疗养院于是叫了辆出租车拉司科特到诊所进行第三次体检。到了诊所,司科特关门下车,站在一股寒气中。

诊所的候诊室里挤满了瘫坐在塑料椅上的瘾君子,另外就是戴着手套但面无表情的护士,你在她们脸上看不出同情,也看不出嗤之以鼻。圣诞歌曲还在播放,这点倒是在司科特的意料之中。总之,最后他转身离开了诊所。

惊吓之余,司科特加入匿名戒毒者互诫协会,希望可以摆脱药瘾,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的人生并没有因此改变。”他回忆说。又过了四个月,司科特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衬衫,来到威斯康星护理委员会面前。这天开的是他的惩戒听证会。委员会最终的裁定是:“认证执业护理师司科特·W.邦在威斯康星州境内执业的证照,将无限期遭到吊扣。” 3 那一瞬间,司科特放弃了自己,他决定就这样待在谷底,放手让自己想吸毒就吸毒。“护理师执照对我真的很重要,”他回忆,“他们一句话就夺走了我的护理师资格,万念俱灰的我心里想的是:‘他妈的,随你们吧,我不玩了。’”

在丢了工作和高档公寓后,司科特几乎变卖完所有值钱的东西,住进救世军开的收容所,也就是“旅馆”。他在“旅馆”认识了刚出院的泰迪,而他之所以想接近泰迪,有一个很合理的原因:泰迪既虚弱,又病,需要人搀扶爬楼梯,甚至拿餐盘都有困难。即便没了执照,司科特的内心仍是护理师,他习惯照顾人。

跟司科特不同的是,泰迪早已习惯无家可归的生活。自从三年前搭便车从田纳西州的戴顿(Dayton)来到密尔沃基之后,他便一直以收容所和桥底为家。小时候,泰迪家很穷,他父亲是酒鬼,有十四个孩子。酒驾的父亲开着小卡车撞上十八轮的大卡车,年纪轻轻就送了命。“以物理实验来说是蛮酷的。”泰迪说起这件事,都会下这样的结论。

他们的组合很奇特:一个是住在街上好几年、来自南方的直男,另一个是年轻、初来乍到社会底层的同志。但他们成了朋友,并决定一起离开收容所当室友。

泰迪的月收入即632美元的联邦救济金,而司科特只有食物券可领。他们需要找间便宜的公寓,而且房东不会严加过问。因此学院路移动房屋营完全符合他们所需,因为它是出了名的“谁都进得去”。他们来到园区查看状况,办公室苏西带他们去了一间没有炉具的小拖车。拖车状况很差,但托宾说拖车可以送给他们,而车位的租金只收每个月420美元。所以他们当周就搬了进去。

离开疗养院之后,药变得很难搞到手。司科特原本会去Woody’s、Harbor Room或其他的同志酒吧碰运气,看谁可以供应。但搬家后他发现,拖车营里就有好几位邻居有美沙酮的处方笺,还有些人直接在做卖药或贩毒的生意。跟人借杯糖有多容易,买毒品就有多容易。

某天早上,司科特一起床就觉得药瘾发作。他平日的药头没货,于是他问道恩那儿有没有吗啡,但她的库存也已经空空如也。于是他灌了几瓶泰迪的啤酒,但效果不大。到了晚上,司科特独自坐在卧房里发抖。最后他戴上棒球帽,两手往口袋一插,出了拖车,绕着拖车营散步。

在前院外头的一把草坪椅上,海洛因苏西看到了司科特的身影。她把香烟捻灭,进拖车跟比利(Billy)说了两句话。等司科特第二次经过苏西跟比利的车前时,这两人叫住他。

苏西跟比利养了条小狗,一条混种的梗类犬,他们住的拖车还算干净,里头家具崭新。年届中年的苏西有长长的深色金发,黑眼圈浓重。她的举止与气质像贵妇般不疾不徐,甚至会吹嘘她有疗愈人的本事。比利是名精瘦的男人,穿着无袖T恤,跟一般人相比,眨眼频率低了一半。比利的声音粗犷,监狱时代的文身已经有些褪色。苏西跟比利交往多年,但还是会牵彼此的手。

苏西开口问司科特是不是毒瘾犯了。他点头回应。她朝比利使眼色,比利便取来一个小皮箱。打开箱子后,里头是一组新的针头、酒精棉片、瓶装的无菌水、小棉球和黑焦油海洛因

[3] 。

死也别用针打。在鸦片类药品全面控制他的生活之际,司科特曾在心里这样跟自己约定,绝对不用针管注射海洛因,他不想落得艾滋病朋友的悲惨下场。

比利举着汤匙在炉火上烧,里头在熬加了水的海洛因焦油。比利小声哼着歌,拿着棉球吸饱烤好的海洛因,再用针管抽出棉球里的液体。成品的颜色深得像咖啡。司科特后来才知道颜色越深,代表海洛因的药效越强。司科特将针管对准右膝后的一点扎入。完事之后他闭上双眼,等了一会儿,然后得到了解脱,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进入了失重状态。他就像个刚从泳池中浮出水面的孩子,池边的跳板还在摆荡着。

苏西、比利成了司科特的新朋友。司科特后来知道苏西的一些事:苏西会写诗,她喜欢讲述1970年代卖大麻砖的往事,另外,她注射海洛因已经有三十五年的“资历”。比利习惯从手臂注射,苏西则是大腿。经过多年的注射,她的大腿已经千疮百孔、毫无血色,连曾是专业医疗人员的司科特看了都有点害怕。苏西有时候得花好几个小时才找得到地方下针。每当她找得不耐烦了,比利会将针管拿过来,一把朝她脖子上的颈动脉扎下去。

有时,比利与司科特会去捡破铜烂铁或铁铝罐来换钱买毒品(黑焦油海洛因不贵,装在气球里大概0.1克的量,行情是15到20美元)。偶尔,他们三人会去商场诓人。他们的分工是先由比利去百货公司里偷些像珠宝一类的值钱东西,然后苏西会负责假装是发票弄丢了但又想退货的客人。因为没有发票,不能退现金的店家会拿礼券把商品换回。礼券到手之后,苏西会交由司科特在卖场的停车场里兜售。说是兜售,其实也就是想办法贱价脱手。如果是80美元的礼券,他会打五折,然后带着40美元现金直奔芝加哥,因为那儿有苏西“评价最高”的药头。

苏西跟比利能住进拖车营,是连尼批准的,就像司科特跟泰迪的申请也是他批准的一样。事实上,托宾所有的房客都由连尼筛选。他从来不会请公司调查租户的信用状况,因为这需要花钱;他也不会打电话给之前的房东,因为大部分人在房东那栏会填他们母亲或者朋友的名字。连尼的审核过程只有一项主要程序,那就是把申请人的姓名打进CCAP(Consolidated Court Automation Programs)。

CCAP是一个法院案件的管理系统与资讯公开平台。跟美国不少州一样,威斯康星也认为公民对州内的各种刑事、民事案件有知情权。 4 因此,州政府架设了CCAP,将超速罚单、抚养责任争议、离婚官司、驱逐案件、重罪与各种司法相关业务分门别类,然后供人免费查询浏览。其中驱逐记录和轻罪会公告二十年,重罪会公告至少五十年。即便驱逐案经判定不予受理,或是刑案被驳回上诉,CCAP还是会记上一笔。如果有人被逮捕但没有定罪,CCAP还是会将案件公之于世,并可有可无地在后面声明:“检方的起诉未经证明,不具法律效力。‘某某某’仍适用无罪推定。”但这些内容若是被雇主或房东看到,他们会怎么想就很难讲了。CCAP网站上的“常见问题”里,这样的留言尤为频繁:“我不希望‘威斯康星巡回法庭数据库’(Wisconsin Court Circuit Access)里有我的个人隐私信息,应该如何移除?”结果下方的回答是:“基本无法办理。”你要是问连尼这网站好不好用?有没有在上头找到过申请人的案底?他会觉得你在开玩笑,然后告诉你说:“几乎是百发百中。”你要是再问他什么样的前科或起诉记录会让他拒收,他会说吸毒或家暴的那些。但事实上,苏西、比利,还有拖车营里的其他住户,不少都曾因跟毒品相关的犯罪被起诉过。

某个周六早晨,连尼起了个大早。在和办公室苏西会合后,托宾开着凯迪拉克接两人参加密尔沃基的“房东培训课程”(Landlord Training Program)。他们都不想去,但又不能不去。在与维特考斯基议员达成的协议里,上课接受培训是条件之一。这套由美国司法部出钱举办的课程可上溯至1990年代,宗旨是“杜绝出租房内中的不法与破坏行为”。 5

托宾、连尼跟办公室苏西抵达在条顿大道(Teutonia Avenue)上的“密尔沃基安全学会”(Milwaukee Safety Academy)时,大教室里已经坐有六十名房东。九点一到,一名身着深色套装的高大女性便起身宣布:“我们准时开始,准时结束。”凯伦·朗(Karen Long)是课程主任,她会连珠炮似的说话,双手交握背在身后。“找房子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地点、地点、地点,”凯伦说,“那找房客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筛选、筛选、筛选……你要做大量的功课,做了功课你才会知道谁坏谁乖,哪些人可以租,哪些人得列为拒绝往来户。”

凯伦告诉与会的房东要掌握房客的出生年月日(方便查犯罪前科)、身份证号(查看信用状况),然后得按要求出示两种身份证明材料。“一定要请对方提供充足并且可供查验的收入资料。面对自称为自由职业或自己当老板的,你得小心谨慎,因为卖毒品的都是自由职业或自己当老板。”凯伦这时提到了CCAP案件管理系统。另外,在会场的房东们也都拿到了提供租户筛选服务的“有效筛选”(ScreeningWorks)广告宣传单,上头注明会提供“最完整的租房者身家背景”。只要29.95美元,申请者的驱逐记录、犯罪前科、信用评估、租房旧址等多项资讯就都会在报告上一览无遗。“有效筛选服务由‘多收租’(RentGrow)租户筛选公司提供,”广告上印着,“‘多收租’在租户筛选方面有十年以上经验,每年服务的出租公寓超过五十万户。” 6

“听好,”凯伦说,“遇到近期被法院下令驱逐或有犯罪记录的家伙,你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了。被驱逐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有钱付房租吗?” 7 凯伦本身也是个房东,她习惯在带着租户看房子时观察对方的行为举止。报到时,每个房东都会拿到一本厚厚的培训手册,当中也强调了这点:“他们有仔细查看每个房间吗?他们有在比划将来家具要放哪儿、儿童房是哪个、厨房的格局要如何规划吗?还是他们刚进门就立刻说‘租了!’而对房子的细节意兴阑珊?想要踏踏实实生活的人,一定会在意自己的家是什么模样,而这不难从他们看房子时的态度看出。如果房子会被拿来做一些不法勾当,租的人通常都会忘记要‘演’一下,忘记假装他们如何向往将来住在这里的生活。” 8

筛选房客这个小小的举动,一开始看起来没什么,但其后续的影响却至关重大。上千个“是与否”的判断形成了一幅区分地理位置优劣势的图景,而这正是现代美国城市的特征:有好学校,也有不好的学校;有安全的街道和危险的街道。 9 房东手上掌握着资源分配的生杀大权,他们决定了谁可以住在哪里。这也是为什么不同的社区或街区在犯罪率和帮派活动的泛滥程度上差别巨大,在公民的参与度跟社区意识上有天壤之别。因为房东在筛选房客时坚持了不该坚持的事(或是该坚持的没有坚持)。甚至于在同一个低收入地区的同一条街上,有些公寓社区一天到晚都有警察找上门来,有些公寓社区则不会,背后的缘由是相同的。 10

筛选的过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容易让犯罪跟贫穷共生。把罪犯跟穷人通通贴上“拒绝往来户”的标签,结果就是把弱势家庭往火坑里推,让他们不得不住进那些“来者不拒”的区域,与毒贩、性侵犯或其他作奸犯科者比邻而居。不少地区深陷贫穷的窘境,犯罪率也居高不下,原因不单是如下的恶性循环:“贫穷会引发犯罪(饥寒起盗心),而犯罪前科又会回过头来让人无法脱贫”。还因为房东采取的各种手段在成功杜绝“不法与破坏行为”的同时,也堵住了贫穷者的求生之路。也就是说,暴力犯罪、毒品交易、深度贫困与其他各种社会问题,会在比邻里社区更小的范围内结成一体,其程度也更为严重——这些社会问题会集合在同一个住址里。

对经常处于饥饿与匮乏,沉迷于毒品、进出于监牢的人来说,租房的筛选程序常常意味着他们从此被阻断了回归职场的道路,并且暴露在罪恶与暴力之中。但另一方面,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就问题互相交流:他们可以在吃穿上互通有无,交换各种资讯,可以在烂工作、烂社工、烂监狱的话题上聊得非常投机。往往一个人起了头,另一个人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监狱里头不管煮什么菜——”“都一定会浇肉汁!”)。这还意味着他们原本可能只是处于戒断反应的初期,想在拖车营里走几圈来缓解发抖的症状,却没想到其他瘾君子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有些房东不太把筛选房客当回事,就像高利贷公司给负债或信用很差的家庭提供无抵押的高利息贷款一样;就像次贷公司会贷款给根本还不起的人一样;就像主打“先租后买”的租售运营商RentA-Center公司会不查信用就让你把海信(Hisense)空调或克劳斯纳(Klaussner)牌的拉撒路(Lazarus)系列高档躺椅带回家一样。无论是什么市场,底层都自会有一套商业模式存在。 11

“有问题吗?”凯伦扫视了教室一遍。

“我应该给房客长租还是短租?”

“重点是要有合约,好吗?不管什么条件都一定要写成白纸黑字。威斯康星州有六七成的租约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有个戴着迷彩帽的男人举手,问了跟驱逐有关的问题:“我们真的要给他们三个月的缓冲期,或是其他什么鬼东西吗?”

“不,假如不付房租就没有什么宽限期。”

“迟缴房租的罚款有上限吗?”全场发出了尴尬的笑声,凯伦不屑地皱起了眉头,懒得回答。

“我们可以不通知房客就进到房子的公共区域,走廊,或开放的地下室吗?”

凯伦为了做效果而刻意顿了一拍,先对提出问题的女性笑了笑。这位五十来岁的黑人女士坐在前排,抄了一整天的笔记。

“所以答案是什么?”凯伦反问全场。

“可以。”几名房东异口同声地说。

凯伦点点头,视线转回发问女士的身上。“来,跟我念一遍:这是我的房子。”

“这是我的房子。”女学员很听话。

“这是我的房子。”凯伦放大音量,举起双手,示意全班也念一遍。

“这是我的房子。”现场的房东齐声说。

“这是我的房子!”凯伦用手指着地板低吼。

房间里的声音一致变响了,像一支骄傲而充满力量的合唱团。“这是我的房子!我的房子!”

在收到驱逐通知单后,泰迪考虑了几天,最后决定要回田纳西老家。泰迪家里有好几个姐妹,他打电话给其中一位,然后对方说会叫老公开厢型货车来接他,为此泰迪寄了张500美元的汇票过去。“我不想像个穷光蛋一样去投靠家人。”他这么跟司科特说。而这也等于告诉司科特一件事情:他没钱了。

司科特知道得为自己打算。于是他打电话给在匿名戒毒者互诫协会认识的朋友皮托(Pito),问他有没有什么工作可做,皮托介绍他认识了米拉(Mira),来自波多黎各的米拉是名女同性恋,酷酷的,脾气不太好。她让司科特去打扫那些被没收的抵押房屋。米拉付给司科特和其他员工的工钱,金额不一。对此司科特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工作时,司科特把金属送给回收破铜烂铁的人,卖掉值钱的东西,剩余物品则拖去丢掉。

被查封的屋里会留下千奇百怪的东西,让司科特在惊讶之余也长了不少见识:沙发、电脑、不锈钢炉具、标签都还在的童装、三轮车、一箱箱的节日装饰品、冷冻猪排、青豆罐头、床单还在的床垫、档案柜、裱框的海报、祷告文、金玉良言、窗帘、衣架上的女上衣、锄草机、照片。有些矮房子十分简陋,窗户破了没修,天花板有一层油垢;有时也会遇到豪宅,地毯厚实,浴室豪华,后院还有露台。司科特觉得好像整座城市都被丢弃了。

“有时候你走进一间房子,感觉那些房客除了随身衣物外,什么都没拿就拍拍屁股走了,”说这话的司科特正在和泰迪喝啤酒,这也是他们的早餐,距离两人收到驱逐通知单大概过了一周,“这其中别有深意,我还没有参透。”

“我也好想工作喔,”泰迪说,“我也想去外面工作,但我这种身子骨谁会录用我。”

司科特对自己的工作并不在意,但对打扫的废墟很有兴趣。“那些人到底是怎么了呢?这实在是……”他的话说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司科特,”泰迪边说边将身体慢慢转向他,“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我真的不想丢下你,但我要回家了。”

“可我不怎么喜欢你呢。”司科特讥笑道。

“我知道那是谎话。你也希望有我在。但我不回去不行,你懂的。”

周六早晨,天刚破晓,一辆白色的厢型车就停在了拖车前面。司科特帮忙把一袋衣服跟钓鱼工具放进车后备箱,再扶老朋友坐进车里。泰迪直直举着胳膊,像木偶一样无声地说着再见,厢型车则慢慢驶离,朝着橘色——哈雷摩托车最经典的颜色——的天空开去。

同一天傍晚,就在司科特跟着米拉手下人员外出时,他的拖车被盗了。泰迪走了,拖车营里的人都知道司科特也撑不了太久。小偷一开始还比较客气,拿走了像衬衫、电影光碟、夹克、背包这些小东西,后来连桌子、沙发、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画像等大家伙也能搬就搬。

拉瑞恩的姐夫莱恩(Lane)从他雏菊黄色的拖车那儿看到了这一幕。莱恩这人瘦瘦的,头发深色,戴金链子。“这些秃鹰,”他边说边摇头,“你晚上睡觉要是没把嘴巴闭紧,这些人连你的金牙都会偷。”

当晚司科特一回到家,便发现事情不对劲,立刻冲去看他房间里的塑料箱还在不在——他担心的是盒子里装着的照片、文凭和回忆,这些东西是他曾经是另外一个人的铁证。小偷搬走了床,但箱子还在那儿,感觉像是他们留下来的礼物。稍微松口气的司科特这才慢慢把各个房间巡了一遍,察看有哪些东西不见了,或是哪些东西连小偷都懒得偷。书跟拍立得没人动,但他们拿走了空啤酒罐,估计是要去回收换钱。司科特把玩着剩余的物件,就像他在工作时会做的事情一样。他研究这些东西,仿佛手中握的是出土文物或远古化石。

他想起当天晚上他最后清理的那栋屋子,从外头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走进屋里,他发现有一根跳脱衣舞用的钢管,立在自制的舞台上,舞台旁边还围了一圈沙发。限制级的黄色书刊四散。楼上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也都是色情刊物。司科特开了门进到第三间房,他看到的是张单人床、玩具,还有做到一半的作业。大部分遭弃置的住家都没留给他太多线索,他无法臆断谁曾在这里生活过。但在收拾的过程中,他会自己脑补、想象这里曾有过餐桌上的笑声,睡眼惺忪的早晨,在浴室镜子前刮胡子的男主人。最后这间屋子正无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想到那第三间卧房,司科特坐在空荡的地板上,在被洗劫一空的拖车里流下了眼泪。

* * *

[1] Vicodin,麻醉类的止痛药,容易成瘾。

[2] Clove cigarette,将丁香油混入烟叶制成的香烟,毒性比一般香烟更大。

[3] Black-tar heroin,由吗啡加工而成,而吗啡是从特定几种罂粟中萃取得到的天然鸦片剂。海洛因是美国为患最广、成瘾率最高的毒品,而其常见的“市售”的形式有粉状跟此处提及的深色焦油状。“使用方式”有吸食或注射。

注释

1 .从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到现在,鸦片类用药的处方签数量在美国增加了两倍,用药过量的案例同样增加了两倍。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Policy Impact:Prescription Pain Killer Overdoses(Washington,DC:Centerfor Disease Control,2011);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Analysis of Opioid Prescription Practices Finds Areas of Concern(Washington,DC:NIH News,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2011).

2 .Stacey Mayes and Marcus Ferrone,“Transdermal System for the Management of Acute Postoperative Pain,”The Annals of Pharmacotherapy 40(2006):2178-86.

3 .此处的引言和对司科特在担任护理师期间滥用药物的各种描述,皆出自威斯康星护理委员会的惩戒程序记录。细节部分我向司科特求证过。

4 .参见Wisconsin Statutes 19.31-19.39 and 59.20(3)。

5 .City of Milwaukee,Landlord Training Program:Keeping Illegal and Destructive Activity Out of Rental Property,7th ed.(Milwaukee:City of Milwaukee,Department of Neighborhood Services,2006).

6 .“多收租”公司后来变成了亚尔迪租户筛选公司(Yardi Resident Screening),继续提供“恐怖分子、贩毒者、性侵犯与社会福利保险诈骗犯的筛选服务”(www.yardi.com)。美国目前大致有650家租户筛选公司。虽然筛选公司的简报经常错误百出,但房东对它们的依赖程度还是与日俱增。参见Rudy Kleysteuber,“Tenant Screening Thirty Years Later:A Statutory Proposal to Protect Public Records,”Yale Law Journal 116(2006):1344-388;Mathew Callanan,“Protecting the Unconvicted:Limiting Iowa’s Rights to Public Access in Search of Greater Protection for Criminal Defendants Whose Charges Do Not End in Convictions,”Iowa Law Review 98(2013):1275-1308。

7 .“这些房客就像是住在玩具屋里的猪(房子很美但人很脏)。”威尔伯·布什(Wilbur Bush)这么跟我说。理着平头的布什是个上了年纪的黑人。穿着皮夹克,挂着黄金十字架。布什从上个世纪60年代起就开始做房东了。他会亲自去看每位准房客现在的住处,而且一定会开冰箱(我陪他去看了现场,他面试房客时我也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不知道这样说你懂不懂,”他接着说,“我在做的事情,是在最坏的一堆东西里找到最好的……我去过很多出租房,给零分都嫌高。”

8 .有些筛选技巧在那个周六早上并没有介绍到。我从一个二代房东那里听到这么一招:遇到妈妈带着孩子来租房,他第一个看的不是她每个月赚多少钱,也不是她之前住在哪里,而是她的紧急联络人是谁。“如果上面列出来的是自己的爸妈,那我就知道这个约签下去没问题。”但要是上头列的只有自己的妈妈,房东就会再确认一下准房客的姓氏。如果房客的姓氏跟被列为紧急联络人的母亲不一样,就可以推断她是离过婚或再嫁的,这是加分项。万一准房客跟紧急联络人母亲的姓氏一样,那她就是单亲妈妈生的单亲妈妈。这类房客他基本不会收。

9 .相比从传统视角看待为何不同的人被分至不同的社区,我想从另一种角度提醒大家注意:究竟是谁在做这个拣选的工作?答案是房东。在芝加哥学派(the Chicago School)的眼里,城市是一个“情感空间”(a space of sentiments),成千上万人独立地决定最适合自己的落脚地,由此带来城市在地理意义和社会意义上的区隔。“假以时日,”罗伯特·帕克(Robert Park)写道,“每个个体都会在城市生活所呈现的不同面貌中,找到最适合自己发展或休憩的环境。”参见Robert Park,“The City:Suggestions for the Investigation of Human Behavior in the Urban Environment,”in The City,eds.Robert Park,Ernest Burgess,and Roderick McKenzi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25),41。这种出于情感而选择的社区,就像是都会生态系统里的植物栖息地。这些栖息地会发展出自己的意识与生命,把适合在此生存的个体吸引过来。麦肯锡(R.D.McKenzie)认为居住地“分拣”的方向盘掌握在“(不同社区)一股股拣选或吸引的力量”的手里,“这些力量会把适合的人口元素吸收过来,排斥跟自己不合的人口元素。而在这样一拉一推的过程中,都会人口之间就会呈现出生物意义与文化意义上的边界”。R.D.McKenzie,“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the Human Community,”in Park,Burgess,and McKenzie,eds.,The City,63-79,78.

在讨论“居住流动性”(residential mobility)时,居住获得模型(residential attainment model)作为影响力最大的一派观点,本身也受到了芝加哥学派对于“流动性”和“社区拣选”看法的影响。但在此模型传统下的学者抽除了芝加哥学派强调的情感与道德,带入了重视实用性与经济发展的一面。居住获得模型视(居住)流动性是“人往高处爬”的结果。都市在他们眼里不是一座座彼此隔绝的道德孤岛的拼贴,而是彰显着强势与弱势者地理分布的图景。按照这种观点来看,人会搬家是想要“更上一层楼”,是拿经济资本去换得居住资本。参见John Logan and Richard Alba,“Locational Returns to Human Capital:Minority Access to Suburban Community Resources,”Demography 30(1993):243-68;Scott South and Kyle Crowder,“Escaping Distressed Neighborhoods:Individual,Community,and Metropolitan Influences,”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02(1997):1040-84。

但上述两种观点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城市社区是一个市场、是一种商品。拿旧城区而言——旧城区掌握在那些并不居于其中的所有权人手里。因此,应该把各种市场因素,特别是房东视为社区拣选与居住流动性理论的核心变量。参见John Logan and Harvey Molotch,Urban Fortunes: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lac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7),33-34。

10 .关于不同社区之间的差异,参见Robert Sampson,Great American City:Chicago and the Enduring Neighborhood Effect(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2);Peter St.Jean,Pockets of Crime:Broken Windows,Collective Efficacy,and the Criminal Point of Vi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7)。

Chapter8 400室的圣诞节

谢伦娜决定了,她要驱逐阿琳。丧礼费用跟后续社会福利救济金的缩减让阿琳的房租越欠越多,总共累积了870美元。谢伦娜觉得是时候“对阿琳放手,好迎接下一位房客了”。当月早些时候,她整理好了必备的文件。等着接开庭通知,已是12月23日,算是赶上了驱逐法庭在圣诞节前的“末班车”。谢伦娜知道这个时节法庭的“生意”会非常好——不少做爸妈的租房者都宁可跟房东赌一把,也不愿在圣诞节的早上两手空空的面对孩子。 1 一名新来的房客已经问过谢伦娜能否先把一部分的房租还她,好让她可以给孩子买礼物。谢伦娜回了她一句:“房子都没了你礼物要放哪儿……十一个月前你就该知道现在会是圣诞节吧。”

谢伦娜跟阿琳出庭的前一晚,外头下雪。第二天一早迎接所有人的,是一座埋在雪中的密尔沃基城。身穿厚重羽绒外套,头戴针织帽的路人在人行道上步履蹒跚。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依偎在母亲身上,一起在公交车站的顶棚下等着,重心时而压在左脚,时而切换到右脚。城市里的烟囱吐着烟雾,在苍白的天空中有如厚实的棉花。节日的装饰品:黑人版的耶稣、在一块废弃土地上微笑着的雪人等,点缀着密尔沃基的北部。

谢伦娜在密尔沃基县法庭(Milwaukee County Courthouse)前停下车。法庭建于1931年,从外型设计来看,它好像矗立在这里很久了。环绕法庭的是比橡树更高、更粗的古希腊科林斯式圆柱,撑起的高耸屋顶足以睥睨市区。这无疑是座壮观的作品,气势慑人的石灰岩立面上刻有建筑师题的拉丁铭言:VOX POPULI VOX DEI——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

谢伦娜在想阿琳会不会来。大部分时刻房客不会来,而那就正中谢伦娜的下怀。她的经验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你之前对房客有多好都不重要了。在法庭上,“那些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谢伦娜带过牛奶跟生活用品给阿琳,甚至还让工人从空房搬了一个没人用的炉子给她。但她知道只要来到法庭,阿琳会讲的只有坏掉的热水器或窗户上那个昆汀至今未修的洞。尽管如此,谢伦娜那天早上还是打电话给阿琳,提醒她今天记得出庭。她本没有义务这么做,但说到阿琳,她总是会有一点心软。此外更让谢伦娜担心的是那些委员,她总觉得这些委员内心比较同情租户,所以老是用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来为难房东。谢伦娜有过一两件申请案被驳回的记录,原因都是书面资料上出了差错。一旦遇到这种状况,谢伦娜的驱逐工作就得全部从头来过,而时间就是金钱,谢伦娜因此又会少收一个月的房租。但若是顺利,谢伦娜也有可能在十天之内就让治安官的驱逐队集结在房客门前。

通过安检之后,谢伦娜的目标是位于400号房的密尔沃基县小额索偿法庭(Milwaukee County Small Claims Court),堪称威斯康星州最忙碌的法庭。 2 她的步伐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嗒作响,回荡于圆拱屋顶。一路上她与律师们擦身而过,他们身穿大衣,眼睛盯着地板的同时也不忘对着手机说上两句。年轻的父母带着小孩,一副目瞪口呆的观光客傻样。法庭里挤得水泄不通,男男女女不是被挤到长长的排椅上,就是沿着墙壁站成一列,体热让法庭内的温度都升高了。谢伦娜找好位子坐下,然后跟熟识的房东同行挥挥手。

在法庭的后方,不少房东正在跟租户“沟通”,希望他们能在最后一刻签约和解,也就是只要租户能把房租给补上,他们愿意既往不咎,把驱逐的事一笔勾销。这当中有一位穿着皮外套的白人房东,刚在几个月前上过地方报,原因是他违反建筑法规的件数累计有好几百笔。一名房客朝他走去的同时,他正跟自己的年轻女助理聊天。租户是名黑人女性,看上去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又破又旧的大衣,肩膀很高,不知是否塞了垫肩。

她将手伸进皮包里,掏出要拿给房东的700美元,全部是现金。

“我是在想……”她开口说,但房东打断她。

“想没有用,写支票比较实在。”

“再给我两周,我可以补你600美元。”

房东要她签下和解的协议,当中载明,迟缴房租要多罚她55美元的滞纳金。她没有异议,接过了笔。 3

在法庭前一个特定的区域里,摆着几张桌子跟一堆空椅子,里头坐的是身穿浅细条纹西装、打着“权力领带” [1] 的大律师。这些人是房东请的。他们面前放着一大叠文件夹,有些人为了打发时间,不是看报纸,就是在玩填字游戏。还有些律师跟法警有说有笑,但聊着聊着,有些法警会停下来要求房客们在室内脱帽或小声一点。专区的律师与法警全都是白人。律师面前摆着一张大木桌,对着人群,木桌的两端各坐着一名女性,负责当日的案件传唤并做成出席记录。只不过大部分的名字念了也是白念,大约70%的房客即便被传唤,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前来驱逐法庭。在其他的大城市,情况也几乎相同。在某些城区的法庭,租户的出席率低到只有1/10。 4 至于租户不来的理由:有些是因为工作不能请假,有些是小孩找不到地方照看,有些是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甚至有些人觉得烂命一条无所谓了,当然也有人是因为觉得丢脸不愿意来。 5 遇到租户不见人影而出庭的只有房东本人或代理时,传唤人员就会在档案上连盖三个章——意思是缺席的租户已经默认接受驱逐。一旁的档案文件像盖房子般,越叠越高。驱逐法庭里常有几十个人在同时叹气、咳嗽、低语、跟孩子说悄悄话,当中穿插着高低跌宕的点名、停顿与三次重重的盖章声,最后合奏出一曲柔和的嗡嗡声响。

法庭前台后侧,两根雄伟的木质圆柱之间挂着一大幅画。画上摩西带着还未损坏的十诫石板走下西奈山,俯视沙漠中的以色列人围着金牛犊跳舞。传唤人员的木桌两侧各有一条门廊,分别通往专员的办公室,也就是实际召开听证会的地方。当自己的案件被传唤时,房东跟租户就会走这两条门廊去见法官,一般只在里头待几分钟而已。

一名聆讯刚结束的黑人女性牵着孩子的手,重新回到房间。她包着头巾,一直没脱下身上厚重的蓝色冬衣。她一路从400号房的中央走道穿过,与貌似贫血、带着文身的白人男性、坐轮椅且穿着睡裤跟Crocs洞洞鞋的白人女性、还有一名膝盖上搁着顶软帽子的盲眼黑人男性、一名身穿“为我们祷告”,脚踩工作鞋的拉美裔男子擦身而过——他们全都为了驱逐案件在这里等候传唤。一般而言,租房的都是穷人,而且几乎没有例外都是因为没有按时交租而遭法庭传唤。他们大部分人把半数的家庭收入花在房租上,其中1/3的人更得把收入的80%以上缴给房东。 6 每六名出庭后遭到驱逐的房客中,只有一名马上可以入住收容所或亲友的公寓,不至于落得前途渺茫。剩下的会在大马路上安家落户。绝大多数人无法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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