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尤利西斯》(Ulysses)
人体结构可以被视为由各种管道组成,同时骨骼与器官为长长的消化道提供了足够的空间。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跟线虫并没有什么区别,而这种原始的生物主要依靠不停地摄取和排泄生存。食物经口摄入,粪便由肠道排出,其中的养料与水分被消化道吸收。虽然在某些体型微小的线虫中,整个消化道的长度尚不到1毫米,但是人类的消化道长度却有6~9米长。肠管只能在腹腔内迂曲盘旋以适应狭小的空间,它们需要通过蠕动与扭曲协助食物与粪便运行。直肠位于消化道的末端,由于其后壁通过系膜组织与脊柱固定,因此它的活动范围较小。“直肠”(rectum)这个单词在拉丁语中具有“直”的含义,它从解剖结构上延续了乙状结肠,然后下行垂直穿过盆底组织到达体表。
直肠的功能实际上相当于候诊室,它在肠道排空之前为粪便提供了储存场所。排便习惯主要受到遗传因素的影响,具体情况(早晨或晚上、规律与否、松软或干燥)则因人而异。在人体发育过程中,排便习惯也会逐渐固定下来。如果突然出现改变,那么我们就需要提高警惕。由于排便习惯改变与某些疾病密切相关,因此了解其规律可以为诊断提供线索。例如,腹泻可能是甲状腺疾病的征兆,出现脂肪泻则提示胰腺病变,而便秘是某些恶性肿瘤的特征。
虽然我们会在问诊过程中获取大量信息,但是这并不能替代医生对于直肠内部进行检查。在男性患者中,直肠指诊是检查前列腺的常用方法,检查者的手指(戴手套)可以通过直肠前壁触及腺体表面。对于女性患者来说,检查者在相同的部位可以触及宫颈后缘。这种方法尤其适用于那些没有性经历的女性,她们更愿意接受直肠指诊而不是经阴道检查。如果患者出现不明原因便血,那么医生需要在痔疮、肛裂或肿瘤这几种可能之间进行鉴别,我就曾经通过上述方法发现了几例直肠癌患者。(医学院常用的警句:“如果不进行直肠指诊,那么将会铸成大错。”)
滑稽秀演员可能会将直肠检查的动作戏谑为脱裤子撅屁股,其实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受检者侧卧于检查床上,然后让他们将膝关节尽量向胸部靠拢。许多受检者在此过程中会觉得非常难堪,他们经常向检查者表示歉意或者用玩笑来缓解这种尴尬的局面,“我希望您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很抱歉麻烦您为我检查”,这些表述似乎把直肠说成是藏污纳垢的场所,而我作为医生并不同意这种观点。当然出现此类情况也可以理解,因为在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粪便、直肠以及肛门都是需要远离且肮脏龌龊的象征。
对于大多数医生来说,他们经常要面对化脓的伤口、脱垂的直肠或者坏疽的肢体,而这些不过是临床工作的需要,其实与个人审美观点并不冲突。尽管在诊室中多少会接触到疾病丑陋的现实,但是我依然能够在其中发现令人愉悦的一面,同时人体将通过解剖结构彰显健康与疾病的美丽。如果我们想了解皮肤之下组织结构的形态,那么可以通过采集各种医学影像来实现这个愿望。例如,模糊的超声图像在明暗对比下显得高深莫测,将其作为壁炉装饰或者宝宝相册的扉页会格外引人注目。此外,X光可以洞察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展现出另类的空灵之美;当我凝神注目X光片时,映入眼帘的骨骼影像不再是人生殊途同归的结局,而是生命周而复始的标志。虽然它们有时看起来宛如患者的自画像,但是也可以被视为某种天高云淡的风景画。其实X光摄影与描述自然景观使用的术语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在急诊室经常会遇到膝关节或者下颌受伤的患者,而此时“天线位”或者“全景”X光摄影就成为了解伤情的常规手段。由于这些医学影像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因此它们在诊疗中的地位也会继续得到加强。
法国雕塑家罗丹(Rodin)曾经说过,如果艺术可以反映生活真谛,那么就没有必要区分美丑。而这句话对于医学实践以及在此过程中产生的医学影像同样具有指导意义。从医学角度来讲,人体并不存在丑陋一说,同时医学影像特有的美感也是一种艺术,就算这些元素来自直肠也没必要纠结。
道格拉斯·杜雷托是一位体型瘦弱的中年男子,他身着笔挺的白衬衫,鼻子上架着一副牛角框眼镜。杜雷托留着中分发型,花白的头发修剪得非常整齐,他忐忑不安地坐在急诊室的平车上,好像正在等待音乐会的下半场开演。这套病号服对于他来说非常合身,而平车另一头摆着已经叠好的灯芯绒裤子。
我从诊室墙上的架子里抽出他的病历夹,那上面清楚地写着:“直肠异物。”
堪萨斯城诊断影像中心提供的钡灌肠X光片
他满脸通红地对我说:“我非常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但是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弄出来。”
“你说的‘它’是什么?”
他回答道:“是一个玻璃瓶,我整个晚上都在尝试把它取出来。”
“哪种玻璃瓶?”
他的脸红得无地自容,好像参议员在脱衣舞俱乐部被抓了现行。
“番茄酱。”
我让杜雷托朝左侧躺好,膝盖尽量向胸部靠近,随后我将戴着手套的示指缓缓插入直肠。我对他说:“坚持一会儿,现在使劲做排便动作。”就在手指可以到达的极限处,我的指尖在直肠里够到了瓶子的边缘,但是由于其位置太深,无法完整摸到瓶底。我将透明塑料制成的直肠镜插入肛门,这样就可以借助光线来观察里面的情况。在直肠镜的远端,我可以看到正常黏膜呈粉红色,上面黏附着小块黄色的粪便。就在视线所及的尽头,我在直肠正中看到了玻璃反射的亮光。我对杜雷托说:“恐怕情况比较棘手,瓶子的位置太深了。”
他的身子向前倾斜着,失望地用手抱住头,双肩不停地颤抖。我在病房收集尿便样本的地方找到一个便桶,然后又去外科病房取来一些治疗肛裂的软膏。这种外用软膏的作用是放松肛门括约肌,同时还可以促进肛门皮肤裂伤愈合,但是我并不确定这种方法对于杜雷托是否有效。当我将软膏抹好之后,就让他在便桶上坐好试试能否把瓶子排出来。
杜雷托使尽浑身力气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我将他扶到沙发上稍事休息,等体力恢复后再行尝试。这次我肯定是摸到它了,但是就在最后一刻瓶子又滑向肠管的深处。我低声抱怨了一句,结果被他听到了。
他紧张地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对他说:“没什么,只是需要拍个X光片。”
在那个年代,X光影像还需要通过醋酸纤维素胶片来显示。等杜雷托回到诊室的时候,我已经拎着装有胶片的口袋走进医生办公室,并把洗好的片子插在了看片灯上。此时许多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骨盆的影像在片子上一目了然,髂骨的形状好似山谷的两翼,而肠管在气体的映衬下表现为模糊的暗影。片子正中可以看到一个非常突兀的阴影,好像平原上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某知名企业生产的番茄酱。玻璃瓶位于直肠上端,部分已经进入乙状结肠,同时瓶肩与金属瓶盖就像箭头一样指向肠道深处。
我回到诊室对杜雷托说:“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把瓶子取出来,不过我相信外科医生一定会为你解决这个问题。”
图为法国海报中不同形状的玻璃瓶
根据审美心理学理论,艺术欣赏并不局限于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关键在于它可以触动人们心中的真情实感,在困惑、惊讶、厌恶,甚至尴尬中得到升华。毫无疑问,X光摄影也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它们在明暗之间勾勒出骨骼与肠道的轮廓,而我们用玻璃与金属打造的艺术品也不过如此。我从这只潜伏在人体深处的玻璃瓶上找到了流行艺术的创作灵感。其实这张X光片就是一件艺术品,我应该把它送到美术馆去展出,或者是在夜晚将其投射到医院建筑的外墙上。此刻,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巡展时的盛况,仿佛看到了人头攒动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和造型前卫的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展出的时候不仅要拉好警戒线,还要用防弹玻璃保护好原作。
就在我给外科医生口授转诊记录的时候,护工已经来接杜雷托先生了:“请问是哪位患者要转到外科?”我指指旁边的诊室隔间。杜雷托先生向我挥手道别,然后护工把平车推到外面的走廊上。护工大声问道:“有X光片吗?”
“哦,有的。”我在回答的同时转向看片灯,但是X光片已经踪迹全无。估计是被某位同样将其视为无价之宝的爱好者据为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