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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盆腔

作者:英- 加文·弗朗西斯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11

生殖器:繁衍生息

我希望父亲或是母亲,或者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对于这件事的贡献相同)在孕育我的时候确实进行过认真思考。

——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

《项狄传》(Tristram Shandy)

其实我们分析不孕症原因的过程似乎就是在探讨人类生命的意义。卵子受精后会形成球状胚体,难道生命就始于胚泡与母体子宫接触的那一刻吗?对于许多女性来说,受精卵未必能在子宫内膜着床。那么时间应该从父亲精子(运动速度最快且穿透能力最强)与母亲卵子结合的瞬间开始计算吗?对于某些男性来说,他们的精子活动力很差或者因迷失方向无法与卵子结合。那么时间应该追溯至精子形成前3个月的减数分裂(发生于父亲某侧的睾丸深处)阶段吗?然而男性发生减数分裂异常会导致无精症,也就是精液中没有精子。当然也许我们应该向前推算2周至成熟卵子排卵的时间。此外,月经周期紊乱与排卵障碍均是不孕症的常见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由于母亲卵巢中的卵子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形成,因此我们的生命实际上在父母相识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

输卵管是卵子进入子宫的物理屏障,其伞端黏膜上的纤毛可以像手指一样灵活地捕捉卵子。当精子与卵子在输卵管内完成受精后,受精卵(原始状态的生命)就开始了细胞分裂。先是一分为二,再由二分为四,然后是四分为八,并且以此类推。与此同时,输卵管壁上的纤毛细胞会协助受精卵向子宫运动,整个过程就像是人们秩序井然地参加皇室庆典一样。当受精卵到达子宫时,它已经变成了由60多个细胞组成的胚泡。

当然卵子也可能在抵达输卵管之前就完成了受精,并且随后就在子宫以外的腹腔内着床。而这也是人体解剖构造的神奇之处:由于女性腹腔经过阴道与外界相通(男性腹腔为封闭空间),因此精子可以借道长驱直入。如果胚胎种植在腹膜上,那么尽管它还会持续生长一段时间,但是最终会因为血供无法维系胎儿发育导致流产。如果此类腹腔内妊娠出现流产,那么当事人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已经怀孕。随着时间的推移,胚胎组织将被与骨骼成分相似的白色钙盐替代。外科医生有时会在老年女性腹腔内发现胎儿石化(石胎)的情况,其实她们在此之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石胎和平相处了四五十年。

发育中的胚胎偶尔也会在移动过程中于输卵管着床,而这也就是临床上常见的“异位”妊娠,顾名思义就是在错误的地方怀孕。由于胚胎生长超过了输卵管的扩张程度,因此异位妊娠在导致剧痛的同时其结局也已经注定。如果胚胎在此继续生长,那么输卵管迟早会发生破裂,而孕妇则可能死于腹腔内出血,或者说这也是孕育新生命所带来的风险之一。

直到18世纪末期,欧洲学者还认为男女双方达到性高潮对于怀孕成功至关重要。而一本17世纪出版的助产士教科书曾经宣称,没有阴蒂的女性将表现为“性欲冷淡,快感缺失,甚至无法怀孕”。那时候,法官在审理强奸案时采信的证据也令人匪夷所思,如果被害人怀孕,那么法庭将认定这是两相情愿的事情。1795年,法国作家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非常痴迷于研究避孕的方法,他撰文称女性达到高潮时伴有阴道排液是怀孕的先决条件:“这些液体的混合物孕育了生命的萌芽。”

尽管学术界已经意识到上述说法并不正确(例如,接受女性割礼并不影响怀孕),但是这些传统观点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对于人们的影响根深蒂固:即只有男女双方均达到性高潮才可能孕育新生命。人们认为女性只有达到性高潮才会伴有排卵,而男女同时达到高潮则很容易怀孕。在希波克拉底学派的文献中,《种子论》(The Seed)的作者描述了男女双方做爱时的感受,这种源自盆腔深处的热能将产生爆发性的高潮,如果此时精液射到宫颈上,那么女性体会到的感觉将愈加强烈(可以用“干柴烈火”来形容)。盖伦在作品中写道,没有性生活的寡妇体内积聚了女性生殖液,因此她们会出现腰部与四肢酸痛,而治疗原则就是把液体排出体外,当然最好是通过性生活来解决,但是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借助手淫。16世纪的荷兰名医弗里斯特斯(Forestus)建议由助产士来为女性做治疗,“可以将手指插入阴道后按摩生殖器……然后让女性达到高潮”。到了20世纪早期,当振动器被广泛用于治疗“癔症”后,这些关于女性性欲的观点才逐渐被淡化,而上述方法则一直用到20世纪50年代“癔症”被移除出精神病教科书。(其中某些振动器装有转接配件,这样就可以通过家用缝纫机来提供动力。)

图为1891年进行的振动器演示

尽管海伦停用避孕药已经18个月了,但是她还是没有怀孕的迹象,于是便与丈夫罗布来到诊所咨询。我注意到他们在落座时脸上流露出的拘谨与不安。“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罗布先开了个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随后海伦继续把这句话说完,“我们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身材高大的罗布是一名厨师,他的体型略微发福,满头银丝下面闪烁着焦虑的眼神。娇小玲珑的海伦是一名幼儿园助教,她留着一头红色的短发,有一张白皙可爱的娃娃脸。海伦边说边用右手摆弄着左手的婚戒:“我不知道是否要通过试管婴儿才能怀上?我毕竟37岁了,身边也有人在告诉我们要抓紧。”

我详细询问了他们两位的家族史。海伦是三个孩子中的老小,她的哥哥与姐姐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起来一切正常。罗布的兄弟姊妹也是三个,而他的哥哥则通过试管婴儿生了个女孩。

总体而言,夫妻在未采取避孕措施的情况下,1个月内的受孕概率为20%,6个月内的受孕概率为70%,而1年之内的受孕概率为85%。基于上述统计结果,医生会建议他们在开始不孕症检查前先观察1年。对于男女双方来说,初步检查非常简单:罗布需要在禁欲几天后采集精液标本,并且在1个月之内至少重复两次,而海伦需要在月经前后的两个时间点分别抽血化验,然后根据其激素水平来评估她是否能够规律排卵。精液必须在射精后1小时之内送到实验室,但是由于受到此类机构开放时间的限制,因此送检精液标本的过程比较麻烦。当我把标本管递给罗布时,他问道:“这些……做什么用?好像还缺点东西……这怎么能对得准。”我实在不好意思跟罗布讨论采集精液标本的细节,反倒是海伦爽朗的笑声缓解了房间里这种尴尬的局面。“你以为这是在谈论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吗?”她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他。

海伦第一次抽血的时间安排在本次月经后第3天或第4天,而第二次抽血则定在下次月经来潮前第7天。第一次抽血的化验结果可以了解“促黄体生成素”与“促卵泡激素”的比值以及雌激素水平。第二次化验可以反映卵巢是否能够分泌足够的孕激素(排卵后该激素水平升高,同时为受精卵着床做好准备)。海伦从袋子里取出了日记本,她把过去一年的月经周期变化绘制成了图表。“这是我的月经周期图,”她表情严肃地说,“令人心灰意冷的作品。”我帮海伦选好抽血化验的日子,并且预约好复诊的日期。

当我下一次见到海伦的时候,她只是孤身一人前来就诊。海伦抽完血后把袖子放下来,然后停顿了一下。她对我说:“你能理解这种苦不堪言的状态吗?性生活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我的意思是,当你整天想着排卵和受孕的时候,根本谈不上什么浪漫或者快乐。”

我对海伦说:“经常会有人在刚刚预约好不孕症门诊就怀孕了。因此不要把它当作一种试验,更不要成为心理上的负担。”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说,“以前,我就很少能从性生活中获得高潮。但是现在,我彻底没有感觉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对于男女而言,性高潮的过程非常相似,其中“阴部神经”(pudendal)起着重要的协调作用。该词在拉丁语pudere的意思是“感到羞愧”,仿佛我们正在伊甸园中的无花果树叶下面瑟瑟发抖。尽管外生殖器并不美观,甚至令人难堪,但是这里不存在任何可耻的成分。毕竟如果没有父母交合,我们也不可能来到人世。虽然人们在谈论怀孕、性别与性欲时可能会羞于启齿,但是作为一名医生却不能避实就虚,因此在跟患者打交道的时候迟早会谈及这些话题。

男性的阴部神经分布于阴茎龟头(与包皮环切无关)的皮肤,而女性的阴部神经则密布于阴蒂组织中。这些神经纤维汇集成束进入海绵体(男女双方均存在)背部,当组织充血时海绵体就会变硬,但是也曾有人认为空气或者性欲才是让海绵体膨胀的动力。阴部神经沿海绵体两侧进入阴茎脚或者阴蒂脚,然后盘旋走行于耻骨联合后方,其外形在男性体内好似尖顶的哥特式拱门,而在女性体内更像是圆形的罗马式拱门(这种平滑的结构可以协助胎儿头部顺利娩出,同时阴部神经支配的区域也更为广泛)。此后,一部分阴部神经纤维深入膀胱肌层控制排尿,而另一部分从肌腱组织穿出后形成分支,负责大腿内侧皮肤的感觉。该神经靠近男性前列腺与精囊(对于睾丸生成的精子起到储存和润滑作用)下方,而在女性体内则围绕宫颈与子宫分布。此后,阴部神经继续向脊柱靠拢,在进入盆腔后穿行于下肢肌肉(支撑身体重量)间。

外观呈三角形的骶骨位于脊柱末端,表面布满了各种孔洞好似神父手中的香炉。骶骨在历史上曾经被视为神圣的象征,欧洲人在中世纪时认为这里是人类精髓的宝库,人体在复活时将从骶骨开始重构,而它释放出的能量在创造新生命时不可或缺。阴部神经几经周折从骶丛神经的缠绕中挣脱出来,随后穿过骶骨表面的孔洞进入脊髓。

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认为男女之间同步摩擦就可以产生高潮。而亚里士多德相信性爱中产生的热能是怀孕的先决条件,就像两根木棍只有在摩擦生热才能燃起熊熊火焰。当然,上述理论都没有考虑到性紧张的传播对于男女双方的影响。就像乌云笼罩在广袤的大地上,灵与肉的互动才是打破这种寂静的闪电。根据在西方国家进行的调查结果分析,只有三分之一的女性在做爱时能经常体会到性高潮,当然出现这种情况既有社会因素也有生理问题。其中药物的不良反应可以导致性功能障碍,例如,抗抑郁药中的百忧解与赛乐特;某些在西方国家最常用的处方药会抑制神经末梢传导,并且会导致服药者出现性高潮缺乏。此外,酒精与海洛因也具有相同的效果。

在性紧张产生的过程中,龟头或者阴蒂神经与盆腔神经丛之间构成了镜像反射系统,然后直到某个关键点突然出现才可以引发高潮。法语中将性高潮称为“la petite mort”(短暂的意识丧失或者弱化),而影像学检查发现大脑中支配此功能的区域并非漆黑一片,我们可以从中发现某些“明亮”的区域,这些脑组织结构包括:情感中心(扣带回)、奖赏中心(伏隔核),以及内分泌中枢(下丘脑)。盖伦认为下丘脑在性刺激的作用下可以引起排卵,尽管这种情况在某些动物中的确存在,但是在人体内其作用机制则截然不同。

当人达到性高潮时,神经刺激脉冲在脊髓与生殖器(男性的前列腺与精囊,女性的宫颈与阴道)之间循环往复。在男性体内,神经刺激脉冲可以引起前列腺、输精管与尿道持续痉挛,产生的挤压作用会让精子与精液向阴茎方向流动,与此同时协调反射会关闭尿道通向膀胱的门户,精液无路可走只能射出体外。而在女性体内,此类脉冲可以触发尿道旁腺(也称为斯基恩氏腺,分布于尿道与阴道前壁)收缩,分泌的液体相当于女性的精液,作用与男性前列腺液类似。

对于女性来说,尿道旁腺开口的部位迥然各异。当性高潮到来时,尿道旁腺会分泌出清稀略带灰白的液体注入尿道(在男性中也会有同样的过程),而此类黏液也可直接通过开口进入阴道壁,这样就可以解释某些女性在高潮中体会到“射液”的现象。艾曼纽·简尼尼(Emmanuele Jannini)博士是意大利阿奎拉大学(L’Aquila University)的性学家,他相信某些女性尿道周围的阴道前壁区域也是一处独立的性感带,而这与刺激阴蒂达到性高潮的机制截然不同。简尼尼的观点与来自纽约的性学家恩尔斯特·格拉夫贝尔格(Ernst Gräfenberg)的“G点”理论(根据其首字母命名)非常相似,他认为由于阴部神经分布存在差异,因此某些女性的阴道高潮更为强烈。

正常女性阴道为避免感染发生呈酸性环境,但是精子却更适合在中性环境下生存(子宫内部也处于这种既不偏酸也不偏碱的状态)。斯基恩氏腺与前列腺的分泌物呈碱性,它们在精液射入阴道时可以帮助中和酸性环境。此外,位于阴道口下部的巴氏腺在性交早期即开始活跃,其分泌的碱性液体也具有上述功能。

威廉·泰勒(William Taylor)在两个世纪前写道:“尽管高潮令人飘飘欲仙,但是持续时间却如此短暂。”据统计,性高潮持续的时间在男性中可以达到10秒钟,而女性的持续时间至少是男性的2倍。女性在达到高潮时的表现与男性完全不同,虽然她们在唤起阶段比较缓慢,但是在达到高潮时的反应会更为强烈,同时快感会持续更长时间。学术界曾经出现过几种理论(完全缺乏说服力)来说明女性性高潮的助孕作用。[1]其中一种理论认为,女性高潮持续时间延长可以让精液在通过宫颈时获得充裕的时间,这样可以增加受孕率并且帮助精液中和阴道的酸性环境。而另外一些理论则包括:鼓励男女双方提高性生活频率、增加大脑分泌催产素(可能让更多的精液进入子宫)的水平,甚至有人提出女性性高潮对于性别选择(男女同时达到高潮容易生男孩)具有重要作用。

根据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理论,“厄洛斯”(Eros)代表了蕴含着能量、混沌与繁衍内容的生本能。与此同时,弗洛伊德将人类侵略和自我破坏的冲动用希腊神话中的“死本能”(Thanatos)来描述。卡尔·荣格(Carl Jung)认为厄洛斯的作用并非是反对暴力,而是更多地让人性实现理性与感性的平衡。他在著作中写道:“女性心理以厄洛斯这种伟大的兼容并蓄原则为基础。”反之,逻各斯(Logos)自古就被认为是男性的支配原则,并且从该词又衍生出逻辑的概念。在荣格眼中,就像酸碱平衡才能实现环境中性一样,逻辑与情欲也需要均衡发展才可以实现人类和谐。如果请荣格为不孕症夫妇提供咨询,那么他很可能会依赖各种化验结果进行逻辑分析(例如在不孕症门诊进行的那些检查)。而这种做法也可以被视为过分关注逻各斯。但是如果只关注夫妻双方的情感与性生活,那么就是对厄洛斯的过度放任。

几个星期后,罗布与海伦来到门诊复查,罗布的精液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我先是快速浏览了各种化验指标,然后开始向他解释“活力”“形态”“浓度”以及“黏稠度”等晦涩术语的含义。同时海伦的激素检查报告就像我预料的那样——促黄体生成素与促卵泡激素之间的比例正常,雌激素水平符合月经早期状态。此外,海伦在月经来潮前1周检测的孕激素水平也处于正常范围,这说明她的排卵功能没有问题,而我从这些化验检查中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对他们说:“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罗布,你的精液检测没有问题。海伦,你也不必紧张,你的卵巢将像预期的那样在本月正常排卵。”

海伦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有时候某些原因会影响精子抵达输卵管,有时候免疫系统会阻止精子与卵子结合,当然,也有可能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我会联系医院的生殖门诊,而你们对于下一步治疗不必过度紧张。”

当我几个月之后再次见到海伦与罗布时,他们的状态已经从起初的尴尬变为满脸的沮丧。

我问道:“你们在生殖门诊一切都顺利吗?”

罗布回答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海伦在初次就诊前喝了几杯红酒,但随后她就被明确警告必须戒酒。罗布不仅反感医生提出的减肥建议,还对质疑他们性生活的频率和方式感到不满。他说:“尽管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来配合医生,但是他们似乎觉得我们对于生孩子这件事一无所知。”

在接受了新一轮抽血化验与B超检测后,海伦被告知她的卵巢储备已经耗尽,也就是说从卵巢中几乎找不到成熟的卵泡。海伦与罗布可能需要试管婴儿技术的帮助,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的成功率也非常低,大约只有所有接受治疗人群的1/10。海伦说:“你当初可没提醒过我妇科B超检查的不同之处,当医生把避孕套套在塑料探头上,然后告诉我要放到哪里时的确令人吃了一惊。”

虽然在生殖门诊备感委屈,但是他们还是决定坚持下去。在治疗开始的第一阶段,医生通过注射一系列药物先让海伦卵巢中的卵泡“复位”,这样就可以让它们全部处于发育的早期阶段。随后海伦又接受了促排卵药物(过度刺激卵泡成熟)注射,从而获得许多同时发育的卵子。海伦告诉我:“我无法忍受那些药物注射,屁股都快被针扎烂了。”好在由于要经常进行妇科B超检查,因此海伦也不再感到别扭。

海伦的卵巢伴随卵泡发育开始膨胀,而药物的应用则促进了卵子最后成熟。药物治疗开始后34小时(几乎可以精确到分钟),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取卵。在此过程中,医生会给予海伦强力镇静药使其免受疼痛的困扰,然后他们会在经阴道B超的引导下将取卵针(非常纤细)通过阴道壁刺入卵巢。医生将仔细检查从每个卵泡中吸出的液体,以便发现成熟的卵子。而罗布只需要在取卵当天上午提供一份新鲜的精液样本,等上述步骤完成后,他们夫妇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在镇静药的作用下,那天晚上海伦睡得很香。尽管夫妇二人同床共枕,但是罗布却夜不能寐,也许此时精子与卵子已经在实验室的玻璃培养皿中相遇。

海伦说:“医生在周五已经完成了取卵,胚胎移植将安排在下周二。不管怎么样,他们会从6个受精胚胎中挑选出2个优质胚胎,然后将其中一个佼佼者植入我体内。”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就失败了。”海伦伤心地把头扭过去,我看到罗布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海伦说:“其实当时医生就告诉我们结果并不乐观,但是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非常现实,就是能否负担得起下一次试管婴儿的费用。现在那些剩余的胚胎还保存在冰柜里。也许我注定无法成为母亲……而医院才是这些胚胎的归宿。”

盖伦认为低温是导致不孕症的病因,那么只要能让盆腔器官升温就应该可以起到疗效。而该过程可以通过性爱前戏、淫词秽语,或者通过草药刺激生殖器使其皮肤变红来实现。阿维森纳(Avicenna)是生活于11世纪的阿拉伯名医,正是他将上述观点带到了西方国家。阿维森纳认为增加女性快感有助于怀孕,他在书中写道:“如果女性没有达到高潮……那么就不可能怀孕。”但是温度过高也会适得其反:在那个年代,人们将妓女不孕的原因归咎于恣心纵欲,以至于她们体内的卵子被欲火“焚烧殆尽”。

约翰·萨德勒(John Sadler)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妇科医生,他于1636年完成了《女性患者阴部窥镜》(The Sicke Woman’s Private Looking Glass)一书。萨德勒在作品中对于以上问题进行了阐述:“男性在达到高潮时如疾风骤雨,但是女性的快感则经常姗姗来迟。尽管怀孕需要男女双方同时达到极致,但是在现实中却很难让精子与卵子准确相遇。”根据萨德勒的观点,与其让女性为不孕症负责,不如将男性调教为“翻云覆雨的高手……从而让她心中的欲火熊熊燃烧起来”。

自人类社会有文字记载传统以来,就存在性高潮后受孕的假说。然而直到1843年,德国医生西奥多·比绍夫(Theodor Bischoff)才推翻了这种错误的认识,他发现试验犬即便在没有性交的情况下依然会排卵。但就在同年,医学杂志《柳叶刀》却刊登了一篇观点谬误的文章,其作者认为“动物发情”周期与“女性月经周期的生理过程极为相似”。虽然医学研究已经证实女性周期性排卵与性生活没有关系,但是这不仅让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对于女性性欲(如果快感与怀孕没关系,那么何必追求高潮呢?)的认识更加保守,同时还使社会大众误以为当月的受孕时机就在月经期间,其实上述观点就是用动物“发情”来支持女性月经期间怀孕的说法:随后这种观念在社会上流行了将近一个世纪。20世纪20年代,玛丽·斯托普斯(Marie Stopes)在畅销书《婚后之爱》(Married Love)中指出,最佳受孕时间应该在月经结束后10天左右。根据斯托普斯的观点,女性在月经期间不可能怀孕,而这也为我们日后明确受孕机制奠定了基础。

几个月之后,海伦与罗布又做了一次试管婴儿,医生从两个“高质量”胚胎中选出一个植入了海伦体内,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失望而归。海伦跟我谈起了第二次治疗失败的经历:“你也许觉得这种想法过于疯狂,但是我真的非常想有个孩子。每当我在大街上遇到别人的孩子,总有一种想把他们搂在怀里的冲动,同时我的子宫也会在这种刺激下隐隐作痛。我不知道以后还能否继续在幼儿园工作下去。”

我问海伦:“你们还想尝试第三次吗?”

她叹了口气:“现在不敢奢望了,我们在做第二次的时候已经花光了全部积蓄。如果我们等到把下一次的费用凑齐,那么估计也为时已晚。”

我们沉默了片刻。

“你与罗布的关系怎么样?”

“我跟他关系很好,甚至比原来还好。我们共同经历了许多磨难……”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分享他们的甜蜜生活,“虽然双方都为此付出许多,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比原来更加亲近了。我记得有句名言这样说:如果你无法改变世界,那么就努力去适应。我们俩的生活过得比原来还充实。”此时,海伦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现在我们已经放弃了生孩子的念头,终于可以去享受做爱的幸福了。”

虽然人类社会已经进入21世纪,但是我们对于身体某些器官的了解还非常有限。到了20世纪60年代,研究人员终于阐明了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在生育中的作用,世界上第一例试管婴儿也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正式诞生。即便我们在近几十年来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然而目前这个领域还存在许多未解之谜。

我知道在某些女性体内,免疫系统将着床的胚胎识别为感染源,从而导致母体反复发生流产。为了治疗这些发生习惯性流产的女性,医生可能会使用某些具有化疗作用的药物,并且最终通过抑制免疫系统功能来让母体受孕。我认识一对受到习惯性流产困扰长达10年之久的夫妇,要不是因为请管工来处理水管漏水,他们还不知道饮用水已经被金属铅污染多年。当工人更换了这些老旧的水管与水箱之后,他们就顺利晋级做了父母。除此之外,我还见过某些男女双方均被诊断为“不孕症”的夫妇,他们在各自成立新的家庭后就都有了下一代。

又过了几个月后,我看到海伦与罗布的名字出现在预约单上。当我起身走到候诊室去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他们是否改变了主意,并且凑足了第三次做试管婴儿的费用。

以前当我出现在候诊室门口时,他们会向我点头示意,然后收拾好随身的背包,表情凝重地走到我面前。但是这次他们的表现却是一反常态,海伦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们一起走向不远处的诊室,她与上一对就诊的夫妇正好擦肩而过。我还没来得及坐下,而她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啦!”通过这个案例可以看出,无论是抽血化验还是婚姻顾问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最终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厄洛斯与逻各斯之间的平衡。

[1]甚至还有一种理论认为,与固定性伴侣相比,非固定性伴侣更容易在高潮的配合实现精子选择。详见R.R.贝克(R.R.Baker)与M.A.贝利斯(M.A.Bellis)的文章,《人类精子竞争:女性对于射精的调控作用以及女性高潮的功能》,《动物行为》,1993,46(5):887-909。

子宫:生死之路

我看见那只手在熟练地挤压、接受与支撑着,

我将身体倚在做工精致且质地柔韧的门梁上,

眼神注视着出口,脑海中思索着慰藉与逃避。

——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虽然电视屏幕的尺寸比壁炉还要大,但是却没有人去关注它正在播放什么节目。在幽暗的壁炉深处,电热器发出两道炙热的亮光。瓷质烟灰缸已经塞满,看上去就像只京巴犬,而地毯上则散落着烟蒂的碎屑。从卧室门口到患者安乐椅之间的地毯破旧不堪,上面满是食物留下的油腻与拖鞋踩过的脚印。沙发的长度比房间的宽度还要大一些,坐在上面的那两位分别是患者的儿子与女儿。为了给腹部的赘肉留下空间,他们只能将膝盖向外展开。此时患者的儿子起身相迎,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他对我说:“医生,她一直在流血,就是从下面……”

当我驱车来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哈里特·斯塔福德的病历显示,她身患肺气肿、冠心病、高血压以及糖尿病,而这些也是困扰老年人的常见慢性病,如果没有现代医学技术的发展,那么此类患者很难坚持到今天。除了上述4种疾病之外,她的病历上还有2项诊断:多发性硬化性痴呆(她看到我走近时注意力无法集中)与子宫内膜癌晚期(这就是子宫出血的病因)。她的全科医生在病历结尾注明:“维持现状。”

我对她说:“你好,我是弗朗西斯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痴呆患者惯有的恐慌,而这类病人经常会担心词不达意或者当众出丑。我能够想象出她大脑萎缩的样子,其磨损程度不亚于脚下这块破旧的地毯。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能正常交流,但是还保留了一些简单的回应。某些痴呆症患者甚至可以退步到咿呀学语前的状态,他们的行为举止就像年幼的孩童,只能根据语调和说话的方式,而不是语言本身的内容来理解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挺好,是的,不错。”她微笑着对我说,同时脸上的戒备也放松下来。我托起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斯塔福德夫人的皮肤温度很低,手掌给人一种湿冷的感觉,同时脉搏则显得细速。我对她说:“我来看看您。”由于她体内大量失血,因此肢体明显发冷,当我的手指从她的前臂滑向肩膀时,所及之处都是同样的感觉。斯塔福德夫人的脸色蜡黄,几乎呈半透明状态,就连眼白都失去了红润。

她的儿子说道:“我在半小时前更换了护垫,但是肿瘤……已经从下面长了出来。”尽管晚期肿瘤与阴道出血都是普通人忌讳的话题,但是他还是红着脸跟一个陌生男人描述了细节。

“我要检查一下出血情况。可以找个地方让她躺平吗?”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爬楼,儿女在客厅的角落里收拾出一间备用卧室。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母亲从安乐椅上扶了起来,然后半搀半架地向前缓慢移动,似乎是在鼓励婴儿蹒跚学步。在将她扶到床上之前,女儿一直在耳边轻声安慰着:“妈妈别担心,没事的。”而这种温馨的场景就像父母在安慰焦虑不安的孩子。

当斯塔福德夫人在床上躺好后,我才慢慢解开她的睡袍一探究竟。尽管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是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像我这种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人就应该是医生,由于这种认知不停地回荡在脑海中,因此她对于脱掉衣服接受检查并未感到难堪。她的血压非常低,我几乎无法测到。“疼吗?”我在提问的时候尽量言简意赅。她伸出一只手在布满妊娠纹的肚子上来回比画着,同时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她的子宫曾经孕育了身边的一双儿女,然而现在子宫内膜癌却正在将她拖入死亡的深渊。我脱下她的睡裤,看到护垫已经被鲜血浸满,其中不乏深棕色的血凝块。

我从药箱里取出吗啡,抽好后将药物注射到她的腹部皮下组织。她的腹壁在子宫内膜癌的侵犯下变得僵硬,而进针的部位距离肿瘤近在咫尺,我可以想象到这种煎熬的过程并不亚于割腕自杀。我站在床旁观察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我看到在她头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海报,其中胡须凌乱的耶稣心正在滴血。此外靠近墙边踢脚线的地方码放着成堆的录像带。屋子里还放着一个敞着口的背包,看上去很像准妈妈们用的妈咪包,里面摆放着爽身粉、香烟以及备用睡衣。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向我解释道:“如果她需要住院,那么我们可以拎包就走。”

“要不咱们去隔壁谈一下病情?”

他们向我点点头,然后大家一起回到客厅,把斯塔福德夫人一人留在那里。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我之前已经看过她的病历,了解您母亲罹患子宫内膜癌的情况,而现在她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肿瘤导致的大出血。”

“是的,”她的女儿边说边点头,“几个月前医生就告诉我们,她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现在处于严重失血状态,我的建议是要么把她送到医院输血治疗,要么让她留在家里进行观察……”

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与女儿相互对视着陷入了沉默,然后她的儿子默默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也就是说,如果出血能够停止,那么她就可以回到之前那种状态。一旦出血无法控制,她将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她还有多长时间?”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问道。

“我也希望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是……”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她可能过不了今晚。”

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语气坚定地说:“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好吧,”我说,随后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我大约过三四个小时会再回来探望她。”

临走之前,我在床旁完善了病历记录,然后帮助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为她更换了护垫。当我为她穿上衣服时,看到新换的护垫上已经渗出一片鲜血。

当我再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在门口遇到了斯塔福德夫人的外孙女,她手忙脚乱地跑去为我开门,却不小心脚底一滑,前额撞在大门的玻璃上。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牧师来了。”而我这才注意到她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我拎着药箱站在门口,心里想着与牧师在病榻前会面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副表情是否能表现出足够的虔诚。我有点后悔刚才对斯塔福德夫人女儿说的话,正是这句“她可能过不了今晚”才让牧师冒着大雨赶到这里。此时房间里已经聚集了10个人,他们簇拥着那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就是牧师,他四五十岁的样子,看上去容光焕发,明显要比这些教区居民的气色好。牧师回身朝我点头示意。我看到斯塔福德夫人喝下了基督宝血,随后牧师开始为她主持临终祷告。

在仪式进行期间,我就站在门口附近注视着他们。我看到打开的病历夹放在身后的沙发上,而他们应该已经仔细读过其中的内容。祈祷仪式持续了10~15分钟。随后房间里开始热闹起来,他们按顺序鱼贯而出,先是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和女儿,接着是外孙女和几位孙子。“晚上好,牧师。”我趁他出门的时候赶紧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医生。”牧师在轻拍我肩膀的同时脸上闪过职业的笑容,“您做得非常好。”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做礼貌性的回应,他就已经从我面前快步走了过去。

我再次走进卧室,看到斯塔福德夫人睁开了眼睛,我小心托起那双冰冷的手,但是并不确定她是否还能认出我。我对她说:“我是刚才来看您的那位医生。”她嘴里轻轻嘟哝了一声后再次闭上了双眼,同时头部也无力地陷进枕头里。现在她的脉搏比之前还快,而我却根本测不到她的血压。斯塔福德夫人的手脚依然冰凉,跟我刚见到她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她的女儿从客厅里跟了过来并向我补充道:“她说感觉浑身发冷。虽然我们已经把电热毯用上了,但是……”

于是我又解开了她的睡衣,然后轻轻地为她做腹部触诊。此时她发出低声的呻吟,我又抽取了另外一支吗啡,并将其再次注射到腹部皮下组织。“这期间你又换了几次护垫呢?”我扭过头问她的女儿。

“噢,您走后我又换了两次。好像出血速度慢下来了。”我撩起她的弹力睡裤看到血块像蚂蟥一样从护垫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我说:“我现在先回医院值班,等早上我再赶过来。你们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当我又一次回到斯塔福德家的时候还不到8点。清洁车已经开始忙碌,雨势也明显变缓。我站在门前等了好一阵才有人回应。

“嗯,她还在呼吸。”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边说边将我请进房间。“但也就是勉强维持着,”外孙女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她坐在后面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自从您离开后,她就没再说过话。”

斯塔福德夫人的儿子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鼾声四起。他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那个京巴犬造型的烟灰缸边上。虽然电视机开着,但是却处于静音状态。这是我那天第三次推开斯塔福德夫人卧室的房门。她的呼吸看上去缓慢且深沉,苍白的脸上依然毫无血色,而仅存的温暖是来自窗外映入的晨曦。我问道:“难道出血停止了吗?我的意思是后来你又换了几次护垫?”

她的外孙女回答道:“您离开后只换过一次,我觉得出血并不多,您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吗?”

“也许吧。”我说。

斯塔福德夫人的脉搏越来越弱,我几乎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她吸气的时间明显延长,并且出现了叹气样呼吸,同时换气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她的眼睛处于半睁半闭状态,嘴角边的口水也已经凝结成痂。斯塔福德夫人面部的皱纹明显舒展开来,皮肤的色泽也从原来的蜡黄变成牛皮纸的颜色。我站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腕,努力去感受脉搏的跳动,但是当她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后,周围的一切从此回归寂静。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我又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头看着手表开始计时。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也过去了。

“就这样了,是吗?”她的女儿问道。

“是的,”我说,“她已经走了。”

斯塔福德夫人的女儿开始轻声啜泣,我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同时所坐的椅子也随之不停地摇晃。而外孙女则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并将母亲紧紧拉入自己的怀抱。

胎盘:殊途同归

风俗习惯对于人们的行为影响巨大,而我认为品达(Pindar)将其称为“万物之王”的说法恰如其分。

——希罗多德(Herodotus),

《历史》(The Histories)

脐带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来自海洋的生物,它的表面呈乳白色且富有弹性,感觉与水母的伞面或者海带的茎部非常相似。脐带内部由迂曲盘旋的动静脉组成,其中两条动脉紧紧围绕一条静脉形成了三螺旋结构。我们可以看到紫色的血管穿行于灰色的果冻样物质中,而这种成分与眼睛中具有屈光功能的液体十分相近。虽然脐带看似纤细娇嫩,但是其质地却韧性十足,并且在胎儿出生前9个月中起着生命通道的作用。

我刚接生的这个女婴面部皮肤显得皱皱巴巴,她一边使劲攥着小拳头一边放声啼哭。我用干净的毛巾为孩子擦干了身体,然后将她置于母亲臀部水平以下待了一会儿。此时胎盘还没有从母体中娩出,这样做可以让其中的血液尽可能回流到婴儿体内。当我将手指放在脐带上面时,可以触到孩子那稚嫩的心跳,而这种感觉就像破茧的蝴蝶将要展翅飞翔。女婴的父亲问道:“一切都顺利吗?”由于睡眠严重不足且在陪产过程中受了些刺激,因此这位父亲看起来有点反应迟钝。

“很好,”我说,“非常完美。”我在注视着孩子的同时手指并没有离开脐带,当她进行自主呼吸时,肺部接触到外界的新鲜空气,血液中的氧含量开始增高,脐带中血管的搏动就会逐渐减弱停止。此外,某些位于肝脏与心脏周围的血管也将正式闭合,而这些“动静脉短路”曾在胎儿发育期间为肝肺提供了充足的血供。在血液中氧含量增加的作用下,婴儿体内参与肺循环的血管同时开放。胎儿在子宫内生长时,心脏房间隔上的卵圆孔对于维持循环具有重要作用,它一般会在宝宝出生后关闭。婴儿脐动脉的转归与上述结构的改变相似,从盆腔深处到肚脐之间的部分会退化成为韧带。经过这一系列复杂的变化后,她那青紫的面容才逐渐变成现在的粉红色。只有在确认脐带中血管脉搏完全消失后,我才会用塑料夹子将它夹闭。

助产士递给我几把经过灭菌处理的剪刀,它们在反复使用后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光彩与锋芒。脐带貌似娇嫩,但是质地较为坚韧,而我即将斩断曾经维系生命的缆绳。当我把女婴交给躺在产床上的母亲时,她努力挣扎着坐起来欣喜若狂地将孩子搂在胸前。我与助产士也再次分享了这个三口之家的幸福时刻。但是整个过程还远没有结束。

通常人们以为孩子生下来就意味着万事大吉,实际上在产程进行到“第三阶段”时并非风平浪静。当胎盘从子宫附着处剥离后,母体内激素水平与化学反应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子宫收缩缓慢,那么胎盘剥离面会继续出血,这就是临床上常见的“产后出血”。我将手轻轻地放在这位母亲松软的腹部,通过触诊了解子宫的收缩情况。好在一切正常。

我用手中的钢质卵圆钳缓缓牵拉着脐带。此时孩子已经在吸吮母亲的乳房,同时母体激素水平变化也会在促进乳汁分泌的同时使子宫进一步收缩。我缓缓地把卵圆钳上扣,脐带顿时失去了血色,曾经维系胎儿生命的动静脉已经被阻断。然后我继续用力向外牵拉,突然间脐带根部变得像扇形一样宽大,就像树干被拔起后露出了泥土中的树根。而眼前这块布满了紫红色血块的组织就是从母体中剥离的胎盘。

胎儿、脐带与胎盘

这块胎盘显得很沉,重量超过了半公斤,它的外观近乎圆形,厚度大约有2.5厘米。在怀孕期间,胎盘为发育中的胎儿提供了氧气、葡萄糖以及营养成分,同时将二氧化碳、尿素以及其他代谢产物转运到母体。胎儿发育中的心脏为这一重要的过程提供了压力脉冲。母亲与胎儿的血液循环并不直接相通,而是通过胎盘两侧的毛细血管网进行物质交换,这种特殊的结构就像无数微小的手指彼此紧密相扣。尽管达·芬奇在500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区别,但是与他同时代的许多学者还固执地认为,胎儿是依靠母亲的经血在发育成长。达·芬奇本人只见过一例在孕期死亡女性的尸体,其实他绘制的人类胎盘素描在结构上与羊胎盘结构有几分相似。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奇,在过去的数百年中,欧洲男性在战争与畜牧中对于羊胎盘的了解比对自己孩子的了解更为透彻。即便是形容胎盘结构的术语也是“羊膜”(amnion),而该词根在希腊语中就是“羔羊”(lamb)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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