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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肢

作者:英- 加文·弗朗西斯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11

髋关节:守护天使

他的髋关节由钛钒合金组成,而这里曾经是天使触摸过的地方。

——伊恩·班福斯(Iain Bamforth),

《非系统解剖学》(Unsystematic Anatomy)

髋关节具有强大的支撑作用,凸起的股骨头深深嵌入中空的髋臼,同时其周围被人体内最强劲的肌肉组织包裹。此处有四组肌肉在下肢运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所有这些组织均与行走有关:两组与髋关节运动有关,另外两组与膝关节运动有关。迈步动作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涉及不同肌肉之间的力量平衡。此外,整个过程还与地面平坦程度、躯干协同运动、身体平衡状态以及对侧肢体配合有关。

在德裔意大利作家伊塔洛·斯韦沃(Italo Svevo)的一部小说中,主人公芝诺(Zeno,与提出“芝诺悖论”的古希腊哲学家同名)是位患有疑病症的商人,他偶然遇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这位老同学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而芝诺非常惊讶地看到他在走路时已经拄上了拐杖。芝诺说道:“他以前研究过下肢解剖学,还曾经对我笑着说,当你大步流星前行的时候,每迈一步的间隔还不到半秒钟,同时在此过程中会有54块肌肉参与运动。”芝诺对于这个说法感到震惊,他没想到腿上还有这么一个“可怕的机器”。于是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恨不得马上就能了解每一块肌肉的情况。芝诺深处的主观意识不但没能帮助他打消疑虑,反而让他对于身体的复杂性感到忧心忡忡。斯韦沃在书中写道:“走路已经成为令人痛苦的负担。即便时至今日,如果我长时间伏案工作后站起来,也会感到腿脚不听使唤,担心随时有摔倒的危险。”芝诺对于髋关节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整天都为这件事而心神不宁。

该图完成于1841年,描绘了支撑髋部与大腿的骨骼与肌肉

许多疾病都可以导致髋关节出现异常,如果某些貌似不起眼的问题在患者未成年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那么这些患者在成年后可能会出现永久性跛行。胎儿在子宫内最适合的体位是盘腿而坐,如果髋关节不能保持这种外展状态,那么髋臼表面会变得粗糙且深度变浅(即“发育不良”)。当孩子可以自行站立后,不仅会出现下肢疼痛,还将导致学步迟缓,因此髋关节检查也是新生儿体检的例行项目。我会轻轻提起婴儿的双腿,将手掌紧贴在膝关节表面,同时指尖置于髋关节表面。我按住膝关节使他们的下肢伸直后再弯曲,如果此时发出轻微的弹响,那么可能提示髋关节发育不良。虽然目前的治疗方法简单明了,但是对于父母与孩子来说仍是个挑战,患儿出生后就要用管形石膏固定,并且在数月内保持双腿外展的姿势。

当孩子长到一两岁时,某些病毒感染可以导致关节腔内出现孤立性积液,从而影响幼儿的髋关节发育。他们在走路时会出现跛行且容易摔跟头。好在这些所谓的“激惹髋”在几周之内就会自行缓解。等孩子到了五六岁时,血液供应障碍可能使股骨头出现软化与变形。这种情况也称为“骨软骨炎”,其中男孩发病率是女孩的4倍,手术治疗的要点就在于重塑股骨头外形。

等过了骨软骨炎的高发年龄后,孩子们就将步入青春期,他们可能会遇到第4种病症的困扰。股骨头与股骨干之间有一层名为骺板的组织,它们在发育过程中可以让股骨不断延长。但是骺板有时会发生分离并且移位,这在临床上称为“股骨头骨骺滑脱”,如果此类患者未经手术复位固定,那么这些青少年将留下永久性跛行。

曾经有一位解剖学带教老师对我说,由于人体机能还远未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因此支持神创论的最好证据就是穷尽人类的不足之处。我们见到的髋部疾病大部分与血液供应障碍有关,但是在人体内许多地方都存在供大于求的现象,例如任意阻断某条供应胃、手、头皮或者膝关节的动脉并不会影响它们的功能。然而髋关节的供血系统却非常脆弱,其解剖学特点与大脑、眼睛以及心脏具有相似之处,即它们的滋养血管都只有一条,只要有风吹草动,血管就很容易闭塞。当血管阻塞发生在大脑、眼睛与心脏时,患者会表现为中风、失明与心脏病发作。此外,髋关节出血也十分凶险,甚至可能危及患者的生命。

对于年龄超过75岁的老年人来说,如果意外跌倒时髋部重重着地,那么他们出现骨折的可能性大约为10%。其中髋部骨折可能导致血供中断,同时股骨头也会逐渐出现缺血坏死。股骨颈骨折无法自行愈合,唯一的治疗手段就是进行人工关节置换。由于患者年老体衰且身体各项机能日渐式微,他们并非都能在接受这种大手术后顺利恢复。在发生意外跌倒后,大约有40%的老年人会在养老院度过余生,此外还有20%的患者将永远无法下地行走。据统计,跌倒后3个月内,老年人的死亡率为5%~8%。

自古以来髋部就是人类生命的象征。藏传佛教将人骨制成的号角作为法器,其发出的声音提醒人们要敬畏死亡。在《圣经·创世记》(Genesis)中,髋关节被认为是生命之源。雅各(Jacob)是亚伯拉罕(Abraham)的孙子,他从兄长以扫(Esau)手里骗取了长子继承权。虽然雅各与以扫本是孪生兄弟,但是他们之间也不是第一次争斗了。根据《圣经·创世记》之前的介绍,我们知道雅各在出生时抓住了以扫的脚跟(在希伯来语中,雅各Yaakov与“脚跟”akev一词有关)。

现在我们又回到故事的开始,雅各将数百头牲畜作为厚礼准备缓和与以扫之间的关系。可是就在雅各见到以扫之前,途中遇到神把他摔倒在地。《光明篇》(Zohar)是犹太教卡巴拉神秘主义典籍,该书对《圣经·旧约》(前五卷)进行了注疏,并且将攻击者的行为归咎于人性的阴暗面,实际上雅各与神争斗也只是想过上体面的生活。雅各希望从神那里得到祝福,因此他并不服输,与神相互角力直到“天将破晓”。当神意识到无法制服雅各时,他通过让雅各的髋关节脱位强行结束了这场争斗,雅各从此留下了永久性跛行的后遗症,而他也记住那天晚上曾经与神交手并几乎获胜的经历。在本章结尾处,雅各获得了祝福并改名为以色列(Israel),他声称已经有幸见到“神之面”。由于神触摸了雅各髋臼部位的筋腱,于是此处也成为犹太民族饮食习惯的禁忌。

然而拉比(Rabbis)与希伯来语学者对于上述说法并不认可。其中一个观点是,亚伯拉罕与雅各均为古代闪米特人(Semitic),在他们的传统文化中,髋部与大腿是性与创造力的宝库。在《创世记》中,“yarech”指的是大腿内侧的皮肤皱褶,它们分别与男性阴囊和女性外阴相重叠,而一位希伯来语学者告诉我,把它翻译成“腹股沟”更为合适。这个词还在《约拿书》(Jonah)中出现过,用来描述中空的船体。此外,在《创世记》第24章中,亚伯拉罕要求仆人手摸着他的大腿根起誓,并且人们还曾在古代法庭上手里托着睾丸(“做证”源于同一词根)宣誓。从这种角度来看,当神触摸雅各的腹股沟与髋部后,他就获得了统治整个国家的权威。

反对上述观点的理论认为雅各后来出现跛行具有特殊的寓意:他受伤这件事提醒犹太人不应该试图独立。雅各曾试图与神一较高下,由于他只是个凡人,因此最终铩羽而归。而我们也像雅各一样,不过是脆弱的凡夫俗子。根据这个观点,犹太民族的繁荣昌盛以及生死成败完全掌握在上帝手中。

右侧全髋关节置换术后X光片

我第一次在医院值班就在骨科病房连续熬了54个小时,当时正好赶上轮转骨科病房。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24小时不睡觉的感觉,那段经历在记忆深处留下的是朦胧与幻象,还有因睡眠严重匮乏产生的谵妄与恐惧。就在毕业典礼开始前几个星期,我有幸成为金质奖章获得者,并且被授予“荣誉内外全科医学士”证书。当然这些在医学院取得的成绩只能代表过去,我很快就意识到学无止境的紧迫感。

原先的书本知识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我接诊的病症包括踝关节骨折、手腕骨折、肩关节脱位,以及脊椎压缩性骨折,我需要为每一位患者填写完整的病历记录,然后再安排他们进行X光检查和抽血化验。如果患者需要手术治疗,那么我将向他们解释手术可能遇到的各种风险,并且请他们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签署免责声明。与此同时,我还要管理两间病房并且对这些患者进行逐个检查,此外,还有几百种口服药与静脉输液在等着医生下医嘱,当然我还得抓紧时间去参加上级大夫主刀的手术。

雷切尔·拉巴诺夫斯卡夫人是我首批接诊的患者之一,当时她被诊断为“股骨颈骨折”而入院治疗。尽管拉巴诺夫斯卡夫人平时需要金属助行架帮助其行走,但是84岁的她一直都能生活自理。几年以前,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左侧髋部曾经因意外跌倒发生骨折,而她在接受人工关节置换术后恢复得比较理想。就在入院前几天,她的女儿注意到母亲出现了咳嗽症状,于是家庭医生为她开了些治疗肺部感染的抗生素。但是治疗效果并不理想,持续高烧使她神志不清,最后从助行架上摔了下来造成右侧髋部骨折。在被女儿发现之前,她已经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足足躺了18个小时;当我看到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时候,她正处于低温状态且濒临死亡。

躺在平车上的拉巴诺夫斯卡夫人显得瘦小枯干,幻觉支配着她的手指在空中舞动,好似一根神奇的魔杖。我注意到她的右腿长度较正常缩短,同时右侧膝盖也向外侧旋转:按照教科书上的描述就是患肢“短缩外旋”。我试着从她的前臂抽血做化验,但是没想到却捅了马蜂窝:她一边尖叫着一边用指甲抓我,好像在拼死挣扎摆脱恶魔的追逐。于是我只能将她的双手束缚住,然后再抽取血样。由于她处于危险的低温状态,因此我们使用电热毯为她升温。

拉巴诺夫斯卡夫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不进行髋关节置换手术,那么她迟早将死于肺部感染,然而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耐受手术。我把她女儿请到一旁仔细交代着病情,看到她的脸上浮现着希望、恐惧与焦虑的阴霾。“现在该怎么办?”她问我,“我母亲是个热爱生活的强者,世界各地都曾留下她的足迹。她不可能接受在养老院里依赖别人了此一生。”

我对女儿说:“我们会送她到楼上的病房,然后为她注射强力抗生素。你说过你母亲是生活的强者,她也许能够挺过这一关。”

她被安排在骨科病房的一个单间里,我会在此为她静脉输注抗生素,同时用面罩提供高流量吸氧(由于意识不清,她经常把面罩拽下来),此外物理治疗师将协助她把黏痰从肺里咳出来以改善呼吸状况。

死亡在我眼中就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或是暗无天日的黑洞。尽管现在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瘦骨嶙峋,但是她之前的岁月也曾经精彩纷呈,而死亡也可以被视为人生舞台的告别演出。她在入院后的几个小时里还显得比较平静,只有在医生、护士或者物理治疗师出现的时候,她才会喃喃自语。然而,她被感染导致的谵妄状态左右,即使是在迷离恍惚之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拉巴诺夫斯卡夫人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每当她试图用力的时候,骨折部位就会引起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女儿在她住院当晚陪护到半夜才回家休息,现在接替她坐在床旁的是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儿子,他无助地望着母亲在病床上扭动着身体并发出阵阵呻吟。我为她注射了吗啡缓解疼痛,同时也担心用量过大会适得其反,或许她能挺过肺部感染然后接受手术。

到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度过了24小时,外科医生告诉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儿子,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如果他母亲的呼吸功能无法改善,她很有可能熬不过今晚。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脉搏出现所谓的“奔马律”,这说明她的心脏功能正在走向衰竭。虽然她在试图挪动身体时还会发出尖叫,但是已经无力再做起身的动作了。我本来打算在白天抽空去探望她,没想到前来了解病情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等我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拉巴诺夫斯卡夫人正在遭受肺炎与骨折的双重折磨,现在挣扎导致的痛苦已经明显减轻,时断时续的呼吸并没有惊扰她安详的睡梦。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看到我面带疲惫黑着眼圈的样子很是吃惊,就在此时寻呼机却再次传来了尖厉的叫声。“拉巴诺夫斯卡夫人出事了,”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她走了,你能来确认一下吗,或者我请其他医生来?”

我放下电话后,挂号室的同事问我:“出什么事了?”

“拉巴诺夫斯卡夫人去世了。我要去病房确认一下。”

“终于解脱了,”他从塞满食物的嘴里冒出一句,“让这位可怜的女士安息吧。”

当我赶到的时候,病房外已经挤满了家属。护士为她整理好衣着,病床上也铺好了新换的床单。我听不到任何心跳搏动的声音,瞳孔对光反射也已经消失。眼前那短缩外旋的右腿就是罪魁祸首。

如果患者接受火葬而不是土葬,那么主治医生需要填写两份表格:死亡证明与火葬证明。医生需要确认患者的死因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不会因焚烧遗体毁灭可能存在的证据。此外,火葬证明还要注明心脏起搏器或放射性植入物的情况,这样才能让料理后事的殡葬师安心履职。以前曾发生过起搏器在焚化炉里遇热爆炸的情况,同时遗留在骨灰里的放射性植入物(用于治疗某些癌症)也会对其他人造成威胁。

“她要求火葬。”主管护士边说边递给我表格。我茫然若失地站在病房中间,身边是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一双儿女,他们正在逐句回答表格上那些生硬的套话,此时病房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护工在忙着用平车转运患者,不远处护士站的电话也响起阵阵铃声。“现在请你们再确认一遍,患者死亡是否对于家属物质利益造成损失?”否。“你们是否怀疑患者死于其他原因:a)暴力;b)中毒;c)诊疗行为欠缺或疏忽?”否,一点都不怀疑。“你们是否希望对于患者遗体进行尸检以打消顾虑?”否。然后我会在这份证明上签字,而此处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红字,看上去就像一簇跳动的火焰,“见证灵魂与良心”。

“天哪!”她的女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她另一侧的髋关节会怎么样?

“抱歉,您说什么?”

“她左侧的髋关节以前接受过置换手术。那是个金属制成的人工关节,会对火葬有影响吗?”

我对她说:“不必担心,火葬场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通常来说,如果亲属希望保留逝者体内的金属假体,那么火葬场会把相关遗物归还,否则它们会被送到负责金属回收的机构。人工髋关节、膝关节,以及肩关节中含有某些高性能的合金,其中包括钛、铬和钴等金属元素,这些人工假体曾经为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提供了极大便利,当他们去世以后,金属假体将由火葬场回收,并且经过再次熔炼与加工,成为人造卫星、风力发电机与飞机引擎中的精密零件。

时至今日,雅各与神角力的故事依然令许多人着迷,故事的光辉之处并不局限于人类竟然敢挑战神的权威,更折射出人类在发展过程中克服自身缺陷且积极应变的能力。某些评论家将其视为经典民间传说中的代表之作,它反映了一个人独自踏入险途后所遇到的艰难困苦,虽然曾经在此过程中蒙受耻辱,但是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在骨科与康复病房住院的患者,其中许多人都有类似于雷切尔·拉巴诺夫斯卡的经历,他们在发生骨折后成功地进行了人工关节置换术。尽管手术对于她来说是个严峻的挑战,可是拉巴诺夫斯卡夫人当年曾经受了考验。

历史上某些神话故事具有持久的生命力,而其内涵在不同文化背景的演绎下也大相径庭。其中英雄凯旋自然是人们司空见惯的套路,当然还有某些创意敢于挑战传统幸福结局的定式。在《创世记》中,雅各本来在迦南地建立了新的家园,但是后来又举家迁至埃及。雅各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直至去世,其实他在步入暮年后也未能摆脱烦恼的困扰。《创世记》第49章描述了雅各为家人祝福的场景,他把12个儿子召集在一起,根据他们的言行分别进行了批评或者褒奖。当雅各为儿子们做完临终嘱咐后,他把双脚收拢于床榻之上,平静地离开了人世。雅各并没有升入天堂,儿子约瑟按照遗愿将他葬在迦南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雷切尔·拉巴诺夫斯卡夫人的结局更具传奇色彩:她曾经赖以生存的人工关节也许已经派上新的用场,它可能作为飞机引擎翱翔在蔚蓝的天空,也可能化身为人们头顶那颗卫星在围绕地球旋转。

足与趾:寻踪觅迹

这是个人的一小步,但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尼尔·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

阿尔拜辛(Albaysín)是格拉纳达(Granada)市的一个区,这里有许多古老的阿拉伯式建筑南向而立,虽然已经到了金秋十月,但我还是能感到来自对面非洲大陆的热浪。蜿蜒曲折的街道与别具一格的建筑反映了当年西班牙摩尔人的荣耀。我到此处来拜访一位好友,他就住在名为卡门·格拉纳迪诺(carmen granadino)的当地传统民居里。这种房子的外墙通常依山而建,其正门就开在临街一侧,我们由此拾级爬上房顶的平台,然后再沿着木制楼梯下到生活区。房子的起居室朝南,而外面是一片美丽的花园。

花园尽头是一座神龛(姑且这么称呼),下面埋藏着一口盛有脚趾标本的袖珍棺木。房子的所有者名叫凯米,同时他也是那只脚趾的主人。1994年,他在一起道路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小趾,随后用保险赔偿金买下了这处老房子。从此他正式将这座房子改名为卡门·德尔麦尼克(Carmen del Meñique),意思就是小趾之屋。

自从凯米失去脚趾后,他每年10月都会参加朝圣节(romería)。凯米把脚趾从棺木中取出放在展示台(通常用来摆放耶稣基督或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上并在城市的街道里巡游,似乎是在向人们标榜它可以永垂不朽。参加集会的民众有时可以达到200人,他们一路唱着哀歌围绕阿尔拜辛区行进,并在某处圣泉为脚趾举行涂油礼,接着人们还会举行盛大的缤纷派对。当这场环绕格拉纳达街道进行的巡游仪式结束后,凯米的脚趾会被重新埋藏好等待来年的庆典。

从教科书内容编排以及医学生临床实践可以发现,足部功能的重要性并未得到解剖学家的重视。我们的祖先是生活在森林中的猿人,它们在经过漫长的历史发展后进化成为现代人类,而研究足部解剖学结构可以揭示其中的奥秘。我在格拉纳达看到的纪念活动着实令人吃惊,他们居然能够在哀悼仪式中载歌载舞,并且将痛苦与悲伤化为声势浩大的欢乐盛典。

1978年,古人类学家玛丽·利基(Mary Leakey)在坦桑尼亚利特里(Laetoli)平原发现了三组脚印。这些脚印遗留在火山灰沉积岩上,长度大约延伸至27米,似乎来自一个三口之家。其中一位曾经在途中短暂停留,好像在确定方向,然后他们转向左侧继续前进。随后脚印被空中飘落的火山灰覆盖并保留至今。由于当时赶上下雨,因此火山灰上也留下了雨滴的痕迹。

这些脚印的历史超过350万年。其主人并非现代意义的人类,而是被称为南方古猿阿法种的类人猿,它们在进化图谱中是原始人的祖先之一。就像我们熟知的大猩猩一样,南方古猿的脑容量也非常有限,尽管它们不会把石头加工成工具,但是与大猩猩的不同之处在于,南方古猿可以像我们一样直立行走。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其犹豫不前呢?可能是附近的火山正在喷发,升腾的火山灰正在缓缓穿越平原。也许这一家三口在匆忙躲避火山喷发带来的威胁,然而天空已经被漫天的火山灰笼罩。在其中的一组脚印里,南方古猿的左脚陷入火山灰的痕迹非常明显,仿佛它正紧紧抱着幼崽,或许还身背重负,甚至是拖着瘸腿在艰难行进。

非专业人员根本无法辨别南方古猿脚印与人类足迹,而功能解剖专家则可以从细微之处判断出脚印主人的重量、速度以及物种等信息。借助计算机模拟技术,我们可以估算出南方古猿行进的速度、步态以及步幅。研究结果显示,南方古猿阿法种足部的某些特征与人类有相近之处,它们的大脚趾与其他四趾呈并列分布,脚掌也在足弓的支撑下形成了凸起,行走时同样是足跟先着地后才轮到脚趾。利特里脚印证实了脑容量增加发生在原始人直立行走之后,这种飞跃让人类的大脑与双手得到解放,对于抽象事物的逻辑分析能力进一步提升,并且开始利用自然界中的原材料进行生产。

尽管足部解剖课在医学院校并不受重视,但是这里却汇聚了人体工程学的精华。跟腱具有强大的收缩能力,它可以在迈步过程中提供50%的力量,然后蹬地动作会沿着足弓传递到脚掌。脚印形状可以反映支撑人体重量的足弓的情况,我们可以将其分为内侧纵弓、外侧纵弓和横弓。父母经常担心孩子出现“扁平足”,其实与步态异常相比,足部疼痛与畸形更需要引起高度重视。足弓的作用如同桥拱,能够合理分配受力,如果缺少它们的参与,那么足部将无法支撑人体的重量。

维持足弓稳定涉及以下四个方面。三处足弓最高点的形状均与拱顶石类似,同时它们楔形的一面指向足底。致密的韧带将足弓牢牢固定,就像连接桥梁下方基石的U形钉。某些肌腱与韧带组织可以跨越足弓两侧,仿佛是稳定桥拱之间的系梁。而那些止点位于腿部的肌腱会将足弓提起,好似支撑悬索桥的钢缆。

足部解剖学对于了解人体功能具有重要意义。如果说利特里脚印是人类祖先直立行走的证据,那么我们需要感谢足弓的支撑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图为足部骨骼结构

长时间行走或者超负荷承重可能导致跖骨发生应力性骨折,而该过程与桥梁不堪重负、结构出现裂缝的道理相仿(由于最早见于士兵行军过程中,因此也被称为“行军骨折”)。维护足弓稳定的韧带可以在激惹下发生炎症,这种“足底筋膜炎”会让患者长期受到足跟疼痛的困扰。此外,痛风也经常会侵犯足部各处关节,而莫顿神经瘤会使足趾间神经纤维肿胀引起疼痛。我们可以通过提升足背或者应用特制的鞋子来矫正青少年扁平足,让他们在发育过程中重塑足弓的支撑作用。尽管我们在医学院时可能忽略了足部解剖的重要性,但是称职的医生会迅速意识到不足之处,然后制订出正确的诊疗方案。

戈登·芬勒特(Gordon Findlater)是我的解剖学老师,他是一位留着银白色胡须的阿伯丁人(Aberdonian),其性格直爽且做事干净利落。戈登在成为解剖学家之前曾经做过电话工程师。他的语言天赋也许是与生俱来,而修理电话的经历也练就了他的沟通技巧。他曾经问我们:“你们觉得手和脚对于人体功能的重要性与特异性孰轻孰重?”

“当然是手了!”我们齐声回应,“人类有对生拇指!”

“回答错误。”他平静地解释道,人类的对生拇指功能与我们的近亲猿差别并不大。他说:“由于双脚的支撑让我们实现了直立行走,因此足部功能对于人类来说更具特异性。”

我曾经在戈登老师的指导下参与医学生解剖课的教学工作。解剖室的天花板上布满了通风设备,厚重的铸铁房梁将其高高托起在空中,而那惨白的阳光经北窗射入后令人不寒而栗。我经常坐在高脚凳上与各种尸体和器官打交道。解剖过程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同时更是学以致用的体现。我在解剖过程中也经常被人体内部精巧绝伦的结构震撼。每当完成某处复杂器官(例如臂丛神经或者盆腔血管)的解剖,我心中都会升腾起一种成就感。在解剖控制手指运动的滑车系统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就是最好的例证。

那时我参与解剖的标本主要涉及以下部位,包括手、足、腿、胳膊、面部或胸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要求,人体解剖必须详细记录在案,因此我们会在标签上说明组织器官的具体情况。这样有朝一日可以方便它们重新化零为整并入土为安。这些经过福尔马林处理的器官平时会被分门别类保存在四轮存储箱内。我有时会到地下室去挑选适合当天教学使用的标本。

通往建筑物地下室的电梯可以称得上是古董了。这部电梯轿厢的深度非常有限,但是它的宽度足以容纳一口棺材。当你踏入破旧不堪的电梯后,不要忘记拉上黑色的金属栅栏门(其材质与头顶的横梁相似,到处都透着浓浓的复古味道),此时需要使足力气,否则电梯门就没法锁上。如果你碰巧和某具尸体共用这部电梯,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屏住呼吸避开那呛人的味道,同时让自己贴近角落尽量保持距离。然后随着电梯启动,黑暗就将淹没一切。

当电梯停稳栅栏门打开后,正对面就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防腐室。这里的墙面贴着白色瓷砖,脚下是红褐色的地板。房间里摆放着两张锃亮的不锈钢解剖台,它们的台面由V形排水槽分为两部分。艾伦是这里的防腐师,他为人心地善良,平时喜欢喝上几口,酒糟鼻上架着的眼镜厚度与瓶底相仿。他以前做殡葬师的时候主要跟死者家属打交道,主要精力都用在繁文缛节的仪式上(天鹅绒窗帘、灵车以及鲜花)。艾伦告诉我他曾经在预备役部队服役期间参加了第一次海湾战争,其实防腐师的工作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但是那些死去的伊拉克士兵的面容却令他难以忘怀。艾伦会在太平间办公室的高架上放一瓶威士忌,而他下班后经常到一家名为“掘墓人”的酒吧小酌。

这里的尸体一般由当地医院提供,他们生前曾经得到相关机构的悉心照护,希望在身后通过某种方式回馈社会。当尸体运抵防腐室后,艾伦会将它们搬到解剖台上,然后沿腹股沟区切开皮肤,暴露股动脉(有时也会选择颈动脉)。我看到他手中的金属套管针尾部连着一根橡胶管,艾伦会将套管针刺入血管并用细绳固定妥当。天花板上挂着一桶防腐液,它们会在重力作用下顺着橡胶管灌入动脉。当防腐液进入人体后,血液会从耳道、鼻孔以及口腔涌出,随即排入不锈钢水槽冲走。

储存人体器官的容器就排列在冷藏室外,而旁边下坡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大门。记得有一天,我正在这里准备足部解剖标本,突然充满好奇地向艾伦打听那扇门后面的奥秘。“你想要亲自看看吗?”他边说边掏出钥匙,“那里保存着许多历史久远的标本,但是,位于顶层的博物馆根本没有地方展示这些精品。”

我鼓起勇气跟随艾伦踏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砖结构砌成的拱顶就像肋弓一样扣在这条狭窄通道的上方。低矮的天花板令人压抑,空气中还夹杂着某种矿物质的味道。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即将被硕大的鲸鱼吞入腹中。艾伦在一片漆黑中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开关,我听到荧光灯管传来“嗡嗡”声与“噼啪”声,随即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凄冷的黄色世界。

我们沿着这条连接地下墓穴的走廊渐行渐远。从距离上判断似乎已经越过了医学院的围墙,艾伦告诉我沿途将要路过音乐学院和演讲厅,最后通往麦克尤恩礼堂(爱丁堡大学规模最大的礼堂)的方向。幽深的走廊旁边悬挂着许多人体骨骼标本,我注意到对面的一堆箱子上写着“毛利人遗骸—准备归还”的字样。[1]那些骷髅头上深邃的眼窝令人不寒而栗,它们似乎正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里的藏品并不局限于人类标本,我看到长颈鹿的骨架被塞在货箱里,紧挨着的则是部分河马遗骸。在一个长长的聚苯乙烯塑料盒子里,我发现了一对独角鲸的长牙,其表面就像古董瓷器一样布满了裂纹。靠近走廊另一侧的是鲸鱼脊椎骨,它们彼此相连被码放得井然有序。陈列架上落满尘土的玻璃瓶鳞次栉比,其标签用经典的铜版体书写。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只猩猩的骨骼标本,它似乎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出口。

我在前面又看到一堆箱子,于是好奇地打开了最上面那只,里面保存着200多年前亚历山大·门罗·塞孔都斯(Alexander Monro Secundus)解剖过的尸体。门罗曾经于18世纪在爱丁堡大学医学院任教,他在脑神经系统解剖领域取得了很多成就。门罗的继任者使用汞剂制作的躯干标本就在一旁,他们曾借此显示体内那些晶莹剔透的淋巴管。其中的心、肺以及其他内脏已经萎缩成黑乎乎的团块,似乎这些尸体后来又经受了烟熏火烤。为了保护这些标本,它们被密封在大小不一的塑料袋里:虽然木乃伊并不能让生命实现永恒,但是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其制作背景与人体结构。

前方还有一处类似于地窖的储藏室,里面堆着许多装有胎儿骨骼的小纸箱子,它们纤细的肢体看上去就像树枝状伸展的珊瑚。来自新不列颠群岛的人类学家曾经为博物馆捐献过一件特殊的藏品,那是一张嵌在泥土中的人脸标本,皮肤摸上去既粗糙又干燥,而我们并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地人将小巧的玛瑙贝插在眼窝里,好像它们正在茫然无助地凝视着对面的砖墙。我辨认出一具软骨发育不全侏儒(该病与佝偻病均可以导致肢体短缩)的骨架,其大腿股骨与小腿胫骨呈畸形愈合,形状与橡木表面隆起的树瘤十分相似。此外,我还见到了胎儿石化(石胎)标本,当然这要感谢外科医生让它从母体内重现天日。眼前那个低矮标本架上的玻璃箱引起了我的注意,里面蜷缩着一具婴儿木乃伊。艾伦说:“我不知道它的来历,估计在这里已经住了200年了。”

艾伦带着我走入一处不起眼的岔道,这里的地板明显抬高且天花板近在咫尺。当他推开那扇门时,我看到上面挂着一个破旧的锡质标牌,清楚地写着“D区”。艾伦嘱咐我:“千万不要碰架子上的任何东西。”那里保存着大量人体畸形的标本,它们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医学教科书中被称为“恶魔与奇迹”,这要归功于19世纪在此工作的解剖学家,是他们从城市的垃圾堆和火炉旁拯救了这些藏品。其中就有漂浮在盐水中下肢融合类似于美人鱼的胎儿。此外,我还看到旁边还有几对连体婴儿的标本,其中最内侧那个虽然体型正常,但是却长着两个头。另外一个架子上展示着各种不同程度的“脑积水”标本,而颅骨在脑内压力的作用下极度扩张并紧贴在玻璃容器的内壁上。不远处的玻璃橱窗里是各种各样的流产胎儿标本,它们浸泡在防腐液里已经长达一个多世纪,并且在骨骼上留有红色染料的印记,同时身体就像半透明的水母。这些标本从感官上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当时解剖学家的研究方向也非常明确,他们收集胎儿标本就是为了探索子宫内胚胎发育的过程。人们曾经期望能够了解发育异常的原因,并且提示父母下一个孩子受影响的概率。

在经过另外一排标本架的时候,我看到了松弛扩张的大脑、石蜡制成的肾脏模型以及切开的眼球标本,其中有一个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耳蜗与半规管标本,而这些熟悉的人体组织器官不禁让我想起了上解剖课的日子。此外,那里还安放着一个头部石膏模型,用来演示面部表情肌肉的运动情况。旁边的木箱里则塞满了成堆的胎盘与胎膜,由于保存条件不理想,它们已经崩解为碎屑。在架子上方靠近天花板穹顶的地方,陈列着一个张开的女性外阴标本,清楚地暴露出尿道口以及斯基恩氏腺周边的增厚组织。

靠近地板一侧的松木搁板上,摆放着一只熊科动物的头颅和脚掌。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熊是为数不多可以直立行走的成员之一,它们在走路的时候也是足跟先着地,而这一点与人类十分相似。由于当时达·芬奇无法找到可供解剖的人类尸体,因此他只能将就把熊掌作为研究对象。就在这些动物骨骼的旁边,矗立着一排人体足部标本,从皮肤到骨面之间的各层结构均尽收眼底。

现在是该回去工作的时候了。随着日光灯的“噼啪”声消失,这里的一切又陷入了黑暗。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砰然关闭,仿佛我们刚才置身于银行的金库。我步履蹒跚地走向电梯,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冷藏室与工作台。我的思绪还沉浸在可怕的黑暗中,感觉冰冷的石壁紧贴在身体左右,鼻孔中依然是那股污浊的味道。我们终于回到了解剖室,可以享受到阳光带来的清新,好像刚刚逃离了坟墓的桎梏并重返人间。稍事休息后,艾伦对我说:“我们应该让这些标本充分发挥作用,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仅向个别专家开放。”

在格拉纳达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感受到人体是生命的延续,无论仪式的内容欢快或悲伤都不能改变其本质,从某种意义上说,此次奇妙的地下室之旅让我再次坚定了这种信念。那些历经沧桑的标本反映了近两三个世纪医学发展的历程,而人类一直在努力揭开自身的秘密,并且期望能够治愈疾病和缓解痛苦。不过意外的收获总能带来更多的惊喜:当我走出地下室后,突然想起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作品,她这样描述托马斯·布朗爵士的内心世界:“他眼中的每件物品都被光环萦绕……箱子里的存货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有象牙、废铁、破罐、骨灰盒、(来自独角兽)触角以及闪烁着翡翠般神秘亮光的魔法眼镜。”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地下室是一种令人忐忑不安的封闭空间,但是在那片黑暗中却可以瞥见真理的光芒。我非常同意艾伦的建议:解剖学对于医学研究的意义举足轻重,它可以诠释人体内部运行机制的玄机,如果将该学科束之高阁或标本仅供少数专家品鉴,那么都无助于提高公众的健康知识。

在我首次参观地下室几年以后,有位不速之客闯入了医学院旧址旁边的麦克尤恩礼堂并触发了防盗报警器。这里的报警系统直接与警察局相通,警察很快就携带警犬来到现场。警犬凭着灵敏的嗅觉展开了追踪,走投无路的窃贼慌不择路钻进了礼堂地下室,然后慌忙跳进一条狭长的通道,而这里就通向那神秘的地下墓穴。

警察后来通过脚印分析还原了盗贼逃跑的路线,并且发现了他在破门而入时留下的证据。他在黑暗中沿着冰冷的石壁仓皇奔逃,同时身后的警犬也越追越近。盗贼踢开第一扇门后窜到原来的锅炉房里,然后在摸索中发现了另外一扇门。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踹开(档案照片中的鞋印数量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并且想方设法进入了解剖系下面的地下室。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奋力挣扎着,而周围是成排的人体骷髅、摆放有恶魔与奇迹的标本架、独角鲸的长角、长颈鹿的骨架、女性生殖器以及熊掌骨骼标本。从某些物品凌乱的位置可以看出,盗贼当时应该是张开双手惊慌失措地到处乱撞。他在通往防腐室的门前停了下来,用尽全力想把门撞开。不过估计他已经发现自己被恐怖的死尸包围着,最终还是放弃了从这里逃跑的念头。

警犬已经循着气味追踪到地下室,就在他几乎束手就擒的时候,盗贼在运煤斜槽的上方发现了一缕亮光。他摸索着爬了上去,拼命将自己塞进斜槽,然后设法转过身来,蹬掉一扇护栏后逃之夭夭。这家伙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就连训练有素的警犬都没能追上。

足部解剖研究为证实人类起源提供了某些早期证据,而脚印是行走于世间留下的标志。双脚不仅带领我们征服了整个世界,还在语言文化之中留下了痕迹,常用的短语包括“涉足”“迈出了正确的一步”,甚至还有“一只脚踏进坟墓”。科学家在利特里发现的脚印距今已有超过300万年的历史,它们是迄今为止最早反映人类祖先直立行走的证据。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人类已经成功登陆月球并在那里留下了清晰的足迹。或许有一天,我们还将踏上遥远的火星大地。

图为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表面留下的脚印,由阿波罗11号的宇航员埃德温·奥尔德林拍摄

曾几何时,医学与解剖学的主要工作就是对于人体各部进行收集整理与分类归档。随着时代不断前进,科学家们在传承达·芬奇等前人成果的基础上,不仅将博大精深的解剖学知识用于脚印分析,同时还解释了人类发展的基本问题。因此我们应该感谢这些持之以恒的解剖学家,正是他们的不懈努力才让更多的瑰宝摆脱了黑暗的束缚。

[1]由于在过去几个世纪中“收藏”工作未必严谨,因此爱丁堡大学始终致力于归还不当所得。

后记

我将自己融入泥土,化身可爱的青草茁壮成长,

如果你想再见到我,那么就请在你的脚下找寻。

——沃尔特·惠特曼,《自我之歌》

我的诊所位于爱丁堡市内繁华街道的一处改建公寓。诊室的窗户朝向东方:在夏日的清晨,明媚的阳光令人感到十分温暖,而在漫长的冬季,黯淡的斜阳只能让位于冰雪严寒。诊室的壁柜里塞满了标本管、针头以及注射器,在其下方的角落里,分别安放着钢制洗手池与保存疫苗的冰箱。帘子后方是一张老式检查床,上面摆放着枕头与床单。书架占据了诊室的一面墙壁,而其他部位则张贴着达·芬奇解剖素描、各种通知以及医学院的证书。此外,墙上还挂着一幅标有执业范围的爱丁堡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勾勒出山川河流、主要干道以及乡村小路的情况。

无论是听诊呼吸音、检查关节运动还是了解瞳孔大小变化,所有这些对于我来说就仿佛是置身于某场旅行,此时脑海中浮现的不仅是每位患者的身体结构,而是过去多年在临床工作中日积月累的经验。人们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它们可能被赋予某种特殊的意义,并且成为寄托我们情感世界的中枢。神奇的人体就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同时其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不凡的回忆。

当我们生活在人声鼎沸的市中心时,很难静下心来欣赏这幅美丽的风景,更不会从中发现自己的生命轨迹。如果把地理空间作为衡量标准,那么我能够执业的范围将非常有限,只要骑着自行车就可以把全部患者访视一遍,这里不仅有鳞次栉比的豪宅,也有破旧不堪的贫民窟,既有高大整齐的现代校区,也有低矮凌乱的学生公寓,然而人性的光辉却可以遍布每个角落。无论是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还是目送临终患者远去,我都会珍惜行医这种特殊的权利。我的职业就像是通往疾病王国的护照,或是打开那扇生死之门的钥匙,始终不忘要尽己所能缓解患者的痛苦。但即便是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有时也是遥不可及,我们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依然无法逆转生命的归宿,只能在平静中尝试延缓死亡的到来。

距离诊所不远有一处墓地,高墙把这里与热闹的城市相隔离。蜿蜒的石径小路周围枝繁叶茂,两旁生长着桦木、橡木、梧桐以及松树。粗大的树根就悄然潜行于地下,它们把那些棺木紧紧包围。我有时会在访视患者之后路过这里,然后选择一个熟悉的地方稍事停留。偶尔也会遇到家长带着孩子前来小憩,其实他们也像我一样希望远离城市的喧嚣。当我们经过彼此时会微笑着点头问候;我在诊所见过这些相互追逐嬉戏的孩子,也曾为那些躺在童车里呼呼大睡的婴儿们检查身体。

我对于墓碑上镌刻的许多名字非常熟悉:他们以前经常出现在诊所的预约单上。其中某些墓碑显得富丽堂皇,而另外一些则较为低调朴素(上面只标注了姓名与生卒年月)。为了体现民主公平,墓穴的排列顺序与贫富无关。只有靠近围墙的那排专门为当地的犹太人所保留:尽管旁边立着钢制护栏,但是却挡不住纵横交错的树根。这里沉睡着历史上为大英帝国捐躯的亡灵,也有死于枪伤、分娩或者热带病的平民百姓。墓志铭的内容既有反映生命伟大的赞歌也有人们追忆早逝的悲伤。墓碑上记录着死者生前的职业,揭示了过去一个世纪的时代变迁:其中包括布料商、磨坊主、牧师、银行家……墓地中的那座方尖碑是为了纪念一位药剂师,据传他在生前曾经擅长配制各种酊剂。此外,我还看到一座医生的墓碑,他最终选择了与自己的患者长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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