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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的十四行诗,第三十首,第一节.16

作者:美-埃默·托尔斯 当前章节:52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4

伯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威武雄壮的小号过后,弦乐声渐渐变强,然后,他那位同胞的演奏就开始了。它让台下的美国观众浮想联翩:在桦树林中穿行的狼,西伯利亚干枯的草原上疾扫而过的大风,舞厅里摇曳的烛光,以及博罗季诺的大炮发出的火光。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安德烈·杜拉斯正搭乘公共汽车回他位于阿尔巴特街的公寓。趁着今天休息,他刚刚去市立第一医院看望了索菲亚。

他准备明天在“三巨头”开例会的时候向大家汇报:她情绪良好。她被安排在医院的特殊病房里,她的单间阳光充足,还有一整队护士不间断地看护她。埃米尔要是知道他的饼干非常受欢迎,而且,索菲亚答应一吃完饼干便会立即告诉他,他一定会特别高兴。而安德烈自己呢,他给索菲亚带去了一本冒险小说,那本书可一直是他儿子的心爱之物。

在斯摩棱斯卡亚广场那站,安德烈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一位老妇。反正再过几条街他就下车了,因为他要到广场上的农夫摊点去买些黄瓜和土豆。埃米尔给了他半磅猪肉馅,他打算给妻子做顿肉丸子尝尝。

安德烈和他的妻子住在一幢四层公寓楼的一间狭窄公寓里,公寓楼位于街区正中间。他们住的是大楼里十六套公寓中最小的一套,但至少这套房间只有他们俩,不用跟别人合住。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在集市上把东西置办齐全之后,安德烈顺着楼梯上了三楼。他沿着走廊从其他房间的门口经过,一间公寓里飘出了炒洋葱的味道,另一间则传出了收音机的声音。他把装食品的袋子换到左胳膊上抱着,然后把钥匙掏了出来。

安德烈走进房间。他叫了妻子一声,尽管他知道她此刻不会在家。她现在应该在新开的那家牛奶店前排队。牛奶店在小区的另外一边,那里原来是教堂,如今已停止使用了。她说那里的牛奶比别处的新鲜,队伍也要短些。安德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她上那儿去是因为教堂后面有个小礼拜堂。因为谁都懒得费功夫拆掉它,所以礼拜堂里面还保留着耶稣基督和水井边的撒玛利亚妇人的马赛克画像。如果你在排着长队买牛奶的时候想溜到圣像前祈祷,那里的女人通常会同意帮你留着队伍里的位置。

安德烈把买回来的食物抱进了朝着大街的那间小屋。这间屋子既是厨房又是客厅。他把蔬菜拿出来摆在小案台上。洗罢手,他洗好黄瓜,然后开始切。接着,他把土豆去皮,放在盛水的小盆里泡上。他把埃米尔给他的肉和切好的葱拌好,做好肉丸子,然后在上面盖上一条毛巾。把煎锅放在炉子上后,他倒了些油,留作一会儿用。清理干净了案台之后,他又洗了一次手,把桌上的餐具摆好,便朝过道那边走去,打算躺下休息一下。可不知怎的,走到卧室门口时,他想都没想便走了过去,进了隔壁那间屋子。

多年以前,安德烈到普希金位于圣彼得堡的公寓参观过。普希金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公寓里所有房间都保留着诗人去世当天的面貌。桌上甚至还有一首未写完的诗和一支笔。当时,安德烈站在隔离绳后面,凝视着诗人的书桌,觉得整场活动真是太荒谬了。好像仅凭这里保存下来的几件物品,人们就能将某个时刻完全保留下来,使它免遭岁月的无情冲击。

然而当伊利亚,他们唯一的孩子在柏林战役中阵亡的时候(那时离战争结束只有几个月了),他和妻子却做了同样的事:将屋里的每条毯子、每本书、每件衣服,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维持着他们得知噩耗那天的样子。

安德烈不得不承认,这么做一开始的确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当他独自一人待在公寓里时,他发现自己会在房间里四处检查。每当他这么做时,他便能从床上的凹陷处看出,在他上班的时候,妻子一定来过,并在床上的那个地方坐过。可现在,他开始担心,这个被悉心保留下来的房间开始延续,而不是减轻他们的悲痛。他明白,到了把儿子的物品扔掉的时候了。

虽然心里清楚这点,但他并未跟妻子提起过这事。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们有动作,这幢公寓楼里很快就会有人把他们儿子已经过世的消息透露给负责分配住房的相关部门。这样,他们就会被转移到一套更小的公寓去,或者,当局就会指派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儿子的房间便会被一个新的生命占据。

就算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走到床边,把他妻子坐过的地方轻轻抚平,然后才关了屋里的灯。

* * *

(1) 喀山大教堂是莫斯科的一座东正教教堂,位于红场东北角。

(2) 原文为德语:Iesu Christi。

(3) 美国的旧金山。

(4) 匈牙利裔美国人,以演恐怖电影著名。

(5) 法国影评家尼诺·法兰克1946年左右受“黑色小说”一词的启发所创造的用语,主要指好莱坞于20世纪40年代初拍摄的以城市阴暗街巷为背景,以犯罪和堕落为内容的影片。

(6) 4世纪后入侵罗马帝国并在法国和西班牙建立王国,是东日耳曼人的一支,在罗马士兵配合下于410年攻占罗马城,并大肆劫掠三日后离去。

第四卷

Book Four

一九五〇年

慢板、行板、快板

“一眨眼的工夫。”

六月二十一日那天,瓦西里说索菲亚长得真快,伯爵只用这一句话便道尽她十三岁到十七岁的成长历程。

“前一秒,她还在楼梯间上蹿下跳,活脱脱是一个既惹人烦又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孩子。可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出落成一位聪明娴雅的少女了。”

这话大部分是真的。如果伯爵在索菲亚只有十三岁的时候就说她是一位娴静端庄的少女有些言之过早,那么,在她即将成年之际,这句话倒是极其准确地预见到了她未来的性格和形象。索菲亚有着姣好的皮肤(除了那次摔倒留下的白色疤痕以外)和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可以坐在书房里听音乐,一坐就是几小时。她也可以和玛丽娜一道,在裁缝室里一连待上几小时,缝制衣服,或者同埃米尔在厨房里聊上几小时的天。她可以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在索菲亚五岁的时候,伯爵还以为她会长成一个黑头发版本的尼娜。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幼稚。尽管索菲亚和尼娜一样,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高度的自信,但她的举止和风度却与尼娜迥然不同。索菲亚的母亲对世界上存在的任何瑕疵毫无耐心,而索菲亚却似乎总认为,即使地球上偶尔出了乱子,它仍然不失为一个充满好心和善意的星球。尼娜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别人的谈话,并说出反驳的观点,接着她会马上声称这个问题已经被永远地解决了。而索菲亚会用心地倾听,脸上还带着同情的微笑。这经常使她谈话的对象在长篇大论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渐弱了下去,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论点来。

端庄。只有这个词最适合她。而所有的变化都是在眨眼之间出现的。

“等你长到我们这么大,瓦西里,一切都过得飞快。整个季节就那么一晃而过,丝毫没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什么痕迹。”

“您说得对。”礼宾服务员附和道(他边说边整理着一沓票据)。

“可话又说回来,你肯定也能从中得到许多安慰,”伯爵接着说,“因为尽管时间一周接一周地一晃而过,但它们在孩子的心灵里留下的印象却是最深刻的。他们一满十七岁,开始第一次体验人生中真正独立的生活时,他们的感觉会变得那么警觉,他们的感情会变得那么和谐,以至于每一次谈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声欢笑,都会深深地铭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而他们在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中结交的朋友呢?他们彼此深厚的感情会让他们成为一生挚友。”

说完这番悖论,伯爵正好抬头往大堂对面看了一眼。格里沙正在帮客人把行李拖到前台,而根尼亚则在帮另一位将行李搬到门口。

“这也许跟天体平衡有关,”他想,“宇宙中的某种平衡。一定时间内的总体体验是恒定的,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能对这样一个独特的六月印象深刻,我们必须放弃自己的这个要求。”

“为了他们有可能记得,我们自己必须忘记。”瓦西里总结道。

“正是!”伯爵说。

“为了他们有可能记得,我们自己必须忘记。但我们该为这个事实感到不快吗?我们能因为他们从那一时刻获得的体验比我们的更丰富就觉得上当受骗吗?我想不能。因为在人生的暮年,拥有一段崭新而持久的人生记忆早已不再是我们的目的。相反,我们应该致力于确保他们能自由地去体会自己的人生。我们必须毫不畏惧地这样做。我们不该再去帮他们掖好被子,扣好衣服了,相反,应对他们能自己做好这些事充满信心。而假如他们在刚得到的自由面前显得有些笨拙,我们则必须保持镇定、大度和审慎,并且鼓励他们在我们的关注下去冒险。然后,当他们终于从生活的那扇转门里成功走过去的时候,我们便可以自豪地长叹一声。”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说明,伯爵一面朝酒店的入口处大度而审慎地打了个手势,一面示范性地长叹了一声。然后,他伸手在礼宾服务台上敲了敲。

“顺便问问,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瓦西里把目光从票据上抬了起来。

“您是说索菲亚小姐?”

“是。”

“她和维克托在宴会厅里,我想。”

“啊。她一定是在帮他擦地板,待会儿那里有场宴会。”

“不。不是维克托·伊万诺维奇。是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对。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斯卡多夫斯基。广场餐厅乐队的指挥。”

如果伯爵刚才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告诉瓦西里,黄金岁月可能转眼即逝,甚至不会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多少印记,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那么眼下就是最好的例子。

伯爵在礼宾服务台前结束了那番愉快的交谈,接着他来到宴会大厅并揪住了一个恶棍的衣领,整个过程也就花了三分钟——“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伯爵甚至不记得他从走廊里跑过去的时候撞在了格里沙身上,并把后者提着的行李都撞掉了;他也不记得自己猛地撞开宴会大厅的门后大喊了一声“啊哈!”;他更不记得自己把那位自以为是风流才子卡萨诺瓦的家伙从鸳鸯椅上一把揪了起来。后者正同索菲亚并坐在椅子上,拉着她的手。

不,这些伯爵都不记得了。可为了确保天体以及宇宙的平衡,那个留着长须、身穿晚礼服的恶棍倒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当时的一分一秒。

“阁下,”他在半空中一边哆嗦着一边恳求道,“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伯爵抬头看了一眼他双拳之上的那张惊恐的面孔,确信这不是什么误会。他绝对就是那个在广场餐厅的指挥台上轻盈地挥舞着指挥棒的家伙。尽管情急之中的他还能想到用尊称来称呼伯爵,但很显然,他和伊甸园那条在灌木丛底下滑行的蛇一样恶毒。然而,不管此人的行为恶劣到什么程度,眼下的情况委实令人为难。因为你一旦成功揪住了一个恶棍的衣领,接下来你该拿他怎么办呢?如果你是从身后卡住了他的脖子,你至少可以把他往门外一推,然后把他从楼梯上扔下去。可如果你攥住的是他的衣领,他就不那么容易被收拾了。伯爵还没来得及解开这个难题,索菲亚却已表现出了她的困惑。

“爸爸!你这是在干什么?”

“回你的房间去,索菲亚。我要和这位先生谈谈,在他挨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揍之前。”

“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揍?但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是我的老师啊。”

伯爵一边紧紧盯住那恶棍,一边朝他的女儿瞥过去。

“你的什么?”

“我的老师。他在教我弹钢琴。”

那位所谓的老师则连连点头。

伯爵并没立刻松开那个无赖的衣领,而是把头往后一仰,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舞台背景。这番检查的结果是,他们俩刚才坐着的那张鸳鸯椅其实是钢琴凳。而就在他们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的下方,还有一排整齐的白色琴键。

伯爵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就是你的鬼把戏,是吗?用吉特巴(1)来勾引年轻女孩?”

那位所谓的老师看上去被恶心坏了。

“绝对不是,阁下。我从没用吉特巴勾引过任何人。我们弹的一直都是音阶和奏鸣曲。我是在音乐学院受的训练,在那里我还获得过穆索尔斯基(2)奖章。我在餐厅当乐队指挥是为了维持生计。”见伯爵犹豫了一下,他趁机把头偏向钢琴那侧,示意道,“让我们给你演示一下吧。索菲亚,你来弹弹我们刚才一直在练的那首夜曲吧?”

夜曲?

“就听您的,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索菲亚礼貌地回答完,便转过身去面对着琴键,摆好乐谱。

“也许……”老师一边对伯爵说,一边冲着钢琴点了点头,“我可不可以……”

“哦,”伯爵说,“对,当然可以。”

伯爵把他放回到地上,还在他的衣领上快速地抚了抚。

然后,老师便到凳子上和他的学生坐在了一起。

“好了,索菲亚。”

索菲亚坐直了身体,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然后开始轻柔地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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