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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约翰·伯格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11

与让的相处——就如与大多数真正的艺术家相处一样——是处于谦和与骄傲之间的一种复杂关系。或者也许比我想的更简单一些。他只会对谦逊的人表现出谦逊来,至于那些骄傲自大者,他的表现简直可以用顽固难缠来形容。尽管如此,我和他的共同点是,我们两人都有一种分寸感。这有助于解释我们何以能够合作这么多年,以及为什么我们合作的成果如此之多。但我没他那么谦逊,我会说,我们合作的三本书:《幸运的人》(A Fortunate Man)、《第七人》(The Seventh Man)和《另一种讲述的方式》,构成了一种范例,一种基于书的形态,探讨文字与图片的关联的范例,我们已经极大地延展了它们之间叙事对话的可能。

在我们之前,沃克·伊文思和詹姆斯·阿吉已经在他们的杰出著作《现在让我们赞美名人》中取得了成功。我们的这种延展到底在哪里结束,这还有待他人去判断,但我们的讨论涉及了更广泛的地域,并且已经对世界各地摄影师和作家做书的方式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我们都懂得拿捏分寸。我自己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兴许让知道。它也许来自一个不断不断矫正夸张的过程——开始一个项目或者一种观察,我总是如此。如此过程经常是在鲁莽之后开始。

让的分寸感有些不同。他对生活持有的态度——也许来自他的父亲——是古典的。他非常明白过分的危险。但潜藏于他的内心的,却是狗和男孩。大概正是这种矛盾才让我喜欢他。总之,矛盾的痛苦孕育了他的恬淡寡欲,而又是这种恬淡寡欲,让他产生了他的分寸感。

为了让页面流动起来,我们需要分享这种分寸感。一本书要有两条腿才能前进,一个是照片,一个是文字。它们彼此都必须去适应另一个的步伐节奏,都必须防止重复另一个已经做的事。但太常见的是,随便看看那些照片和文字一起使用时的页面流动,都只是一种同义反复罢了,是乏味的重复,同样的事说两遍,一次是文字,一次是图像。

为了避免这样的效果,为了跟上故事的步伐一起行走,分寸感是至关重要的。站在另外一个层面上,大概维护一种持久存续(持久相伴而行?)的友谊也是如此。

世界之尽头(The Edge of the World)(参见编者注释),我想要试着说明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地域,这样一种“在别处”,会内在于让的视域和他毕生的创作。也许我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讲明:让一直站在异国的土壤之上,或者说,让一直是一个陌生人。但就像所有的游牧民族一样,他知道客人如何表现,主人如何接受。这是一个悖论,正是在“世界之尽头”,他才像在自己的家中一样自在,他同时又是主人又是客人。正是在这里,我很荣幸,也幸运地获得了他给我的友谊。

1999年

编者注释

“世界之尽头”是当地人对日内瓦附近的群山的称呼。1996年,摩尔在这里从一次大手术中康复。

一出与这座星球同样大的悲剧

与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的对话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Sebastião Salgado)。国籍:巴西。他的外貌暗示出,倘若出生在另一个世纪,他兴许会是一个航海者,一个探险家。当下的职业:摄影师。他曾是一名经济学家,有一天,他问自己,是不是照片就不能像统计资料一样或更多地揭示现实。

约翰·伯格。国籍:英国。职业:作家。曾接受成为一名画家的训练。我试着将我看见的东西转换成文字。

我们两个在我家厨房里见面,讨论萨尔加多最近出版的一本书《移民》(Migrations)。他四处旅行6年,探访了43个国家。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正寻找着安身立命之所、养家糊口之地的迁徙之人。在那6年的时间里,这位经济学家——他现在已经是一名摄影师了——拍摄了全球化的面庞。

谈话结束之后,我们出去散步,一位从当地一座山上下来的登山家注意到萨尔加多带着一台相机。“是否需要我给你们拍一张照片?”他询问我们。

以下就是来自这次谈话的一些未经修订的片段。

*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有的时候,我每天会看到一万个人死去。目睹一万人的死亡是艰难的。实在太难了,太难去目睹一万人的死亡,而这一万人的死亡不是由饥饿造成的,他们身体健康,他们濒临死亡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办法能拯救他们。

今日许多地方都发生着这样的事,我问自己一个问题,是不是在工厂里电视机的产量数目,汽车的产量数目,银行获取利润的数目,与这一刻如此走向死亡的人的数目之间,没有关联性……这个故事,这本书,这些照片是一个全球化的图景,这些人是“被”全球化的人民。

约翰·伯格:

全球化意味着很多。在一个层面上,它谈论的是贸易,自16世纪就有货物交换,现在则是不断增加的全球之间的信息和观念的交换。但同时,全球化也是一种世界观,是关于人和为什么人生活在世界上的一个观念。

全球每五个人中只有一个可以从这个系统中获利,而剩下的四个则在这种新的不必要的贫穷中经受着不同程度的苦难。

我们现在所称之的全球化的经济系统——它的狂热、它的偏执之一就是声称这里没有任何可替代的方案,它总带着一种偏执,而这是一个谎言。这完全不对,这样说没有考虑整个人类的历史进程。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在非洲出现的现象是,难民越来越多,也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分崩离析,它们都和这种新形态之下的经济系统有关。人们获得的,与他们的生产,他们生产出来的货物相悖。产品的价格不是在象牙海岸、利比里亚和巴西制定出来的,而是在伦敦、纽约,被交易公司制定出来的,他们才不会去考虑这些人群生活的需要。那么发生了什么?对于这样一群人,蛋糕不断在缩小,而他们的人口规模却在不断扩大。这个经济问题存在于所有这些故事之开端。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和约翰·伯格

我很早就认识这些来自卢旺达的人。1971年,我作为一名经济学家,第一次去了卢旺达。我在当地茶园工作,茶园是一种非常平衡的生活方式。卢旺达不是一个发达国家,却也不是一个贫穷的国家,而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但当我最近返回这个种植园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毁了,所有人的努力都已消失殆尽。人们露宿街头,濒临死亡。直至那时,在我拍这些照片的那些日子,我还都非常肯定,所谓的进化是正面的。但这之后,我开始问我自己:什么是进化?进化可以冲着任何事物,可以是任何方向,我们也有可能朝相反的方向进化,走向死亡,走向终点,走向最为残忍的结局,而我们却也在适应这样的方向。

约翰·伯格:

在所有这些照片中,人们会在你的视觉中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体会到单词“是”,但这不是你对你之所见的一种认可,你说“是”,是因为它存在。你当然希望这些“是”能激发那些看到这些照片的人说“不”,但说出这个“不”只能在这个人说出“我必须要与之共存”之后才能发生。想要与这样的世界共存首先就要参与其中,反之,不想要与这样的世界共存就会呈现一种漠不关心,一种掉头离开的态度。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为图西和图图族难民搭建贝纳可难民营的第一天

坦桑尼亚,1994年

希望的关键点在于,希望在极度黑暗的瞬间出现,好像黑暗中的一束火苗,它不像是一种信心和一个承诺。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正如你说的,对我来说这里有很多希望。我所拍摄的所有移民都曾生活得非常稳定。但他们现在却在痛苦地迁徙着,他们拥有的只是薄薄一片的希望。带着这点希望,他们尝试在生活中获得另一种稳定。

如果一个人看过这些照片之后只感受到怜悯的话,我会认为自己彻底失败了。因为我想要人们了解的是,我们可以有一种解决方案。在我拍摄的对象中,很少有人对他们当下所处的状态负有责任。大部分人并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和成百上千的其他人走上了迁徙的路。他们失去了家园,甚至连最后一块砖瓦也没有留下,他们的家园被轰炸、被点燃、被摧毁。他们走在逃亡的路上,却不知道原因为何。他们自己不是他们在这儿的原因,原因是另外的事情。对于这些另外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做出选择。

约翰·伯格:

假如你把这本书里所有瞬间的拍摄时间加起来……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大概有一秒钟!对我来说这就是这类摄影的神奇之处,因为就在这一秒钟,我相信你可以非常好地理解在当下这个星球上正在发生什么。

约翰·伯格:

这张照片是?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照片里的男人是一位教师,他是完全、完全地绝望,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只有他社区的同胞们才能够理解他们失去的是什么。

约翰·伯格:

这让我想起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在她40岁时候写下的一些文字,我想可以作为你说的话一种总结:“图像给被折磨的人提供的服务只有两个,一是找到能表达他们痛苦之真相的故事,二是找到能与之产生共鸣的话语,它们穿透外在环境坚硬的外表,直达那常常无法被听到的呼喊——为什么我总是一直被伤害?”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我们说了太多的统计数字,我们从不谈论真实的感受。一年以前去科索沃,这句话一直提醒着我。在这次战争中,我们获得了不少统计信息,投放到科索沃轰炸这一地区的炸弹数量、袭击塞尔维亚的飞行员的数字……但没有人去谈论真实的人,关于那些居住其中的人所承受的痛苦。

从科索沃的边境穿越至阿尔巴尼亚,难民希望得到人们张开双臂的迎接,带他们到他们的国家,带他们去法国、德国、美国。但他们完全错了,没有人等待着他们。我们发动巨大的战争,以他们的名义花费数十亿美元,却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帮助。

约翰·伯格:

假如我们接受了这些照片中正在发生的事,我们就得和悲剧面对面。而面对这场悲剧,人们能做的是不得不接受它,然后大声呼喊着反对它。虽然这将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人们常常朝向天空大声呼喊。天空在很多你的照片中相当重要。已经失去了任何悲剧感的旁观者,在看到天空时也许会说:“哈,多么精彩的设定,美丽的布局,如此精心选择的瞬间。”但这不是一个美学上的问题。天空是在这种现状下唯一可以祈求的。谁会在天上聆听他们?大概是上帝,大概是死去的人,大概是历史。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他们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中,生活在如同这座星球一样大的悲剧中。

人们来到你面前,来到你的镜头前,就好像是走到了麦克风前面讲话似的。你因此承担了很大责任,必须去讲述他们的故事,这意味着你必须要展示他们的照片。我不想给看照片的人造成内心有愧,因为大多数看着他们的人都有自己合适的居所,有工作,也有健康。他们拥有这些东西没什么错。我们需要指出的是,整个星球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约翰·伯格:

孩子的那些肖像是怎么出来的?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我曾在莫桑比克的一个难民营工作,那里是为流离失所的人们而建的一个大难民营。因为莫桑比克有大概35万孩童失去了家庭,营地里有大量的孩子。孩子在拍照的时候相当闹腾,但这就是孩子被拍照时候的状态,很自然也很正常。我想了一个主意,我说:“孩子们,我要给你们每一个人拍一张照片,然后你们要回归自然状态,让我工作。”

当这些孩子从他们的群体中走出来,坐在我的镜头之前的瞬间,他们成为了一些个体。一个一个的个体。他们是无辜的、纯净的,但从他们的眼睛里面,也许可以看到他们经历了,或者他们经历着怎样的生活。

约翰·伯格:

他们站在那里,显示着他们自己的存在:“我,我在这里,这就是我。”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我存在。”

约翰·伯格:

还有些别的事情正发生着,不是吗?他们在看着相机,他们知道他们是在看着世界。他们同时对世界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你们在此之外?”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是在此之外吗?”

紧跟着他们的问题,我们也许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1.我们感知和反馈世界的优先地位,是否是可改变的?

2.那些孩子,真确的希望的幽灵,从五大洲看着我们——体现了谁的希望?

3.谁最需要谁,是他们需要我们,还是,我们需要他们?

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

拍电影大概是错误的方式,做成海报展示可能也不正确。我真诚想知道究竟什么是正确的?因为,假如,这是正确的,我相信我必须马上要着手去做这件事。我相信我们有责任针对我们当下的生活激起讨论,引发争论,提出问题。一个每个人都应该参与的争论,一个每个人对它都有责任的争论。如果我们想要作为一种生物继续存活的话,我们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向前走的正确方向,我们必须要选择另一个方式,因为我在这些照片中看到的不是一种正当的方式。这不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中正确的一条。

2001年

接纳

莫伊拉·佩拉尔塔:《近乎无形》

要了解一个人你必须要被那个人所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单边的,就像不存在单向度的知识一样。莫伊拉·佩拉尔塔(Moyra Peralta)了解她所拍摄的那些人。我们,这些看照片的人,则正见证着一种交换。我们用眼睛“偷听”两个或更多正在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允许我们在这里,它们还建议我们——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这令人惊奇,甚至有点令人不安,因为这是一些无家可归之人的照片。

照片都是特写,但这不是就摄影意义来说的,是就人类的感知而言的。这些人,这些照片里男人和女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通常是被忽视的,被擦肩而过的,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在那儿似的,他们是无形的。当我们在街头见到他们其中一个,都会想要挪开视线。在一些城市里,在所谓的法律和规定的管辖之下,无家可归者被禁止出现在城市几乎大多数地方。翻阅《近乎无形》(Nearly Invisible)这本书,我们与那些被驱逐者的特写相遇,他们遭受着如此对待,好像理应就是不应该被看见的人。

几年前,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无家可归者的故事,其中写到一位60岁的男人和他的狗谈起他们被驱逐的原因:出于让社会中其他人看不到他们的需要。

我们正被从地球上抹去,我们不再是地球的脸,我们很久以前就把脸弄丢了,我们是地球的屁股。因为,国王呀,我们是他们的错误。错误比敌人更让人憎恨。错误并不像敌人那样还会投降。没有一种作为失败而存在的错误。错误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如果它们真要存在,就必须被掩盖起来,必须变得无形才可以。国王呀,我们就是他们的错误。

这本书记录的贫穷是一种此前从未存在过的新贫穷。在寒冷的夜晚奄奄一息,忍受饥肠辘辘的痛苦,喝一大堆酒来麻醉自己——无论形态怎样不同,这贫穷的痛苦还是一样的。不过,要关注的是这一贫穷出现的语境,正是它造成了这些相关的痛苦。

莫伊拉·佩拉尔塔,“下面的真实”/《近乎无形》(2001年)一书中的照片

20世纪中期以前,就世界范围而言,贫穷还是与短缺相关;而今天,新的贫穷则与过剩和不断增长的消费主义相关。五分之四的世界人口一年比一年贫穷,贫富之间的差距比其他任何历史时期都要大。有了这种语境作为对照,这本书里所拍摄的被边缘化的男人和女人的特写,表征的对象就成了全球的大多数人口。人们一旦跌落到,或者是生于这种新的贫困之中,就会陷入无底深渊。

为什么?因为基于自由市场、追逐不断增长的利润(要不然,系统就会崩塌)的新经济秩序被一群国际精英维护、执掌和操控着,他们有着无穷无尽能量(直至他们自己燃烧殆尽),却根本没有未来眼光。他们活一个小时算一个小时,活一天算一天。他们最长远的未来计划——总是暂定的——可能也就五年。

我们已进入了一种野蛮的状态,大概就此而言,它和所有的野蛮都一样,关注的只是短期,只是当即的获得(或者丧失),只是此时此地的眼前利益。(从来不会考虑到一丁点儿世世代代的问题。)没有其他,也没有更多,会比“当即”更重要。

无家可归者已经出局,他们被迫在街头挣生活,因为整个世界经济——带着它不可逾越的生产力和掌控力——此刻已被市场所有者所操控,他们站在时效的角度计算(以及算计)一个赤贫者:这个赤贫者则绝望地问着她或他自己:我怎么才能活到后天?

这种残忍和荒谬的悖论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回到莫伊拉·佩拉尔塔的照片,她拍了十多年,其中一些还是她熟悉的人。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被简化成一种论据——即便是那种热情的论据——来反对新的世界经济秩序。每一个她拍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有他或者她自己的世界,是他们在每个小时之中挣扎着所保留的世界。

这些特写照片对立于统计数据;摄影师对她拍摄对象的爱对立于慈善事业,这里有着比慷慨更为深刻的冲动,其中首先就是接纳。“接纳”这个词像是什么也没声明,而且听起来很贫弱。但或许情况就应该如此。

在我看来,没有哪个人对“接纳”的理解程度,有哲学家西蒙娜·薇依理解的一半那么多。她的文字大概只有在人类分化达到让人不可忍受的峰值的20世纪才可能被写就。

真相与苦难之间有天然的联系,因为它们都是被消音的哀求者,无言地站在我们面前注定遭受责难。

正如一个被指控从地里偷了一根胡萝卜的流浪汉,一名法官舒服地坐在他面前,保持着优雅,不断发问、评论、旁征博引,而这个被告,却说不出一句话,由此可见,当真相站在聪慧面前,后者是在对观点做优雅地操控。

爱一个人的邻居就是能去发问这个问题:你的痛苦是什么?不要把苦难理解为一个统计数据,一个社会分类的样本——贴着“底层”标签,而是将它理解为一些发生在完全可以与我们相比的人身上的事,他们在某一天被贴上及标记出和别人不一样的苦难记号。了解这个,你就足以——但不可或缺——带着接纳与关注去看这个人。(见编者注释)

跟着莫伊拉·佩拉尔塔的例子,让我们带着关注的心去看这些特写。他们将会让我们感到吃惊,用他们的坚韧、智慧、不屈以及绝望。

2001年

编者注释

第一段引语来自“人的个性”(Human Personality)收录在《西蒙娜·薇依选集》(Simone Weil: An Anthology)(伦敦:维拉戈,1986);第二段引语来自“关于正确运用学校学习,旨在爱上帝的一些思考”(Reflections on the Right Use of School Studies with a View to the Love of God),收录在西蒙娜·薇依的《等候上帝》(Waiting on God)(伦敦:方坦纳,1983)。

致敬卡蒂埃—布列松

在法国每一个铁路交叉口,都有那么一个告示,布告牌子上写着:“注意!一列火车背后可能藏着另一列火车。”卡蒂埃-布列松,无论他拍什么事件,都能看到第二辆火车,并总是能将之收入自己的画面。我不认为他在刻意这样做,那是来到他面前的礼物,他深感这个礼物应该不断地被传递下去。他拍那些被视而不见的对象,但当它们出现在他的照片里时,却又不只是可见而已。

昨天,他自己也踏上了第二列火车。在95岁的年纪,他身手敏捷地跳上了火车。他加入了那些他的灵感启发者的行列。6年前,他曾写过一些关于这些启发者的文字:“这个世界被追逐利益的重负压垮,贪婪的权势和高科技的魅惑,全球化和新形态的奴役入侵其中——在这所有之上,唯友谊与爱长存。”这一段文字他手写而成,他的坦诚开放就像一只没有快门的镜头似的。

差劲!现在我听到了他的言语。看我的素描,里面没有第二列火车!

所以,我又去看了看他一些素描的复制品。它们竟已变了,虽然离他去世还不过24小时的时间,他素描中的暂时性就消失了,它们成为了终极作品。他晚年总是说,摄影不再像素描那样让他感兴趣了。素描,或者说,他画的素描,与视觉感知很少相关,那里更多的是触觉,触摸事物的能量和实体,触摸生命之谜而不去考虑永恒或第二列火车的来临。素描是一种私人行为。卡蒂埃-布列松返回了素描,但他却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将看到第二列火车的和没有看到的人团结在一起的行为。

好多了,他说。

他的墓志铭?好,就这张1963年他在墨西哥拍的照片吧:荒芜的街道中,一个小女孩拿着一张用达盖尔法制作出的肖像,照片中是一位美丽安详的女性,照片装裱好了,几乎和孩子一样大。她们很快就要消失在高高的木栅栏后了。这是可见性的最后一秒,却不是这女人的安详,或是这孩子的渴望的最后一秒。

2004年

在此地彼时之间

马克·特里维耶

我的儿子伊夫13岁时画了一张时钟的画。这座钟于19世纪末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安索尼亚生产。时钟制造商——商标上注明了,打开盖子上弦的时候就会看到——专门为“船厂、蒸汽船、机车和住宅制作钟表”。盖子的玻璃门上刻着古老的蜂巢图画,蜜蜂在四周飞舞。蜂巢源自希腊一个传统符号象征,代表着时间的自然流逝。贝弗莉从她父亲豪·班克罗夫特(Howe Bancroft)那里继承了这座钟表。

豪1985年去世,我为他写下下面这样几行字:

我了解了你

通过我的无知

还有它那

小心地

被你用格言填补的空间

我了解了你

通过你沉默中的半笑不笑

还有那

骄傲的

被你用打了补丁的袖口遮掩的空间

我了解了你,通过死亡之前的那一刻

还有那

关于上帝的

你在悔恨的言语中发现的空间

我了解了你

通过你的女儿

还有那

字词的空间

在此地与彼时之间

钟表就放在我家厨房高高烟囱的壁炉台上,我得把手举过头顶,站在炉子旁边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拿到它。每隔两天半,每60小时,它都需要上弦。过去还能报时,但如今它的机械装置已经坏掉了。不过,只要黄铜钟摆调整得当,它还可以走得非常准确。

有时我也会忘记上弦。一旦它停下来,厨房——这个我们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所在的空间——就会被一种让人不习惯的安静所笼罩,继而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踮起脚尖,打开盖子,找到放在壁炉台时钟右边的钥匙再一次给钟点上弦,之后,我会用手指轻轻拨动钟摆朝向左边(从来不会是右边),嘀嗒的声音重新响起。此刻我总会有那么一种感觉,仿佛这个厨房刚刚在静默中屏息,而现在则再度正常地呼吸起来。

一个房间需要提示人类时间的流逝,否则就很可能变得了无生气。或更准确地说,它的沉默有变得了无生气的风险。我从高过自己头顶的地方把钟表拿下来的仪式,就好像把一碗水放在地板上给静默饮用。干渴的沉默会毁灭一切。

一天,我心不在焉地上弦,结果发生了意外。钟表翻倒,从我的两臂之间跌落。我原本有机会接住的,但它还是摔到了沥青砖地板上。之所以是沥青砖是因为在烟囱四周铺木地板有点危险。

钟表合页摔坏,门掉了下来,机械装置也坏掉,所以我不得不把它送到修表匠那里去修理。我知道隔壁村子有一家。

这是一间漆黑的店铺,一个老妇人在柜台后面择菜,柜台里放着几枚样式非常有限的订婚戒指,几条带着十字架的银项链,一些石英钟。柜台尽头是一扇门,通往修表匠已经荒废的工作间。我看到工作台上放着些微小却也相当细致的工具,此外还有几只目镜。

我弟弟会给您看一看,老妇人说,我丈夫已经不能干了,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这是一个毁眼睛的生意。你一个月以后来取。

我提出建议,我是不是可以几天后来电问一下是否能修好?

我们从不接电话,她回答我,不会忘记的,一个月之后再来吧。

厨房因为时钟的缺席而改变了。(我们还能用煤气炉上的电子表来看时间。)厨房的呼吸不再那么深沉,尽管它也活了下来。这个冬天过得很艰难,整日地,每一日,那些雀鸟——蓝色的山雀和知更鸟——啄食着窗台上的葵花籽。一种叽叽咕咕的鸟类的时间,比我们的时间要快得多。

当我再次来到修表匠的村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商店已经没有了!没有商店的标牌,没有商店的橱窗,没有订婚戒指。房子每一扇窗都是关着的。我按动门铃,门那一边是全然的沉默。

跑到邻家药房商店去问,药剂师,一位很精干,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告诉我,修表匠全家一周之前搬走了,一辆货车把所有东西都运走了。

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助产士,他建议我。因为那是她侄女,她可能会知道,但另一方面,她也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感到内心渐渐想要放弃,有点儿像是不能再告知时间的那些钟表表盘上的表情。

马克(Marc Trivier),你的照片告诉我们,一个没有被照片拍下的世界就好像一个没有时间的屋子!它们告诉我们,相机和钟表在某种程度上是互补的。

当然,从诞生之时起,摄影就激发了对时间的沉思。怀旧情绪萦绕在每一张照片里。时间停在了它的轨道上。决定性瞬间。事物留下的痕迹。照片定胜负。这样的观念已经被充分思考和讨论了。

但我认为,你提出的——或倒不如说是你那并无任何篡改的黑白照片所提出的——是一些不同的观点。摄影与经验主义共同成长,两者都是唯物主义的、世俗主义的,以及实用主义的。但与之不同的是,你从一个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论说。你其实也不是真正在论说,而是渗透到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里。

你关注的不是瞬间,而是过去和未来。你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假如(或者一旦)过去和未来都停止会发生什么?这是否会改变当下,假如会,那将是怎样的?

罗兰·巴特曾深刻地描写了照片和死亡之间的默许,它们都中断了时间,都会造成“致命一击”。但你提出的问题却关于别的什么。假如过去和未来都停止,假如当下被延展至无穷,会发生什么?没有了时钟的厨房在静默中会发生什么?

几乎所有你肖像里的模特,都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连绵不断的,凡尘的时光刚刚溜走,肖像中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门口——时间正穿门而去,但他们既没有在庆祝,也没有在等待它的返回。

我看到两个例外——一个是让·热内(Jean Genet),他遵从鸟类的时间;另一个是布拉姆·凡·费尔德(Bram van Velde),这样的事情于他而言已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当它再次发生的时候,他想着的是斯宾诺莎。

其他每个模特都无疑是她或者他自己,每一个生命里的每一个当下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所被捕获的方式于所有人而言却都是相同的,他们都听命于跟随这一捕获而来的静默。

有时候,你会将其中一张肖像和在屠宰场里拍的照片并置。这会令人震惊,但并不牵强。对于被拍下来的动物来说,它们的过去与未来差不多在一击中一齐倒下;对它们的捕获不是思想上的,而是身体上的和最终意义上的。在这里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但是屠宰场的照片会迫使我们去思考牺牲的问题,只要我们开始思考过去和未来,牺牲的概念就变得和生存的概念不可分割。(关于屠宰场的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是,它们散发出一种连续性的感觉。)

你放置屠宰场照片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当画中人同意以后,在绘制肖像时,会在桌上或者书架上画上一个头骨。

当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正聆听着安索尼亚制造的钟表发出的嘀嗒的声响。两个月后,有一天,修表匠的妻子打电话过来。她说,你的表修好了,时间比较长,因为有个小零件找不到替代品。你如果能确定一个时间,我弟弟会把它给你送过去。

他来了,很自然地,我请他进来喝杯咖啡。我们一起把钟表安放在壁炉上,然后重新启动它。它的嘀嗒声音让厨房由静默发出低语。我写好了支票,花了不少钱。

这辈子从没见过另一台这样的钟表,这位弟弟说,你是否介意我拍一张照呢?

当然没问题,我回答。

他回到汽车里去拿他的相机。我坐在桌前面再度听着时间的流逝。

你最近一本书叫作《失乐园》(Paradise Lost),与标题放在一起的照片像是从驾驶员后视镜里反射出的影像——一张正在被遗落在后的照片。果园和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天堂在所有过去或未来存在之前就存在了。不可能停下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出发。

理解到这一点,我就明白了,你作为一个摄影师的视野开始于一个“不可返回”的概念。是对过去与未来的意识,造就了我们人类,造就了我们现在的自己。因此我们已不再适合天堂,事实上,那里也将不会有任何人。正如一则阿拉伯谚语里所说的:一个没有人的天堂不值得进入。

捕获过去与未来可能会是一种暂时进入永恒的方式,但永恒的反面却不是朝生暮死,而是遗忘。

修好的钟,刚刚我第一次听到它的报时。

(写于2005年)

马克·特里维耶:《我那美丽的》

马克·特里维耶关于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雕塑的照片并非如其起初所见。它们不像精美艺术品图录中的照片只是雕塑的“复制品”。它们不记录,它们合作。不是直面雕塑,摄影师站在一旁,他自己,他的天赋与相机一起等待。然后他们会转过身来,排成一路纵队,雕塑打头,后面跟着照片,后者通常踩着与前者相同的足迹。

也许这些文字也可以加入这个队列。

我想起两个故事来。第一个关于特里维耶,第二个关于贾科梅蒂。马克一边拍照,一边把雕塑旋转位置,从而为每一个作品找到需要的光线和角度。每当他挪动仅仅60厘米高的雕塑《安妮特》(Annette)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他无法与之保持一定距离。这让他感到吃惊。

有一天,有人问阿尔伯特:当你的雕塑最终不得不离开工作室,他们会去哪里?博物馆吗?他回答:不,埋在土里,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成为生者和死者之间的桥梁。

那张一条腿的照片,照片中的灯光像是室内游泳池的灯光。我曾在伊斯特本的某个类似的池子里同父亲学会游泳。白瓷砖墙面上挂着一个游泳圈,上面印着字:伊斯特本城市议会。我想我学会轻松阅读和学会游泳是在同一年——1931年。

1945年之后,贾科梅蒂关于人的雕塑(以及一只猫和一只狗)变得越来越瘦,以至于有了这样的结论,说他们是在一个消失的临界点上。但特里维耶不这么看;对于他,这些雕塑处于一个抵达的临界点,他们刚刚出现。《安妮特》就在他想到她的同一时刻到来。《安妮特》就是她正在吸引来的注意力。这个事实多少和欲望有关,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安妮特》很坚持,她不允许我们轻易离开。但她也不看着我们。我们必须想象她是这么做的。我们会留下的部分原因就是这个。

在那一路队列中,我发现了卡特琳。这儿有她一张照片。她去世之后,我将它钉在工作台的上面。

卡特琳·卡特里奇(Katrin Cartlidge)是一个演员,我们经常讨论她在电影或舞台上参与以及即将参与表演的部分。每一次,她表演一个角色,我都有一种感觉,她像是在表演她几百个前世生命中的一个似的。她的几百个独特的生命,这也就意味着她要习惯几百个独特的伤痛。每当她给我发短信的时候,都会把名字写成:温(Wing),这有关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

在她意外死亡之后大概两个月,当我在头脑中构建一幅她的图像,我有一种她在隐退或者已经隐退的感觉。(我不能肯定这是逐步发生的,还是一个突然的飞跃。我怀疑是后者。)她不是不在场了,只是她在场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之前,她会在一个特别的地点和语境里出现,每一日都会改变。在街头市场或者穿越林间小路,在一趟火车上熟睡或者在咖啡厅里大声地朗读一些我写的文字,要不就是开玩笑说自己适合在楼梯上自杀。现在,她仿佛会同时在几个地方出现。不,不只是这个:她会超乎我想象地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或者多个生命中。我无法想象,不是在于我缺乏想象力,而是在于我缺乏一种气度。她的存在恰如从前一样,只是变成一种无限的存在了。她的“这里”变成了无处不在。

现在是她打断了我:

亲爱的!这听起来不错,但并不准确。在你的位置上并不能对我的所在说“这里”!

那我应该说“那里”?

这会好一些,亲爱的,你也可以说“这里”和“这里”和“这里”和“这里”和“这里”和“这里”——不要停!

像只青蛙!

大笑。然后说话声又安静了下来。(她常常大笑然后就是一阵安静。)

“或者”这个词暗示着需要做一个选择,而约翰,我已经不再需要选择了。把“或者”替换成“和”,我喜欢这个。难道不正是“和”这个词,是《安妮特》和我让你想到的东西吗?

“和”不是一种关系,也不完全是一个连词,它把所有的关系都包含进来了,它们川流不息,它们超越边界溢出向外,超越被认为是“存在”的东西,超越“一个”或者“全部”。

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他喜欢合作以及许多的声音。

《安妮特》和卡特琳之间的相似程度之高令人吃惊。她们昂首的样子,两人的脖子与胸膛的连接点,翘翘的下巴,穿梭在她们的面孔与身体之间的直流电和电荷——所有这些都是相似的。但她们的相似也来自某些更为深入的地方。在铜像里,在黑白快照中,她们把一切抛在身后,除了自己以外她们不带走任何别的东西。这种不可化约性是她们共有的特质。

马克·特里维耶,无题

1989年

不可化约是贾科梅蒂的理念。他作品中的人物是空气、光线和用途与余下的对象一齐消散之后的剩余。它们像骨骼吗?完全相反。它们关注的对象是解剖学从来无法分类和辨识的存在。它们展示了在身体深处,在肉体和形而上之间,如何还存在一个界面,一个共享的皮肤。

艺术史上的大多数肖像作品,首先指涉的是模特的性别、阶层和出身,其次关于这个独特人物样貌的独特性和唯一性。戈雅的肖像画中的伊莎贝拉·德·波塞尔,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贵族,一个第一次西班牙内战的亡命之徒,然后她才是伊莎贝拉,对于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她带着致命而特别的吸引力。而贾科梅蒂的每一尊雕像似乎都在展示着一个不可化约的自我,只是偶然地作为一个女人或男人,老人或年轻人,哲学家或暴徒的情妇而存在。他的每一个肖像都像是刻在青铜之上的一个人名。

《安妮特》。

当讨论到斯多葛学派哲学家的时候,吉尔·德勒兹写道:

在物质实体的深处与形而上事件的表面之间,存在着一种严格的互补。

让我们从吉尔所提到的斯多葛派哲学家那里,跳进体育馆的游泳池,不是在伊斯特本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弗雷讷的巴黎人郊区,臭名昭著的短期羁押监狱所在地。

马克·特里维耶,安妮特

巴塞尔,1989年

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们都会去这个游泳池。父亲带着儿子,也有不少常客独自前来,他们相互间会点头问候。有的时候池子里有7个人,有的时候是70个。这要看是一周的哪天,哪个时间点以及哪个季节。孩子们和父亲说着话,其他的言语都被认为是多余的。

几乎所有的游泳者都戴着深色的目镜,以保护眼睛不被漂白粉伤害。泳帽也是必需的——即便秃头也一样。每一个人都专注于游泳。有人跳进池子,其他人则从梯子慢慢爬下来。他们来游泳是为了保持健康,为了减肥,为了锻炼心脏,为了在水中获得乐趣,为了一种独特而又深刻的快乐——在人群之中却又私密与孤独!时不时地,也会有一个游泳者梦想成为当地冠军。人们肩并肩地游着,沿着他或者她自己的那条没有被标记的狭窄泳道。

如果你和我一样在游泳的时候不戴目镜,那么当你从水中爬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四周那些仍在游泳的人,离开游泳池冲澡然后穿衣和弄干头发的人,就会变得有些模糊。模糊是因为眼睛的疼痛,但我宁愿相信,这也许可能和思考有关。我绝不认为思考只会澄清,它也填补空虚。思考也有它自己的不透明性。

弗雷讷泳池里站着的或者迈步的那些人,我看着他们,模模糊糊的,他们就好像马克的一张照片中,那些被拍下的贾科梅蒂站着的和迈步的雕塑作品。

一个高个年轻人站在淋浴头下面,他在自己长长的腿上涂着香皂;一个中年女性撑在泳池边缘,专注地盯着水面,池水在她锁骨的位置看上去就好像她正在读的一本书。一个我这个年纪的男人慢慢地趴在水里游着,朝向他的过往。一个11岁的孩子沿着泳池边行走,愉快地扭动着她的屁股。

但这儿没有性感的位置,这个场合不会允许它出现。这个地方,有很多情欲——还有各种欲望——但性感却在别处。

我想象着,年轻的男子,肥胖的妇女,70岁的老人,11岁的孩子,我刚刚描述过的这些人,回到自己私人的生活,被一些与他们亲近的人所认可和接纳。

我那美丽的。

性欲,当你情我愿,就是两个人一同酝酿的密谋,不顾或者说无视所有决定了这个世界的其他密谋,这是两个人的谋划。

这个计划是要提供一个唤醒的方案,为的是让对方在世间痛苦之中得到些许舒缓。这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一种肉体上的缓刑,使之远离身体遭受的痛苦之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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