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英]詹姆斯·里班克斯
出版社: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放牧人生:湖区故事(出书版)》作者:[英]詹姆斯·里班克斯/译者:尹楠
出品方: 理想国
副标题: 湖区故事
原作名: The Shepherd’s Life:A Tale of the Lake District
译者: 尹楠
出版年: 2018-7
简介:
★一个有关传承、根源和归属的故事,一部21世纪的牧歌宣言。
——詹姆斯•里班克斯以隽永清新的文笔,带领读者体会牧羊人的一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田园生活记录,这种生活深深扎根于我们大多数人已失去的土地。这是一个关于谋生的故事,关于他周围的人,他的童年,他的父辈和祖辈,在身边的世界快速变化的时候,他们仍然这样生活和经历着一切。许多故事都在讲述一个人如何为了离开而努力工作,而这个故事则是讲述了一些人,他们努力工作,是为了留下来。
★“造就湖区的是牧羊人一百万件看不见的工作的总和”
——在牧羊人的眼里,湖区与风景名胜并无关系。这里是他
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无关田园风光,也无关诗情画意。放牧、收割、饲养……是日复一日琐碎忙碌的工作,是土地、天气和羊群,共同造就了湖区。他们的祖先一直这样生活,而他们也将继续这样生活下去。
★《纽约时报》、《卫报》2015年度最佳图书
——从乡村去到城市,我们称之为人生奋斗;从城市工作中脱身返回乡间,我们称之为远离尘嚣。但牧羊人的选择从无这些噱头。因为对阅读的热爱与对世界的好奇,他申请并入读牛津;因为对牧场生活与土地的热爱,他又回到湖区继续放牧。放牧的劳作,就是牧羊人的人生奋斗,而乡间与城市的区分,只是因为他们更加热爱自己的土地。
★特别精选32页彩色插图,呈现各色羊群、可爱的牧羊犬、精美的牧羊手杖、让人惊叹的湖区风光,以及牧羊人的五味生活。
放牧人生:湖区故事
在牧场
Hefted
Heft释义
名词:
1)(英格兰北部)指已划分好放牧区域的牧场动物所属的某片山地牧场。
2)已划分特定放牧地点的动物。
动词:
习惯于或归属于某片山地牧场,通常用于指(英格兰和苏格兰北部的)牧场动物,尤其是羊群。
形容词:
hefted,形容已经划分好归属牧区的家畜。(词源:古斯堪的纳维亚语hefð,意为“传统”。)
1987年一个下雨的早晨,我意识到我们,真的,不一样。我在当地小镇的综合性中学里参加一个集会,那是一栋粗制滥造的1960年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当时我大概13岁,坐在一群不学无术的学生中间,听一位令人厌烦的老师教我们怎样才能摆脱牧场工人、木匠、砖瓦匠、电工和剃头匠的命运。与她之前无数次的说教大同小异,这纯属浪费时间,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牢牢设定,就像我们的父亲和祖父、母亲和祖母一样,一直如此。我们中的许多人都足够聪明,但都无意在学校展露这一点。那样会有危险。
♦
那位老师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理解上的鸿沟。那些在乎这些的孩子在进入当地文法学校前一年就已经远走高飞,接下来的三年里,只剩下“失败者”们在这个谁都不想待的地方继续堕落下去。结果可想而知,就像一场多数不抱幻想的老师们与一群最烦人又最具攻击性的孩子之间的游击战。班级里会玩一种“游戏”,在某堂课上毁坏学校最贵的设备,然后假装这是个“意外”。
我很擅长这种游戏。
碎掉的显微镜、生物标本、缺胳膊少腿的凳子和撕坏的书横七竖八扔了一地。一只在甲醛里泡了很久的青蛙,四肢摊开在地上摆出蛙泳的姿势。瓦斯气阀像石油钻塔一样燃烧着,一扇窗户也裂开了。试图恢复秩序的实验室老师盯着我们,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一切都毁了。还有一堂数学课令我大开眼界,一名学生和老师展开了肉搏战,最后那个家伙在被老师揍扁之前,冲下楼梯飞奔过泥泞的运动场,逃到了镇子上。我们欢呼雀跃,就好像在橄榄球比赛中狠狠地拦截了对手一般。总有人一次次试图(徒劳地)放火烧了学校。有一个被我们欺负过的男孩几年后在自己的车里自杀了。这就像是肯·洛奇(Ken Loach) [1] 的电影里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个瘦小的孩子带着一只茶隼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惊讶。
还有一次,我跟我们那位被吓呆的校长展开了辩论,我坚称学校就是一座监狱,是“对我人权的一种侵犯”。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道:“那你在家都干些什么呢?”就好像这是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一样。“我会在牧场干活。”我答道,同时惊讶于他竟然不知道这是个多么简单的问题。他绝望地耸了耸肩,让我别再胡闹,走远点。当有人真的闯祸的时候,他就让他们回家。我曾想过扔块砖头砸了他的窗户,但还是没敢。
1987年的那场集会上,我一直在看着窗外的雨滴做白日梦。我想着家里人正在牧场干什么,我本该在做些什么,直到意识到这场集会是关于我的父辈们劳作的湖区山谷,才收回思绪。听了几分钟后,我发现这个讨厌的女老师觉得我们太蠢,无法想象我们“这辈子能做成任何事”。她嘲笑我们妄想出人头地。我们太笨了,根本没法离开这地方,摆脱那些没有出路的脏活和狭隘的乡土生活方式。我们别无选择,应该好好睁大眼睛接受现实。在她看来,想要早点离开学校,回去与羊群一起干活基本上就是个愚蠢的想法。
她显然从未觉得,我们和我们的父母也许自豪、勤奋又聪明,我们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甚至是令人钦佩的。对于一个认为成功只能通过教育、野心、冒险和显而易见的事业成就来展现的女人而言,我们一定是糟糕的范例。我想没有人在这所学校提到过“大学”这个词,没人想去那儿——离开的人都不再属于这里,他们都变了,再也不能真正回来,我们很清楚这一点。上学是一种“出路”,但我们不想走这条路,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后来我才明白现代工业社会对“去某个地方”和“一辈子干成点什么事”是如此着迷。我讨厌其中隐藏的意思:留在家乡干体力活不算什么事。
我越听越生气,特别是发现她竟然知道我们这片土地,还宣称热爱它的时候。她就这样以一种让我和我的家庭感到完全陌生的方式谈论着它,关心着它。她喜欢“野生”风景,到处都有高山湖泊,可以悠闲度日也可以随处探险,其中点缀着我从未听说过的民俗故事。湖区在她口中是一片让登山者、诗人、徒步旅行者和空想家们流连忘返的乐土,那些人与我们的父母或我们都不一样,他们是“真正成就了些什么”的人。她偶尔会以尊敬的语气提到一个名字,然后饶有兴趣而又不抱希望地等着我们回应。她提到过“阿尔弗雷德·温赖特” [2] ,另一个则是“克里斯·伯宁顿” [3] ,她还一直不停地提到一个叫“华兹华斯”的人。
我从没听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我觉得这个大厅里除了老师,其他人都不曾听过这些名字。
♦
身处这样的集会中,我第一次以这样(可以称之为浪漫)的方式打量我们的山水。我惊讶地发现,这片我们大家都爱着的风景,这片我们世代相依、被称为“湖区”的地方,竟然被其他人按照一种我完全不理解的原则赋予了所有权。
我是读了一些书,观察了“其他”湖区之后,才开始对此有所理解。我了解到,1750年以前,外界几乎无人关注英格兰西北角的这片山地,即使有人注意到,也只认为它是贫穷、匮乏、原始、艰苦、丑陋且落后的地方。外界没有人发现它的美好,也不认为有何值得一观,直到近几十年一切才发生变化,我既对此愤愤不平,也十分好奇这背后的原因。公路和铁路先后修建起来,交通变得便利。浪漫主义和画意风格运动则改变了许多人对于高山、湖泊以及如我们这般粗犷的景致的看法。我们的土地突然变成了作家和艺术家笔下的焦点,特别是当拿破仑战争阻断了早期的旅行者们前往阿尔卑斯山的路途,迫使他们发掘英国本土的山川风光的时候。
从一开始,游客所迷恋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理想化的风景。它是工业革命等其他事物的鲜明对比——而工业革命就诞生在从这往南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或是一个可以用来阐明哲理或意识形态的所在。对很多人而言,这里从“被发现”之日起,就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粗犷的风景和自然造物会激发他们的情感与情绪,其他地方可没有这样的功效。很多人认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供人漫步、凝望或攀爬,或是描摹、歌颂,抑或是纯粹神往一番。他们乐于观赏或居住在这里。
然而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们的这方水土改变了周遭世界。有一些地方或事物因其美好、有趣或特别,会让所有人产生最直接的“占有欲”(此处且不论产权问题),而我们的土地令这种理念第一次转化为语言。1810年,湖区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就曾提议,这片土地应该是“国有财产,让每个有眼光和情趣的人都享有权利”。这一论调促成了现在全世界范围的相关保护工作。世界上每一处受保护的风景,每一处国民信托基金会(National Trust)
[4] 财产,每一座国家公园,每一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都或多或少由此诞生。
最重要的是,在我长大成人离开学校后,我才知道我们并不是唯一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不管怎样,这也是其他英国人和来自世界各地无数游人的游览胜地。我只需登上阿尔斯沃特湖(Ullswater)边的山地,就能看到路上川流而行的汽车,或是在湖边流连的人群,眼前所见即可说明一切。这既造成了积极的影响,也有不那么积极的。现在,每年有1600万人来到这里(当地居民只有4.3万人),在此消费十多亿英镑。当地一半以上的工作依赖旅游业,很多农民经营家庭旅馆或其他小生意,仰仗旅游业赚钱。但是山谷中约有60%——70%的房子是游客的休闲住宅或度假村,因此很多当地人无力负担在自己社区的生活。当地人抱怨“寡不敌众”,我们都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都属于极少数派。一些地方已经变得不像是我们的,就好像客人把客房据为己有。
所以,正是过去两百多年的城市化和越来越工业化的社会让老师对湖区产生了那样的想法。对于一个充满了与此地无关联的人的更广阔的社会而言,这里无疑是一片梦想之地。
但这从来不是我们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的梦想。我们一直就在这里生活。
我想告诉这位老师,她大错特错了。我想告诉她,她根本不了解这里还有这里的人。多年后我的这些想法才清晰起来,但我深信它们一开始就以一种朦胧的幼稚的形式存在。直觉告诉我,如果书籍能定义一些地方,那么写作就很重要,我们需要自己的书,或是我们自己写就,或是关于我们。但在1987年的那场集会上,我只有13岁,不知如何表达,只是用手吹出了放屁的声音,弄得哄堂大笑。她则结束训话,愤然离场。
♦
如果说华兹华斯和他的朋友们“发明”或“发现”了湖区,在1987年之前这与我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那场集会后我回到家,开始就老师所说的事情发问。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样不寻常的故事有问题。有关我们的风景的故事怎么会与我们自身无关?我认为这是一种强盗理论,后来我从历史学家那里学到的“文化帝国主义”一词正适用于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的是,华兹华斯深信,湖区的牧羊人和小牧场主组成的社会,具有更重要、更具价值的政治和社会典范意义。这里的人们自立自治,不受那些统治着其他地区人民生活的贵族精英阶层的控制,在华兹华斯眼中,这为美好社会提供了一个模板。华兹华斯认为,我们的重要性在于我们为商业化、城市化和日益工业化的英格兰其他新兴地区提供了对比。即使在那时,这种想法也是理想化的,在这位诗人笔下,湖区是一群拥有特别文化和历史的人居住的地方。随着外界对这片风景欣赏的增多,到访者有责任真正理解当地文化,否则,旅游业只会成为消除这个地方独特之处的主要威胁。他还在《迈克尔,一首田园诗》(“Michael, a Pastoral Poem”,写于1800年)的草稿中写过下面的句子,来表达牧羊人眼中的这片土地是如此不同,如此趣味盎然,虽然这些句子最终被弃用,但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现代观察:
你或曾直白地询问
他是否爱过这群山,事实上
他笨拙地重复你的疑问
他或许还盯着你,感叹它们
真是值得一瞧,但你是否还
与他以特别的方式谈论
属于他的生活,
还有那片土地与天空上的故事,你是否真的看到
他所想的是那些微贱的,
奇妙的和令人钦佩的,那些激动人心的事情
在他内心仿如一种宗教。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此一无所知,责怪华兹华斯无视我们的存在,还把这儿变成了其他人的浪漫游走之地。
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文人对环境的观点和态度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我们。我对这片土地的观点不是来自书本,而是另有其源:从比我更早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们那里继承而来的更古老的观点。
下面的文字一部分是对我们年复一年所做工作的说明,一部分是对1970年代、1980年代和1990年代的成长回忆,也是对那时候如我父亲和祖父这样的身边的人的回忆,还有一部分则是从数百年来居住在这儿的人的视角重述湖区历史。
这是一个家庭和一个牧场的故事,但同时也讲述了更多被现代世界遗忘的人的故事。它将告诉我们为什么需要睁开双眼,看看生活在我们中间却被遗忘的人,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传统,深深植根于遥远的过去。如果我们想要理解居住在阿富汗山区的人,也许先要试着理解居住在英格兰山区的人。
* * *
[1] 肯·洛奇,英国著名电影、电视导演,以自然主义和社会现实主义风格著称,曾获得金棕榈奖、恺撒奖等大奖。——译注(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以下不再单独标明。)
[2] 阿尔弗雷德·温赖特(Alfred Wainwright, 1907—1991),英国湖区徒步者、作家,著有七卷本《湖区山地图文指南》(Pictorial Guide to the Lakeland Fells),于1955—1966年间陆续出版,已成为英国湖区214座山峰的标准参考丛书。
[3] 克里斯·伯宁顿(Chris Bonnington),英国登山家,曾19次远征喜马拉雅山,其中包括4次攀登珠穆朗玛峰和首次从南面攀登安纳普尔纳峰。
[4] 国民信托基金会,英文全称为The National Trust for Places of Historic Interest or Natural Beauty,历史名胜或自然风光国民信托基金会,成立于1895年,是覆盖英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地区的保护组织,拥有法定权力。
夏
Summer
我在这个国家活了大半辈子,但从没有感觉我属于它……这很奇怪……我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这里所有的氛围……我不得不提起它,因为这太奇妙了。孩子们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拒绝村外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村子里的孩子……相信自己拥有外来者绝不会有的东西,这种神秘的生活是如此完美,根本无须再浪费时间去探寻其他事物。
——达夫妮·埃林顿(Daphne Ellington),教师,引自罗纳德·布莱思(Ronald Blythe)作品
《阿肯菲尔德》(Akenfield,1969)
万物生息,无始无终。日升日落,一日往复;春去秋来,四季更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阳光、雨露、霜雹、风雪,循环更替。叶落于秋,复繁于春。地球在浩瀚的宇宙中无止尽转动。阳光和煦,青草随之生发繁茂。牧场和羊群久经自然考验,远超人类个体生命。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劳碌一生,终不免消逝,仿佛冬季就要飘落拂过大地的橡树叶般来去一季。每个个体都是永恒之物的微小组成,它是如此坚实、牢靠与真实。我们的农耕生活方式数千年来深深植根于这片山川的泥土之中。
♦
1974年7月末,我生在一个以一位老人和他的两个牧场为中心的家庭。他是一位骄傲的农夫,名字叫做威廉·休·里班克斯(William Hugh Rebanks),但他的兄弟们常叫他“休伊”(Hughie),而我则叫他“爷爷”。每次与他亲吻道晚安时都能触到他脸上硬硬的胡须。他闻起来有股牛羊的味道,虽然只有一颗发黄的牙,但却能像豺一样用它啃光羊排上的肉。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能干的农夫,还有一个就是我父亲。父亲是他最小的孩子,将会继承他的牧场。我则是他最年幼的孙子,也是唯一继承了他的姓氏的孙辈。从我开始记事到他去世的那一天,我一直觉得他总是闪耀着太阳的光芒。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他的世界的王者,就像《圣经》中的族长。他不必向谁脱帽致敬。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如何行事。他一生谦逊,但却因深知自己实实在在属于世界上这片土地而感到骄傲、自由和独立。我人生最初的记忆都与他有关,那时我就盼望着将来某天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我们在英格兰西北部偏远湖区的山间牧场生活和劳作。从彭里斯(Penrith)向西沿主路而行,左侧的两座圆形山之间就是马特戴尔(Matterdale)山谷,我们就在这儿经营牧场。从我们屋后的山峰向北望去,越过远处波光粼粼的索尔维(Solway)河湾就是苏格兰。初夏时节我总会忙里偷闲,爬上山顶,跟我的牧羊犬坐在一起,花上半小时欣赏这大好风光。向东望去,“英格兰的脊梁”奔宁山脉(Pennines)和伊顿谷(Eden Valley)的大片良田尽收眼底。湖区和奔宁山脉之间的这座山下延伸出土地和村庄,而我的家族的历史在这里绵延了至少六个世纪甚或更长时间,一想到这我就不禁莞尔。我们塑造了这方水土,同时这方水土也造就了我们。我的家族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劳作和死亡,正是他们和像他们一样的人成就了这方天地。
归根结底,这是人力驯化的一方景致。过去数万年间,无数男女用他们的行动定义了这里每一寸土地。山中遍布矿洞和采石场,我们身后看似野生的森林曾经也被大片定期修整以利于林业采伐。与我相关和我所关心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生活在这片山景中。当我们称之为“我们的”山水时,是从事实和精神两方面阐述这一事实,绝无偏颇。这片山水就是我们的家,很少有人弃之远去,或长久逗留他方迟迟不归。这看起来似乎有点缺乏想象力或冒险精神,但我不在乎。我爱这个地方,对我而言,这是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其他所有地方仿若无物。
从这座山头俯瞰,我看到一群被遗忘的人们打造的一片水土。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造之地,是一片被牧场、院墙、篱笆、堤坝、道路、溪流、沟渠、畜棚、采石场、森林和巷道分割和定义的风景。我能看见我们的牧场和繁多的活计,而我应该正忙于这些工作而不是在山顶虚度时光。我看见羊群爬上墙头,跃入下面的干草牧场,我知道我应该停止浪费时间,不再像个诗人或一日游游客那样发白日梦,而是赶紧做些事情。向西眺望,我看到湖区高耸的群山,这些山全年一半的时间都被白雪覆盖,而从其中最高的山峰可以看到爱尔兰海。南面的山峰阻挡了我的视线,山那边是英格兰的其余部分。湖区相对而言并不大,只有800平方英里。如果你从外太空俯瞰我们的土地,你会看到我们位于一小片山谷地带的东沿。即使依照湖区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山谷也非常小,就是被群山环绕的有田地和草场的一块盆地,零星点缀着少许农庄。开车只需五分钟就能从一头开到另一头。放眼望去,我能看到一英里外山谷另一头的邻居们,还能听到他们在山边赶羊集合的声音。我们生活和放牧的山谷在我脚下延伸开去,就像一位老人双手向上捧成杯状。
这一片山水自有令人喜爱之处。夏季,多数人都会觉得这儿格外苍翠繁茂。这里一派“田园风光”,并且“气候温和”,是一个兼有暴雨和温暖夏季的地方,简而言之,就是适宜夏季草类生长的绝佳之地。作家们早就注意到,以人口规模衡量,这是一片可以私享的景致。群山脚下古老的公用地上,粉刷过的白色农舍环抱着山脚。另有一些农庄点缀在谷底稍高一点的地方,或是谷底大片湿漉漉的地中冒出的犁沟上,其中就有我祖父住过的房子。我们是这里大约300户农庄家庭中的一员,共同维持着这方水土及其古老的生活方式。
♦
我的祖父生于1918年,他出生在一个默默无闻、非常平凡的农民家庭。那时候他们主要在伊顿山谷的腹地生活和劳作。据书面资料记载,我的祖父来自一个农业家庭,这个家庭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为生计苦苦挣扎,偶尔能相对安定下来,却又很快沦为佃农、牧场工人或靠救济生活,甚至更糟。这些故事湮没在一份难以辨认的16世纪的手抄本中,这个手抄本属于教堂记录,上面记录着村子里的人们出生、死亡和婚姻的情况,而他们的后代仍然在这些村子里生活和劳作。我的祖父经历十分简单,他也是那些被遗忘的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在这里生活、劳动、恋爱、死亡,没有留下太多能证明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书面记录。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无名小卒,作为他的后代,我们也仍然无名无望。但这就是关键所在。像我们这里一样的景致,正是由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创造出来,并且保持至今。正因为如此,当学校教育我们以一个“死掉的富有白人男性”视角来认识这片土地的历史,我会如此震惊。这是属于谦卑勤劳的人的土地。我们这方水土的真正历史应该是小人物的历史。
♦
闹钟在床边的桌上振动。我伸手过去按停它:才凌晨4:30。我还在半梦半醒间,黎明的光却已溜进房间。我看见妻子的肩膀,她的腿蜷在床单上,两岁的儿子正躺在我们中间,他总是在夜里跑过来占据这个位置。我静静地拿起衣服走出房间。太阳很快就会从山边升起。
我到厨房拿起一盒牛奶喝起来。我还处于半醒状态,只能机械地穿上衣服。在赶去山地羊圈门口集合前,我还有半小时时间。我们要把山上的羊群集中起来剪羊毛。我的脑子也开始了自动确认工作。
工作服:√
早餐:√
三明治:√
靴子:√
我走到畜棚,两只牧羊犬弗洛斯(Floss)和坦(Tan)迫不及待地跳起,摇动身体,发出嗷嗷的声音,直到我解开它们的锁链才消停。它俩知道我们要上山。我给它们喂了些吃的,这样稍后需要的时候它们才有力气。一个牧羊人在山上如果没有一只健壮的牧羊犬或其他狗,就一无是处。山地绵羊还带有野性,能察觉哪里有漏洞,如果没有聪明的牧羊犬协助,它们就会逃跑,制造一大堆麻烦。狗能去很多人无法去的地方,它们能跑去峭壁、碎石坡等地方把母羊赶下来。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坦迅速冲出畜棚,一跃跳上四轮摩托车,弗洛斯紧随其后。
给牧羊犬喂食并装上车:√
四轮摩托车:√
油:√
栖息在畜棚门梁上的燕子们被两只狗的动作惊得四散而逃。小燕子们几天前才羽翼丰满起来,现在整个燕子家族掠过我的头顶朝草场飞去,它们可以在青草和蓟草丛上空嬉戏一整天。
此刻,一道道粉色和橙色的光线正越过山边。太阳升起来了。
这是夏季最热的日子,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柏油路面上热气蒸腾。阳光。尘土。苍蝇。蓝天。在这种炎热的日子里驱赶羊群真是难以忍受,而就在过去八九个月里,天气还那么阴冷潮湿,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会有这么热的一天。正午时分,羊群会热得气喘吁吁,躲去阴凉地和岩石间的缝隙乘凉,很多羊会消失不见。这种天气对牧羊犬来说也太热了。如果让它们在高温和潮湿的天气干太多活,很可能会要了它们的命。所以我们选择早开工,在阳光变得炙热前把事情做完。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知道今天的赶羊任务。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澡。妻子把电话接了进来,我假装自己不是在浴室里。电话是邻居艾伦(Alan)打来的,他是一个上了年纪、受人尊敬的农民,在山上有很多羊,干这行比我早得多。他是领头人,你也可以把他看做一个有地位的自耕农,他召集公权人(commoner)
[1] 一起干活。把山地农民召集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他的工作。他也不会多说废话。
“我们明天要在山上集合。”
“好的。”
“早上5点在山上羊圈门口见。”
“好的。”
然后他挂断电话接着打给其他人。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因为时候到了,该剪羊毛了,但这是个需要多方配合的工作,要有合适的天气,男人们还得空出时间来。这有点像等待诺曼底登陆,直到电话响起,或是路上有人经过时朝你大喊“就是明天”,你才知道时候到了。
♦
这种集体劳动历史悠久,所有在开放公共牧场放羊的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的牧羊犬把羊群从山上赶下来。我们的山上有大片没有围起来的荒野草地和山地,上面大约有十群不同的羊。因为没有大型猎食动物,我们让羊群自行在山上吃草,一年中只有在产小羊、剪毛和其他对羊群很重要的活动时才把它们赶下山。我们的公共领地周边还有其他开放的山地和山头,别的农民负责耕种,所以理论上我们的羊群可以逛出湖区范围。但它们不会这么做。它们很清楚自己在山上的活动范围,是“被划分了放牧区域的”——在它们还是羊羔的时候,妈妈就教会了它们归属感——这是数千年来从未间断的学习链。只有打破这种原始链条,才能卖掉山上的这些羊。据说这是西欧地区最棒的一片公共土地,这片土地孕育了一种比当今世界其他地区更古老的农业方式。
我们今天集合的山地牧场并不属于我们,它属于国民信托基金会。其他山地牧场则属于其他所有者,但我们享有古老的合法权利,可以在这些地方放牧一定数量的羊群。这些山地很多都是由像比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 [2] 这样富有的捐助人捐赠给国民信托基金会的,他们相信这个组织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及其特有的生活方式。他们在捐赠时通常会强调,必须保证这些地方的山地羊群为赫德威克羊(Herdwick)
[3] 。
一片土地可能有多个不同的所有者。我们这片山地的放牧权被分成几个区域,叫做“定额牧区”(一种分享共有权的方式),你有权在所拥有或租用的每块定额牧区里放牧一定数量的羊群(我们这片山地上的每块定额牧区可放牧六只羊)。通过购买、出售和租用定额牧区,老一辈农民得享退休生活,下一代也能继承他们的羊群和放牧权。山地的所有者并不一定拥有定额牧区,因此也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放牧,除非有多余的放牧权。放牧权掌握在我们这些年轻的公权人手里。“公权人”并不是一种恶意称呼,反而值得骄傲。这意味着你对某种有价值的东西具有权利,你要为山地的管理做出贡献,并且与其他农民一样参与到这片土地的生活中。如果你放牧赫德威克羊或斯韦尔代尔羊(Swaledale),而它们又属于山上的公共放牧区,按照规定,你就属于某个“公权人”组织。这是封建领地制度遗留下来的一种奇怪权利,那时候人们向领地贵族缴纳捐税(包括武器),以换取在贫瘠的山地放牧的权利。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再支付捐税了。贵族要么消失了,要么为了避免麻烦而不来找我们麻烦,因为我们被惹恼的时候可是非常难对付的一根筋。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通常是我们农民获胜。我们是古老农业系统和生活方式的微小组成部分,得益于一直以来的贫穷和相对的闭塞,还有早期自然保护运动对变革的抵御,这一系统和生活方式在这片土地保存了下来。
♦
我家的母羊和小羊已经在山上待了近八周。它们是赫德威克羊,产自湖区山地,经过几个世纪的培育,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和放牧方式。它们有两大特点:能够熬过寒冬和其他艰难时刻,在春夏季产出优质羊羔,并在群山中把它们养育长大,使这个家族不断有小母羊延续后代,牧场则有多余的羊羔可以出售。
我把它们留在山上的八周时间里,大多数时候都不见其踪影。夏季水草丰美,它们自能照顾好自己。我们的牧羊文化就包括让羊脱离监管自由吃草。只有带着双生子的母羊才需要在有围栏的较低坡地上待着,我们称之为“保证摄入量”或“保证配额”,因为它们需要更丰富的营养来养育双生子,光靠大山是不够的。因此,我也很迫切地想要再次见到它们,确认它们是否还活得好好的。最重要的是,我很想知道我的小羊羔们长得怎么样了。5月我把它们带到这里的时候,它们才一个月大,现在已经是7月的第二周。当我穿过高地走向山地牧场大门时,空中还弥漫着薄雾,但冉冉升起的太阳已经开始驱散云雾。
我第二个抵达山地牧场门口。有一个牧羊人总是第一个到,我怀疑他是失眠症患者。
准时到达山地牧场门口:√
山地牧场门口很快聚集了八到十个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牧羊犬和其他跃跃欲试的混种犬兴奋地转着圈,偶尔会有点小混乱。每个人都穿着短袖上衣,脚蹬靴子,头戴遮阳帽,一副与时尚绝缘的打扮。我们肩上都挂着破旧的饵袋(bait-bag),里面装着三明治、汽水和蛋糕。遇到坏天气的话,我们会紧张地盯着天际,望见大片的云拥抱着山地牧场。如果云层太低,我们就不得不打道回府,晚点再过来。在糟糕的天气里待在山上是件危险的事,大雪更是会要人命。但今天只需担心一件事:高温。有一个牧羊人迟到了,大家都焦急而郁闷地等待着。我们一边站着等,一边念叨他。
“他总是迟到。”
“就是起不来,讨厌的家伙。”
“我们先走吧。他会赶上来。”
“别,我们最好还是等等。”
“噢,他终于来了。”
一辆四轮摩托车正沿着山地牧场边的小道疾驰而上,一个略显慌张的牧羊人喃喃地道着歉。他的一群小羊羔跑到了马路上,他在山下花了一些时间把它们赶回去。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要赶紧上路,极速前进。母羊和羊羔还在高耸入云的山地牧场。
最年长的牧羊人的作用如同战场上的将军。电影《祖鲁战争》(Zulu)中有这样的场景,当地土著的作战计划像“野牛的角……像钳子一样围过来,包围住你”。这有点像我们聚集起来走向山地牧场的状态。六到八个人和至少十二只狗,一起走几个小时(在适合骑行的路段使用四轮摩托车可以加快速度),所有人需要像一个团队那样协作。抵达山地牧场后,你需要根据来自不同牧场的羊身上的不同染色标记,将公共牧区里自己的羊和邻居的羊区分开来。数错了羊、弄错了标记或是牧场的位置,可能会引起可怕的混乱,把羊赶到隔壁的公共牧区,我们就要付出不必要的劳动。虽然我们都站着在聊天,但这可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我们必须按计划行事,不能瞎胡闹。
肖迪(Shoddy)是我们中间经验最丰富的牧羊人之一,他被指派去山顶清查那些距离较远的峭壁,那儿地势非常高,绿草连着蓝天。最能干的人和狗往往被派去最艰难的地方。他将指定合围的最远界线,有羊试图逃跑时,他则充当拦截队员,从最远端把它们赶回来。
乔(Joe)是一名比较年轻的山地牧羊人,带着能干的狗,他的任务是清查合围圈左侧的一条狭长深谷(我们称之为涧谷,经由河水几个世纪的冲刷而成),那是我们的公共牧区与下一片公共牧区交界的地方。一只得力的狗能依口哨行事,左突右袭,或是在狭小空间停住不动,小心地将羊带离峭壁。年纪较小或训练不足的狗则无法胜任这些,更糟的是,它们还有可能把碎石坡或岩壁上的羊吓得跑向更危险的地方。
他们都是优秀的山地牧羊人,他们的狗也是能干的帮手。他俩分头行动,一个骑着四轮摩托车上路,另一个则大步越过欧石楠花丛。
还有两三个人跟着乔去了山地牧场的左边,负责把羊群向右赶。同时,每隔半英里还有一个人蹲点接应他们。负责接应的人都有固定的接应点。
我们每个人都尽可能不让羊回窜,如果有一只称职的狗就很容易做到,没有的话就不行。人和牧羊犬之间的联结协作是山地放牧的关键。
我是合围圈的倒数第一个接应人。我要在远处接应肖迪,待在被称为“石堆”的地方等其他人,这就是我的任务。确认无误。
最年长的牧羊人带着几个人去了右边一条尘土飞扬的老路。他要把邻居的羊赶开,把我们的羊找回来:他是这次合围不可或缺的主力。
大家呼喝着各自的狗,有些狗太兴奋,正跟着别的牧羊人前进。几小时后我们将穿过泥炭崖地在远处会合,草地上凸起的泥炭沼泽像绿色或棕色的小岛一样,从地面缓缓升起。眼前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泥炭汪洋,一些直径20或30英尺,还有一些面积有几英亩。流水冲刷而成的小沟壑和溪谷把它们切割开来,形成一人高或更深的危险的黑色泥炭峭壁,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羊喜欢把背部靠在这些泥炭峭壁表面磨蹭,羊毛都染成了炭黑色,而我们也因此知道了它们在哪儿活动。在泥炭崖壁之间被遮蔽的低洼地里,羊很可能湮没不见踪影,而四轮摩托车则很容易翻车,所以需要集中精力巡查泥炭沼泽,确保羊群都被牧羊犬赶上回家路。而在远处,我们将在狼崖(Wolf Crag)会合,形成合围,围住所有的山地牧区,保证羊群回家的方向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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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地牧场门口集合完毕后,我们迅速开始了这一天安静、孤独的工作。大多数时间我们各自远离,虽然是在协力干活,彼此之间却远得无法交谈。这是与狗为伴的一天。山地牧羊犬是一种特殊的物种,它们像旧靴子一样坚韧,同时又十分聪明,能半独立地翻山越岭完成任务。我很幸运,拥有两只能干的“田野”牧羊犬——边境牧羊犬。它们在溪谷低洼地干起活来游刃有余。它们会匍匐缓行,也能随时冲向目标,牢牢控制住羊群。它们就是我的骄傲和欢乐之源,但它们并不是优秀的山地犬(至少目前还不是)。这两种犬完全不同。山地犬的特点是:强壮,聪明,很少依靠眼睛,更多的是听从指挥,或是在未收到命令时动用自己的智慧。
翻越山地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母羊待在远处山坡的一条深谷里,这些羊本应该待在我们的公共牧区。我担心它们走得太远了,今天没法把它们赶回家。我想着它们稍后会跟邻近公共牧区的羊一起出现,这样我们就能抓到它们。但负责清理这条溪谷的乔已经派出狗去追赶它们。从他所在的地方很难看到这些羊,它们走得太远,他比我们离它们更远。牧羊犬沿着山路蹒跚向上攀登,向着天际线越爬越高。一两声口哨就能确保它朝着羊群进发,但它还看不见那些羊,因为全被地势遮挡住了。随后,牧羊犬看见了羊群,它知道自己就是为这群羊而来,知道该做些什么。它绕到它们后面,把它们赶离峭壁。羊群曲折移动,它们转身朝坡下走,向着我们走回来,接着消失在远处溪谷下。在我们把牧羊犬派出去十分钟后,羊群从溪谷爬了上来,近在咫尺了。它们被打败了,而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它们顺从地小跑过沼泽地,加入回家的羊群行列。乔的牧羊犬看到羊群已经归队,就转身向着山坡下跑回主人身边。乔远远地向我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干活。这样的狗简直就是无价之宝。我看着它爬到天际线那么远的地方,敬畏得微微张开了嘴。然后我不得不闭上嘴,以免显得太傻。我的狗虽然也有很多优点,但却不能做到那样。我们不容易被打动,但刚才看到的情景,却让我们肃然起敬。
一个上了年纪的牧羊人转头对我说:“这真是一只能干的山地犬。”
“是的,”我对此表示赞同,“但别告诉他,他会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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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地牧区的远端,我依照指示等待着。我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多少分,或多少小时,因为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被派到我后方的人赶着羊群朝家走,而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乔基本上清查完了溪谷,我跟他一起抄近路穿过山地牧区的远端。牧羊犬们追着一只赫德威克公羊从我们身旁跑过,我们就停下来“欣赏”这一幕。
“快看呀。”
“嗯。”
“是你的羊。”
“我知道。”
“它的妈妈刚独自走过。”
“现在看来,它会赢。”
“也许。”
“等着瞧吧。”
他走在我身后,赶着羊群穿过欧石楠花地。我越过天际线,把羊群朝下赶向乔,并清查那些泥炭地。我现在是离家最远的一个。我的世界在我们脚下延伸,三种土地组成了我们的世界:草甸(或“水草地”)、沼泽开垦地和山地牧场。羊群一年中就在这三种土地上按照安排好的日程活动,这也就是一年的农活。
山地放牧本质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夏季,山地牧草丰茂,凭借这一优势,牧民们可以依靠放牧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或是卖掉羊群赚点钱。山地放牧的耕作方式也就这样在漫长的演化中留存下来。
不弄清楚一件事情过去的情况,后来又发展成什么样,就没法讲清整件事。这听起来有点像鸡和蛋的先后问题(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换成羊和羊羔)。我把我们全年工作的基础流程稍微解释一下,也许有助于理解。简单来说,我们的工作就像下面这样……
盛夏时节,我们得保证小羊健康成长,把母羊和小羊从山地牧场或沼泽开垦地赶下来剪羊毛,并为冬季准备草料。
秋季,为了秋季大市集,我们又把羊群从山地牧场或更高的地方赶下来,把小羊与它们的妈妈分开(妈妈们不久就能恢复过来),处理好多余的小羊和母羊,在“山地牧场丰收季”把它们卖掉。在这短短的几周时间里,通过向低地农民出售多余的育种母羊,并向其他育种人高价出售少量高品质的育种公羊,我们将挣得全年大部分收入。
秋末则是新繁育季的开始,我们会把公羊和母羊放在一起,其中包括刚从其他羊群引入的公羊。这时,特别留下来的小羊(为新一代羊群而保留)也会被赶到低地牧场过冬。利用秋末和冬季的时间,我们还会把富余的小公羊养肥,然后卖给屠夫。我们的工作主要集中在5月至10月,利用山地丰茂的牧草资源,培育种羊,出售给其他牧民(他们十分看重山地羊生的母羊,因为这种羊在低地更健壮,更有生产力),以及养殖小公羊满足肉食需求。这些小羊的买卖可以通过一种中间交易完成,这种交易被称为“仓储式交易”。一个中间商会买下这些小羊并饲养它们。我们就是从这两种生产劳动中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