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任务就是照看好最重要的那些种羊群,在适当的时候喂食,让它们熬过全年最糟糕的天气。羊群全年大部分时候都吃新鲜青草,但冬季的几个月里青草消失不见,我们就需要给它们喂干草。
冬末或早春时节,我们重点关照那些怀孕的母羊,为生产小羊做准备。
春季的工作就是围绕母羊产子展开,它们将在我们最丰美的土地(水草地)产仔,接着就是照顾成百上千只小羊。
春末或初夏,我们要给母羊和小羊做标记、接种疫苗、除虫,再把它们赶上山地牧场和沼泽开垦地,充分享用夏季茂盛的青草,同时也解放谷底的土地,使其为冬季孕育牧草。
然后,我们再把这些农活从头来一遍,就像我们的先辈们之前做的那样。几个世纪以来,这种农作模式基本没有发生改变。只是规模有所变化(牧场为了生存而进行合并,所以牧场数量有所减少),但基本工作内容并没有变。你可以带一个维京(Viking)人来我们的山地牧场,他能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以及放牧一年的基本劳作模式。不同的山谷和牧场自有其进行每项工作的时间安排。农务进程由季节和必要条件的变换所决定,不受我们意愿控制。
有时候你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山上等其他人,就这样静静地独自等待。云雀会欢唱着飞上天际。有时候你看不见一只羊或一个人,只有远处的主路和村庄。没人真正知道这种山地集体放牧的历史有多长,也许已经有五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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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下和四周是大片天然山地草场。依照传统,我们这样的湖区牧场拥有公共放牧权,可以在属于某些人的领地上放牧一定数量的羊。这种公共放牧羊群的数量往往约定俗成,需要与山地牧场和冬季低地牧场的放牧能力相匹配。从古至今,这一体系都离不开规则和习俗的制约,以防过度放牧、欺骗或管理混乱。在没有移动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年代,能够让人们集体协作共同管理这片土地的唯一方法,就是从习俗和实践两方面达成共识——让每个人都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以及怎么做。过去还有过领地法庭,对那些做错事的人处以罚款,这种实际操作中采取的措施仍然在公权人协会中存在。11月的时候,我们要召开牧羊人大会,从彼此的牧场找出走失的羊,否则我们就要被其他公权人惩罚。从一片公共牧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寻找一只迷路的羊,可能意味着90英里路程或更远,而且还要来回奔波。一些牧场主还在不同的公共牧场保留着股份,所以一些山地牧羊人要花大把时间在不同的山地牧场集合。一些年轻牧羊人十分擅长此道,从中获取额外收入,并为此养了很多牧羊犬。
人们对于牧羊人和牧民的生活存在一种诗意想象,认为他们过着一种天人合一、与世隔绝的生活。华兹华斯对这种想法很推崇,他根据自己的童年印象,为世人描绘了这么一幅景象:牧羊人带着他的狗独自待在山地牧场,与自然融为一体。从个体本身而言,这有时候就是事实——我的祖父辈的人有时候就是孤身一人与羊群和自然世界为伴。但与此同时,从文化和经济上看,牧羊人并不是孤身奋战。我的祖父曾有一片被称为“足球场”的土地。在附近牧场干活的年轻人足够组成两支球队在那儿来一场比赛。而他的工作就是调配人手,让其他人为之叹服,赢得尊重。众所周知,贝都因人之所以能够在撒哈拉沙漠来去自如,是因为他们对沙丘和沙岭了如指掌,哪怕它们随着时间缓慢移动,贝都因人也能算出沙岭的数量,并能准确地指出它们的位置,还知道如何到达想去的地方。我们的文化传承以及我们对自己和其他人的安排,正是在这样类似的结构基础上发挥作用——如果你能领会其核心,就能驾驭细节。
我的祖父和父亲可以在英格兰北部任意行走,他们总是知道谁曾在某片土地放牧,在此之前又有谁来过,或是谁在邻近牧场放牧。整片土地就是由牧场、羊群和家族编织成的一张纵横交错的关系网。我的父亲几乎不会拼写什么常用单词,但却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我觉得这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聪明”的一种嘲弄。我认识的一些最聪明的人都是半文盲。
我的祖父能根据放牧的地点、羊群的品种和牧羊人常去的交易市场,迅速说出在英格兰北部甚至英国其他地区公共牧场放牧的任意一个牧民的名字。他知道每个人一年中的某个时候会在干些什么。他会说,“不要去打扰威尔逊一家(the Wilsons)……他们今天正忙着给还没剪毛的杂交小母羊梳毛(他们每年秋季要把这些漂亮的小母羊卖给低地牧场育种)”。如果你翻过山头去到他提到的那座牧场,就会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早在信用审查制度发明以前,这里的人就能迅速分辨社区新来的人是否值得信赖:只要与某个从他原来社区赶来拍卖市场或展览会的人聊上几句就行,而这人的全部家史和经历也会被广而告之。
所以,如果有人落下了偷羊的口实,可就是不得了的丑闻,流言会传遍整个山谷。最近,奔宁山脉地区一户颇受尊敬的牧民家庭就遭受了这样的磨难,许多邻居指责他们偷羊。这桩案子还没有移交法庭审理,我也无法判断他们到底会被定罪还是被判无罪,但这事显然已经在山地放牧社区掀起了轩然大波。我们认识的一位老牧羊人也在那户人家放牧的公共牧场牧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人家眼含热泪,他无法相信自己信任的人会剪掉羊耳朵上的标识,锯下有标识性烙印的那截羊角,然后把羊偷走。
牧羊人之间有约定俗成的诚实守则。我还记得祖父跟我说过的一件事,他的朋友私下从另一个牧民手里买了一些羊,觉得这些羊的价格相当不错。几周后,他参加了一个羊群交易会,才意识到他实际上是以极低的价钱买到了那些羊,那价格有点太低了,大概每只羊的价钱比市场价便宜了五英镑。他非常信任那个卖主,因此觉得这对卖主不公平。他不是个贪婪的人,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被看作一个贪婪的人。所以,他寄了一张支票给那个牧民,补上了差价,并且为此表示歉意。但卖羊的牧民后来委婉地拒绝兑现支票,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买卖双方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已经握手成交了。事情就此陷入僵局。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来年继续找那个牧民买羊,并多出价补上去年的差额,而祖父的朋友确实也这么做了。两人都没有动过丝毫念头想在短期内“最大化利益”,而当代城市商人很可能就会这么干。与赚快钱相比,他们都更看重自己的德行和诚实守信的声誉,所谓君子一诺胜千金。
我的祖父和父亲也都不遗余力地为邻居们排忧解难,因为善意无价。如果有人从我们这里买了一只羊,哪怕他对此有一丁点的抱怨,我们也会收回羊并退钱给他,或者换另一只羊给他。大多数卖家都会这么做。
父子之间可以用相同的名字,而姓氏则与牧场的招牌紧密联系在一起。牧场的名字与你的姓氏一样,传达给其他牧民很多有关你的信息。也许有二十个牧民有着相同的姓氏,而牧场的名字就能迅速把他们区分开来。有时候在平时的对话中,牧场的名字甚至可以取代姓氏。
最近我在酒吧里遇到一个人,他认识我的祖父。“如果你有他一半的品质,那么你将是个正直的人。”他严肃地说,然后请我喝了一杯,祖父几十年来的低调和与人为善获得了回报。人们会小心观察任何出现在社区或公共牧场的新面孔,直到他们展现出正直的品质并且循规蹈矩,警报才会解除。他们说只有在这儿待够三代的时间,你才能成为“自己人”(他们说起这些来是总是大笑,但这样的谈笑绝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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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和坦正勤奋工作。它们来回奔走,驱赶着羊群。有时候,其中一只会突然窜进一块洼地或溪谷,回来时身边就会跟着一些掉队的母羊。我们在泥炭崖和狼崖周围广阔的欧石楠丛中搜寻散落的母羊和羊羔。我看到了负责接应我的那个人的狗,但我没看到他人,不过这些狗正按他的指令干活,所以我们的合作还算顺利。他会看到我的狗站在崖顶,就能知道我在这儿。他穿过层层山崖,与负责这次行动的老牧羊人会合。我看到他们站在下方几百英尺的地方,交换着行动进展情况。偶尔会有其他人补充一些信息。他们的狗正四处分散着,继续把羊群往家赶。下方的崖壁陡峭而危险。要是我不小心朝前走几步,很可能摔下去一命呜呼。站在这里,我能看到20英里的范围。
第一次到这些崖地集体劳动时,我是跟随着一位经验丰富的女牧羊人来的,当时我正与她商量着要接管她的山地羊群。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但她正在考察我是否能带着一只狗完成山地放牧的任务,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测试。岩壁往下大约100米的地方有一块长满青草的大石面,六只母羊和羊羔待在那儿不愿离开。我把上了年纪的狗马克(Mac)派去下面的岩壁,两块岩石间有一条满是青草的斜坡。它一路穿梭而下,到达平台后就把羊群小心翼翼地往上赶,着实给我长了脸。女牧羊人也表示它“干得好”,这可是她的最高赞誉。
清查完所有岩壁后,我们把羊一圈圈集合在一起,好像一张羊毛毯子铺在较低处的草坡上。牧羊人和牧羊犬的包围圈现在收口了,数百只母羊和小羊在我们前面向家走去。遇到糟糕天气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掉队,大伙就耐心地等着他穿过云层或迷雾重新现身。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但始终保持队形。人都到齐之后,我们就赶着一群大约400只羊到较低处坡地的羊圈。这些羊圈通常就是石墙围成的畜栏,还有一些用木条围起来的分区栅栏,用来让羊群分类而居。
我们会在狭窄的分类“竞赛”中与母羊展开追逐战(那是一条被围起来的小巷,羊群从中穿流而过,尽头有一扇门把它们左右分开,引入不同的围栏),它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分组。你需要练就火眼金睛和一双快手来“分流”(来回开合巷尾的门),因为如果你运气好,就有三秒的时间来分辨羊身上的标识并打开正确的通道门。我加入了他们的竞赛,每当看到分错了母羊或小羊就大叫提醒(偶尔会冒出一只小“白”羊,那是在山地牧场出生的没有被标识的小羊,我们会找出它的妈妈,进而找到它的主人)。我把羊往里推的时候,有个牧羊人的狗跑来咬了我的手。我痛得大叫,威胁说要踹它。它的主人大叫着问我到底想干些什么。
“你的狗刚狠狠咬了我一口。”
“活该,你的狗前几天刚咬过我。”
我俩大笑起来。警报解除。
羊群很快被清理完毕,它们的牧羊人和狗看着它们以防再次混淆。我们身后的大山空旷而安静。
最后一群羊分类完成后,牧羊人各自把羊赶回家准备剪毛。
到处熙熙攘攘。
人们在叫喊。
口哨声。
牢骚声。
拍手的声音和挥动的手臂。
母羊呼唤着小羊。
小羊回应着。
犬吠声。
牧羊人赶着羊群回家。他们步履匆忙,好像群山低处坡地上飘过的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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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与现在一直在我们的劳动生活中相伴相连,交织牵绊不断,有时很难分清过去结束于何时,现在开始于何处。每一年的工作也是对过去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的一种回忆,回忆中还有当时与我们一起劳动的人。只要工作还在继续,那些曾经与我们一起劳动的男人和女人们也都会继续好好活着,他们既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的故事和回忆的一部分,同时还是我们为什么以及如何做这些事情的一部分。
每年的6月和7月,在一个爽朗宜人的日子里,只要我们没有在干草甸上忙活,祖父就会把羊群赶进羊圈。这一幕从30年前就留在我的记忆里,一切恍如昨日。人们在羊圈某条巷道的尽头通过开关门分流羊群,这样小羊在一个圈里,毛绒绒的母羊在另一个圈里。然后他们把母羊赶进一个房子里,我的父亲就在那儿剪羊毛,母亲则把羊毛打包装进大口袋里。
父亲的T恤都汗湿了。他偶尔会伸一伸背,看起来有些疼的样子。他从羊圈里抓出一只羊,在大腿上方拧着羊脖子把羊掉转过来,让羊屁股朝向自己。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拉动亮闪闪的绳子,启动电剪子。另一只手把母羊的腿别到屁股后,接着拿起电剪子。通常从腹部的毛开始剪,这时一只手要伸到下面护住母羊的乳头或公羊的生殖器。然后从后腿到尾部再绕到背部。手臂不停挥动,剪到毛落,父亲好像化身一架机器,羊则好像被他的动作迷住了,这是在他和羊之间全情投入的一段魅惑之舞。羊该如何转身、如何被拖曳移动、如何翻转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确保每一个修剪动作都能从羊身上剪下足够多的羊毛,同时又保证羊每一次身体动作的安全性,以防剪子在羊身上划出脆弱的伤口。母羊都已到了该剪羊毛的时候,羊毛从身上纷纷落下,随着电剪子的推移聚集在一起,再用刀把它修齐整。剪羊毛的过程中母羊不会有丝毫压力,还没等它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可以回圈与小羊团聚了。
父亲一天大约可以剪200只羊。他穿着用棕色羊毛袋随意裁剪的莫卡辛鞋,粗糙地套在脚上。这可以帮他感觉到腿旁的羊,小心抱住它们,确保剪子的梳齿里全是羊毛,避开松散的皮肤褶皱。你也可以穿着靴子剪羊毛,但却会失去对羊的触感,无法灵活地将剪子伸到所有该去的地方。
他把电机挂在一个梯子上,梯子则架在畜棚的两根椽子之间。从梯子上垂下来一条传动轴,为他的手持羊毛剪传送动力,这样长时间使用也会很顺畅。每年夏天,总有那么一两次会遇到一只爱挣扎的母羊,结果就是被羊毛剪割伤。如果伤口很深,祖父就会用缝羊毛口袋的粗针把伤口缝起来;如果只是小伤口,他则会让我去干草棚弄些蜘蛛网敷在伤口上,帮助止血,加速结痂。
许多年后,我已经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并从父亲那儿学会了剪羊毛。这看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羊看上去则像是要跟我打架。我的体力严重不支,双脚在需要移动的时候完全不听使唤。我弯着膝盖,不能完全协调手脚动作,没法找到剪羊毛的节奏。我努力调整,却越弄越糟糕。
他总是比我快,比我顺手。
我真想放弃,就这样走掉。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我疲惫不堪,羊也感觉到我的状态,一路抗争到底。
如果你在我们这样的地方长大,艰难的工作只会让你开窍。它教会你必须变得更坚强,不然就会输掉。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很快就会现形,到正午时候他们就会累得筋疲力尽,只能垂头丧气坐下歇着,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则仍然在卖力干活,就好像工作刚开始一样。
剪到一半的时候,父亲会抬头看看,问我是不是累了,这真是个让人难堪的问题。我真想给他一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赶不上他,我讨厌这样。我努力挑战,却输得更惨。后来我不再与他竞争。有时候我发现自己能赢过他。他正在变老。我不是最快的剪羊毛手,但也不差,能做到令人满意。几天后我的体能有所提升,速度也跟着上去了。
苍蝇总爱在剪羊毛的时候骚扰母羊,母羊会晃动耳朵驱赶它们。我们的牧场有很多树和林地,因此也有很多绿头苍蝇。7月是苍蝇最猖狂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尽早给羊剪毛和洗药浴(用一种叫“绵羊浴液”的化学洗剂给羊洗澡,以抵御苍蝇),这样它们就能更好地照顾自己。每年夏天,总有一些母羊遭到苍蝇“袭击”,被蛆虫感染。这些饥饿的蠕动的邪恶小混蛋先在一块羊毛地安营扎寨,然后攻入肉身,或是钻进羊腿。中招的母羊会痛苦地抬起腿,或抽搐,或试图侧身咬自己,或是干脆躺倒在地不往家走,这时我们才知道大事不妙。“受袭”的羊腿通常都爬满蛆虫;尾巴上或是羊毛上的蛆虫很难被发现,它们很快就能遍布全身。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它们能在一个月内把羊啃个精光。成群的苍蝇会围着被感染的羊打转,那种味道让它们不顾一切。赶苍蝇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它们会叮咬你的手臂。一只马蝇就曾在我父亲的手臂上留下红肿的纪念,而他则极尽恶毒地诅咒了一番。祖父会把“受袭”的母羊赶到一旁,再把战斗牌驱蝇油倒在患处。有毒气味会把蛆虫从羊身上熏出来,让它们“弃船而逃”。 [4] 地上满是已死或濒死的蛆虫,另一边则是毛绒绒等待剪羊毛的母羊。母羊在牲畜棚里冲小羊发出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而羊宝宝们正烦躁不安地等着跟妈妈一起去晒太阳。剪好羊毛的母羊依靠叫声找到自己的小羊,但羊宝宝却会对这些向它们打招呼的光溜溜的东西感到不知所措,它们会再次慌张地寻找看起来更像自己妈妈的东西。
一个称职的剪羊毛手一天能剪大约400只羊(有些能剪更多),不过200只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数字,能超过大多数了。我的父亲有时候会帮邻居剪羊毛。四个人组成的小组一天能剪上千只羊。但这需要一群人协助赶羊,把小羊与母羊分开,把母羊赶进修剪棚,收集羊毛,给剪好羊毛的羊做记号并赶出修剪棚,让一切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这是一年中人们收敛脾气的时候,修剪机器的轰鸣声让棚屋充满生气,羊群咩咩叫,狗儿汪汪吠,人也大声叫嚷着。有些年份对剪羊毛手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因为不能剪湿羊毛,所以要在下雨前把羊群赶进牲畜棚。但很多羊都被赶进野外特别建造的羊圈,在移动修剪拖车上剪羊毛,所以下雨就能毁掉一整天的工作。虽然现在我们使用电动剪羊毛机器,但这仍是份苦差事,尽可能多地召集帮手准不会错。夏季,很多年轻的和不那么年轻的牧羊人成群结队地从一个牧场转战另一个牧场剪羊毛,以此挣些生活费。牧民的妻子们则仍旧争着看谁能提供最可口的“剪羊毛茶点”(没人忍心告诉她们,装着一肚子蛋糕和司康饼弯腰干一下午的活,并不算什么享受)。
剪羊毛时节唯一不合时宜的就是羊毛的售价太低,这明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产品之一。羊毛曾经是我们这样的农牧家庭的主要“经济作物”,也是主要收入来源。人们说,马队和驴队曾驮着成捆羊毛穿过山地前往肯德尔(Kendal,因羊毛交易而兴起的小镇),这一景象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中世纪时,湖区大部分由修道院控制,那时修道院的财富主要来自羊毛。现在,如果我们雇人剪羊毛,一只羊要付1英镑。而剪下来的羊毛可能只值40便士,连成本都无法抵消,更别提利润了。
某些年份,我们甚至不需要烦心销售的事情,因为价格实在太低,只能付之一炬。赫德威克羊毛颜色暗淡,坚硬结实(理想的山地绵羊品种,适合制成花呢夹克衫、隔热材料,或使用寿命很长的地毯,但与其他人工制品相比又略有不足)。对比赫德威克羊的旧照片,你会发现过去它们的毛比现在更多更厚,这是牧民对市场反馈的回应,培育出产毛量越来越少的羊:我们剪羊毛是为了它们的健康,而不是以此谋生。但如果我没有拽下羊尾巴那里沾着粪污的脏羊毛或是没捡起地上散落的毛束(一绺绺松散的羊毛),祖父还是会责骂我。
父亲剪完一只母羊,就会把羊毛扔到一边。祖父会把它们抱起来撒在打包桌上,就像渔夫的网一样。羊毛像一件翻过来的外套一样摊在桌上。他会把脏羊毛拽出来,挑出所有稻草和细枝条,然后将羊毛从外向内卷起来,卷成一英尺宽的毯包。接着从尾端开始卷到颈脖处,然后一拉一拧,把颈脖处的羊毛拧成绳状,将这根绳子绕着羊毛卷打个结,把露出的绳头牢牢塞进绳子底下。羊毛就这样被捆起来扔给我母亲,她会把它使劲塞进羊毛袋的一角。当我还是个不能干活的小毛孩的时候,我会钻进羊毛袋,身上沾满油腻腻的羊毛脂。那时候,牲畜棚里回响着剪毛机的马达声和羊叫声,而我就那样躺在袋子里。我记得我躺在那里,抬头看着燕子飞进房梁上的鸟巢,它们完全无视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小鸟偶尔会探出头看看外面乱哄哄的景象。有时候我就在这羊毛茧里睡着了,然后被担心着急的祖母叫醒,她总是会拿酥饼或其他烘焙的点心给我吃。她还会在手帕上吐口水,然后擦干净我的脸。祖父会在剪完羊毛的羊身上标上我们牧场的染色标识。我们会在羊肩部打上蓝红色标识,蓝色在前红色在后:告诉所有人,它们是我们的羊。
几天后,我们就要给羊洗药浴。母羊只要闻到一点这种药剂的味道就会开始反抗。所以我们不得不粗暴地把它们按进洗浴池。它们被扔进有驱蝇效果的灰色化学药汤中,在里面游来游去,试图找到出口。有人负责手持长棍把羊按进池子里,棍子的末端嵌有铁刺。我们这群小孩子跑到下面的河边,看死鱼从药液流出的地方沿河而下,它们白花花的肚皮朝上翻着,在流水中泛着银光。那时候没人太担心这些事——但我们确实是把羊群浸泡在化学药剂里,而这些药剂是“一战”中研制出来杀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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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真是漫长而艰难。人们一早起来就把羊群关进畜栏里,牧羊犬努力把它们赶到一起。我记得在剪羊毛的日子里,祖父就是这样指挥他的狗干活。他快速行动很吃力,幸好他有一只听话的牧羊犬——本(Ben),一只漂亮结实的黑白花的边境柯利牧羊犬,这只健壮的狗可以驱赶一大群羊。他甚至曾训练本做到在不伤害羊的情况下抓住单只母羊,他让本叼住羊毛而不咬到羊皮,用巧劲稳住母羊,等着祖父慢慢靠近并抓住它。但是本有一点顽皮,它知道这位老人家抓不到它,于是会在一起去干活的路上,在祖父面前跳来跳去地逗着他玩,祖父则会冲着它大喊大叫。
该死的家伙。混账东西。祖父威胁地嚷嚷着,如果抓住它,要叫它好看。
本却只是跳来跳去,还冲着他笑。
可是只要开始工作,本就会集中精力,他们搭档在一起几乎能做任何事。本出色地完成任务后,它的所有恶作剧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被提起,直到第二天他们再次重复前一天的戏码。随着时间的推移,祖父日渐老去,还中了一次风,我们就在农舍的前屋给他安了一张床。我们带着本去看他,见到心爱的牧羊犬,他高兴得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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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黑羊脱离队伍从我身旁跑过,一路狂奔跑到了大路上。我对坦大声发号施令,让它去把小羊赶回来。它掉转头迈开大步追过去,一眨眼工夫就超过了小羊。但在它追上小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它俩并肩而行。就在它俩齐头并进的时候,坦好像用鼻子推了小羊一下,让后者失去平衡翻身倒在草地上。小羊从路边的洋地黄和蓟草中站起来,回到了羊群中。我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小羊因为害怕而认为妈妈被落在了后面,就会埋头一路向后奔向山地,根本不管身前有狗还是人。
我在山地牧场的门口吃完了三明治,天也变冷了。西方天空飘过层层白云。金翅雀欢快地歌唱着,从一丛绒绒的蓟草轻快地飞向另一丛。长而直的大路消失在我眼前,一条条小道引我进入一块块“分配地”或“沼泽开拓地”。这是在低坡地或高沼地上的私有土地或私人开垦土地(公共土地被分割成块,公权人因此都能有一块“分配地”)。分配地里通常有较多岩石,长满欧石楠,多半是灌木丛和峭壁。沼泽开拓地跟山地很像,但被弯弯曲曲的石墙分割成小块,这些石墙一直延伸到山地。这些田地很多从17世纪开始就被圈起来放牧家畜。与公共土地不同,这些半开拓的土地只给一户农民经营。
这里的人们从最初到这片土地定居开始,就在做着我现在做的事——把羊群赶下这些巷道。这些巷道或者说“牲畜道”的作用就是把农庄与山地放牧连接起来。我正循着先辈的足迹前行,过着跟他们一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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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这些巷道下的牧场正是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我的祖父在1960年代买下了这座牧场,过去它是祖父的牧场,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还是他的。它也是我父亲的牧场:他把它维持下去,为之付出许多,并在1970年代和1990年代扩大规模。这也是我的牧场,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他们一起在这里劳动,而且我还新建了一座农舍和其他建筑,把我的家人带到这里生活。我会用我的余生将它继续维持下去。
我赶着羊群返回的这座牧场也属于我的三个孩子。他们正在分享牧场的每一天。羊群里有属于他们的羊,他们已经可以开始学习如何把它们养得强壮结实,感受放牧生活的起起伏伏。我期盼他们跟我一起劳动,就像我跟着祖父和父亲那样。
他们的羊分别叫莫斯(Moss)、霍利(Holly)和呆头卢(Loopy Loo)。对这些名字我能有什么意见呢?我以前拥有的两只羊还叫贝蒂(Betty)和莴苣(Lettuce)呢。就这样吧。
有的人的生活完全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的不是。
我正往回赶的羊是在我通过了邻居的测试后买下的,它们的山地属性让牧场成为真正的山地牧场。她在1970年代接手这些羊(从另一个有名的培育人手中),然后又把它们交给了我。时光荏苒,羊群依旧,牧羊人不再。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传给其他人。
如果只是放牧“改良”品种的羊,不需要它们长得太结实,你可以就在谷底自己的地里完成这项工作,而不一定要把羊领到山地公共牧场,我的祖父就是这么干的。他放牧斯韦尔代尔母羊和北英格兰混种羊(North Country Mule),每年秋季都把它们拉到伊顿谷的莱曾比(Lazonby)大集市贩卖。他买下的牧场并不附带山地放牧权。所以,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山地牧羊人”。不过他与山地羊群也就隔着一个山坡,他从山地牧场购买小羊或是把公羊卖给山地牧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像他一样积极进取的20世纪中期的农民,就会发现山下面有更肥沃的土地和更优质的羊。
斯韦尔代尔羊是一种强壮的高沼地羊,长着厚厚的羊毛,迎风飘舞,脸上和腿上都有明显的黑白纹标识。正如其名字所示,它们是源自奔宁山脉的羊,但几乎统治了英格兰北部高地,因为它们可以养育出非常优秀的混种母羊[与长相奇异的蓝脸莱切斯特羊(Blue-Faced Leicester)交配]——北英格兰混种羊,这是一种健壮的长着棕色、黑色或白色斑点脸的羊,身上披着漂亮的毛裙子,它们可以在低地生活,为英国其他地方繁育羊群。斯韦尔代尔羊的身影遍及湖区。祖父悉心培育它们,用来繁殖小羊,然后每年9月卖掉。因为要繁育这些混种小羊,每年他又必须购买新的“使役”母羊来更新斯韦尔代尔羊群。
这些大山的女儿是低地牧场所能买到的最佳商品母羊。它们继承了其山地母亲坚韧不屈和高产的本能,同时也拥有来自低地父亲的“改良”的生长速度、身体和优质羊毛。在大山里度过青葱岁月后,它们在英国其他任何土地上都有同样优异的表现,因为所有其他地方的条件与此地相比都算是一种改善。它们是这些被开垦的大山的丰饶恩赐。所以牧民们陆陆续续来到这些小小的拍卖集市,各条巷道挤得水泄不通,拍卖商响亮的叫卖声在羊圈和四周回响。空气中充满我们喜欢的气味,那是让羊毛卷曲并在它们身上留下传统的棕色茶渍形状标识的药水的味道。它们黑白花的脸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垂下来的一小截红蓝相间的羊毛绳标示着它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品”或是“二级品”。
几个世纪以来,来自英国各地的牧民们都会购买这里富余的种畜,北方山地就是英国羊群的育幼园。祖父每年秋天都向其他地方的牧场出售小羊,远至萨默赛特(Somerset)或肯特郡(Kent)的人都会过来。这早已形成一种贸易经济体系:维京贸易体系不断向北扩张至大西洋沿岸,从一千年前开始我们就参与其中。
每年秋季,低地来的牧民都从山地牧民手中购买多余的小母羊用于育种,小公羊则被买去养肥了填肚子。这种交易是十分必要的,因为与牧草凋敝的冬季相比,夏季的山地可以养活更多羊群。山地出产大量育种羊、肉和羊毛。那些出售给低地牧民的小羊是山地羊群过剩的产物,与此同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许多小羊被寄放在低地牧场过冬,它们的主人会按周付钱给牧场主。这些小羊会在第二年春天回到山地,正好赶上山地从青灰色和棕色变成夏季的绿色,成为羊群的生力军。
但在过去十年间,父亲和我有意让我们的放牧系统更加恪守旧式传统,回归到一种外部投入和支出都比较小的状态,这有助于我们摆脱螺旋上涨的成本负担,这种负担正扼杀着像我们一样的小牧场。而且我们也逐渐意识到,传统方法仍然有效。
实施那些措施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过程,把我们引入最普通的山地放牧生活,也让我们对生生不息的传统体系有了更多认识。与三十年前相比,我们的土地与山地的距离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我们与它们的关系却有所改变。我仍然在学习有关这片土地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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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只剩半英里路了,我沿着两侧围着清水石墙的巷道前行,沿途都是洋地黄和蕨类植物。我正穿过邻居的地盘。山下可没有什么公共土地。我们这样的湖区牧场都是谷底的一小块私有或托管的“靠近牧场建筑的”土地或草地,被清水石墙、栅栏或荆棘篱笆分割开来,使得这片拼接土地呈现“绿油油而生机勃勃”的景象。无论是购买或租借,这都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在这些土地上种植各种冬季所需的农作物,到了春季则可以给予小羊最好的照顾。这些牧场对于山地牧场而言至关重要,能否熬过严冬全靠它们。
把这片土地改造成适合放牧的地方耗费巨大,很多工作早在12、13世纪就已在进行:清除地里的杂树和大石块;治理河道,引水灌溉的同时防止洪水冲刷走表层土壤;修建围墙,开疆拓土,不断从周边森林和矮树丛抢占新地盘,开拓谷底沼泽地。如果没有这些围墙、树篱和栅栏,这片土地就会因终年放牧而缺少干草过冬。夏季自然是生机勃勃,冬季则会死气沉沉。牛群和羊群会因为缺少饲料而饿死,而最终倒霉的是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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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巷道时,我看到了曾经与祖父一起砌的一道墙。
我还记得他教我砌墙的样子,那时我大概八岁,他用跟鼹鼠一样的手把坚硬的蓝色筑墙石垒起来,我则把不起眼的小石块塞进墙中间的缝隙里。夏季也是修补维护的时节——把冬季破损的地方修补好。
当过牧场主的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曾写过一首有关补墙的佳作:
有一些不喜欢墙的家伙,
让墙下的地冻得鼓鼓囊囊,
让墙上的大石头露在外面晒太阳,
让墙间的裂口大得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过。
“好篱笆造就好邻居”,确实如此。祖父深知这一点,也希望我能明白。我看着他翻转手中的石块,寻找适合砌墙的侧边,然后把它们一块块填进去:平坦不起眼的一侧朝向墙内侧,而长着“墙脸”(walling face)的一侧则朝外。他把一些“贯通的石块”也砌进墙里,防止墙在漫长的岁月中因膨胀而倒塌。他鼓励我用小石块填入墙上的小空隙,把拳头大小的石片和石块塞进夹缝,用我的小手让这道墙坚固起来。
他会悉心收藏一些最好的石头,把它们垒在墙顶,让那些银色、黄色和经过阳光漂洗的苔藓和地衣再次面对天空。
有一次,一些过路人停下车拍照,祖父则转身走开,低声说着“快点离开”。他把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蜂拥而来的游客看作小麻烦,就像蚂蚁一样——他们会挡在路上,还有些奇怪的想法,但只要天气稍微糟糕点,他们就会撤走,我们就可以继续干活。他觉得“休闲”是一个会带来麻烦的奇怪的现代观念——任何人都可以为了爬山而爬山实在是无异于精神失常。他饱受游客之苦,认为他们难以理解。我觉得他并不了解这些人对于湖区的所有权有着另一种看法。一旦他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也会深感怪异,就好像他走进伦敦郊区的一个花园,因为喜欢里面的花,就宣称这花园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一样。
牧场里日复一日的劳作都是在完成无数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小事都是经营这片土地和羊群必不可少的。修墙。伐木。治疗身有残疾的羊。给羊除虫。让羊在不同区域活动。在药浴的过程中驱赶羊群。栽种树篱(只有在恰当的月份才能进行这项工作,否则树液运行不畅,树篱也无法存活)。悬挂篱笆门。清理屋顶的雨水排水沟。给羊洗药浴。修剪羊蹄。拯救卡在栅栏里的小羊。清理狗窝。清理母羊和小羊尾部的粪便。你开车经过时并不会注意这些,但就是这些小事填满了我们的时间。所谓的乡村风貌,就是无数这样看不见的小事的总和。
因为遇到反方向走来的几个步行者,走在我前面的羊停了下来。这些人有些紧张地从羊群中穿过,来到我身旁。他们向我打招呼致意,我也跟他们打招呼。然后他们继续前行,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温赖特的旅行指南。
我很想知道,他们中有没有谁注意到祖父砌的墙,或是关心这些墙,或者好奇谁砌了这些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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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快到家了。
羊对此也有感觉。走在前面的一些上了年纪的母羊已经徘徊在家门口。一条溪流分开巷道,它们则呈扇形散开在分岔处吃草。它们不愿意蹚水过去,于是就停在岸边。我对弗洛斯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去”,让它到那些羊身边去。它从小羊群中穿过,再往前越过母羊,跳进小河里。我让坦“躺下”,它就这样阻断了后路。我走到羊群前面,准备打开通向我们牧场的木门。一截生锈的带刺铁丝线紧紧地缠绕在门上。我解开铁丝线,摇晃着打开了门。年纪最大的母羊们知道就要回到我们的牧场——它们的另一个家,于是开始跳进小河,纷纷蹚过河上岸。几分钟后,它们全都回到了我们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羊宝宝,然后一起去吃草。
弗洛斯和坦躺在小河里,把除头以外的整个身子都浸在河里打滚,它们粉色的长舌头伸在外面呼呼地喘着气,蓝绿色的蜻蜓在它们上方来回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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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小时候因为大脑性麻痹骨质疏松症差点就残废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走路了。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都坐在一个木制轮椅上被推着到处走。但在卡莱尔(Carlisle)的一家疗养院住了几周后,再配合一些有效的药物治疗,他开始慢慢恢复。我还记得看他穿衣服时,可以看到他一条苍白的腿上有一个洞,那是他的腿上被“啃噬”的肿块留下的痕迹。人们都说被他的母亲艾丽斯(Alice)宠溺呵护几个月后,他成了“发臭的废物”、“被宠坏的孩子”和“没用的家伙”。他从母亲那里了解了自己的情况,病魔反而让他成为一个不驯服的儿子。从那以后,他绝不愿只是做他的父亲的跟班。像这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牧场。于是,20岁左右的时候,他从母亲那里借了笔钱,在伊顿谷的劳瑟庄园(Lowther Estate)租了一个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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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顿谷是一片广袤肥沃的平原,从“英格兰的脊梁”奔宁山脉向西一路延伸,直抵湖区山地。北与索尔韦(Solway)平原和卡莱尔市相连,南抵豪吉尔山地(Howgill Fells)和约克郡谷地(Yorkshire Dales)。这里一直就以拥有英国最肥沃的牧场以及盛产牛羊著称。站在分散于谷底肥沃平原上的砂岩土地中的村子里,会让人产生置身低地的错觉,这是一片适于耕种或养殖奶牛的土地,是一片与远处的高山毫无联系的土地。但事实并非如此,每年秋季羊群都会从山上下来,羊群的迁移让它与大山密不可分。山地和广阔富饶的河谷地带都是古老的互联农业体系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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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区东部山地伸展出众多石灰岩山脊,祖父租借的牧场就在其中一个山脊之下。那块土地无所遮蔽,狂风肆虐,干活的人脸会被吹得皲裂泛红,就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那里高出海平面900英尺,从最高处俯瞰山谷,它就在你脚下绵延数里,这意味着我们几乎被夹在山巅与山谷腹地中间。老人家们总说这个牧场不好,太陡峭,太多坡地,“再好的马都会被累趴下”。不过也许祖父虽然笨却很幸运,或者说他有先见之明,因为很快马匹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拖拉机,长久以来的条件限制变得无关紧要。
条件艰苦的牧场可不是发家致富的地方,但它们为那些愿意(或为生计所迫)来这儿的人提供了一个机会:年轻人、胸怀大志的人、穷人、高傲的人,或许还有笨蛋。如果你占据一片沃土,拥有一个大型低地奶牛场,就很可能对那些奋斗在边缘土地上的农民嗤之以鼻。那些条件恶劣的牧场的生长期比一般牧场要推迟两个月,要到5月才能清理草场,而此时十英里外的低地牧场已经准备开始割草了。牧场位置和土地质量决定着这里的一切,包括母羊产子的时间、储备干草的时间等。
祖父埋头苦干,扭转了局势。他到邻近的牧场干活,以此补贴收入。他是一名优秀的牧马人。他与各种牲畜打交道,像其他同行一样牢牢抓住机会。如果猪赚钱,就养猪卖钱。如果圣诞火鸡有市场,就养火鸡。如果卖鸡蛋有利可图,那就养母鸡。如果人们需要羊毛,那就养羊。如果牛奶赚钱,那就养奶牛。如果养犍牛有得赚,那就买犍牛。调整,适应,改变。做所有你需要做的事——因为只能靠自己,如果倒下去,可没人会来救你。牧场的地理条件限制是不会改变的,但我们总是在选取适当的角度调整经营策略。
一匹叫黑腿拳击手(Black Legged Boxer)的骏马曾逃脱祖父的陷阱,这匹马一直令祖父引以为傲。许多年后,祖父还能生动地描述这匹马的样子,它的黑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奔跑时肌肉像水波般荡漾。但也有糟糕的时候。正喂养的马因牧草病而纷纷死掉后,他遭受重创。即使是40年后对我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依然十分沉痛。他会开车去马代尔村(Mardale)买羊[现在沉在霍斯沃特水库(Haweswater reservoir)深蓝色的水底,是为给大曼彻斯特地区(Great Manchester)供水而被淹没的一个山谷],或是驱车前往湖区安布尔赛德(Ambleside)或特劳特贝克(Troutbeck)的市集购买山地羊。
想要买得划算,必须耳聪目明,了解不同市场上羊的价格。祖父会深入牧场,主人则邀请他检验他们的小羊,亲自感受一下毛绒绒的腹背下藏着多少肉,并判断它们能否健康成长。然后他就会出价。这些山地牧民并不经常离开山谷,他必须从他们身上找到利润空间。但同时也要尽力保证公平,否则就没法再来买羊。他还得知道如何饲养牲畜,赶在其最值钱的时候拿去市场卖掉。与此同时,他还得知道如何选购能够在他的土地上有所“改进”的羊:把羊带到条件较差的土地上会毁掉它们,也就别指望能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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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农舍里很快就挤满了一家人,到1960年代,通过长期良性经营牧场,祖父已经可以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牧场。他借了14000英镑,在一个名叫马特戴尔的小山谷买下一个围栏东倒西歪的破旧的山地牧场。虽然现在这是我的家,但他当时买下这样一个牧场,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倒退,这儿甚至还比不上他租借的那个牧场的条件。高低不平的土地、一块块棕色的“筛子眼”(灯心草)、蓟草、小块野地,还有四周环绕的泊满积雨云的高地。当时农业发展的要求是更大更高效,这个牧场一看就不行,但祖父只能买得起这样的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