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需要不一样的农耕方式和羊群,因为这里的生长期更短,雨水更多。祖父清楚地知道,拥有一个小山地牧场比租借牧场更保险。拥有自己的牧场给了他更多自由,以及能够不断增值的安全资产。而地主则随时可以把你“赶出”租借的牧场。于是,祖父把我们带回山区,准备开始冒险。他仍然保留了租借牧场,与他在山地的新牧场一起经营。当时也有农舍出售,但他买不起,所以一开始只能走远路去牧场劳动,后来才在旧牲畜棚和羊圈旁边盖了个小平房。
手里的土地相隔数英里是很正常的现象,紧邻你的牧场的土地很少有出售的。所以祖父在距离他租借的牧场15英里的地方买了个新牧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1980年代,祖父的牧场牲畜成群,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他很骄傲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畜牧业者”,专心打理他的牲畜。他灵活地买卖牲畜,还是一名称职的鉴种师。只需一眼,他就能看出羊或牛身上的小瑕疵,比如说它们是否生了虫或是缺乏矿物质。一些问题意味着会赔钱,另一些毛病则可以被治愈,然后赚一笔。这样的人通常也只需看一眼便能判断一只小羊的重量,几秒钟内就能计算出养肥一只犍牛的花销是多少。他知道羊什么时候开始“变质”,需要更换牧草。
聪明是农民中难能可贵的品质。在周围人品头论足的言论中,你却能坦然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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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独立思想,因为我们已经见识过这个广阔的世界,然后明白还是最喜欢我们自己的那一套和独立自主的感觉。祖父曾远游到巴黎参加一个农业博览会。他知道城市能提供什么,但同时也清楚城市会让人背井离乡,泯然众人,并被环境所摆布,而不是让人仍保有一些自由和控制力。与家给予的归属感和意义相比,城市提供的潜在财富简直不值一提。
在苏格兰的小牧场里,牧民的子女们通常都不能得到足够的资本远走高飞,所以很多人都要干几年其他活来挣生活费,直到有一份工作能提供可观的收入让他们离开家庭牧场。很多上了年纪的牧民也长年远离牧场——他们在矿井和公路上干活,砸石板、砌墙、剪羊毛,或者干脆就替别人打工。现在的年轻牧民在成为“牧民”之前,也还是经常做些其他工作来维持生活,地方行政记录也证明这种情况历来如此。牧场太小了,不足以养活所有人。
不幸的是,借钱也是像我祖父这样的牧民常做的事。他们就是通过借钱买下本无力承担的土地(“好吧,下一代可能也不会有更多出路,所以我们自己最好能解决问题”)。他们就这样通过利率与银行和世界其他地方扯上了关系。于是,世界大战、工业革命、经济大萧条或是19世纪美国西部拓荒运动这样的全球性事件造成的动荡,都影响着这里的农业生产。虽然听起来令人难过,但老人们都认为战争“对农业有利”。拿破仑战争或是世界大战这样的战争,阻断了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破坏性影响的廉价进口,提醒了政客们自产食物的重要性。但过后他们就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事态会逐渐变得更糟。不过后来我们也经常卷入影响世界其他地区的战争。
索姆河(Somme) [5] 畔有一座小公墓,里面埋葬的全是本地小伙,其中很多都是农民的孩子,他们在1916年7月一起入伍,然后一起牺牲。我祖母的一位叔叔曾患上炮弹休克症,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家在牧场工作,但几年后,当他与兄弟们一起在地里干活时,突然又失常了。他躺倒在棕色的地上呜咽不止,身旁全是芜菁叶。他们把他送回牧场,随后又把他送去了兰开斯特(Lancaster)的一所精神病院。他的一生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小时候,人们谈起他时总是很亲切,因为去医院探访他是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
我的一些朋友仍然举家在伊顿谷的劳瑟庄园耕种,这是他们从领主那里得到的奖赏,他们的曾祖父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作为朗斯代尔营(Lonsdales)[边境军团(Border Regiment)中的一个营队]的一员浴血奋战。战争开始前,朗斯代尔勋爵(Lord Lonsdale)还是德皇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的朋友,战争打响后,路边小报都拿他的忠诚开起了玩笑,于是他大力招募新兵,以示忠诚。最后英国陆军部(War Office)不得不阻止其从当地山谷招募“体型不合格”的牧场年轻人。我祖父的叔叔就是这支队伍中的神枪手之一。我的儿子沿用了他的名字——艾萨克(Isa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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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就会被塞进祖父的路虎车,一起去牧场干活。我的母亲则留在家里心神不宁,担心我是否会被妥善照顾,以及他会拿什么来喂我。有一次他冲回家,对我母亲说我“真的真的需要来一泡(他对小便的说法)”。他没法把我从背带裤里弄出来。我一直没弄明白祖父为什么总是把我和他自己称为“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我们两个老家伙要去给他们弄些羊来。”
坐在他的路虎车里,我会从开着的车窗向外看。一天,车门没有锁好,他刹车的时候,我被甩了出去,我死命抓住窗户,直到他把我从半空中救回来。我还模糊地记得其他几次在拍卖市场经历的惊险的死里逃生。我曾爬上围栏躲避野牛的袭击,还有一次一头犍牛一脚踢来,差一点就踢到我,风声就在我耳边掠过。
我生活的世界在两个牧场间延伸,那些与我们做着相似事情的朋友构成了这个文明圈的外部界限,一些朋友甚至远在奔宁山脉或湖区山谷。除此之外,其余的世界在我的童年时代几乎就不存在。
我对其他地方一直充满好奇,但却没有探索的野心。而且我们都不度假。相反,我会被打发去跟祖父一起待在牧场,在那里,我整天黏着他,晚上还爬到他们的床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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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母羊生小羊的艰难时刻,我们都长舒一口气,盼来了初夏时节相对更安静的一段日子。祖母和祖父会“带着牧羊犬去散个步”。这“一步”可能是指带着它们沿着巷道向上走一英里路,走到他们生活的山地牧场下面。散步事实上就是为了欣赏牧场风光,经过一个夏天,这里草肥水美,生气勃勃。母羊和小羊在下面惬意地吃着草。黄昏时分,山地牧场散发着红色、橙色和蓝色的光。下面的干草地上开满一片片紫色的鲜花。你几乎能闻到干草的甜味,还有花的清香。母羊呼唤小羊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半路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们会在那儿停下来,靠在门上回望他们的家。山谷沐浴在夕阳之中,昆虫、蓟草和花草笼罩在一片金黄的暮色中。我会听他们交谈,从中感受到他们对这个地方的爱与骄傲。
夏季某些时候,我们会把牲畜向上赶到一个名叫道斯威特岬(Dowthwaite Head)的偏远山谷,让它们在祖父认识的一位牧民梅森·韦尔(Mayson Weir)的牧场吃草。每次我们到那儿后,它们就会四散开来吃草,在阳光下摆着尾巴,苍蝇和灰尘从它们脚边飞起。当我们在秋季回来时,它们就是一副“像黄油一样肥得流油”的样子。把羊群和牛群赶上山吃草能够保护下面最肥沃的土地,使其免受啃噬之苦,以便储备干草。
梅森可是一个“人物”。只需一杯威士忌你就能在他的白色农舍里迷路。“继续,再来一杯。”根本没时间推辞。祖父的杯子里会被倒上三指深的威士忌。我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边开玩笑,边交换各种故事和小道消息。我津津有味地吃着蛋奶夹心饼干或姜饼。还记得有一次,他们说起一个牧羊人的事。在一个炎热的夏日,他们一群人想下水塘降降温,结果那个人就死了。他也下了水,但再也没上来。有时候,梅森会走开一会,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从后面厨房拿来的自制培根,上面生着一层绒毛。他会切下一些煎着吃。
30年后的今天,我成了梅森的朋友。漫长的岁月中,我们这样的家庭互相扶持着向前,彼此之间关系密切。个人会经历生死,但牧场、牲畜和家族却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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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买下山地牧场后,他让我们见识了另一群羊——赫德威克羊。刚出生的赫德威克羊全身都是黑色,只有耳朵尖是白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会改变毛色,脑袋和腿变成灰白色,身上的毛则变成蓝灰色。它们可能是英国最坚强的羊,无论雨雪风霜,还是持续数周的阴冷潮湿天气,它们都扛得住。一只出生仅一天的小羊,只要有称职的母羊照顾,就几近坚不可摧。无论多糟糕的天气,那如皮革般坚韧的厚皮和毛毯似的黑羊毛都能让它们保持干燥和温暖。拥有这样的先天条件,赫德威克母羊赛过其他任何羊,还能在秋季离开山地牧场后生下珍贵的羊羔。最近的科学研究表明,赫德威克羊的基因非常特别,拥有英国其他羊几乎都没有的一组原始基因组。它们最近的亲戚分布在瑞典、芬兰、冰岛和奥克尼群岛(Islands of Orkney)北部。人们相信,赫德威克羊的祖先生活在靠近弗里西亚群岛(Frisian Islands)的瓦登海(Wadden Sea)中的岛上,或者更北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当地神话传说中,它们随着维京人的船来到这里,而现代科学也表明这可能是事实。它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千多年,人们对其进行选择性培育,以适应这里的环境。
第一次在我们的牧场见到赫德威克羊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它们似乎比现代的许多羊更有性格,六个月大的小羊就站在那儿警惕地盯着我。深褐色的毛,健壮的白腿,一身初冬皮毛装扮让它们看起来有点像泰迪熊。祖父从邻近牧民那儿买了100只羊,它们让他大吃一惊,不像我们的其他羊,它们好像把祖父那条件一般的牧场当成了天堂,迅速成长起来,祖父很快就能卖掉它们赚一笔钱。到那时为止,他们生命的所有时光都在英国这些岩石最多、条件最苛刻的山地度过。与20世纪其他牧民一样,我们都喜欢在自己的土地上喂养最现代化的“改良”羊,在物产充足,燃料、肥料、饲料和人工都很低廉的时代,我们现代化的农业方式还能维持正常运转。但在条件较差的土地上培育改良羊种则有点艰难:它们更易患病,吃得更多,长得却更慢,最终还更易丧命。后来,油价和饲料价格上涨,导致牧场的运营成本增加,我们才意识到,赫德威克羊这样的原产羊才最适合这片物资匮乏的土地。但在那个时候,尽管像是过时的物种,赫德威克羊对我们来说却仍有点高不可攀。
赫德威克羊有时候会被误认为是“稀有品种”,还有人认为它们只是为了怀旧才被继续保留,或者是因为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和国民信托基金会(出于保护目的,国民信托基金会曾购买这里的一些牧场,进而保护了牧场的山地牲畜)。赫德威克羊并不稀有:赫德威克育种母羊超过5万只,它们仍是地势最高的湖区山地牧场唯一的商品羊。现在,一方面由于牧民们试图在减少投入的情况下,找到在条件艰苦的土地上放牧的方法,另一方面因为人们对它们依照传统、自然生产的更美味的肉质的追求,赫德威克羊正经历着一股复兴潮。
每一种羊的培育人都自成一个团体,他们会一起出现在不同的拍卖集市。因此,祖父不仅认识,而且还要与整个斯韦尔代尔地区的牧民做交易:从西边的湖区到东边的达勒姆(Durham),从南边的奔宁山脉到苏格兰边界。拍卖集市几乎就是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的中心,我们不仅聚集到那儿买卖牲畜,还在那儿展开社交活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它们的位置就跟以前一样,都在当地小镇的中心,牛羊都会从当地牧场被赶过来。近30年来,它们被迁移到了小镇郊区的工业园——以规模和现代化发展的名义。但我觉得有一些重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消失了,住在镇子上的人与我们的世界之间的那种联系不见了。
不同种的羊各有其培育日程,从生产小羊到剪羊毛,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以配合每年的生长周期,确保到秋季交易时它们处于最佳状态,这也是它们的主要品种特异性所在。
秋季,祖父会前往这些交易集市,购买来自山地湖区牧场的小羊,把它们放在条件更好的自家牧场养肥过冬。这些小羊被称为“储备品”。几周后,当它们膘肥体壮时,他就会卖掉它们,赚取“小肥羊”利润。我还记得祖父带着我一起去位于特劳特贝克的一个小拍卖集市买羊的情景,那时我只到他膝盖那么高。从我们的牧场翻过一个山头就到集市,也就是乌鸦飞一英里的时间。一间间小小的八角形木棚屋围成一圈,屋顶上都铺着锡制瓦楞,中间就是待售的羊。圆形卖场四周摆满了木座椅,方便买家聚集,看台正对着同样是木头搭建的拍卖台。羊群在外面的牲畜栏里排着队,那些牲畜栏都有木质或铁质的围栏(门)。牲口贩子有些还穿着木底鞋,但都拿着木棍或甩着塑料饲料袋,他们会把羊赶进或带出圆形卖场。每一个牲畜栏的羊都是成群出售,买家的名字就从一个牲口贩子的呼喊声中传到下一个口中,在牲畜栏间传递,直到有人在相应的牲畜栏门上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这个名字。雨天,羊群的热量会让拍卖场散发着潮湿的湿羊毛气味,水汽从它们的背脊蒸腾而起。
他们会把我们这些小孩从上了年纪的农民们的腿缝间推到前面去,或者哄骗年龄大点的孩子来照顾我们,还会塞给我们一些水果软糖或玛氏巧克力棒(Mars Bar)让我们保持安静。我们一边坐着大嚼巧克力棒,一边看着我们的父亲和祖父进行数千只羊的买卖。我爱听这些老人家交谈,其中一个是祖父的堂兄弟,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曾上过牛津大学。我记得当时我还想,老农民上牛津真是怪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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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干草。剪羊毛。照看母羊和小羊。集会。这就是我们的夏季生活。
如果你也生活在这里,就会明白制作优质干草就好像是来自上帝的法令。如果冬季不能给牲畜喂食,人们就会面临毁灭或是饥荒。即使是现在,对粮食收成的错误判断也是一场代价昂贵的赌博,能让你在瞬间失去一年的收益。人们都说每隔大约十年,就会遇到完全无法制作干草的情况。老天爷会一直下雨,下个没完没了。而我选择在制作干草的时节来到这个世界,就意味着这个时节重要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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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在7月闷热的一天,当时我的父亲和祖父正在牧场的草甸上制作干草,他们正努力战胜每个牧民都惧怕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大雨,要抢占先机,储存牲畜冬天所需的食粮。青草在阳光下晒干后就被打包成捆,堆放在畜棚里,成为冬季最佳饲料。当某个下雪天羊群需要喂食的时候,一捆捆干草就被拆开,你还能闻到夏天的味道。草甸上的花儿甚至也被包裹在里面。但是,被雨淋过的干草会开始腐烂。如果只是淋了一点雨,干草看起来会像一卷卷绿色的硬纸板。母羊冬季吃这样的干草也能活下去,但状态完全不同。雨水过多就会把干草泡成一堆腐败难闻、无法下咽的恶心东西,最终变成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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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接受了一些新型的生育治疗之后才很艰难地怀上孩子。她的祖母坚信只要她骑着我祖父的马,让内脏“稍微晃动一下”,就能治好不孕症。我们所住的公租房在距离村子半英里的地方,四户人家连在一起。灰白色的房子临路而建,朝向我们的牧场。他们在当年的照片中看上去竟相当时髦,一种属于1974年的时髦。父亲一头鬈发,蓄着连鬓胡子,穿着宽领衬衫和紧身喇叭裤。母亲很漂亮,而且总是一副看上去对我崇拜不已的模样。母亲和父亲在那个年代的照片里看起来就像是电影《大白鲨》(Jaws)里的临时演员。头发长长,表情梦幻。
屋子里贴着可怕的1970年代图案的墙纸。他们那时没什么钱,但照片里的他们是那么年轻,而且非常开心。父亲的眼神还透着一丝顽皮的意味。他们说母亲那时候总是给我读书。母亲说她还记得,当要给牧场的男人们做饭时,她和刚出生的小宝贝(我)怎么被赶出厨房成为看客。祖母天生就是个好农妇,如果她说好吃好喝的都在桌上了,那么它们一定就在那儿。没什么能阻挡她做出一桌好饭菜。后来母亲有一个冰箱贴上面写着,“无趣的女人拥有整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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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前一天,我的表哥来我家住,母亲负责照看他。但到了晚上,她觉得情况不妙,于是走了近一英里的路到村子里的电话亭(他们居住的公租房没有电话)。电话那头脾气暴躁的护士长让她不要害怕,告诉她说我还有六周多才会出生,让她躺回床上去,别再表现出失去理智的新手妈妈模样。既然这样,她只能走回家,躺回床上。第二天早晨,父亲去牧场收割牧草,母亲开车送表哥。她开到目的地后,姨妈很担心她,带她去了当地的一家小医院。结果她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卡莱尔医院。姨妈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丈夫——当地镇上的一名律师,让他去草场找我父亲。穿着细直条纹西装的姨父一到牧场就冲下车,招手让拖拉机上的我父亲下来,然后把车钥匙递给我父亲,让他赶紧去卡莱尔医院。我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的姨父站在原地,他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鞋,就这样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尘土飞扬的干草场,茫然不知所措。最后他开着拖拉机走了15英里才回到农庄。半小时后,医院停车场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我的父亲停了车,来医院找母亲。我本来应该在秋天出生,不过我还是很健壮。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牧场也发生了很多意外。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时,他应该是穿着工作服——满身尘土,汗流浃背,身上还有夏季干草的味道。我顺利出生后,父亲就回到草场制作干草(我的第一个妹妹即将出生时,父亲带着母亲穿过一块正需要牧羊人看管的土地前往医院,结果差一点就误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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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停留在某些夏天,我在干草场里围着祖父转的时候。其他人打包或翻动干草的时候,我就坐在或睡在一辆拖拉机后座上,而那个座位总是不停地颤动。我一旦动起来,要么是跑着跨过一排排干草,要么是在干草堆里“筑巢”,再不然就是在横穿草甸的溪流里钓鱼。只要艳阳高照,就是一年中的好时候——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一片安详,最重要的原因是在夏季短短数周时间里,牛群和羊群能自己照顾自己,而我们则可以收获干草在接下来的冬季饲喂它们。
制作干草的时光就好像我生命中一个个阶段性印记,每个印记都昭示着我又强大了一点、能干了一点,同时也预示着祖父又衰老了一点、虚弱了一点。我可以说是踏着祖父的足迹一步步长大。在阳光明媚的夏季,或许只是在我的记忆中,空气中都飘荡着欢乐的气息,祖母会带着正餐或下午茶定时到草场来,下午茶通常是祖母亲手烘焙的蛋糕和装在一个大锡制茶壶里的茶。我们围坐在由干草堆临时拼凑的“椅子”上,上了年纪的人会讲点以往夏季发生的故事和笑话。我喜欢听那些关于役马、旧时的英雄主义劳工和二战期间到牧场劳动的德国和意大利战俘的故事。
祖父对意大利军官以及他们对其贵族血统或不一样的工作理念的声明没多大兴趣。“他们不是这个鬼伯爵……就是那个狗屁伯爵。”他们会对着火车车厢里经过的姑娘吹口哨。战后,其中一些战俘并没有返回早已不存在的家,而是仍然生活在自己当初选择的牧场。他们分散在我们这个地区一栋栋农舍逼仄的房间里,就像是在父亲出生前就已结束的那场战争遗留下的怪异的活鬼魂。
风把零散的干草卷起,在草场上四散飞扬。燕子们在草场上空盘旋,伺机捕捉昆虫。我则坐在装满干草卷的拖车顶上。拖车一路往家开去,我小心躲避着树枝和电话线。有一次,拖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撞到了门柱上。我随着崩塌的干草卷摔下来,掉在了祖母的脚上。她着急地大叫起来。男人们都不承认知道我在那上面,也许是真的吧。我也只是耸了耸肩。
干草场里一条条似有若无的小溪流纵横交错,中间还夹杂着洋地黄,是牧羊犬和孩子躲避日晒的好地方。这些草场要到夏末才收割,给花草植物们留出播撒种子的时间。高地干草场一直以来都美不胜收。各色各样的野草在明媚的阳光下随风摆动。棕色、绿色和紫色的野草丛和花丛也是各种昆虫和鸟类的家,有时候幼獐也会到这里来歇息。干草场周围则是野蓟遍布的丰美青翠的牧场,母羊成群结队地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关注着干草场上的动静。草蜢在鲜草场边缘的草尖上呼唤着同伴,喜鹊则在酸苹果树上叽叽喳喳。
在理想世界里,晾晒干草简直轻而易举。鲜草收割后,趁着好天气晒上三四天,其间翻动两三次,确保鲜草在风力和阳光作用下由内到外彻底干透。散发着香气的干透的干草被卷成卷,然后放进畜棚,不受一丁点雨水的影响。但英格兰的夏季通常没有这么和谐。赶在两场雨之间抢收相当于一场精确计算的赌博,一个糟糕的夏天能毁掉整个冬天的饲料,而湖区经常出现这种状况。所以,制作干草往往就像是牧民和老天爷之间的一场战斗。
收割鲜草会让割草机覆上一层厚厚的草种、花粉和昆虫,同时也会揭开一个隐藏的世界,田鼠们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四散逃窜到沟渠里。在我们的一个草场里有两棵沐浴在阳光下的榆树,一只茶隼就站在树上看着我们劳作,它偶尔会在草地上空盘旋,突然俯冲向一只田鼠,一把抓起,然后飞远。
割草机收割完毕大约一天后,就轮到搂草翻晒两用机登场了,它把一排排的草扬起,让阳光和风均匀作用其间。接下来的几天,崖沙燕会在我们翻动干草的时候掠过,惊起昆虫一片。
几天后,绿意和汁液从鲜草中褪尽,轮到捆扎机上场了。捆扎机终于开始弹奏铿锵有力、草屑飞扬的劳动之歌。这时,饱受虱虫之苦的白嘴鸦会密切关注人们的一举一动,这些贪婪的家伙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在清理后的干草堆下搜寻蠕虫和幼虫。有时候会有螺栓卡住捆扎机,这时你能听到疯狂捶打机器的声音和几句“去他妈的”。
现在,干草制作的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1980年代,随着新机器诞生,即使是在潮湿的夏季,牧草也能被包裹进塑料体中,这种腌制的“青储饲料”能保留部分鲜草的营养价值)。但在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这就是个体力活,所有人都要出一份力。
干草卷做好后需要运到畜棚存放,最后全凭人力堆进畜棚。我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堆干草卷是我们梦想着等到身强力壮时可以完成的工作之一。每一年我们都在缓慢成长,都期盼着下一年也许就能和男人们一起堆干草卷了。我们家青年劳动力不足,因此总是对篱笆另一边的邻居们羡慕不已,他们总能召集到一群劳动力。把一卷干草运进畜棚,需要经过数次托举——我们得重复数千次——力气至关重要。
每年我都觉得自己强壮了一点,能把干草卷举得更高,相反祖父却变得更衰弱。唯有我带给祖父的自豪感能缓和他对自身衰老的感受,他的孙儿正茁壮成长,准备接替他的位置。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只能把干草卷堆到他膝盖那么高,这样就觉得自己是在帮忙了。那时我会拿着他的凉茶壶,从一个干草堆跟到另一个干草堆,心里想着哪天要像他一样强壮。每一年力量的天平都更向我倾斜一点,到我大约13岁的时候,我们终于“势均力敌”,可以干同样强度的活了,但每次他提议“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应该歇一歇,“来一管烟”(我俩都不抽烟)时,我都立即表示同意。接下来的一年,我比他强壮了许多,但我仍然不时假装需要休息一下,这样他就能歇一歇。多年后,他在草场跟我一起干活,把干草卷到我膝盖的高度,等着我举起它们,他只是偶尔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举起零散的干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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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想象中,制作干草是田园牧歌式的充满欢乐的活儿,但事实上,这可能是件烦心事。我还记得1986年那个糟糕的夏天,我们烧光了所有的干草。真是一场灾难。制作干草大约需要一周的阳光和干燥天气。你要开着拖拉机在草场奔波,在制作干草的那周开始之前用割草机把草割下来。想象一下在英格兰最潮湿的地区之一可能遇到什么大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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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雨下个不停。整日乌云压顶,草场泥泞不堪,无穷无尽的雨。有时候觉得夏天似乎根本没有来过。但确实有过短暂的喘息之机,因为无论如何我们卷出了干草卷,可是接着天就像裂开了一样,每天不停地下雨。了解优质干草重要性的人都会为那些无法挽救的被毁掉的干草感到难过、惋惜和悲哀。本应是被日光漂白的可爱绿色慢慢变得灰白,渐渐腐败死亡。本应是我们冬季的收成腐烂变质成毫无用处甚至更糟糕的东西,可真是耗费时间的负担。在雨势稍减且起风的日子,我们试着把干草卷相互抵靠着堆放。但在我们磨得刺痛的手中,绳子捆扎着的干草正因不堪重负而奄奄一息。雨下得更大了,大颗雨滴飞溅。这是我见过的最猛烈的雨势。干草彻底完蛋了,干草堆的顶端已经开始冒出绿色嫩芽。这些草再也干不透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即使我们把这些干草放进畜棚,它们也会“发热”,甚至会自燃,并把畜棚烧掉,这种事情在牧场偶有发生。或者就只是继续腐烂下去。已经没必要把干草放进畜棚了。秃鼻乌鸦悄悄埋伏在白蜡树上,等着吃草堆下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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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上现在弥漫着绿色“雾气”(割掉一茬后长出来的甜美新草,它们会被拿去喂那些在8月和9月断奶的羊羔),那些被遗弃的干草闷在原地腐烂和死亡,而它们压着的地方冒出来的青草现在本应该被割掉。不论情况多糟糕,干草都要被清理到其他地方去。清理这堆湿透的废物就像移动尸体一样,真是让人难受的工作。男人们都讨厌这活儿,白费力气,腐气难闻。我们把成千上万的干草卷挪到一个废弃的石头搭建的畜棚,在草堆的一角点着了火。然后退后观望。但这些受到诅咒的东西甚至不能好好被烧光。它们不情不愿地闷烧了数周,我仍然能闻到干草在蠢笨、迟钝、焦黑的干草堆里燃烧的味道。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把干草卷堆成堆,整个草场才被清理干净,大伙儿都汗流浃背,雨水顺着我们的脖子往下流。这活儿干完后,接下来几周的时间都没事可干,草场上也看不见一年的劳动成果。畜棚里没有干草。草场上除了之前干草卷留下的棺材状毫无生气的黄色印记,就只剩齐靴深的青草。父亲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道:“绝不要再向我提起这事,我不想记住这事。”灰暗的乌云在山地上空徘徊,雨又继续下了几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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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年,我都跟着祖父到处跑。像所有善良的祖父母一样,他只看到我身上的闪光点,这总让我洋洋自得。我是正在接受训练的“侍从”,他教给我所有他认为我应该知道的有关牧场的事情。这些事情小到如何砌一堵墙,如何收拾好一只羊拿出去卖,如何挑选牲畜。他同时也传授我人生价值观,教我如何思考,如何公平对待每个人并赢得尊重,如何做生意,如何维护我们的好名声。从我们成为一个家庭和一个社区的一分子开始,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逐渐渗透进我们的身体里,形成需要坚持的价值观,这些远比我们自己的妄想和幻想重要。牧场和家庭总在第一位。
我觉得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祖父会给我讲他的外祖父T.G.霍利迪(T.G.Holiday)的故事。我从他的讲述中推测,祖父崇拜并且效仿他的外祖父的行事准则,而我也在像他一样做。因此,即使他在我出生前已去世多年,我从未见过那个男人,我们之间仍存在某种联系和延续性。我的祖父从T.G.霍利迪的故事中成长起来,而我则在他的故事中塑造自我。
我的书架上放着一张家传的T.G.霍利迪的深褐色的旧照片。这张照片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890年代或1900年代。照片中的他站在一群犍牛中,手里拿着一柄深褐色手杖,一只大牧羊犬忠实地坐在他脚边。他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蓄着络腮胡,看起来正陷入沉思中,没把心思放在拍照上。据我祖父说,他就是一个神话般的英雄人物。
T.G.霍利迪是英格尔伍德庄园(Inglewood Estate)的佃农。他购买爱尔兰牛,并与手下人一起在锡勒斯(Silloth)的小港口等着接牛。他的四轮运货马车上会装上饲料槽,以便在把牛群运回牧场的途中给它们喂食。他还从那些船上买鹅,在鹅的脚掌涂上焦油,覆上砂砾,它们就这样被赶着走回家。路上要花几天的时间,晚上就在路边睡觉。然后他用自己的牧草把这些牛和鹅养肥,待到它们长到状态最好最值钱的时候,再拿到当地市场卖掉。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从这种交易中挣了一笔钱,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才能悄悄大量购买战时公债(War Bond)作为投资。后来他卖掉了这些公债,得到了装满整整两个手提箱的钞票,把它们放在家里长达两年之久。
后来有一天,他把手提箱装进双轮马车,前去参加一场三个优良牧场的拍卖。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他买下了全部三个牧场,并用现金付清。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他在彭里斯的路边遇到一群人,他们正与老房客一起出售一排农舍。或许是为了完成那天的某种仪式,他用手提箱里剩下的现金买下了那排农舍。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又把农舍单独再卖给房客,以此获利。
如果你是一个佃农,想在一个小型农业社区扬名,那么没什么比T.G.霍利迪那天做的事更有效了。那天以后,他就成了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他在买来的牧场里生儿育女(包括我的曾祖母艾丽斯),还帮女儿们各自找到丈夫开始新生活。上了年纪的农民们不仅记得他,还会满怀尊敬地提起他。历经几代岁月,他的后人们仍然以他为傲。很多农民家庭都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讲述他们是如何变成今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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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会关注日落这类“美好”事物,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实际功能角度加以说明,而非抽象美学角度。他对身边的景物充满激情和热爱,但他与这些景物的关系更像长久坚韧的婚姻,而不是转瞬即逝的露水情缘。他的工作把他和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丝毫不受天气或季节影响。欣赏春季日落这样的景象对他而言富含深意,他可是熬过了六个月的风霜雨雪才赢得这样的机会,获得点评这些景物的权利。他当然认为这样的景物是美丽的,但这种美包含着实际功能性暗示——预示着冬季的结束或更好天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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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祖父就教我有关传统世界观的知识,他说欧洲人称农民为“peasant”,而我们就简单地称为“farmer”。我们拥有土地。我们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以后也会这样生活下去。我们不时会遭受打击,但我们会坚持并获得胜利。北欧的许多乡村社区盛行一种被称为“平等主义”的思想,人们依据工作、家畜情况和分享精神来评价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在这些山谷中,历史上并没有用财富来区分农民和牧场工人,至少没有从社会地位和文化角度加以区分。贵族家庭没有也不能在这些地区真正施加影响,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阶级”观念。农民和劳工大多数时候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在酒馆里喝酒,一起看体育比赛,过着几乎没有差别的生活。拥有土地的农民也许认为他们比那些从未拥有过自己的牧场的农民或牧场工人聪明那么一点点,但任何形式的摆架子或阶级界限都很罕见。势利眼可没有好日子过。世界太小了,其他人有大把机会可以让你为此付出惨痛代价。是否能获得尊重与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羊群或牛群的品质,维持牧场运营的能力,或工作技能和管理土地的能力息息相关。无论男女,无论以现代眼光看是否“只是雇工”,只有优秀的牧羊人才能赢得最高尊重。成为一名牧羊人意味着可以与任何人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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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是一所非常棒的学校,但我那爱读书的母亲和我的学校都没能“拯救”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学校不过是用来分散我对其他更重要事情的注意力。
但上学的时间并没有完全被浪费掉。学校里有一位充满魔力的老师——克莱格夫人(Mrs Craig),她给我读《我是大卫》(I Am David,讲述一个犹太小男孩逃离集中营的故事)。她还给我念《奥德赛》(Odyssey),我记得当时很喜欢奥德修斯(Odysseus)和他的同伴们紧紧抓住他那只巨大的肥羊的腹部,逃离独眼巨人洞穴的那段故事。我仍然喜欢这些书。当时老师们对我母亲说我是个“聪明”、“神秘”的孩子,但我本质上还是属于牧场。
有一次,我在祖母房里读书被她撞见,她就责骂我游手好闲。我找不到理由为浪费白天时间读书而辩护,因为祖母认为在牧场干活无论如何都比读书有价值。对书籍最好的评判也不过是懒散的标志,最坏的看法则是危险的东西。我在学校的优异表现(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稀少)也让我的祖父忧心忡忡,那仿佛是一道带有警示作用的闪电,提醒着他,他的继承人很可能“误入歧途”。书本里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我不得不去学校,但这只是无聊的责任感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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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上学的一天晚上,在一个名为“梅里克斯”(Merricks)的干草场里发生的事。那个牧场有八英亩大小,地势高低不平。当时离家人设置的门禁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虽然那时我只有九岁,但已然是个小男子汉,在牧场忙得顾不上作业、看书这些学习上的事。跟他们一起干活意味着会有一个发痒的脖子、一双刺痛的手和腿。这时,一辆车出现在地平线火红的落日里。一辆熟悉的福特塞拉(Ford Sierra)在巷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快点!”一个人叫道,随手指向堆了一半的干草堆,“到中间去。”我跳到两卷干草卷中间,被大约半打干草卷围着。我被埋在干草堆中,从干草卷之间的一个窥视孔里看着那辆车开到了牧场门前。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牧民躺在“顶上”,咯咯直笑。我听到汽车卷起地上青绿残渣的声音……“你看到他了吗?”我只能看到污迹斑斑的引擎罩,躲在这绿色坟墓里,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没有。”然后是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好吧,已经过了他的睡觉时间,而且现在是上学日子的晚上。”“如果看见他的话我一定告诉他。”“那就对了。”汽车默默地开走了,我透过窥视孔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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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既努力工作,也尽情玩乐、喝酒。每周二都是拍卖日,这天的活动会持续一天,祖父固定跟某些牧民(他们的儿子们和牧场的工人会在家把活干完)一起度过。交易完成后,他们会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女人们也会得到消息,最终男人们会被逮个正着。一两个生气的妻子会冲进酒馆,把她们的男人拖回家。一次,一个喝醉的家伙把一支曲柄牧羊杖撞倒在地,我从酒馆地上把它捡起来,而这个男人因为我的“绅士”行为给了我五英镑。祖父似乎认识所有人,而且同大多数人交情颇深。他总是会跟他们来点恶作剧。
祖父会把从他的祖父那儿听来的故事继续发扬光大,这些故事在时间的长河中反复出现,让人觉得1850年代或1910年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祖母经常擦拭的“银器”和“铜器”中就有家族里的军人们从布尔战争和克里米亚战争(Boer and Crimean Wars)带回来的东西。
祖父能读会写,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但他的家里只有一本书,是本关于马的疾病的书。他肯定没有读过华兹华斯或梅尔文·布拉格(Melvyn Bragg)的作品。书籍和学校对这个男人来说有什么用呢?
我的祖父对现代世界有自己的认识,并且能适应它,但他同时也对这个世界流行的价值观和新鲜发明持谨慎态度。他从拍卖市场回来会让我那“受过教育的”母亲[在遇到我父亲并放弃学业前,母亲曾在诺维奇(Norwich)的大学学习过一个学期]算出“电脑上”的金额。祖父并不怎么信任“电脑”,那时所谓电脑不过是靠电池运转的索尼小型手持计算器。我们在智力上不过比欧洲人口中的“农民”(peasant)优越了那么一点点,我们拥有口口相传的传统的、略为保守的世界观,各种故事、代代相传的智慧和经验汇聚成这种口头传承的传统,但我们却生活在周围一切都充满变数的1980年代的英国。如果忽略牧场的拖拉机和其他机械设备,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和做事的方法都还是老一套。
祖父甚至还沿用古老的名字称呼一些东西,比如他把鼹鼠(moles)称为“Mowdies”,或者将我们使用的打桩锤(post hammer)称为“Mel”,用“Gaeblic”称呼用来打桩洞的铁桩柱(iron pole)。他会用一种奇怪的叫喊方式驱赶母羊(他称其为“yows”,一般称为ewes),他的这种招呼声会让年轻一辈摸不着头脑。
“Hoeeew Up, Hoeeew Up.”
“Cus, Cus, Cus, Cus.”
多年以后,我看到一部电视纪录片,讲述瑞典驯鹿牧人的故事,其中一个牧人驱赶驯鹿的叫喊声与祖父的十分相似。
祖父有一种恶作剧式的幽默感,他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捉弄人的鬼点子,有点像兔子布莱尔(Brer Rabbit) [6] 。他很会“装腔作势”。我还记得有一次“部里”(农业部)的官员们来找他谈有关我们这片干草场“生物多样性”的问题,他们告诉他,如果要得到相关农业补贴,他应该要如何管理草场里的花和鸟。谈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见祖父一直点头,对他们的所有建议都表示赞同,于是就离开了。然后我问祖父他们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对付他们这种蠢东西,只需要对他们说的一切点头称是就行,他们走了之后一切照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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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是一个传统的农民的妻子。在乡下,她这样的女人曾经遍地都是,她们默默在家劳作,力图喂饱男人们,在农业生产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湖区的谷地,当男人们去煤矿或其他地方挣钱的时候,女人们就要承担起务农的重任。祖母总是把家和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喜欢用一把珍珠色的旧黄油刀锄草,农舍周围方圆数百米地里的杂草都逃不过她的黄油刀。
一次,我和父亲开车经过一个农家院子,他看到黄色的野罂粟花开出了墙头,“你奶奶可不喜欢这样……她会认为这地方无人打理”。
人们盛传我的祖母“一直过得很苦”。我的祖父是个“狠角色”,所有人都认为有时候他就是个难相处的混蛋。人们都说很多年前他搞大了某个坚贞的姑娘的肚子。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未说出来。这件事被大家藏在心里,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
所以祖父和祖母之间并不是好莱坞式的爱情,更像是两条鳄鱼的爱情。祖父喜欢追着祖母满厨房跑,试图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而祖母则会用煎锅还击,并叫他“老色鬼”。他会朝我使眼色,好像在教我,这就是征服女人的手段。
作为孙辈我也许是当局者迷,但我的确感觉祖母对于这样的“打斗”乐在其中。虽然传闻是另一回事,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打闹有时候看起来带着恨意,有时候却只有浓浓爱意。
祖父和祖母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虽然充满麻烦和意外,但仍然拥有“美好人生”。当我还在仰视祖父的时候,他其实正在日渐衰老,年龄正试图把他击倒,他为此感到十分沮丧,但仍然有恶作剧的心情。祖父母固然是奉子成婚,但从我家家谱上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的日期看,他们并不是唯一的一对。祖母经历过多次丧子之痛,有的死于肺结核或小儿麻痹症,有的死于牧场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