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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里班克斯/译者:尹楠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11

我从没去过牛津或其他任何这样的地方。光想想我也许会进这学校,就觉得十分可笑。

不过,面试还是像一场梦。我站在一群无趣的教授面前,接受他们对我的“审问”。要是18岁的我也许已经吓蔫了,但我现在已经二十几岁,对于并非真正在乎的事不会再受煎熬。所以,我与其中一位教授争执起来,大大娱乐了其他教授。我喜欢争论,也擅长此道。当他离题太远,说了些蠢话的时候,我就会戏弄他,说他正在失去控制。面试结束离开房间时,我朝他们笑了笑,仿佛在说“去你妈的,我可以辩一整天”。

他们都回以微笑。我知道我被录取了。

我们正在羊圈里干活,为拍卖挑选小羊。我们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每只羊的后背,手指掐进羊毛里,以便测量其背部脂肪情况。挑选尚在成长期的小羊有些窍门。我们把肉较多的羊赶到了旁边的羊圈。

我问父亲我应不应该去上大学。他说我必须去,没有我他们在家也会好好的。“也许还能做得更好”,他又面带笑容地补了一句。他还说我随时可以回家。

这件事似乎消除了我们之间的嫌隙。一切突然更加平静。一周前我们还针锋相对,现在他又变回了我的父亲。我对他不再有威胁,他似乎明白了,我即将驶入未知的水域。我想他已经觉察到我并不是真的想去哪儿,只是因为我们无法继续和睦相处,所以才离开,他也为此感到内疚。当晚他卖掉小羊回到家,情绪好像有些激动。人们已经在谈论我要去上大学的事,他的朋友们戏弄他,说我一定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了聪明的脑子。

一时之间,我成为当地酒吧里谈论的一个小小“劳工阶级英雄”。当我把这事告诉朋友大卫——他们一家在我们上面的一个村子里放牧——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非常诚恳地回应说,他们一定是笔误了,因为我可是个跟他一样的傻瓜。那些还记得我在学校的表现的人完全没法相信这事。而之前还认为我并非好对象的中产阶级女孩们,现在也突然对我充满兴趣。我跟朋友们对此大笑不已,其中一个朋友还说我应该随便选一个。我大笑。但事实是我已经找到了想要在一起的女孩。

来到牛津大约十天后,我才了解了这里的人如何交流。小纸条被送到门房的一个个写有学生名字的分类格里。我的格子里现在塞满了历史导师们送来的小纸条,其中的失望情绪越来越浓,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课前会。老天呀!该死!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停闭嘴了。最后一张小纸条主要传达的意思是如果我还不出现,尽快与他们见面,他们就会认定我缺课,并采取相关措施。显然,我已经缺席餐饮会、学位授予会议、图书馆系统介绍会,以及其他有助于学习生活的活动。于是,我去见教授,主动认错。他看上去有点生气,一言不发,但最后还是要求我去图书馆,在几天内完成一篇论文。我急忙赶去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但发现我需要的书已经被其他学生借走了。

每周都会有一两堂导师辅导课程,你能与教授面对面交流。两天前刚交上一周前布置下来的论文,接着就会拿到写满一页A4纸的阅读书目。书目上列了二十本的甚至更多的书。你的任务就是阅读这些书,以及其他相关书籍,理解它们,然后写出一篇能展示你令人惊艳的原创性、论据清晰的论文。拿到第一份阅读书目时,我问教授如何才能在一周内读完二十本书并完成论文。他看了我一眼说道:“照做就好。”不久后,一切习惯成自然,要么老实完成所有作业,要么只完成够用的那部分,所以接下来那周,我并没有很难过。前三周时间里,我只拿到“良好”的评分,我认为这就代表是B等成绩。我问教授为什么我不能拿到优等。他回答说我的评分挺高,但我应该更多地展现自我,而不是效仿其他人。我从未意识到“做自己”会是一个潜在优势。我恍然大悟。牛津的教授们都厌倦了与好学校来的完美学生打交道,展现一点北方气质和异类气质成为我最大的优势,这能让我引起别人的兴趣。我能通过做完美学生做不到的事情来击败他们。

我坐在一位教授身旁。他询问我有关我在家的生活情况,我如实回答。我总是给他们想要的答案:一个带点传奇色彩的我。在大学申请表上,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是湖区山上的一名石墙建筑工”,因此,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大家跟我的对话都离不开讨论:从每天在山区工作到牛津是多么大的改变。那天晚上我跟教授相谈甚欢,最后他说道:“好吧,我觉得你将会想念那种生活。”我告诉他,我从未停止想念,我还会回去。而他对此感到相当疑惑不解。

他问我与其他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我也照实陈述。他们都很好,但他们都太相似。他们争先恐后想要发表不同观点,因为他们从没有失败过,或体验过平凡无奇,都认为自己会一直赢下去。但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经历。他问我对此能做些什么。我告诉他,解决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都送去做一年看不到出路的工作,像是在鸡肉加工厂工作,或开着拖拉机施肥。这比去秘鲁度过一个间隔年更有效。他大笑,认为这个答案非常幽默。但我的答案并不是为了博他一笑。

我一开始并不适应在牛津的生活。在我的生活中,从未有过面对空闲日子的时候。我从没有起床后要想这一天要干什么的经历。但是突然之间,一觉醒来,生物钟告诉我是时候开始干活了,可没有人或动物需要我。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座孤岛。我并不喜欢正在经历的自由——这种自由无谓又空洞。结果我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不停地从笼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每天早上我都匆忙穿好衣服,假装去放羊,我会穿过草地,经过满是小马的围场,在牛津的公园附近走数英里。我会在校园里走这么一两个来回——感觉我的身体和精神需要把这当成我的牧场和牧场工作。早上8点左右,我走出门,校园里还空无一人。我打电话回家,但这只会惹恼家里所有人,因为他们都在干活,没工夫闲聊。

虽然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不得不更加卖力干活(特别是我母亲),因为少了我,这让我感到羞愧。我决心要带着最高分离开这儿,不然就会让所有人失望。于是,我每天一早就去图书馆,一直在那儿待到晚上关门。我还想着如何在父亲或他的朋友问起的时候,向他们解释我所学的课程。

但图书馆窗户透进的阳光偶尔会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本应该站在阳光下。我觉得我好像正在把自己与所有热爱的事物剥离开来。

第一学年过后,海伦也来到牛津。她在一家咖啡馆和农产品店烤蛋糕、卖蛋糕,以此来维持我们的生活。她让我当她的烘焙助手。蛋糕要在早上咖啡馆和农产品店营业的第一时间送到,因此我们会安排在前一天晚上最后一点时间做好它们。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在学校租住的小公寓的厨房太小,大约只有24平方英尺。所以,整个公寓摆满了各种装着柠檬汁、巧克力布朗尼蛋糕、薄煎饼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的盘子。海伦是个好厨师,但我的手艺仅限于洗洗涮涮,按她的指示混合各种食材,以及把东西搬进车里。一开始,蛋糕事业只是小打小闹,可是几周后,订单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花大半晚时间满足需求。桌子和沙发上摆满了装着大块蛋糕的纸盒,装着早餐点心的纸盒则被塞在书架的空当处,还有几盒甚至放在了床上。

我们状况百出,有时候是我没能按指示行事,有时候则是蛋糕在那个可怜的小烤箱里被烤焦了,还有时候则是我抱着蛋糕盒从地下室公寓沿着台阶走向汽车时,把蛋糕摔在了地上。但是我们当时一起努力着,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们谈到当时为挣钱而做的傻事时,都不禁莞尔一笑。我觉得那是一段美好时光。那意味着我们在一起为我们的生活夯实基础,没有太多其他人或事的干扰。后来当我们结了婚,回到牧场,并且有了孩子,就遇到很多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我们的生活更多的是与周围的人和事相关,而不再仅仅有关我们两个人。但我们的生活有着坚实的基础。

离开牧场开始另一种生活的最奇妙之处在于,从我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往回走。我很快意识到,我的新生活给了我大把空闲时间——周末、假期和夜晚。你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学校或办公室。牛津一学期是8周课时,三个学期就是24周。很快我就弄清楚,我待在家的时间能超过半年。学期中间,有时候我甚至能在家待半周时间。这样一来我不会在牛津结识多少新朋友,也与大多数学生保持着距离,但我并不为此感到丝毫困扰。

我的书都覆着一层木屑。我正站在羊圈里,与一群牧羊人挤在一起,母羊们被牢牢抓住,随时准备送上拍卖台。这是我们对它们进行检查的最后一点时间。一批羊被带上拍卖台,如果我对它们感兴趣,就要盯牢它们,不然就让出巷道,让下一批羊过来。前一天深夜我才从牛津回到家,我在那儿已经待了大约一个月。回家的感觉有点奇怪,就好像现在我只是这片我热爱着的土地上的一个客人,不再是其中一分子。我第一次意识到,归属感事关参与其中。我们之所以属于这里,是因为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因此,我一大早起来放牧,半小时的劳作就让我重新找到属于这里的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层伪装。草地上的露水或者说雾气很重,母羊的背部镀上了一层银色。当我返回家里吃早餐时,靴子已经被浸透。然后,我们在一片秋色中开车驶出伊顿谷,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在太阳经过漫长的午后跋涉爬上山之前,山谷中的阳光如烟似雾。长满地衣的石头在薄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蔷薇果在树篱上留下斑驳的猩红光点。农舍的烟囱飘出清晨的第一缕炊烟。

我的心疼起来,因为我知道在我的新生活里,将与这样日复一日的光阴流转和季节变幻说再见。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变化很大。与我曾经习以为常的那些小变化相比,我看到了巨大的改变。秋季来得很快。每天树叶和草的颜色转变都预示着生命的变换。绿色的土地变成褐色。山上的欧石楠也在蜕变,一直变成茶隼翅膀的那种赤褐色。

母羊分批从巷道下来,走向忙乱的拍卖台,而我们则站在巷道的尽头,对它们进行检查,此时投向它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在这次拍卖会上,我们要从山地牧场购买“使役”母羊,用它们来培育出杂交“混种”羔羊来卖钱。父亲(就像祖父那样)会在蒂斯河谷米德尔顿(Middleton-in-Teesdale)、柯比斯蒂芬(Kirkby Stephen)这样的小拍卖集市之间奔波。我们去买那些在奔宁山脉上生活过的母羊,主人现在会把它们出售给居住在海拔更低、自然条件没那么严酷的地方的人,让它们获得新生。路虎和货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拍卖场附近的草地和街道上。你能看到很多三代同堂的家庭成员,长着罗圈腿的矮小山地老人们佝偻着背,两旁则站着高大健壮如牛的孙儿们,一个个比爷爷们起码高出两英寸。按照传统,人们会在这一天盛装打扮。我的祖父通常会上下打量我一番,确保我盛装亮相。他则会穿上花呢套装,系上一条领带,靴子擦得锃亮。而我如果是在套头衫下穿一件衬衣,打一条领带,则能获准配上一条牛仔裤。

通过触摸羊的背部,我就能了解其状态,只需看一眼它们的毛色、毛绒度、腿部和头部,就能判断它们的品质。我还会检查它们的牙齿,只要抓住一只羊,翻开它的下唇(羊只在下颚长有牙齿)就能看到。牙齿能传递很多信息。羊羔长着乳牙,像针一样锋利的小牙齿,但长到一岁的时候,两颗门牙就变成了更宽的白牙。再过一年,门牙两旁的两颗牙齿就长成恒牙,又过一年,就能长出一口恒牙,就像是一排边缘紧挨着的用波特兰石制成的墓碑。随着羊逐渐长大,牙齿也变长,并开始老化,牙齿中间出现缝隙,最后变得摇摇晃晃,终至脱落。其实它们没有牙也可以吃草,但终有那么一天,它们的嘴会完全“坏掉”,它们虽然继续挣扎,但仍免不了状况恶化。当母羊“坏了嘴”,就只能被当作肉羊卖掉,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自力更生和生育后代的能力。

像今天这样的拍卖日,我的工作就是站着检查母羊的嘴巴。很多年前,父亲就开始教我做这活儿,直到他认为我是个称职的裁判才放手。现在,他相信我的话,他通常会坐在拍卖台对面,这样就能在需要投标时看见所有的羊。由于年龄的关系,这些母羊的牙口都已成熟,因此关键在于从牙齿判断出目前这种状态会持续数年,还是就只能维持一年左右。我们对其价值的评判是对其年龄和耐久性的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其牙口的检查。“一口好牙”也许意味着你可以再用这群母羊三年,“一口破牙”则可能只代表一年使用期。这一天我要检查数百只羊,而父亲则坐在拍卖台对面观察,点头示意我暗示拍卖台上的羊有一口好牙,还是应该放手。稍微给他一个微笑或眨眼,他就知道台上的羊经久耐用。如果价钱合适,他会买下一些。只要稍微摇摇头或转个脸,就是告诉他不要出手。单只母羊的差价可以达到20英镑,而一个大型牧场每年秋季能卖出数百只使役母羊,这样的差价就像牙齿一样至关重要。

我会在拍卖会见到很多牧场朋友,他们都不知道我正在上大学,我没有告诉他们。其他知道这事的人则等着看我是否已经失了方寸。有那么一两个人已经不太确定我的身份。他们会说:“我觉得你以前是……”然后发现我还是我,于是就开始谈起羊来。

来自最有声望的羊群的使役母羊往往令人觊觎,因为它们虽然不再年轻,但仍有可能孕育出优秀的后代。它们或许只能活两三年,有的也许能活五六年,但在这期间,它们能孕育出比你已有的母羊所能繁育出的小羊更为优秀的后代。因此,任何开始认真培育山地羊群的人都只有为数不多的机会获得最佳血统的母羊。来自远近闻名的羊群的处于最佳状态的纯正“育种母羊”极少被出售。

所以,这次的拍卖基本上只出售品质一般的羊,它们只是被当成有效商品销售:许多羊被买去培育用于食用的羔羊,不过,也有一些品质较高的羊引发激烈竞争和主人的无比自豪。有待出售的羊实际上是山地羊群中年纪最大的母羊(虽然只差几步也就要彻底解放了),或是因为无法育种而特别挑选出来的母羊。山地羊群就像一条传送带,每年秋季,最老的(五至六岁)母羊从顶端被拿走,新培育的年轻的家养母羊(两岁大)被推上传送带的底端取而代之。每年,牧羊人都会出售上了年纪的母羊,然后换取年轻新鲜的母羊来更新换代。

山地牧场的一个“陌生人定律”就是,除了主人及其山地牧羊人邻居,其他人很难见到牧场最好的母羊。

牧羊人们每年秋季都会在这些使役母羊上较劲,以求争得售价最高的荣誉,因为这些羊虽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的最好的母羊,它们仍然有不可小觑的销售价值,是我们年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羊群的品质代言人。如果它们牙口糟糕,又老又弱,那我们培育的羔羊的品质就会被人质疑。如果它们仍然是合格的母羊,有着一口好牙,“穿着好毛衣”,那么我们的羊就会让牧羊人满意。老牧羊人们有一个说法:只有当一只公羊在被买回家六七年后,它的女儿们能被当作使役母羊出售时,你才能真正看出这只公羊的作用。

男人和女人们把拍卖台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眼睛都盯着台上的羊。当有值得关注的羊群上台时,人们的目光都会投向它们。我们的朋友莱特福特(Lightfoot)一家正领着他们十只最棒的母羊上台,它们的头部和腿上的黑白绒毛光彩照人。莱特福特一家是备受尊敬的牧羊人,他们的羊培育出的后代品质之优良人尽皆知。优质羊群总是声名远扬,人们满怀敬意地展示和对待这些羊,在它们身上花费大量的时间,保证达到最佳状态。它们已经被浸洗,并用泥炭做了标记,黑白相间的鼻子和腿都已洗干净,杂乱的白色或黑色的顶毛已经用小镊子拔掉。卖相好的羊单只售价可高达300英镑,品质一般的只有100英镑。牧羊人会动情地谈论自己最棒的母羊:“这个老姑娘可不一般,她给我生了一只公羊,去年卖了3000英镑。”这些母羊不会再被放到山地,因为它们已经被安置到另一片土地,在低地的围场里得到精心照顾。

父亲挥动着一把镶着白手柄的肉锯,这种肉锯通常被屠夫用来锯骨头。我则站在羊圈一角抓着一只强壮有力的公羊,它的屁股顶在角落里,头使劲在我身上扭来扭去,把它的角扭成一个父亲无法下锯的角度,我的膝盖正顶着它的胸。这只公羊发起脾气,每一次用力都把我们向前推个几英寸。我使劲把它往回顶,尽力让它保持不动。每次扭动都会换来父亲的一声咒骂。

斯韦尔代尔公羊长着菊石一样的弯角,在它们发育成熟前,羊角会有一次甚至两次弯曲。秋季,它们变得躁动不安,两只公羊会先远远走开,然后低着头冲向对方,直到羊角撞出剧烈声响,就像两块石头互相撞上一样。然后,一只可能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地上,因为撞断了脖子而结束了生命。大多数斯韦尔代尔公羊卷曲的羊角都与眼睛或头部保持安全距离,不会有所碰触。但有一些公羊的羊角弯曲的角度异常,有的断了,有的尖端戳进了脑袋里,有的长得太快,苍蝇会侵害生长中的羊角根部。

所以,我们会“训练”一些羊的羊角,同时对其他羊保持警惕。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切掉挨着头部的一部分羊角,避免其钻进肉里。我们偶尔还会“加热”羊角,然后把它弯向更无害的方向。我们甚至还动用过一个精巧的装置,每天把一个螺栓拧紧一点点,向拴着两个羊角的链子施压,把羊角慢慢拉离头部,直到它们自然正常生长。如果羊角过于紧贴头部,两相权衡之下,我们会截除羊角。有时候羊会出血,但很快会止住,最终还是让羊更安全。

当公羊上了年纪或死掉,羊角就会被锯下来,上漆做成牧羊人曲柄杖的弯曲手柄,与一根榛木棒实现无缝连接。过去人们不会浪费任何东西。一些老牧羊人或村民会在羊角手柄上雕上漂亮的羊头或牧羊犬的脑袋,用来装饰他们的曲柄杖。最精美的曲柄杖不是用来干活,只是为了炫耀。我会在拍卖场上挥动曲柄杖吸引公羊的注意,还会用它在羊鼻子下面轻轻拨弄,让羊抬起头来,看上去更精神,更有气质。

直到现在曲柄杖仍然是我们牧场的基本装备。我的曲柄杖就是我的手臂的延伸,让我能够到羊。羊比人跑得快,但也会允许你待在令其感到安全的距离之内。这时候曲柄杖就能派上用场,可以用它勾住羊脖子。冬季,我几乎每天都要用曲柄杖;春季,当我们忙着照顾母羊生产,需要定时抓捕母羊时,每天也要多次使用它。我们还要随身携带一个医药箱,里面有拍卖时要用到的所有医疗器具和药剂,包括盘尼西林、紫色的足部喷雾、足用剪、复合维生素、剪刀、针头、注射器、驱虫药和驱蝇水。

我两岁的儿子艾萨克(Isaac)都知道,曲柄杖是让你成为牧羊人的一部分。他也有他自己的曲柄杖,那是一位声名远扬的牧羊人和曲柄杖工匠为他做的。每年秋季,拍卖商会在集市售卖少量这位牧羊人的杰作,人们竞相购买。其中一些拥有经典的羊角曲柄,另一些则镶有不同造型的木柄。它们造型优美,令人赞叹,制作它们的牧羊人已经为了慈善事业,制作、售卖了数百根这样的曲柄杖。

去年,我不得不去拜访这位老牧羊人,谈一些有关羊群的生意。我把儿子放进他的安全座椅里,一路翻山越岭开往兰代尔(Langdale)。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到达牧场,我的儿子也睡醒了。我们被领进一座如画般漂亮的老式农舍的厨房,老牧羊人向我展示了他的曲柄杖,一共有好几十根,其中许多都精心地以将要售卖的姿态摆放着,另一些则倒挂在黑橡木房梁上,以便更好地晾干涂漆。他告诉我,他的牧羊犬擅长山地劳动,他可以让它从厨房餐桌跑到农舍上方的峭壁驱赶羊群,放心让它在山石间工作,自己则继续吃早餐。

这位老牧羊人为自己制作的曲柄杖感到骄傲,他也的确应该为此自豪。我问他是不是跟他的父亲学的这门手艺,他说不是,他是自学成才。他向我介绍了外面畜棚里的工作室,里面摆放着各种半成品的曲柄杖。一根根榛木或山毛榉木棒,中段系着绳子,倚着木工台放着。台虎钳里有一根正在加工的漂亮木棒。他告诉我,他正在尝试把羊角弯曲成想要的样子,羊角本身有一点点扭曲。我说我觉得这样很好,很有特点。他对我说,它是我的了。几周后,这根曲柄杖来到我手里,漆色很漂亮,也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弯曲,因为他希望它正常些。他又交给我一根为艾萨克制作的曲柄杖——一根男孩用的曲柄杖,半弯的羊角曲柄,长度正适合他站着的时候拄在地上。

母亲正坐在畜棚里的一把木椅上,弯着腰微微靠近一只羊的脸,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好像试着在读什么小字。一只斯韦尔代尔羊被牢牢固定在木箱里,只留头部在外面,我们正在为拍卖做准备(如果用一根绳子从羊的脑后紧紧托住下巴,它们挣扎一会儿后就会站着不动,任由我们在它们身上做些准备工作)。她手里拿着一只那种女士用来修眉毛的镊子,正在给一只公羊“美容”,拔掉它脸上的一些杂毛,让它的脸黑白搭配得更显眼。

斯韦尔代尔羊的脸部有理想的毛色配型、颜色搭配和类型,只有极少数羊能呈现这种理想形态。因此,人们都会使点小手段,用拔毛来凸显脸型。英格兰北部培育斯韦尔代尔羊的人都会在畜棚里做这件事。我认识的一个牧羊人曾花了四十多个小时给一只羊拔毛。当他把这事告诉我,我大笑着说他简直疯了。他的回答则是:“哈,也许吧,但你真应该看看它,拔完毛以后,它看上去漂亮极了。它赢得了那个夏季所有的展会。”

阳光照亮了母亲的头发。她是我们家最耐心也最细心的,所以由她来做这个奇怪的工作,父亲只要拔20分钟就会失去耐心。我们总是做这样的琐事,但当我从大学回来,以全新的角度看待他们的时候,我更加敬佩他们。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这些琐事塑造了我们。

回家后,我被邀请参加村里的“图书俱乐部”和晚餐会,这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名牛津学生。当我在小巷遇到村里人时,他们会想要跟我谈论时事。

有时候,如果我和朋友们一起在外面,有人会忽视我的朋友,径直朝我走来,谈起与牛津相关的话题,而朋友们只是笑笑。我被重新划分为“聪明”的一类人,我对此并不感到十分舒服,因为这正好证实了我一直质疑的许多事情。

草场因深秋的露水而闪着银色的水光,羊群撒欢的草地已经回绿。空气中夹杂着凛冽寒气。我们正在羊圈里干活。父亲的狗马克趴在木门边,头低垂在门下,它就喜欢待在我们干活的地方。牧羊人一年中最重要的工作可能就是决定哪些母羊应该被送到哪些公羊身边,选择具有互补性的动物,尝试使其孕育出最优秀的后代是一项复杂的工作。我们打量着眼前羊圈里的母羊,想着去年秋季这时候,哪些母羊与哪些公羊完美结合,哪些母羊又适合与今年秋季新买的公羊配对。

母羊的尾巴尖一周前都被剪了毛,这样公羊更易令它们受孕(想象一下褪掉毛绒绒的灯笼裤)。我们给它们浸洗、驱虫、补充矿物质元素并喂服预防肝吸虫病的药,你可以称之为产前检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母羊们与合适的公羊配对,这样它们才会:1.怀上小羊;2.与合适的公羊配对成功,在第二年春季产下最健壮的小羊。我们称之为“释放公羊”。简而言之就是把一只公羊或一群公羊与一群母羊放在一起,交配,五个月后,生出小羊。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如果你希望培育出高品质的育种羊或公羊,好卖给其他人,同时又维持原有优质羊群的特性和品质,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有时候,作家们提到我们做的事情时,会形容我们拥有“一双智慧的手”。他们的书写满含敬意,完全是一种恭维,就好像我们是一群手艺人,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

有一次,我临时从牛津回来帮家里干这活儿,发现这比我在牛津几周时间里做过的任何事都挑战智力。它既需要判断力,又需要思考力和行动力。令人尴尬的是,每次回到家,我都要花一点时间来调整适应。我可能还会一直想着那一周在学校学到的一些事情,或是想要告诉父亲我新得知的某些令人惊讶的事情,然后发现自己竟没能抓住一只羊,而父亲会看着我,那表情好像在说:“你已经回家了,专心手上的活儿,不然就走远点。”这时,我才会“关掉”另一个我,迅速表现得仿佛从来没离开过牧场。牧羊人并不笨,我们只是会切换到不同频道。

那些从我们腿边跑过的母羊正处于最佳状态。把小羊从这些母羊身边带走后,它们度过了八到十周的假期,现在又肥又壮,完全恢复过来,已为冬季做好准备。去年,父亲和我还就这活儿发生过争执,但现在我们的想法都已改变。如果我们不能达成一致,那么我会表现得更尊重他的意见,而如果我不那么咄咄逼人,他也更愿意听我的意见。他买的斯韦尔代尔公羊培育出长着漂亮毛色的后代,但体型不够大,因此我们正挑选强壮的优秀母羊来与之配对。为避免近亲交配,与年长的公羊有血缘关系的母羊被挑出来,与新买的公羊放在一起。

我们对每一只母羊都很熟悉,包括它们的血统、生活故事以及今年甚至去年它们的孩子的情况。离开几周时间并没有改变我对它们的认识,因为我见证了它们和它们的孩子的出生,我还在家帮着剪了很多羊毛。偶尔有那么一只会从记忆中逃掉,我们就要对着父亲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检查它的耳标,很快父亲就会发出胜利的呼声:“它是我从杰夫·马伍德(Geoff Marwood)那儿买的那只母羊的孩子。我应该记得它的,把它跟从尤班克(Ewbank)那儿买的那只公羊放在一起。”

祖父还在的时候记得每只母羊的故事,还一直跟我们说每只母羊都在哪儿生的小羊,小羊又卖了多少钱,简直要把我们逼疯。今天,换成父亲和我轮流交换对每只羊的意见和评判。我们能把这天的谈话记住大约一年,然后提醒对方哪点判断错误(或正确)。

优质的羊有时只是侥幸的产物,是某次意外结合的结晶。但大多数时候它们来自牧羊人的精心筹划。最近我才找到一只不错的赫德威克公羊,为我繁育出了非常棒的下一代。它已经上了年纪,十个妻子对它来说正好,如果这都不能做到,我可能已经宰了它。我最好的一只上了点年纪的母羊曾跟它生过一只小公羊,去年卖了1900英镑的好价钱。因此,当我们把母羊分配给不同公羊时,我四处找那只母羊,最终找到了它,并确定它回到了那只公羊身边。第二年春天,那只母羊生下了我所见过的最棒的小羊。老公羊第二年冬季老死了,但我仍然拥有它的儿子来传宗接代。

三年前,我的好友安东尼·哈特利(Anthony Hartley)好意让我带五只母羊去他那儿,与我中意的一只公羊交配,但他并不想卖掉那只公羊。我认真挑选了五只母羊。那也许是我花一小时做过的最好的工作。两年后,我卖掉了这次交配的成果,第一只公羊卖了5500几尼 [5] ,第二只公羊卖了2000几尼,第三只则卖了950几尼。它们的一个女儿现在是我的明星母羊,为我的壁炉台增添了许多奖杯。但与所有人一样,我们也有许多不成功的配对,收获许多资质平常的普通后代。对农牧生活而言,一点点成就都值得骄傲,因为这背后隐藏着数不清的失败。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我们为每只公羊配好了母羊。接着就该轮到公羊出场了。它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头顶着羊圈门,奋力蹬着前蹄。它们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过去几周,它们体内的荷尔蒙水平一直在上升。公羊们此刻鬃毛直竖。自从去年圣诞休息以来,它们除了在沼泽开垦地或谷底草场吃喝玩睡,享受“羊生”之外,就没干其他事。它们互相怒气冲冲地顶角,或跳到彼此身上。每只公羊的胸部都抹了一小块醒目的赭红色油性颜料,当它们跳到彼此身上时,就会在对方臀部留下一块鲜亮的印痕。

母羊的发情期约为十六七天。发情期过后,我们会更换公羊身上的颜料,以此判断公羊是否令交配的母羊怀孕,然后又重新标记,以显示它们是否重回发情期。通过监控这一过程,就能知道一只公羊是否有生育问题,到了春季,我们则能知道母羊们是在哪个发情期怀上的小羊。发情期期间,公羊通常能迅速找到母羊。公羊会一如既往坚持不懈地骚扰母羊。我在脑子里做着记录,因为五个月后,这只母羊应该是第一只生产的母羊。

我们把羊群赶回不同的草场。公羊追着母羊急速向前,迫不及待的公羊有时候会在母羊奔跑时就跳到它身上。草场上,母羊低头吃草,公羊则开始轮流考察母羊,闻闻它们的尾部,有时还踢踢母羊,看它是否站得住脚,是否正在发情期。公羊会像牡鹿一样抬起头,嗅着空中飘散的荷尔蒙气味。每天,我们都要检查这群母羊和公羊;每隔一天,我们就要围捕公羊,重抹一遍它们胸前的赭红色颜料。如果我们对某只公羊的生育能力和积极性有所怀疑,我们就会用另一只替换它。在第二年的春天迎接小羊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我们会把母羊和公羊混在一起大约六周时间(公羊胸前的颜料颜色经过赭红、蓝和绿三个不同周期的改变)。当它们被分开时,已经筋疲力尽,看起来有点危险,急需休养和恢复。年轻的公羊一次可能与15或20只母羊交配,最优秀的成年公羊则能与上百只母羊交配。交配用的草场大约有20英亩,在使母羊怀孕的过程中,六周的时间里它们每天可能要围着草场转好几圈,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吃东西。因此,它们才会筋疲力尽,体重锐减。所以,当我们把它们分开来时,它们并没有怎么挣扎,因为它们已经消耗殆尽,或许也知道这一季的交配已经结束。

这年秋季,当我们埋头把母羊分配给公羊时,我最好的那只母羊像雕像一样站到我们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们她才是老大。优秀的羊都对自己的特别之处有所感知,这只母羊仿佛就知道自己是明星之一。它的儿子是我卖过的最好的羊——或许我再也不会卖出这么棒的羊(它目前保持着仅被剪过一次羊毛的一岁赫德威克公羊的销售纪录)。

斯坦利·杰克逊(Stanley Jackson)来自博罗代尔(Borrowdale),是一位备受尊敬的牧羊人,他几乎一整天都在盯着它看,那时我就知道它能卖个好价钱。我去参加埃斯克代尔展销会(Eskdale Show),那是一场“赫德威克羊盛会”,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把羊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神气十足,然后在展销会上展示。斯坦利在我的羊圈外停下来,靠着篱笆站定。他偶尔斜撑着头,从另一个角度检视那只公羊。当我问他在干什么时,他答道:“挑刺儿。”我笑起来,问他有没有挑出什么刺来,他又答道:“还没有,但我还在找。”当我凭借另一只羊赢得展示比赛时(他看中的那只甚至连三四名的奖励都没拿到),他只是摆了摆手,好像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斯坦利的结论和我前一年冬季在家得出的结论一样。这真是一只优质公羊,就是那种让人梦寐以求却又往往求之不得的公羊。

在秋季展销会和拍卖会上展示羊也是门技术活,并不是每只羊都会在这一过程中呈现最佳状态。聪明的牧羊人会让自己的羊避开挑剔的目光,直到它们准备好接受评判。我会等到帕特代尔(Patterdale)和埃斯克代尔展销会才露出我最好的羊的真面目,长久以来,这两个展销会就是我们这一地区乃至整个湖区的牧羊人竞争最佳羊群荣誉的传统盛会。

谷底的一片草场被临时改造成展场。当天上午晚些时候,羊圈就挤满了羊——整整两长排被关起来准备上展场的羊。一顶顶小帐篷被风吹得呼呼响。牧羊犬测试、曲柄杖评比等其他活动被安排在展场另一头进行。重点当然是给羊圈里的羊打分。这一天结束时,酒会帐篷里充满欢声笑语,获胜者要为所有人的啤酒买单。奖金并不多,但没人为此纠结。多年以来,安东尼·哈特利一直称霸赫德威克羊展销会,但也一直有人在试图超过他。今年,我的羊击败了他的漂亮母羊,一举夺得“冠军母羊”和“储备冠军”两项大奖。

展示比赛让接下来的拍卖更加激动人心。秋季公羊拍卖会就是牧羊人世界的麦加盛会。赫德威克羊的两大拍卖会在弗内斯半岛的布劳顿(Broughton-in-Furness)和科克茅斯(Cockermouth)举行。斯韦尔代尔羊的两大拍卖会则在柯比斯蒂芬和霍斯(Hawes)举办。整个拍卖会场充满兴奋和期待的气氛。虽然两大品种羊的中心都在北方,但育种人则来自英国各地,因此所有人都开车赶往那些小拍卖集市。

拍卖会前几周我们就对待拍羊进行了登记,还分配了足够的羊圈来安置它们。拍卖顺序采取抽签制,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均等机会获得优越的拍卖顺位(太早上拍卖台有一定劣势,因为“开始时的交易可能比较谨慎”;太晚上拍卖台也会不利于卖家,买家可能已经买到了心仪的羊)。如果分配到的羊圈位于最棒的育种人的羊圈中间,你也能从这些育种人的羊引起的关注和议论中有所受益。我抽到的拍卖序号接近末位,如果我的羊不能激发顶尖牧羊人的购买欲,那这次拍卖就成了一场大灾难;反之,这则变成一种优势,因为坚守了一整天,等到我的羊上台时,他们会处于一种急不可耐的状态,因为所有可能的替代品或许都已经被卖掉了。

拍卖会这一天是从售前评选开始。公羊被赶着或拉着挤挤搡搡地走进评估场地,育种人用绳子牵着自己的羊。每个人都试图让自己的羊保持姿态端正,尽量让它们昂起头,看起来格外健硕。待评估的羊的理想站姿是类似罗素·克劳(Russell Crowe)在《角斗士》(Gladiator)中呈现的那种近乎傲慢的大男子主义姿态。

数百名牧民在羊圈外围了五六圈,争相检视这些羊。为了看到圈里的羊,他们要爬上位于拍卖场后的羊圈。无论评委是否理解他们的行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最好的公羊。每个人的意见都不容小觑,它们稍后很可能变成拍卖场上的出价。大约半小时后,最好的六只公羊被牵到另一片小场地,其他的则被遣散。我的羊也被遣散,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对此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那两个评委人虽然很好,但跟我有不同的欣赏品味。当我牵着我最好的那只羊离开时,一个朋友说道:“别担心,那家伙会比它们任何一只得到的奖赏都多。”

挑选出来的羊按优先顺序排成一排,然后被授予优胜的花环。虽然有些牧羊人的公羊经常得奖,但对大多数人而言,赢得售前评选是一生仅此一次的荣耀,对某些人而言这甚至只是个白日梦。

这天(大型斯韦尔代尔公羊拍卖会可能持续三天)剩下的事情就是拍卖。数百名牧民在数百个羊圈间穿梭,寻找带有他们喜欢或需要的特征的公羊。羊圈间的小道挤满了人,大家接踵摩肩,奋力找着出路。所有人都抓着一本拍卖目录,试图找出自己中意的羊的血统和拍卖顺序。我旁边的一个育种人大多数时候都孤零零地站着,他的羊不招人喜欢,几乎无人问津。这里好像一所没什么人情味的“残酷学校”,大多数人对他的羊只是隔着羊圈匆匆一瞥就离开。

那些已经多年为买家们成功培育出后代的羊群得到了极大好评,它们的羊圈前从早到晚人潮汹涌。公羊要接受人们的触摸。四足要接受检查,方法是把它们脚下的稻草扯出来观察。牙齿检查也不可少。羊毛要被扒开来看看。身体也要被手指戳来戳去地检验。耳朵颜色也得接受检查。人们会把手指放到公羊头上测测有多“硬”。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鉴定羊及其血统的专家。顶尖的牧羊人数十年来一直追踪某个血统的羊,会详细研究这些羊的谱系记,整个冬季的晚上都会用来记录公羊信息。

“他继承了什么特征(他的父亲是谁)?”

“他的母亲是谁?”“祖母?”

“它是不是古老的盖茨加斯(Gatesgarth)公羊的后代?”

这种检查最后某种程度上变成人们的憧憬、想象和潮流大势。不论男女都在讨论他们刚看到的情况,以及各自最喜欢的羊。一些羊还会引起激烈争论。

“它太短了……”

“不,那真是只糟糕透顶的公羊……”

“我觉得它脖子上的毛有点脏……”

“不。它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羊。它能带来巨大财富。”

这是一个充满各种声音的世界——有的好,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坏。只有时间才能真正检验其对错。我最优秀的公羊如马麦酱(Marmite) [6] 一样获得了褒贬不一的评价。一些牧羊人认为它的毛色太深,另一些则觉得那颜色正好。

我一大早就花4600几尼买下冠军羊,引起一阵骚动,也有人质疑我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我就是喜欢它,虽然对它的喜爱比不上对自己待售的羊的爱,但它能带来新鲜血液,还有很多其他特性。我能感觉到海伦从拍卖场后方高处的座位向我投来的威胁的目光,所以我没有抬头。拍卖的热闹延续到下午,随着拍卖接近尾声,拍卖场开始变空。激动人心的时刻好像已经过去,时间已经太晚,我还在苦苦排队。等我终于来到拍卖场,看到还有一些顶尖牧羊人在等着我的公羊,不禁长舒一口气。我的羊走进拍卖场前就得到了好评。一位我尊敬的老牧羊人告诉我,这是他那么多年来见到的最棒的公羊。斯坦利穿过拍卖场,看上去有点紧张,我知道他想要我的羊。它瞬间就被卖了出去,创造了最高拍卖价5500几尼,同样重要的是,它将加入一群原本就很优秀的羊。它将被带去特纳厅(Turner Hall)牧场,在那儿与一群最优秀的母羊繁育后代。拍卖结束几周后,我仍然每天都想见到它,就好像我家墙上曾挂着一幅梵高的画,现在却不见了一样。

只有通过育种协会检验的公羊才能参与拍卖。父亲有时候会协助斯韦尔代尔羊育种者协会检验羊群,而我有时候则为赫德威克羊做类似检验工作。检验工作的核心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缺陷。每只公羊都要有两个睾丸、健康的牙齿、健壮的腿脚,以及适合育种的毛色。检验重点在一些小细节上,因为自尊心极强的牧羊人可不会把一只糟糕的羊送到检验员手里。

“真遗憾,它就是有一点点龅牙……我们不得不退回它……”

“它是一只很棒的公羊,但你看,就是腿有一点点弯。我们不能让它通过检验……抱歉,伙计。”

成为一名检验员需要有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那样的外交技巧。拒绝一只羊意味着可能触怒育种人,甚至可能失去卖羊给他的机会。但放过一只有缺陷的羊也很难躲过人们的注意,在随后的拍卖会上也会传出风声。检验工作的目的就是要保护买家在拍卖会上的利益。买家知道,那些明白自己工作使命的人已经验过这些羊,因此能够放心出价。所以有时候检验员会自编自演,它们发现某个缺陷,表现出为难的样子,问几个服务员式的问题,育种人为了避免尴尬常常会主动解围:“别担心,情况不太好,我没想到问题有这么严重。你也只能拒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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