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员避免了尴尬,也拒绝掉不合格的羊,可以继续检查其他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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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只能在这个世界再活几天,我会花一天时间来检验赫德威克公羊。检验员会被派往湖区谷地各个美丽精巧的石头搭建的农庄。有些农庄坐落在石壁下,被山地牧场周边绵延无止尽的石墙包围着,它们将谷底分割成形状各异的草场。当检验员到达一个牧场,生活在同一个山谷的“联络员”会向其讲述这个牧场和家庭的历史,这样就能了解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这曾经是最好的赫德威克羊牧场之一……我父亲说没有什么羊群能比得上这儿的羊……但这家的儿子不太行……他不在后,国民信托基金会从南边弄来一群疯狂的家伙,羊群就白白糟蹋了……但这儿仍有一些不错的羊……而且新来的家伙正尝试扭转局面……听说这次他有一只挺不错的羊。”
每个牧场都有自己的故事,保留在其他牧民和牧羊人的记忆中。甚至每块独立的土地或公共牧场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些牧场中的大多数人我们都认识,但之前很少有机会拜访他们的牧场。虽然因为检验的结果可能毁掉其秋季拍卖,大家都有点紧张,但检验员每到一个地方还是会受到欢迎。通常牧场主一家人会站在门口迎接,所有人都会跟检验员打招呼。总有人问我们要不要来一杯茶配点心,然后带着我们去看羊。它们被关在围场里,自从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在这里买下土地以来,牧场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铁门因为经常使用而锃亮,由于公羊的活动,木围栏不仅十分光滑,还常常沾染着红色颜料。
我们通常要面对一打(有时候更多)赫德威克公羊。这些公羊的价值就在于能将其雄性气概传给后代,因此任何柔弱或阴柔特征都会令人不悦。它们站着时应四肢稳健,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一腿镇一方”,就像嵌着粗壮桌腿的结实的橡树桌一样。它们的脑袋在夏日阳光下应闪闪发光。大约一半的赫德威克公羊长着弯曲的强有力的羊角,那些没长角的被称为“骟羊”。头上或腿上长白毛也有影响,任何暗沉、灰色或大片黑色斑点都会令人不满。通常从前腿后侧“腋窝”处的白净程度可以判断出种群的品质。这次检验距离它们最近一次剪毛只有几周时间,所以它们健壮的灰白身体看起来仍然蓬松、修长且具有运动健将气质。
当我以检验员的身份走进羊圈时,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坦白说,也是所有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们有没有非常优秀的羊,能让我在别人看上之前抢得先机?”我关注许多实质的细节:体型、健康情况、灵敏度、灵活性、腿、羊毛和牙齿。没有这些支撑,羊群可没法在山地牧场活下去。但因为羊群几乎像艺术品一样,是一种文化产物,所以我也看重传承风格和品质,以及出色的育种特性,比如它们的耳朵有多白。白耳朵并不能帮助它们熬过严冬,但能为我培育出后代,方便卖给那些有眼光的牧羊人。日积月累,这些外形上的特点就会成为优良品种的象征。
我完全知道完美的赫德威克公羊长什么样,因为它就长在我脑子里。我会拿所有现实中的羊与之相比,十分清楚它们与它的差距,现实中的羊往往不尽如人意。
检验工作结束后,我们这些检验员会和农民们讨论公羊的培育以及其他相关农务话题,比如问问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干草,然后动身前往下一个牧场。我们一天可能要走访十五个牧场,检验上百只公羊。检验完整个育种区的羊大概需要十天时间,因此,每个检验员通常只负责一天的工作。关于检验员对于每个问题的判断是否都始终如一的争论永无休止。就像足球裁判一样,他们的裁决要受人审查,而非始终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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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伦敦牛津街上一座建筑物的三楼,或者说四楼。早上5:30我就离开牛津的公寓赶火车,直到晚上10点才能回家。我的工作间大约有12平方英尺,苹果电脑上方的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放着各种文件和前任房客丢弃的物品。最近的窗户大约在20英尺外,但几乎毫无意义,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邻近建筑的背面,别无他物。除了楼下广场上一棵病恹恹的小树,也根本看不到一点绿色。
虽然毫无经验,我现在已经是一名助理编辑。在牛津待了一两个学期后,我意识到,想要得到一份薪水优渥的好工作,我需要一点“工作经验”。我偷偷幻想过自己成为下一个欧内斯特·海明威,所以认为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一名记者。我向一些杂志社申请了实习机会。只有一家回复了我,他们电话通知我到伦敦去与编辑面谈。
一开始并不顺利,到那儿之后要使用一种对讲系统,我完全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与楼上的人对话时一直按着蜂鸣器。他们很生气地让我不要再按了。每次对讲系统开启时,整个办公室就嗡嗡作响,只要按着开关,这噪音就不会消失。我上了楼,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电脑,脸上挂着假笑。编辑非常友好,似乎知道我有点不知所措,友善地同意给我一个机会。(几周后)我按照约定时间回来开始工作时,在门廊里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抱着一个纸箱正要离开,看上去十分慌乱。当我走进办公室,工作人员让我坐在工作间等着。我等了大概三个小时。
编辑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把几张写着字的A4纸推到我面前,说道:“把这些校对一下。”
“可是……”
“抱歉,我没有时间说明……照做就好。”
她竟没有认出我,我觉得有点好笑。半小时后,我把稿子交还给她。她正在打电话,随手接过稿子,紧张地让我保持安静。接着她递给我另一份文稿。第一天工作结束离开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学会一些东西,尤其重要的是,助理编辑有其特有的书写语言。我学习了这些,并且尽力学好。办公室充满一种疯狂气氛,我从没见识过这样的氛围,很多时候我干完手上的活儿,等了几个小时都没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干什么。编辑或其他工作人员会直接挥挥手让我一边待着去。午餐时间,我会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惊叹地欣赏从各家时尚杂志社和时髦建筑里涌出来的漂亮姑娘。
大约两周后,我被叫到编辑办公室。杂志已经付印,办公室气氛也已改变。她问我杂志社给我多少薪水。我解释说杂志社没有给我工资。我在这里是工作实践,没人提到要给我工资。她看起来有点惊讶,告诉我说我一直在做两周前被解雇的一个助理编辑的工作,就是我来的那天看到的那个抱着纸箱离开的男人。
她让我整个假期都留下来工作,接下来的暑假也过来。那是我唯一一个没有在牧场度过的夏天。这是我生命中最怪异的几周。
我在伦敦谁也不认识,我从没想过来这儿。这不是我的生活应有的样子,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段经历就好像是上帝在向我展示其他人的生活多么艰难,提醒我那些被我遗忘的生活。我第一次理解了人们为什么想要逃到湖区这样的地方。我也明白了国家公园的作用,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一直如此生活的人能够逃离,能够感受风拂过发际,阳光洒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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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发誓下个暑假要待在家。我确实做到了,但实际情况出乎意料,因为2001年口蹄疫爆发了。
从我们喂养母羊和小羊的高山牧场到目之所及的地方,焚烧羊、牛和猪的柴堆冒出的烟雾随处可见。大地笼罩着灰烟,令人作呕的焚烧尸体的气味和火焰中的化学味道随风四散。我们被这样的烟雾气味包围了数周。尚未被病毒打倒的牧羊人正等着它的袭击到来。我们的土地千疮百孔,因为疫情开始时政府动作太慢,没有及时控制它的扩散,完全无视了我们是一个牲畜在乡村自由漫步(一直如此)的农牧世界。电视新闻展示了一张疫情扩散图,丑陋的灰斑似乎笼罩着我的整个世界。最终确定的方案是清理掉某些特定区域内的牲畜,这样疫情才能得到控制。最开始被清理的就是羊群,牛群则可以留在冬季牲畜棚里。
他们在小羊出生的时候来收羊。我们把怀孕的母羊赶上货车,一些已经生下来的小羊也被带上车。我从没做过如此不对劲的事,与我被教导的一切背道而驰。
被派来做补偿估价的拍卖商哭嚎着说,“杀死这么优秀的育种羊是一种犯罪”。很多羊都是祖父1940年代买来的优质母羊的后代。六十年的辛苦两小时内化为乌有。
我们的牛群随后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疫病,一名警局狙击手在田野里用枪射杀了它们:用来复枪,一枪杀一头,最后村子里的田地看上去就像战争片里的某个场景。村民们站在草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我的邻居拿着一支霰弹猎枪站在自家的田地边,准备射杀任何越过围栏跳到其牲畜棚里,妄图感染他的“干净”牛群的牛。他为此感到抱歉,但同时强调他不得不保护自己的牲畜。我告诉他,我能理解,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父亲不想与这令人悲哀的事扯上任何关系,他走进房里,留下我在一片喧嚣中控制局面。我感到恶心和羞愧。某一刻,我问同样无法相信这一切的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们答道:“我想是的。”
一切都结束了,屠杀完成,人们散去,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在夕阳下围着牧场踱步。这是英格兰乡村的一个美丽夜晚,落日余晖泛着桃红,可我们的田野上星星点点遍地都是牛的尸体。红色的牛。白色的牛。黑色的牛。它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异常平静。我认识它们,这就像看着老友死去。落日映照出各种奇怪的阴影。我无法思考。这太超现实,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牧场静得可怕,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寂静。第二天,膨胀的死尸像垃圾一样被挖掘机运上货车,然后被扔进几英里外的一个大坑。看着这一切,父亲脸上只有厌恶。
最后一辆货车离开,我走进牲畜棚,躲开所有人,坐在阴影中,抱头啜泣。
牧场终于空了。不用照管牲畜,我们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等着父亲起床,可现在没什么值得起床。我们的羊和牛都死了。有人在我们的生活进程中按下了“暂停”,而我们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人按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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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疫情中,我们的山地牧场是山上最后一批被清理的牧场之一。如果疫情再往西扩散一些,就会感染毫无防御的湖区山地牧场,摧毁公共牧场里被指定放牧的古老种群。世界上95%的赫德威克羊生活在科尼斯顿(Coniston)方圆20英里内,它们的生命岌岌可危。但基本上位于城市的政府并不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羊就是羊,牧场就是牧场。他们根本不明白某些珍稀物种正在灭绝边缘的事实。
我们总是被他人掌控,我们的命运在购物者、超市和官僚手中。最后,大多数山地畜群逃过一劫(但那些在低地越冬牧场的屠杀地带被抓住的年轻山地绵羊还是遭到清理)。许多品质优良的羊群和牛群被毁掉,谢天谢地,没有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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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整个夏天我都留在家里。我们雇了我的朋友和表兄妹们来帮忙,用高压水枪清洗整个牧场,直到牧场干净得一尘不染,达到政府巡检员的要求。牧场里没了牲畜,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你所认识的那些从未休息过的人,突然被抛出了昔日生活轨迹。牧场如此干净,令人不安,他们不禁联想到诡异的诊所和死亡。
酒吧和餐馆也深受其害,因为人们猜测所有地方都关门了,所以那个夏天没有游客来。空气中也弥漫着紧张气氛,因为不同拍卖商被派往各个牧场评估牲畜价值以便事后补偿,而其中一些拍卖商的估价比其他的高,牧民们有种受骗的感觉。而经济上损失最严重的可能是那些家里牲畜没有染病的牧民,他们并没有得到补偿,可他们也没法卖掉自家的牲畜,好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意实际上处于冻结状态,开销不断增加,却没有一分钱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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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母亲和父亲非常明智地决定离开租用的牧场(因为自从支付租金以来,它好几年都在亏损),一年后我们正式离开。他们在当地镇子附近买了一所房子,远程照看祖父的土地。我们仍会保留山地牧场,看事态如何发展。这一次我跟父亲一起干了好几个月的活儿。
离开牧场似乎就意味着你要开始另一种人生,但这却使我意识到牧场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终点。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祖父曾和我一起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的一个独立牲畜棚里对我说道,未来某天我应该在这儿建一座房子,并在那里生活。现在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这就是我的目标。它是我清晨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夜晚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正如笑话里讲的,这不是什么生死问题,它比生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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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所有的牧场都在补充牲畜,牲畜价格因此飞涨。我们则选择谨慎行事。我们不确定要为牧场补充什么牲畜,于是就从琼·威尔逊那儿买了一些赫德威克使役母羊。它们来之前看上去还是老弱疲惫的样子,来到我们的草场后却健旺得令人惊讶。一天,我们正在羊圈里忙活,琼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她告诉我们,一些母羊身体条件足够孕育“纯种羊”(而不是用它们来培育食肉用杂交羊)。她带给我们一只健壮的老赫德威克公羊用来配种。琼一向令人敬畏,我们就照她的话做了。第二年春季,我们迎来了第一批赫德威克羊羔。那些老母羊就是我们现有畜群的始祖,其中的两只还是非常优秀的育种母羊。她们产的第一批羊羔中的一只长大后还赢得了我们本地羊展,给了我培育它们的动力。一天,我对父亲说:“我想培育赫德威克羊。”他笑了笑,表示这很好。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专注于不同种羊的培育。现在,我的羊群里已经有了曾经那些老母羊的孙女和曾孙女。我的放牧生活从那悲伤的数月里重生,那时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已毁掉了。
* * *
[1] 托马斯·韦斯特(Thomas West,1720—1779)是一名耶稣会牧师、古董商人和作家,因最先书写湖区美景而声名远扬。
[2] 吉利钱是指卖主成交时还给买主以示吉利的钱,又称为luckpenny。
[3] 这一幕出自1978年的电影《永不低头》(Every Which Way But Loose),片中有一只名叫克莱德(Clyde)的大猩猩。
[4] W.H.赫德森(1841—1922),作家、自然学家和鸟类学家,出生于阿根廷,1874年开始定居英格兰,是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创始成员之一。
[5] 几尼(guinea),英国旧时货币单位,1几尼=21先令=1.05英镑。
[6] 英国的一种由酵母菌发酵而成的酱,通常用于涂抹面包、三明治等食物。马麦酱口感独特,喜欢的人为之疯狂,不喜欢的人则避之唯恐不及。
冬
Winter
乡村生活是什么模样?
我打了个哈欠;那种生活就好像——
不需要抬头望——埃文斯
正走向田地,他在那儿
锄着一排莙荙菜地,接下来
还有另一排。
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那儿
什么也没想;停工的
大脑而已。他的安慰
是路人的一声友善招呼,
对他无法清楚表达的难题表示愿闻其详,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
我会告诉他们什么是乡村生活,
宁静得让人窒息,
美也不再令人惊艳。
长长的巷道里那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回响在清晨和夜晚。
——R.S.托马斯(R.S.Thomas),
《乡村》(The Country),
选自诗集《少与老》(Young and Old,1972)
在我看见它之前,它就看到了我——一只长着粗脖子的幼鸦。它全身漆黑,无所畏惧,满腹尸肉。渡鸦以我们的灾难为生,它们残忍、傲慢又无情,可有时候看上去又惊人地美。
我正在记录耳标,在一本浸湿了的脏兮兮的笔记本上写下:“15547,死亡。肺炎。”
如果我举起一把霰弹猎枪现身墙角,渡鸦就会飞上墙头,逃到一棵恰好在射程外的树上,发出嘲笑的嘶哑叫声“咔啦嘎”,但它此刻显然对一个只有一支圆珠笔做武器的男人不感兴趣。风掠过它的羽毛,它那长着黑灰毛的粗大脖子泛起褶皱。贪婪。狂喜。它飞起来的样子就像肚子里装着块石头,被腐肉撑得东倒西歪。
我们那些死掉的羊一点也不漂亮,因为生与死本就不美。冬季的时间都耗在羊群上了。两只老母羊因为太老而难以过冬,它们的肚子浮肿,双眼无神,就这样躺在院子里。它们旁边倒着一只腹部被打穿的小雌狐,内脏几乎都流了出来,粗糙的脸上不甘心地露出一颗尖牙。
渡鸦在牛棚的瓦楞顶上跳来跳去。那暗沉笨重身躯的每一次跳跃,都显示它已经饱餐一顿。最后它缓缓地拍着翅膀隐入暗处。
可生活却会在你只剩半口气的时候,还要送来坏消息击垮你。
其中一只已经倒下的母羊死掉了,给了我沉重一击。它是我拥有的最优秀的一只母羊,就像羊群的女统领。去年冬天,羊群在漫天风雪中陷入危险,正是它把羊群带出迷途。
♦
可恶的雪。牧羊人恐惧和厌恶厚厚的积雪和狂风。大雪带来死亡,埋葬羊群,掩埋草地,让羊群的生存更加依赖于我们。因此别人的狂欢却成为我们的苦难。雪球。雪人。雪橇。我们避之唯恐不及。小雪无大害,我们能用干草饲喂羊群,它们也能轻松应对那种程度的寒冷。但狂风暴雪的组合是毁灭性的。暴风雪不仅能杀死羊群,也能轻易取走人的性命。如果你见过雪地清扫后倒在墙后死去的母羊,或是死在出生处的小羊羔,你绝不会再如此心无芥蒂地喜欢雪。不过,虽然我如此惧怕和厌恶雪带来的恶果,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扮靓了整个山谷。素白。寂静。残酷。它掩盖了平时所有的嘈杂,只余下溪流比往常略微低沉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感觉到外面声音的消失,不用睁开眼我就知道雪有多深。但脑子里的闹钟还是滴答作响,提醒我必须照看和喂饱所有的羊,我的工作才算完成。
♦
我出门走向风雪和鸦群,一切看上去仿佛勃鲁盖尔 [1] 油画里描绘的场景。橡树和荆棘如黑珊瑚般挺立在皑皑白雪中。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必然和必需。今天我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态,应付一切意外,不然那些牲畜都会挨饿。雪下得很大,很快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我骑着四轮摩托车出发,给母羊们运去干草,在大雪里很快变得一身白。密集的雪花盖在我的身上,无数雪花在眼前纷纷落下,仿佛鸭绒飘落。一些落在我脸上,融进我的眼窝,一片濡湿,遮住我的视线。我感觉到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我的舌头上。柔软。丰盈。美味。仿佛是雪神放在我舌头上的圣餐。摩托的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轧实了路面的积雪。
山地牧场的门楣上积了三英寸厚的蓬松的雪。我要去喂的第一批羊在远处的一个峡谷里,它们的母亲和祖母教它们在那里躲避风雪。山地绵羊对于领地上空的天气变化拥有第六感。我在欧洲赤松林里找到它们,高达40英尺的树木为它们遮风挡雪。年纪最大的母羊会把它们带到这里,如果有年少的母羊试图带着大家走向险境,它会牢牢站定加以阻止。羊群会接受年长的羊的指令。它们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安全的,如果大雪持续数日,它们可以嚼生草丛的草来维持生命。这片地方就像畜棚一样安全,既没有风,又有溪流浇灌,这条溪流此时仍从山坡顺流而下雕刻着峡谷地貌。
我把救急干草扔到溪流两边,它们很快聚集到干草周围。母羊们各自从中扯出一点开始嚼起来。看到它们一只只满嘴干草,我才松了口气。这些有藏身之处,并且吃了些干草的母羊能在避难所维持很多天。我数了数,发现少了两只。但突然它俩也冲下来嚼干草。我终于如释重负。这两只年轻的母羊之前不得不扒开雪寻找更可口的草。现在它们暂无大碍,将依靠干草度过这场大风雪。
没时间在这儿欣赏美景,我还要去喂其他羊群。雪依然很大,山谷正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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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路上此刻悄无声息,空无一人。山谷正与世界隔绝开来。我听到正在低地干活的父亲对羊群发出的呼喊声。扫雪机很快就会出动,但可能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抵达这里。他们主要在高速公路和镇上作业。我已经开始为最远处高地的羊群担忧,如果雪继续这样一直下,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到达它们那里(况且到达那里只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而已)。
我要给它们带去一些干草,让它们肚子里有些好货抵御风雪。我要尽快赶到那儿。四轮摩托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不时急刹、侧滑,有时候还会滑倒在路边。我驾车驶过村庄,一路经过很多在路上抛锚的汽车,人们正在努力推车好重新发动起来,他们被大雪阻断了上班的路。我驶入一条通往高地的小巷。但雪已经被冻结成冰,无法驶上山坡。我调转车头,决定走另一条需要穿过一两片田地的路。我超过正在跟我做着相同事情的邻居。他看见了我,也知道我要去哪儿,对我微微点头示意。这个小小的动作可能会救我一命,因为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要去哪儿。
雪正在变厚,我必须集中精力,不然可能撞上被雪掩埋的什么东西:水槽、树枝或石头。我很快到达羊群可能的聚集地,但无法看到它们。它们一定躲在分隔草场的某堵墙后面,但前方道路积雪,无法驾车通过。我必须要找到它们。距离并不远,但在雪地负重跋涉可称得上一项壮举。弗洛斯跟着我在厚厚的雪中跳跃前进,好像在踏浪而行。它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比我先到墙边。它跑到墙边的积雪上,想看看另一边有什么,又回头看看我,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我们很快找到一些母羊。它们身上披着一层雪,脸上也一片雪白。见到我时友善的黑眼睛透露出喜色,羊毛把落在它们身上的雪和身体隔离开来,避免了热量的流失。它们冲到我的腿边,开始啃食干草。我想清点数量,但这很难,因为其他母羊从四面八方破雪而来。我努力数了一下,发现有一些母羊失踪了,大约12只。我不得不做出决定……如果我在这儿待更长时间,四轮摩托车将被困在小路上,而我则有可能遭遇各种麻烦,或许就无法回去找其他羊群。就在这时,它们从一片白茫茫中现身了。
我不喜欢这场雪,它堆积得太快了。我决定把羊群带走,到较低处的庇护所去。要加快速度。我驱赶着羊穿越风雪,但它们总想往回走。为此我在衣袋外面吊了一个空麻布饲料袋,以此诱使它们跟着我走。如果能走到山坡下几百米的一处新草场,那儿就有一个庇护所。我摔了一跤,仰面倒在地上,但还是爬了起来。我艰难地在小道上穿行,雪越积越厚,令我欣慰的是,母羊们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
品质最优的那只母羊跟着我走在我踏出的“平路”上。它为我培育了很多优质的后代,提升了羊群的品质。它一直有自己的价值所在。年轻时它就被带去参展,多年后,当我带人到草场看我的羊群,它已经懂得展示自己,会骄傲地站成一尊雕像。夏季,它领着羊群从高地穿过小道下山,带着它们跳过小溪,整群羊都跟随着它跳跃而起。它精明且懂得生存之道,知道此刻羊群正被领着脱离险境。
我让弗洛斯往后退去照看其余的羊,它们排成一队跟在后面。这时我虽然在冒汗,但脚趾和手指却冻得冰凉。稍后我会再回到停四轮摩托车的地方,从另一个方向把它开下狂风肆虐的草场。我们来到一处被雪深深掩埋的门道,积雪已经齐腰,更糟的是风还在不断把雪吹向平缓的地方。过了这个关口,母羊们就会更安全,现在不能把它们留在这条巷道上,所以我踏进几乎到我胸口的积雪。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那只老母羊已经选择跟着我的脚步前行。其余的羊都看着它,不确定是否该跟随。但很快它的一个女儿跟了上来,它们都聚集到我开拓出来的狭窄的白色小道一端。我继续穿越积雪前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里。我踢到一块石头栽了个跟头,老母羊踩着我的双腿过去,其余80只羊也跟着这样走过去,所有羊现在都奔着目标而去。它们艰难跋涉往下走向草场,那里的积雪没那么深,我也会到那里去给它们喂干草。现在无论发生什么,羊群都能承受得住。它们在这里能避开肆虐的狂风,保证安全。弗洛斯过来舔舔我的脸,它知道在今天这场大风雪中,我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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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把四轮摩托车开出了雪地,顺利回到家。双手已经冻僵,我奔向热水龙头。房门口堆着少量积雪,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积雪跌落进来。孩子们很开心不用上学,求我带他们去坐雪橇车。我发出痛苦的呻吟。
海伦责怪我把家弄得一团糟。我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打趣我太爱那只老母羊。她称其为“羊群女王”。然后,她意识到我有多冷,又开始为我忙作一团。
冬季对我而言,就是把肿得跟猪蹄一样的手指,颤抖着伸到热水龙头下解冻,忍着刺痛大声嚎叫着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是我乡巴佬一样的手指和镜子里充血的双眼;也是我顶风驾驶四轮摩托车时,打在我脸上的雪花或冰雹,它们形成完美的速度曲线,就像《星球大战》里轻叩油门,星星就被抛到身后。冬季还是我和父亲一起抓身体状况欠佳的老母羊时,他露在我眼前的淌着雨水的脖子。风暴来临时,母羊们会在狂风抢走它们的口粮前死死咬住干草。小羊们却在生命展开前就倒地死去。冬季意味着干草架和树木被吹倒、撕裂,彻底毁灭。
冬季就是个贱货。
但冬季也意味着晴空万里无云的好日子,那时一切风平浪静——草场变干,羊群心平气和,干草充足,它们躺在阳光下,我们也边干活边享受山谷和野生生物的美。冬季也可以很美好。
冬季的特别来自那些微小的细节。成群的大雁在霜蓝色的天空高高飞过。渡鸦在风中追逐嬉戏,就像从山上落下的一条黑丝带。狐狸在破晓时分悄悄穿过霜冻的草场。野兔瞪着水汪汪的大黑眼睛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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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返回去找到母羊们。它们被埋在一堵墙后面,大雪让它们不堪重负,但都安然无恙。这里的积雪比更高处山坡上的少一点。我给它们扔了些干草,清点了数目,确定所有羊都安全。
我们在这场大风雪中保住了所有的羊,但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们的损失比往常还要多。它们消耗得太厉害,在稍后几周的生产期中付出了代价。我们认识的一些牧民有数百只羊被长时间埋在雪里,几十只羊因此丧命。为了把拖拉机和装卸设备开到自己的母羊身边,我们的邻居花了一周时间清扫路面。在威尔士、爱尔兰和马恩岛(Isle of Man),情况更糟。
一两周后,人们在邻近山谷发现18只冻僵的马鹿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它们是为躲避暴风雪,从山上逃到格雷丘陵(Grey Crag)下避难。它们躲在围墙后面,可围墙上的雪越积越厚,最终把它们埋住。它们脚下的土地被蹭得光秃秃,积满粪便。它们是被饥饿、寒冷和脱水杀死的。雪融化后,我们的一个牧羊人朋友发现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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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大英博物馆盯着一个驯鹿角雕刻出神,这只可能是在渡水的驯鹿距今至少有13000年历史。我完全被迷住了。它让我想起那些被牧羊人刻在牧羊杖曲柄上的动物。1860年代,人们在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修铁路时,铁轨要经过一处岩壁,人们在那里发现了这个雕刻。这让我茅塞顿开,因为它清楚地展示了“北方”这个概念其实一直在变化。北方曾经不过是距离南方几百英里的地方。这个雕刻成型的时候,我们的土地还在冰川下。这个漂亮的驯鹿角雕刻仿佛让我看见当年人们在夏季到北方旅行,欣赏像我们那样的山川风光的模样。一群优雅的、比较有审美意识的人很可能停下来远眺,发现了他们觉得美的景象。正是这些人赋予了动物特别的意义。
随着冰川消退,游牧猎人追随野生动物群穿过我们这片冻土地带。如果16000年前从类似国际空间站的地方俯瞰欧洲西北部,并把地球发展历史快进,你就能见证冰川的消退,犹如白色潮汐来来去去,冰川从原来坚守的地方逐渐向北撤退,历经数代逐渐丧失领地——“北方”慢慢向着北极点靠拢。你还会看到大片冰原包围着海洋,海平面远比今天低。当时欧洲西北部只是更广阔大陆的一小点而已。
沿着厚厚的冰川冰往南走,地貌也随之改变,从冻土地带到干草原,再到距离冰川最远的森林。随着冰川的消退,一种新的地貌出现,无法在冰雪中存活的生物开始生长。树木悄悄地向北推移,最后连2000英尺高的山上也长出一片片树林。一开始是冻土地带动物,后来连森林动物——驯鹿、畜群、狼群和熊都纷纷在冰川消退的土地上落脚。冰川消退后的数千年时间里,生活在此的人并非农民,而是游牧猎人。后来一段时期(距今4000年到5000年前),他们部分定居成为农民,另一部分仍然继续游猎生活。最后直到大约3000年前,尽管他们的生活与我的生活并不一样,可在我看来,这些与我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似乎已经是定居农民。几个世纪以来,入侵者从未断绝,但没人打破这一惯性。到1000年前,农牧生产看起来与今天的情况已经非常相似。这之后,农牧规模发生了变化,但形式基本上保持一致。现在这片土地与华兹华斯当年漫游时一模一样。
虽然无法确证,但人们相信山地人在英格兰形成的“历史”浪潮中一直保持传承。有时候我觉得,随着冰川消融,北方也在后退,把我们留在了山上,一些小岛则从逐渐渗入的南方“文明”海洋中汲取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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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牧场,隔着300米的距离就能感觉到老母羊病了。它看上去有点不一样。几周前积雪就已融化,它状态一直很好,但现在它看上去无精打采,一只耳朵耷拉着。虽然我尽全力救治它,它的健康状况还是急转直下,几天后死于肺炎。暴风雪并没有杀死它,随之而来的潮湿天气却要了它的命。
我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与这些羊同甘共苦,我们牵挂着它们。这只母羊七年前在我们的牧场出生。自从买了赫德威克母羊,我就培育起一个种群,依靠我们在沼泽开垦出的草地生活。虽然赫德威克羊是山地羊群,但山下也有一些种群。受益于围封土地(它使你对育种的控制比在山地牧场时更严密;在山地牧场,你不得不把很多公羊与数百只母羊放在一起),牧羊人可以拥有一个规模更小但品质更高的羊群,这些羊群擅长生产用于售卖的公羊。过去十年,这些赫德威克母羊为我们繁衍了一些最优质的小公羊,每年秋季我们都把它们卖给其他农民。随着羊群品质的提升,我从一个经常犯错的业余选手一路晋级成为现在得到一点重视的育种人。
老母羊是我最优秀的一只母羊,它是这段晋级之旅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还记得它出生时的样子,因为它的妈妈也是我的明星羊。它出生在一棵被暴风雨刮倒的树下,是独生子。它的第一个夏季是在我们最艰苦的土地上度过的,后来每次再回到那儿,它总是特别高兴。它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季就被评为同辈中最优秀的母羊,由于数量过多,它的一些同伴被卖掉了,它和另外一些被留下来。它在低地的第一个冬季在一个乳牛场度过,那里牧草丰富,把它喂成了一只健壮的年轻母羊。第二年春季,它回到自己的“领地”,在当地展会上赢得了同级别比赛,生的第一只公羊羔也赢得了同场比赛。那只公羊羔第二年以2000英镑的价格卖给了博罗代尔礼拜堂牧场(Chapel Farm)的乔·韦尔(Joe Weir)。现在其他山谷也有老母羊的后代。它最后一个女儿很像它,也是展场明星,而且当我们赶羊的时候,无论在哪儿,它都喜欢领头。无论何时,只要有人看着,它就会站得像一座雕像。我想象着它也能培育优秀的后代,这个家族将在我的羊群里延续下去。正是这些小梦想支撑着我们的放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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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是牧场工作的一部分。以前,所有牧场都有一块“死地”或一个“死洞”,用来抛弃尸体。我们会找一个“屠夫”来处理这些。他嘴里叼着烟,开一辆旧货车,一路追踪死亡的味道穿越村镇。我曾想过,哪个正常人会选择这样的工作?但总要有人干这活儿。
一天,我们开着父亲破旧的路虎,把一只死去的母羊带到屠夫的院子。电台播放着金发女郎乐队(Blondie)的单曲《原子》(Atomic)。我已经见惯了死物,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肿胀的死牛羊堆积如山,舌头都耷拉出来,眼睛从脑袋里凸出。肥硕的黑苍蝇四处乱飞,到处都是干掉的血迹和胆汁,尿液横流。现场的气味令人作呕,甚至回到家中仿佛还能闻到。简直是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创作的动物死亡超级全景图。
一个男人坐在一头黑白大奶牛肿胀的肚子上,旁边的饵盒上罩着一群苍蝇。巨大的绿头苍蝇从他的手上爬过,每只身上都沾着干掉的血。他正吃着白面包片、黄油和煮熟的厚切火腿片做成的三明治,脸上挂着滑稽的笑容。
我们把母羊扔到一座小“尸山”旁。靴子陷在烂泥里,被镶上了一圈灰泥边。我们离开时,一贯镇定的父亲说道:“天啊,看到那个疯子的手了吗?……他竟然还在吃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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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从牛津毕业回到了家,我在学校“表现良好”,父亲和朋友们为此感到骄傲。可是当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我不禁想,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没有工作,还得还学生贷款,牧场也没有我和海伦的容身之所。我应该焦虑才对,但是我没有,反而兴高采烈。
当湖区山地浮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觉得自己回家了。群山就像朋友一样环绕着我,我用力挥拳,欢呼着:“我回家啦!”
海伦看着我大笑,说我是个疯子。
为了向自己和其他人证明自己,我离家远去。但这并没有带给我满足感。我已经不再渴望继续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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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飘过头顶。我正在一片辽阔的褐色土地中心捡石头。我的工作就是开着挖掘机,每挖大概30米就停下来,把挖出来的石头扔进装载机前面的铲斗里。我正在表兄的牧场干活。他开车经过我身旁,开玩笑说自己从没雇佣过像我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苦力。我大笑着让他滚远点。我很感激他给了我这份工作。
从牛津回来才一两天,我就收到很多工作邀约:砌墙、剪羊毛、挤牛奶、捡石头。但没有一份工作的报酬能让我在这儿买一所房子,或是申请到贷款把祖父牧场里的畜棚改造一番。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朝九晚五,节假日和周末回牧场,再加上每天清晨的几个小时,午餐时间和每天晚上的时间,这样我每周也能干很多农活,大多数时候都能待在牧场。虽然这意味着我每天要在工作正装和牧场工作服之间切换,但我希望能在十年内做到我们想做的事:建一栋农舍,继续把牧场经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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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牛津回来后,我一直跟父亲一起在牧场干活,但我也在想办法另谋生路。我从事了一系列与名胜古迹经济发展相关的工作,并且发现自己对此很感兴趣。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让我可以在家做很多工作,工作时间也更灵活。现在,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的世界遗产中心(World Heritage Centre)的一名“专家顾问”,以兼职形式与他们合作,确保旅游业收入能造福于社区。我的一个牧羊人朋友说我“有点像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我经常四处云游,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时候,我虽然站在羊圈里,但其实是在做别的事。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能把你带去任何地方(哪怕正被羊群团团围住),其他人不需要知道这些。同事在电话里会说他们刚听到了羊叫,我就说他们幻听了。
我的兼职让我可以在我们自己的牧场里盖一栋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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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去世20年后,牧场有麻烦了。
从牛津毕业后,我和海伦在牧场以北30英里的卡莱尔住了几年。每天清晨告别海伦后,我就去牧场或其他地方挣钱。回到家,她会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推给我,说“该你了”。我们隔壁住着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妻,丈夫法吉(Fargie)把水称为“议会汽水”,因为他们小时候家里没钱买其他饮料,他的母亲因此编了一个笑话。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村子里,那儿离我出生的伊顿谷不远。朋友们开玩笑说,我们正缓慢向牧场挪动,不过想要以目前的速度挪回去,得花三辈子时间。
海伦喜欢我们在纽比(Newby)的房子。我们的二女儿贝娅(Bea)就出生在那座房子的浴室里,她出生的第二天,一位年长的邻居过来告诉我们,自从他自己70年前出生以来,她是这么多年来在村子里(而不是在当地医院)诞生的第一个孩子。海伦并不是很愿意离开在那儿经营的家。她担心我们会搬到一个远离邻居、朋友和她所营造的生活的牧场,住进牧场中间的旧畜棚,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但搬回牧场一直就是我的梦想。海伦因为爱我而接受它,她对我要做的事情总是深信不疑。她也出生和成长在牧民家庭,但就像其他明智的牧民家的女儿一样,她也与农牧生活保持一定距离。她现在还开玩笑说,我花了19年时间才说服她对农牧生活产生一点兴趣。不过,现在她可是能干很多农活,知道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多很多。
最终,我们有能力将牧场里的一个畜棚改造成农舍,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在当地学校上学。现在我的全部生活都在牧场。我的家庭、我的羊群和我的家都在这儿。连绵不断的阴沉雨天也从没让我后悔过——这很关键,因为这里的阴雨天实在太多。
连续的阴雨天有时候让人感觉就像电影《土拨鼠之日》(Groundhog Day) [2] 的情节,冬天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秋季拍卖结束后,随着冬季的到来,晨昏不明的灰暗生活也随之而来。10月份开始天气就湿冷难耐,一直持续到差不多5月,之后才会回暖——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感觉都在过冬。我们几乎从未经历英格兰南部那样的季节变换。春季和秋季转瞬即逝,无论在长度还是内涵上都无法与冬季相比。只有夏季能让整个世界稍微放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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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啸声把我吵醒。我从床上就能看到外面一片灰蒙蒙的石楠花丛、泥浆和枯瘦的橡树。峡谷里的溪流冲击着石头,咆哮而去。群山顶上乌云密布。这一天的生活一望可知:要么穿上步行靴悠闲度日,要么就层层武装起防水保暖的衣服战斗到底。从我睁开眼开始,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滴答作响,提醒我白天时间有限,羊群可不像我这么幸运,它们已经忍受了一晚上的狂风暴雨。在犯罪感或内疚感的驱使下,我对自己说可别搞砸了。冬季白天时间有限。太阳刚从东边山顶露出头时,我知道计时器已经开始计时。我只有有限的时间检查羊群,还要挤出时间完成其他必须做的事。天气糟糕的日子,脑子里的滴答声格外响,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并不会注意到它。我不能退缩,不管不顾很可能导致死亡的恶果。
在阴湿的冬季干活几乎毫无乐趣可言。有的人吃够了这种苦头。每次国民信托基金把牧场租给初来乍到的人——通常都是一些被对农牧生活的满腔热情冲昏头脑的家伙——结果都非常糟糕。他们缺乏起床干活的毅力,一旦工作条件恶化,他们对羊群和这片土地的关心度就随之减弱,最初的热情也难以为继。最终一切崩塌,他们也迅速撤离。我们脑中的滴答声就是把湖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是它让我们砌牢护墙,排干草场积水,让羊群得到精心照顾和培育。这些事情很多都与所谓理性经济背道而驰。我们的一些朋友一年可能会花五十多天时间重新砌牧场的护墙,而符合现代法则的做法可能是任这些护墙倒塌,然后卖掉石块。我们总是做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