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吃完早餐——玉米片或粥。
根本没有坏天气这一说法,只有不合时宜的衣服。人们都这么说。我并不完全认同,但还是裹了一层又一层:保暖内衣裤、马甲和T恤。我把自己裹得像个包裹,层层包紧,既厚实又暖和。现在是早上6点,我有一种被衣服淹没的感觉,这是最暖和、最能保持干燥的穿戴,我将保持一整天。保持干燥是最大的挑战,所以,我们的农舍厨房里总有一大堆湿透的外套、工装裤、帽子和手套。屋子里总有一点潮湿阴郁,有一股羊味,衣服总是干不透。我曾得过肺炎,我想如果再复发也没人会觉得意外。这种病曾夺走了生活在这儿的潮湿小屋里的许多人的生命。我穿破一件优质外套的速度总是比购买时预计的速度快,它们很快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放牧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老头,那种黑白老照片里的老牧民。
我的工作很简单:在草场四处巡查,饲喂看管不同母羊群——处理任何突发事件。
放牧第一守则是:重点不是人,而是羊群和土地。
第二守则是:有时候你无能为力。
第三守则是:闭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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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2月时,母羊都会需要额外补充干草。最严酷的天气缓慢地侵袭羊群,羊群开始掉膘。我们尽力饲喂照看好它们,以减轻天气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有时候我意识到,不论我多么努力,一天结束时,羊群的状况只会比这一天开始时更糟,它们要么被雨淋透,被雪压住,膝盖以下都陷在泥浆里,要么郁闷地挤在护墙后面躲避狂风。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会跟着祖父一起用围篱桩和铁丝网做干草架。祖父把围篱桩敲进冻硬的地面时,我就帮他扶住木桩。每次锤子落下,我心里都忍不住想他的准头有多难,很快我就学会了一种扶桩法,可以在他失了准头或锤子打滑的时候迅速收手。这时,他会大笑着跟我讲他认识的经常修围篱的两兄弟的故事:一个的手被另一个弄伤了。因为当其中一个把锤子高高举过头顶,另一个正把手放在围篱柱顶端,摇动柱身检查其是否牢固。
祖父随后把围篱铁丝网(他称之为“猪网”)展开,然后对折,弄得像一个铁丝网信封。然后我把它拿到围篱柱旁,祖父则用钉子钉牢它,高度则保持在齐胸水平。完工后,它看起来就像做了一半的渔网。接下来我们会剪开六卷干草卷。这些都是优质夏季牧草。它们散发出牧场里最迷人的味道,甜蜜而美好的味道。深冬季节,这味道仿佛阳光拂过脸庞。干草卷散成厚厚的一片,里面夹杂着压扁的鲜花、野豌豆、草叶和药草,它们都是在7月被打包机压进干草卷的。冬季,我们把干草撒给母羊时,地上也会散落无数草种——梯牧草(Timothy)、棕顶草(Common Bent)、羊茅(Meadow Fescue)和佛甲草(Yellow rattle)。有些牧民会比其他人喂更多干草,但另一些则把饲喂干草视为坚强的山地母羊的弱点。
事实上,我们的母羊吃干草长得好好的,我们尽力保持它们的状态,确保它们能孕育出健康的羊羔。一周前,母羊们还对干草不屑一顾,因为仍有新鲜草可吃,但现在,它们排队站在我们搭建的干草架前,开始用力拖拽干草。我们把百科全书那么厚的干草块塞进遍布山坡的铁丝信封里。
过去十年间,父亲和我每天清晨都要徒手搬运一两吨干草,分放到牧场里大约十二个干草架和其他盛草装置里,还要保证羊群能吃到这些干草,而且吃的时候还得是“干”草。在清冷的清晨干活可以如田园牧歌般充满诗意,但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清晨往往或潮湿或寒冷,干草籽吹进眼睛更是疼得不行。干草架周围满是泥浆,我们滑行其间,泥浆飞溅,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狂风吹打着干草架的盖子,随时要把它卷走;或是从你手中拽走盖子,狠狠地摔在墙上。日光不足以支撑我们干完所有户外工作。每当城里朋友来访,下午3点,在他们喝茶聊天的时候,我就开始感到不安。在我看来(而他们不知道),白昼只剩最后一个小时,我必须抓紧时间干完至少三件无法在黑暗里进行的活计。这可真让人如坐针毡。不过,这也说明一点,北方大多数人因为电力而摆脱了对太阳周期的依赖。草场上可没有什么电灯开关,所以我们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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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狂风迎面吹来,让人感到无比绝望。这时候羊群只能气呼呼地站在护墙后面躲风。冬季的白天短促、阴沉、难熬,你只能挺住;在那些几乎无法站立的天气里,你会清醒地意识到,宇宙冷漠而充满敌意,人类脆弱得不值一提。
仲冬时节,我们要顶着漫天阴云辛苦数周。一切摸起来都湿乎乎的,而且都慢慢腐烂回归大地。墙壁的石头缝里藏着深绿色的苔藓,让我想到每天清晨离家时,看到孩子们交缠的腿上盖着的被子。门廊、树枝和篱柱上,银色地衣迫不及待冒出来呼吸冷空气。人们说因为这里空气干净,所以才长地衣。没有腐败的东西污染。尽管我们这儿离爱尔兰海(Irish Sea)有一小时的车程,但有时候风中确实会飘荡着海盐的味道。土地透着湿意,未被驯服的天然水道和泉水让草场水流四溢。有时候,山坡上的积水看起来比平地上更多。人和羊群这时很快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们抗击严冬的方法就是当狂风呼啸时,坚持不退缩,然后在夏季迅速恢复活力。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的归属感与我们对恶劣天气的忍受程度密切相关——我们属于这里,因为狂风、暴雨、冰雹、大雪、泥浆和风暴都无法撼动我们。
拒绝改变也是关键所在。终我一生,我的父亲一直都在抗拒新科技,而这些新科技都宣称可以让每个人的生活更好。四轮摩托车、手机、信用卡、电脑……每样新东西都会遭到彻头彻尾的质疑和多年的抵制。
我并不会谎称自己喜欢冬季的每一天,因为我确实不喜欢。但对夏季的憧憬让我熬过严冬,偶尔一些美妙的时刻也能战胜艰难困苦。当我们走近草场,沙锥鸟突然从坑坑洼洼的地里飞起,野兔在一旁小心观察,最后关头突然急速逃跑。日光懒散地隐去。成群的田鸫缩在闪着银光的翅膀下,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消失在荆棘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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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山而下的溪流穿过草地,此刻人们可以轻松大步跨过。溪流潺潺穿过乱石,沿遍布石头的山坡而下,一开始是涓涓细流,很快汇集成数百米长水沫飞溅的白色缎带,将我们与爱尔兰海和大西洋连接起来。
祖父总是期待着11月底或12月时大雨降临,因为他知道雨水会带来什么好东西。那是一场鲑鱼和海鳟的大丰收。初冬时节,他曾经每天趁着放牧的时候在溪流边巡视,回到家就兴奋地说,他已经看到一片银光闪闪,上游已经掀起阵阵有力的水花。鱼群回来了。
听说当地小伙曾偷偷捕鱼,他们晚上结伴而行,下到齐腰深的冰冷溪水中,用火把照亮河床,用金属鱼叉叉鱼。他们说这非常刺激,一条强壮的鲑鱼在鱼叉尖挣扎,能让人感受到活的生机;其中的乐趣也在于,在野外度过的几小时里需要战胜恐惧,需要在水警来时迅速逃跑,因为这一切都在新移民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他们随时会站在窗前向外观望,看到谷底有异常火光闪动,就会报警。他们还说当你叉到一条鱼,把它扔进鱼堆,向着同伴大声欢呼时,其乐无穷。他们说了这么多,我却一无所知。偷捕鱼是违法的,工业捕捞已经淘空大海。可有时候,我们仍然能看到有人把叉上来的鱼遗忘在砾石堆上,或是在浅水处看到一片银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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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清亮寒冷的早晨,我们听到西边传来猎犬的叫声,它们发现了一只狐狸。我和祖父站在一起,他正在喂羊。远处山地覆盖着厚厚的蕨类,挡住了视线,狩猎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
猎犬常在我们附近工作,或是穿过我们的土地。山地猎狐可不像在伦敦周围各郡猎狐那样郑重其事。在这儿,猎狐人就徒步跟在一群追逐着狐狸的聪明山地猎犬后面,而狐狸通常会利用崎岖不平的山地逃脱。距离山地最近的路上,一些老人戴着双筒望远镜敏锐地坐在车里观察着狩猎。无论猎狐是否恰当,这都是冬季的一大景观。祖父并不是动物权益保护者,但与当地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对狐狸略存敬意,人们还会郑重其事地称狐狸为“列那”(Reynard) [3] 。我们并不把狐狸当成值得同情的动物,但它们确实是坚强狡猾的生物,很会照顾自己。
我们过去经常看到狐狸让身后的追捕者滑倒。祖父看到这一幕总是露出略显淘气的笑容,他好像支持处于弱势的狐狸,但到了母羊生产季,他因狐狸损失羊羔时,又会转而赞同狐狸得到应有的报应。
牧场远处的一只狐狸把我们的目光引向了东边,一个亮红色的小点在阳光下移动,猎犬的吠叫已经让我转移视线。狐狸步态轻盈地穿过草地,它们的跑姿能让自己轻松奔驰数英里。阳光照在它的皮外套上,仿佛一团炽热的橙色火球。每经过一处山地牧场大门,它就故意往树篱的洞眼里钻,一路熟练地穿山越岭朝我们奔来。在它身后大约一英里处,领头的猎犬循着它的气味而来。阳光同样洒在它们身上,泛着白光,就像一件件精细的瓷器从山坡上滚下来。
狐狸穿过大路,来到我们牧场。它径直朝我们跑过来。我朝祖父靠过去,他的手指兴奋地抓住我的肩膀,仿佛在说,“别动,看好戏”。狐狸看见了我们正在饲喂的羊,想借它们来隐藏自己的气味。它冲向羊群,离我们站的地方不到15英尺。羊群并没有惊慌失措,一些羊还让出道让它通行。它停顿了一下,朝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它绕着羊群转了转,还回头朝远处大约三块草场外的猎犬瞥了一眼。那样子仿佛在计算时间。接着,它冲下我们身后的水堤,钻入泥泞的谷底地带。我们看着它穿过坑坑洼洼的沼泽地。
猎犬们现在离我们只有一块地的距离,它们热血沸腾,狐狸的气味让它们兴奋。但它们不像狐狸那样熟悉这片土地。它们错过篱笆上的洞眼和山地牧场大门下的缺口,只能结队一起跳过障碍物,一直在浪费时间重新搜寻狐狸的气味。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腔。领头的猎犬朝我们飞奔而来,母羊们四散逃到草地相对平静的角落。其他猎犬跟着跳过护墙,猎狐队的其他成员也从我们身后的草地走来。领头的猎犬对我们摆出求援的表情,我们只是开玩笑似的耸耸肩。它抬起鼻子嗅起来,试图分辨羊群和狐狸的气味。随后赶来的猎犬围着我们,一脸茫然。突然,其中一只嗅到了水渠传来的狐狸气味,狐狸刚才就是从那里逃离的。猎犬的歌声再次响起,它们跌跌绊绊地越过篱笆,朝谷底奔去。
它们没有抓住那只狐狸。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在沼泽地里艰难地辨别各种气味。早上我们看到五只狐狸,从谷底朝不同方向逃窜,猎犬十分困惑。祖父笑着说道:“这些狡猾的狐狸正围着猎犬们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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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母羊倒下了。它们嘴角淌着口水,不停地颤抖,无法站立,可怜地缩成一团。我是在给羊群喂食时发现的,它们没法过来进食。一只歪着头,看上去像是感染了李斯特菌,这是一种影响大脑的细菌,会导致突然中风,即使用抗生素治疗,往往也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一周前我刚因李斯特菌感染失去一只优秀的羊,现在情况看起来差不多。我把它们抓进畜棚,喂了药,然后带着满腔怒火去喝咖啡。父亲则默默地站在那里照看它们。我心情很糟糕,因为这是我最棒的三只母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却不知道问题所在。李斯特菌通常并不会像这样从羊的腿部开始攻击,这次的病症似乎跟突然变冷的天气有关。但我烦透了,无法冷静思考。半小时后,父亲得出结论:“这不是李斯特菌感染,这些羊患上了痉挛症。我给它们补充了一点钙,它们已经好些了。”
他没说错。通常,年长的人总是更了解羊。痉挛症是缺钙引起的疾病,天气或牧草生长的突然变化都会引发这种病。牧草初长时,年纪大点的羊更容易发病。然而这次生病的是年轻的母羊。治疗方法很简单,为它们皮下注射大剂量稀释的钙液,然后静待情况好转。这种病的预后比感染李斯特菌的预后效果更佳,有时候它们就直接站起来离开畜棚。一小时后,这两只母羊情况仍不乐观,但可以感觉到折磨它们的病症已经减轻。合格的牧羊人会花很多时间打量、观察和思考。当你在路上看见一个牧羊人正盯着一扇门出神,似乎什么都没干的时候,实际上他们就在做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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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非常冷静地看待我的双重生活。实际上他鼓励我这样做。有时候我们正在羊圈里各自忙碌,卖力地干活,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你现在不需要开电脑去做点什么吗?我可以一个人干这些活儿。”
别误会,父亲和我仍然全心扑在羊群身上。他知道我对羊着迷,只要有一点可能,我都不会去做其他事情,但他也理解,我在这儿需要做其他事情来维持生计,这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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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因为兼职的其他事情,才能够保留牧场,并保持我们的生活方式,但还是需要父亲、母亲、我的妻子、孩子和其他家族成员团结协作,才能维持牧场运转。明智之举就是对每个人人尽其用。所以,如果某些时候做其他事情能挣更多钱,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的活儿去做那件事。
我曾经讨厌这样的紧张状态,这种情绪让我陷入矛盾。我对从小学习的牧场第一定律产生了抵触情绪,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我对此产生反感的原因之一是,我看到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家庭都找到办法既介入现代生活,又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我的很多牧民朋友都经营旅游露营事业或家庭旅馆,他们的妻子抛下牧场的活儿来经营这些,他们自己也会在农闲时节来帮衬。苏格兰的佃农家庭和挪威的农民们都是如此维持农牧生活。
我去过很多地方,那里的传统生活方式已经消失,人们为此悔恨不已。在挪威的一些山谷,政府鼓励人们在一些地方重新发展农牧业,因为那些地方的特色由于农牧业的消失而发生改变。农牧业对土地的作用不仅于此:它能保持当地食品工业,支持旅游业发展,给那些生活在有可能荒废的土地上的人一份收入。在挪威的一些偏远地区,如果没有农庄的存在,一旦发生森林大火,就没人能及时发现并报警。最重要的是,当一地的传统农牧系统消失,整个社区就变得越来越依赖工业商品,食物要经过长途运输才能送达,整个过程要耗费很高的环境成本(并削弱与土地的文化联系)。人们开始丧失最初令那些地方变得宜居的传统技能,使其在可能与现在环境大不同的未来,变得失去抵御能力。在那里劳作的人们可不会对蛮荒之地抱有浪漫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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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海伦的婚姻同我生活中其他事情一样,匪夷所思地遵循了旧传统。她与我出身背景完全一样,也来自伊顿谷的一个牧民家庭。她的父亲养着一群奶牛和一群羊。早在我认识海伦前,我就卖过羊给她的父亲,而且彼此非常熟稔。当我第一次穿上最好的衣服到他家接海伦出去时,我们还花了十分钟讨论羊价(海伦当时十分尴尬和生气)。
她父亲和我父亲也是朋友。几年前某次羊群拍卖会结束后,参加拍卖会的父亲喝得醉醺醺,在厕所里吐得一塌糊涂,给我的未来岳母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她显然花了点时间才说服自己:我是个不错的选择。海伦的祖父养了些克莱兹代尔(Clydesdale)马,可能是全英国最棒的一群马。他也是我祖父的朋友。我们就这样一代代相识相交。他们家的故事与我们家的故事有着相同的人物背景。我们两人的祖母是一辈子的好友,她俩的关系好到让我们不禁怀疑我俩是不是被“算计”了。我第一次以海伦男朋友的身份去见她祖母安妮时,她告诉我,她曾在我外叔祖父杰克的摩托车后座“胡闹”。她笑着回忆起那段往事,我没忍住问道,外叔祖父“快”(fast)吗。她听出了我的暗示,咯咯笑着回道:“当然,可不止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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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叔祖父杰克又被称为“佩奥”(Peo),他的名头无人不知,是我们这儿的名人。他是牧民、驯马师、卖鸡蛋的,天知道他一生还干过多少其他事。父亲年轻时刚通过驾照考试,就会被派去开车带着杰克到处走。最后通常是在离家几英里外的某家酒吧或某户人家喝得酩酊大醉,父亲要在凌晨把散住在郡里的每个人送回家。杰克口袋里总有一些“卖鸡蛋的私房钱”,他都是与当地旅馆进行现金交易(所以收税员从没抓住过他)。厚厚的一卷纸钞会从他的口袋啪的一声掉出来,让他看上去像西西里来的匪徒,但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
一次,他和我父亲一起把牛赶去一个拍卖会。一个小伙子开着一辆崭新的迷你(Mini)跟在牛群后面,这个焦急的年轻人可能正赶着去镇上上班。他把车紧贴在牛群后面,加速发动机,向它们施压,并且不停地大声抱怨自己已经迟到了。杰克让他淡定,但他一直焦躁不安,抱怨牛群走得太慢,还把车贴得更近。一头牛突然转身,用身体撞击车引擎罩,车身瞬间留下一个牛身大小的凹痕。年轻人跳下车,满口怨言,惊恐地挥动着双手,对爱车的遭遇表示难以置信。而赶牛的两个人显然认为他“罪有应得”,于是仍然自顾自往前走。不过,杰克还是转过身,戳了戳那个年轻人,让他闭嘴,并问他花多少钱买的这车。年轻人报了价。为避免讨价还价,杰克从自己的“鸡蛋私房钱”里抽出一张崭新的50英镑,塞到年轻人的上衣口袋里,告诉他现在可以把“他的车”停到路旁停靠区,然后“滚蛋,别再烦人”。
我认识杰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子,每周都会过来拜访,总是坐在我的祖母的餐桌旁,品尝祖母为他准备的硬糖。他在很多方面声名远扬,其中最出名的是擅长组织“狂欢”并且乐在其中。据说,在他身体尚未出现任何病痛,远未受死亡威胁时,曾邀请数百名朋友在当地酒店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派对,只是因为觉得自己组织的派对会充满乐趣,不想错过这种机会。几年后,在他仍然很健壮的时候,他又组织了另一场派对,并再次邀请了所有人。你可以向坎布里亚郡(Cumbria)任何一个年过五旬的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们都可以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杰克·皮尔森(Jake Pearson)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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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前一周,我的大女儿抱着一只小牧羊犬。这两个小家伙本来毫无关系,不过恐怕马上就会有了。如果要颁一块奖牌给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这只黑白花的小母狗无疑会脱颖而出。我们正站在好友保罗(Paul)的旧畜棚里。他培育了很多优秀的工作牧羊犬,偶尔有富余时就卖一两只。一只受过训练的称职的牧羊犬值几千英镑,所以高品质的牧羊犬家族都被主人牢牢抓在手里,其他人很难得到一只幼犬。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等到从他手里拿一只幼犬的机会。他爱自己的狗,非常不愿看到它们被一个可能“糟蹋它们”的主人带走。因此,他允许我们自己挑一只幼犬,算得上是一种优待了。
我知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没训好这只幼犬,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女儿正打量着我的脸,试图从中找到我的软肋。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想听到我说“这只”。我们尚未被告知可以带走哪一只,所以她也可能会失望而归。
保罗把那只幼犬交给她,仿佛洞悉一切。他微笑着说,这是最后一只还没人要的母狗。我很开心,女儿的表情则像是要在保罗改变主意毁约前赶紧钻进车里。我们到家时,我几乎是把小狗从女儿身上撬走。她想带狗一起睡,我不得不告诉她,牧羊犬不是宠物犬。
糟蹋一只牧羊犬并非难事。我十二岁的时候干过这种事,所以我知道。父亲那时允许我养一只可爱的幼犬拉迪(Laddie)。我不知道如何正确训练它,当它不听我的指令时,我十分沮丧。我会提高嗓门训斥它,而它则表现出困惑不解或受惊吓的样子。一只需要悉心教导的小狗和一个不知道怎么引导它的我,真不是什么最佳拍档。牧民们基本不会幻想自己知道如何训练一只狗,或是有时间做好这件事,很多狗只能做一点基础工作。很难让一只牧羊犬精于放牧且领会你的意图,这需要更多智慧、耐心和善心,而我正缺乏这些特质。现在这项工作对我来说仍然是个挑战。
接下来的几年,拉迪成为牧场的一员得力干将,它有时候确实能帮不少忙,我们也能互相理解。有一次,我们配合着从一片草场里的上百只母羊中挑出两只去参加一个展会,并把它们赶回了家。但这只是极少数和谐时刻之一,我一直知道它并没能完全发挥实力。有时候,当我发脾气朝它咆哮时,它就会跑回家。它对我失去信任。我知道这是谁的错,我让它失望了。回首过去,我觉得如果我对它了解得更多一点,它也许就会成为一只优秀的牧羊犬。但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过程,总有机会比过去学到更多,做得更好。我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给这只小狗取名叫弗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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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学习很快。我试着每天对它进行两次短时训练,一开始训练它躺下、跟随以及松开牵引绳后回到我身边。接着,我把它介绍给羊群。它一开始不知道怎么与它们相处,但当羊群跑着逃开它时,它下意识地动起来:本能驱使它飞奔着超过羊群,把它们赶回我身边。我们这样反复训练了几次,建立起它的自信,最后无论我把羊赶向哪个方向,它都能把它们赶回来。十几天后,它已经能像一只真正的牧羊犬那样干活了。我给羊群搭了个圆形羊圈,让它绕着羊圈跑。我用不同指令鼓励它,当它沿顺时针方向跑时,我会说“来一圈”,而当它沿逆时针方向跑时,我则会说“走”。然后,我在草场上也这么下命令,它迅速领会其中意思。我们之间有一条互相理解的纽带,但这条纽带随时可能断开。经常在训练幼犬时——突然一下——它就懵了,垂头丧气,找不着方向。训练的关键就是找到这条纽带,能够彼此理解、信任和依赖。
有些牧羊人拥有训犬魔法。我只是个业余选手,所以我会打电话给保罗,向他请教,他则会耐心分享他的经验。我开始意识到他卖了一只优秀的狗给我。它不干活的时候有点胆小,像很多牧羊犬一样不愿意当宠物,一门心思只想着干活。弗洛斯让我感觉良好——你只要告诉它一次该干什么,它就能听懂。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健壮。它非常专注地听指令。在我需要它做什么之前,它就想知道我想让它做什么。它几乎是在指令发出前就开始转身。这完全超越了指令和回应的意义,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心有灵犀。它就是我的大脑和手臂的延伸。
但它仍然是个新手,会想当然地做一件事,而不管我是否想让它做,比如挡着不让羊群通过我想让它们通过的大门。我只能停下来,扯着嗓子像疯子一样大叫。我把它叫回来,告诉它我的真实意图。它走回我脚边时还一副开心的模样。拥有一只能这样干活的狗让我深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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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妹妹和妹夫来牧场帮父亲干活。他们犯了个低级错误——把四轮摩托车开上一片草场时,没有发现车后装羊糕(一种浓缩谷物饲料)的口袋翻下来,羊糕撒了一地,全都浪费了。他们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因此破口大骂(代入你自己会用的脏话)。我那对怒火反应迟钝的好脾气又宽容的妹夫对于被如此斥责终于恼羞成怒,拉着我的妹妹一起气冲冲地离开。在上车之前,妹夫转头对回屋路上的我说:“你爸就是他妈的没把门的大炮。”
一两天后,这场硝烟就像大多数家庭纠纷一样烟消云散,但“没把门的大炮”这个名号却留了下来,成了父亲在家里的绰号。哪怕是在他面带笑容时,协助我父亲也总是件危险的事。你很容易就会跟他起争执。有一次,我从大学回来过周末,我刚下车,他就气冲冲地从我面前走过,一路骂骂咧咧,表现得不乐意看见我,很显然他刚输了一场嘴仗。开了那么几小时车后我的情绪也不佳,我朝他嚷道:“我应该滚蛋,让你自己待着吗?”他回道:“对,滚蛋。”
我径直坐回车里,开去别的地方。有些战争能躲则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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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时候会跑去当地拍卖集市买一只火鸡回来给我们。乡间的小拍卖集市就是在人们还不能直接从牧场购买禽类为圣诞节做准备的时候的物资交流中心。接近收市时那里通常都有大甩卖,人们可以买到廉价货。当父亲驾车离开,我们会相视一笑,因为父亲从不会只买一只火鸡。他有时候很难抗拒廉价货的诱惑。他喜欢竞价,喜欢看人们开出“正确的价码”。有时候他会只带着火鸡回家,但通常他都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家禽回来,足够举行一场中世纪的宴会。这一切取决于“行情”(价格)。如果行情低迷,他就没法控制自己,会把车塞满。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迫不及待地大声广播他的“战绩”。母亲出去迎他,返回来时边摇头边诉苦,她该拿这么多东西怎么办。她问父亲究竟该怎么处理六只火鸡、三只鹅和一只松鸡,更别提还有一棵梨树。父亲耸耸肩,好像这不是他的问题(他想不通女人怎么都如此消极思考)。他说这些可都是价廉物美的好肉,花费却只是其他人为圣诞大餐付出的一半。我们可以把这些肉冷冻起来,1月的时候还能继续吃。母亲长叹一声,提醒父亲冰箱里还塞满了他去年的“廉价货”。我们哄然大笑,所有人都认为让父亲去火鸡拍卖会是个坏主意。到了7月,我们还在就着薯条吃冷冻火鸡,当父亲抱怨火鸡肉“有点干”时,我们都取笑起他来。我们笑着对他说,明年我们就不让他去火鸡拍卖会了。但当然,我们从没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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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女儿兴奋地瞪圆了双眼,她看起来好像开心得要炸开来。
“爸爸,起来……他来过了。”
“呃?谁?”
“圣诞老人!”
“不可能!”
“就是的……爸爸,我得到了一袜子的礼物。”
我们的圣诞模式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孩子们醒来后(只要别太早),就能拆圣诞老人送来的“长袜礼物”,这一直就是我们的传统。所以,他们都挤到我们床上。然后在一阵拆包装纸的疯狂之中,圣诞节拉开序幕。床上很快撒满了皱巴巴的包装纸、胶带和本该在孩子嘴里的糖果。等到长袜子里的礼物被拆开后,我就走到外面去喂羊,海伦把火鸡放进烤箱,孩子们则摆弄着袜子里的礼物,乖乖等着我回来。他们一直要等到我喂完羊回来吃过早餐后,才能去动圣诞树下的大礼。我不知道我们家的这一传统已经有多长时间,但规矩很简单,牧场和牲畜以及干活的人享有优先权。
我们圣诞节也不休息。羊群像在其他日子里一样要吃东西,需要照顾。听起来有点苦,实则不然。对于出生在遥远的牧羊人之家的饲料槽里的人来说,照料羊群或喂牛仿佛与生俱来的职责。平安夜我们会去教堂,在那里可以见到朋友和邻居们,我喜欢唱那些有关牧羊人的圣诞颂歌和吃肉馅饼。平安夜准备好一切能让节日更轻松,所以圣诞前一天可是相当忙乱。我们要填满干草架,准备好第二天早上要用的饲料袋,清理好羊圈,再做一些其他日常琐事,这样就不必在圣诞节那天做这些事。然后就只需要完成主要的放牧工作,喂饱所有母羊,检查它们是否都平安无事。圣诞节清晨显然更适合出门做一些节日应该做的事情。我看到一辆辆汽车沿着潮湿的灰色公路川流而下。人们都赶去亲戚家看已经拆包的礼物。我的邻居们也纷纷路过,朝他们在山谷附近的草场上放牧的羊群挥手示意,他们的车后装着一卷卷干草和一袋袋蛋糕。喂完羊后,我们可以坐下来,享受这一天的礼物与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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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从前一样,让孩子们在我喂羊的时候经历漫长的等待。当我走进家门时,孩子们赶紧递给我一个煮鸡蛋和几片吐司,恳求我快点吃。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里,他们可不会对我的早餐上一点心。最小的艾萨克跑来告诉我起居室的沙发上有他的礼物。他等不及要让我过去,这样他们才能拆礼物。我缴械投降,我们一家人享受起圣诞节的快乐。艾萨克得到了很多有关牧场动物的书、一些为他的牧场准备的玩具羊和其他玩具。他最喜欢玩具羊。他“展示着它们”,就像是模仿他见过的其他人在现实生活中做的那样。看上去像模像样。他告诉我,他需要一只像弗洛斯那样的牧羊犬,这样他就能帮我和他的祖父干活。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他说我可以把我的牧羊犬借他久一点,这样弗洛斯将来也许会生一窝小狗。我还告诉他,生活中有比羊和牧羊犬更重要的东西,但他回头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什么傻话一样。
礼物都被拆开,巧克力已经融进嘴里,丰盛的火鸡宴也已被吞进肚里。我们观看了女王的圣诞致辞,电视里国歌动情地回响着。一切结束后,我把孩子们带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他们原本都不想出门,但出来后都更开心。他们每天都要干一些活儿,圣诞节也不例外。这样他们才能学会义务与责任。劳动换来食物,随后的家庭时光变得更有意义:我们用劳动挣到了剩余的食粮。我讨厌圣诞节不干活儿。
孩子们早就发现我的生活动力源自何处。大女儿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坐在厨房餐桌一头坚定地看着我,用超出她年龄的睿智语气说道:“爸爸,你的问题就是整天都想着羊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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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得了癌症,但他努力赶在圣诞节从纽卡斯尔(Newcastle)的医院回了家。虽然病得很重,但他坚持回牧场吃圣诞大餐。他面色发青,每隔几分钟就要去一趟厕所。不过他还是吃了几口。家里的女人们忙忙碌碌,为圣诞节做各种准备。孩子们则在地上玩。
待在自己家让父亲感到开心、放松。从窗户望出去,属于他的牧场顽强地经受住了风吹雨淋,在冬季稀有的阳光下向远处延伸开去。他的双眼噙着泪水,仿佛这是他的最后一瞥。“看那只新买的公羊多挺拔。”
育种公羊在山坡上吃着草,它们也看见了他。一只公羊大摇大摆地朝被关在另一边的铁丝栅栏里的母羊走去。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只公羊是去年秋季值得一说的故事之一,我们看上了它,决定赌一把,最后用高价买下了它。它是我们羊群的未来,是我们的选择。当父亲在拍卖会上犹豫不决时,我碰了碰父亲的手肘,怂恿他买了它。这只公羊的儿女们将在4月出生,并在下一个秋季被卖掉。我们买下这样一只公羊,就是买下未来的梦想。
我们在脑子里描绘着未来两年的牧场生活。我捕捉到父亲的眼神,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深爱着这一切,却很可能无法见证这一切发生。但他的表情同时也告诉我,他知道我们设想的一切都会发生。我躲到一旁哭起来,这样他就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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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1月,我正吃力地穿过一群灰扑扑的羊。它们都穿着厚厚的仲冬外套,风掠过它们的后背,羊毛泛起一阵阵涟漪。年纪最大的几只羊用头顶我的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朝麻布饲料袋凑过来,它们太想吃里面的羊糕。我跌跌撞撞地穿过羊群,试图找到一块干净地方喂它们。4月生产季前的短短数周时间里,那些被检查出怀有多胞胎的母羊会得到一些羊糕。我把圆块状的羊糕装在麻布袋里带出来,把它们成排地倒在地上。一鼓作气才能干完这事,不然我可能瘫倒在地上。羊糕撒一地,被羊群一窝蜂地抢光。随着母羊产期临近,我们必须对任何情况保持警惕。
从圣诞节那周直到3月,是一年中最漫长也是最考验人的时候。每天我都在一片漆黑中结束工作,虽然在天气糟糕的日子里无法看清山谷另一边的情况,但山谷里点点橙色的光告诉我,邻居们还在辛苦劳作。一波波雨点或雪花像放慢动作一样出现在眼前,向我致意。这艰苦、寒冷又潮湿的几周正是赫德威克羊获得应有的尊重的时候,其他品种的羊很少能怀着羊羔熬过这儿的严冬。每过一周,怀孕的母羊就变得更笨重。它们需要我们的帮助。牧羊人和羊群之间的密切关系正是在这几个月的严酷环境中建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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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错过了几次冬季劳动。我也因此无法享受到春季时欢欣雀跃的感觉,因为我没有经历冬季那几个月的艰苦考验,阳光也因此黯然失色,青草看上去也没那么郁郁葱葱。
我知道人们从前为何如此期盼阳光,并且举行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辞冬迎春。正是我们年复一年对大自然施予我们的一切的忍耐,塑造了我们与这片土地的关系。我们就像生长于此的花楸树一样饱经风雨洗礼。它们随风弯折,经受狂风肆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风雨过后,它们仍然扎根在这里,正因如此,它们才属于这里。这样的风吹雨打也塑造了我们。
于是,你就盼望着那些小小的征兆,昭示着你已经熬过艰难时刻,那就是三四月间白天开始变长,天气确实暖和起来,小部分草地变得更绿的时候,那时羊群也突然对干草失去兴趣,因为新鲜青草开始长起来。青草就是一切。我们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青草,就好像因纽特人看到各种不同的雪一样。
冬季以各种方式宣告着它的离去:每天悄然早起的日光,逐渐升高的太阳温度,逐渐减弱的风的侵蚀,还有一天天绿起来的青草。但在山巅聒噪盘旋的渡鸦仍令人想起腐败母羊散发的臭味,树篱间一闪而过的田鸫也提醒着人们,冬季仍控制着遥远的北方。狐狸将鼹鼠捕手落下的奄奄一息的鼹鼠们从带刺铁丝网中偷出来,饥饿不仅考验着这里的人,也考验着动物们。吃腐肉的乌鸦们仍然在山谷盘旋,从荆棘丛或树丛上空发出丧鸣。我们很清楚冬季可以毫无预警地再次控制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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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常说在这里不能对迟至5月才结束的冬季指望太多。有时候,我觉得他太过悲观,可有时候这儿的冬季到4月竟才过了一半。冬末,万物开始悄然变化。大雁成群飞过,有时候低空掠过,动静很大,其他时候则高高翱翔于云端,只能听到孩童低语般的叽叽喳喳。我们在新年头几周时间里,开始把草场的一些羊清理出去,这样它们就能在4月初母羊和小羊回归的时候吃上新鲜的春草。而我们则对着一堆堆“大捆”干草紧张不已,因为在这寒冷的几周时间里,干草堆每天都在萎缩,看上去就快消耗殆尽。祖父曾在夏季捡拾小捆干草,就好像捡着了多大的宝贝——“这些在深冬时候能喂饱一只老母羊”,他会这么解释。多数时候,干草在4月只剩一点,青草才开始生长,你则在抱怨只剩下那么点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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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时候,我们必须对怀孕的母羊严加看管。我们在1月就对它们进行了扫描检查,所以我们知道哪些母羊只怀了一只小羊(这些母羊基本上可以依靠干草照顾好自己),哪些怀着双胞胎或三胞胎(这些母羊就需要额外关照,它们有患上双羔病的风险,或者只是容易疲劳过度,所以需要饲料和干草)。扫描过程相当迅速,因为做这事的朋友是按扫描的羊的数量收钱,因此这一过程如此高效也可以理解。我们必须组织到位。他盯着那块模糊的灰色屏幕,一只手放在母羊肚子下,大声叫着“单只”、“双胞胎”、“三胞胎”或“没有”,同时迅速在羊背上喷一个相应标记,然后这只羊就被放回院子里跟其他羊一起待着。我们的山地母羊平均每次可以孕育1.25到1.5只小羊。超过这个容量我们就会有很多麻烦,因为一只年轻的山地母羊可以照顾好一只小羊,但两只对边际土地来说就太多了。我们并不欢迎三胞胎,这无疑意味着遇到糟糕天气时,多了些将面临高风险的小家伙,或是在它们出生时其中一些就要被带离母羊身边,这样它们的妈妈才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剩下的小羊。我们的农牧系统并非追求产量最大化,而是要在这片土地上进行可持续生产。
传统农牧群体花了数千年时间,反复试验,尝尽失败之苦,才学会如何在我们这样严酷环境的限制下生活和耕作。忘记这些教训或是丢掉这些知识实在是愚不可及。在没有化石燃料且气候多变的未来,我们或许会再次需要这些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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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其他工作让我从历史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包括那些与我们面临相似挑战的地方。我与数百名牧民进行了交流,我站在他们的牧场或家里,谈论他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他们为什么做现在这些事。过去十年,我见证了旅游业把更多价值附加于一地的文化资源,看到人们越来越厌恶那些虚假的东西,真正开始渴望了解那些地方,以及在那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的人们,开始相信不同的事物,吃不同的东西。我发现我们的现代西方世界是如此无趣,看到人们可以如何反抗这种无趣,并将历史作为一种优势——而非沉重责任——来塑造其未来。所有这一切使我对我们的农牧生活方式及其对整个湖区的重要性更有信心。
现在,当我放眼世界,思考我们能否好好活在其中时,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年轻人正加入这种农牧生活之中。我在他们眼中看到骄傲,看到他们对这片土地和我们的文化的坚定的北方情结。这种生活方式得以继续下去,正因为人们希望它继续下去。否则它早已消亡。这种生活方式会发生改变,适应新形势,但其核心仍将继续。现在我坚信,我们能依靠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活下去。我和华兹华斯一样,相信我们的生活方式代表着更有意义的一些东西,其他人能乐在其中,也愿意体验和了解它们。
对于扩大社群,我们所要做的选择并非是否继续农牧生产,而是如何进行农牧生产。我们是否想要一个完全依照工业标准设定的乡村,带有野趣的零星荒岛点缀着大片廉价食品产区,或是至少在某些地方仍然珍视那些由传统家庭牧场塑造的传统景致?
最近我去了中国南部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我沿着一个山谷陡坡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下。当我们下到半山腰,遇到了一位在毡布帐篷下贩卖纪念品的女士。她卖的东西不错(虽然并非本地制造),都是一些展现我所到访的村庄景致的小饰品。她向我投来一个微笑,但我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让我无法十分信任的东西。那是一个有点模式化的问候的微笑。我让我的翻译问这位女士是否喜欢卖这些东西,她回答她喜欢,这让她挣了不少钱。接着我又问她一家人在做旅游业之前做些什么,她说他们就靠养鸭和猪生活。他们养了很多鸭子,卖鸭子和鸭蛋,并且养猪,世代以此为生。
我告诉她我在家也是个农民,她开怀大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坦率且友好。可当我问她,他们是否还继续养鸭和猪时,她收起了笑容。不,那些已经是过去了。有些人认为鸭子和猪太脏,它们制造太多粪便,游客可不喜欢他们的鞋上沾着鸭屎猪粪。
就像世界上其他招人喜欢的地方一样,这里的人们希望依靠旅游业挣钱,但也因此可能失去其原汁原味的独特之处,他们也正在这两者的角力中苦苦寻觅解决之道。而其中一条路走的人多了,自然跟随者就多起来。所以,有人会下结论说,养鸭和猪是昨天的事,卖纪念品才是今天的工作。当我问她务农或卖纪念品哪个更好,她告诉我卖纪念品能挣更多钱,但她更愿意养鸭和猪,因为这才是让他们一家和这些村庄保持本性的事。后来我穿行在这些村庄之间,不由得对其干净和整洁程度表示赞叹。但当我看着我那干净的鞋子,感觉有点假。
我的鞋子应该脏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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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16世纪尼德兰文艺复兴著名画家,以风景画和农民题材绘画闻名于世,被称为“农民的勃鲁盖尔”。
[2] 1993年的一部美国电影,片中男主角在土拨鼠日(2月2日)遭遇神奇事件,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重复过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