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列那狐源于法国中世纪童话《列那狐的故事》。
春
Spring
请不要说过去已死。
过去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的魂灵
我知道,部落的记忆反复纠缠
这渺小的现在,这偶然的今天
并非我的全部
漫长的锤炼多来自过去
……
请不要对我说过去已然消逝
现在只是时间微小的组成
只是塑造我的那些匆匆岁月的微小组成
——乌哲鲁·露娜可(Oodgeroo Noonuccal) [1] ,
《过去》(The Past),选自诗集《黎明即将来临》
(The Dawn is at Hand,1992)
所有这些印象连同其他更多,仅仅汇成了一段片面的私人化的极其肤浅的回忆,完全忽视了山地对于世代生活其间的人们的意义。
——诺曼·尼科尔森(Norman Nicholson) [2] ,
《湖畔居民》(The Lakers,1955)
我满怀敬意地维持的那些工作、生意和延续了几个世纪远离尘嚣的传统,有比休闲娱乐更重要的意义。
——西利斯夫人给《泰晤士报》的书信节选,1912年1月,她在信中对温德米尔(Windermere)
海滨的一家飞机制造厂提出抗议
我的二女儿贝娅来到专事生产小羊的牧场跟我一起干活,她看到一只母羊在牧场下方依墙而卧,痛苦不堪。它正在生小羊。贝娅跟着来就是为了接生小羊,她决心要赶上她的姐姐,姐姐两天前刚接生了一只,正四处炫耀。所以,当我踏着第一缕晨光离开家的时候,她已经穿戴好工作服,跟我一起坐上了四轮摩托车。我告诉她山上很冷,而且也不一定有机会接生小羊,但她好像知道自己能碰到机会,坚持跟着来了。
在我高声招呼着母羊们上来进食的时候,望见阳光渲染的草丛中露出三对大圆耳朵。狍子听得懂我的声音,知道我对它们没有威胁,所以它们每天早上只是警惕地观望,除非我接近它们。我和贝娅骑着摩托车往牧场低处去,狍子只是心不在焉地跳开。弗洛斯兴奋地紧随在我们身后,因为它知道我可能需要它帮忙看住那只母羊,直到我抓住它。我让它“稳重点”,因为我不想跳下四轮摩托车,我是来帮助母羊,而不是要给母羊增加压力。母羊显然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察觉,我三两下就抓住了它,在它开始挣扎前就把它牢牢按在地上。母羊侧躺着。每次宫缩的时候,它都会抬起头向后仰。随着时间推移,我能看到两条腿和一个鼻头了,这时候我的女儿就可以接手了。
虽然试图表现得很勇敢,她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她讨厌自己的姐姐事事领先,所以她那紧张的笑容中又透出一种决心,宣告无论这事是否好玩,她都一定会做下去。她还很小,才六岁,而即将出生的小羊(根据腿判断)显然是“大家伙”。但她双手紧紧抓住小羊的蹄尖向外拉。我一直跟她说着话,告诉她在每次用力向外拉的间隙,给母羊一点喘息的时间。我看出来她有点不太确定是否做对了,但每次母羊宫缩的时候,小羊的腿都滑出来一点点。她终于可以把手放到羊腿的第一个关节处。接着鼻子也露了出来。她想停下来让我接着干,但我打消了她的顾虑,告诉她,她可以做到,而如果她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家告诉她的妈妈和姐姐,她做到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又开始向外拉。我的女儿现在有点累了。当小羊的屁股向外有点卡住的时候,她几乎就要放弃,但她知道必须继续向外拉,此刻必须把小羊拉出来,这样它才能迅速呼吸。她终于把小羊拉到了母羊前面,母羊立即专注而疯狂地要把它舔干。我的女儿咯咯笑起来,因为在她把小羊放下的时候,母羊舔到了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她面对小羊站着,小羊在一堆胞衣黏液中蠕动颤抖,而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骄傲与敬畏。此刻阳光正好,我们也该离开这只小羊和它的妈妈了。
这时,我的女儿想起了什么:“爸爸,我们该去吃早餐了,还得告诉莫莉(Molly)我接生了一只小羊,比她接生的那只大。”
我曾跟随父亲(之前是祖父)在待产羊羔的牧场干活。现在我的孩子们一年四季也跟随我的父亲在牧场干活,向他学习。他每天都来牧场,向我的孩子们传授其价值观和知识,就像祖父教我那样。我的儿子崇拜他。一切就是如此轮回。
♦
但这次生产季他并不在这儿。
他在纽卡斯尔的医院里,医生们正尝试化疗杀死癌细胞。我不知道他们能否成功,但当你爱着某人,你必须相信他们也许能做到。
我曾经想杀了他,但现在我只想他长命百岁。他一直按照他的价值观生活,过着一种令我敬佩的谦虚勤劳的生活。但现在他躺在医院,而我却完全没法帮他。所以,我就用手机把他最棒的母羊及其新生的小羊的情况和照片发给他,这样他就能和我共享这段时光。他不允许我去医院看他,因为他更希望有人照顾牧场而不是去看望他。
这个春季我独力接生小羊,但一切又都不太一样。父亲总是很在乎钱,只要他觉得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驱车二十几英里去帮朋友的忙。祖父买下了牧场,但却是父亲一直在照料着。他为人坚忍,可我们知道,如果让他远离他的羊和农活,无异于杀了他。最近他开始领取养老金,有人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不再干活了。他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好像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一提。
随后几周时间里,父亲逐渐恢复。他的病情得到缓解,几乎回归正常。我们也大胆期望坏事都已过去。
♦
我已急切难耐,坐立不安。离接生小羊还有一周时间,但我已经都安排就绪。实在太焦虑,我比平时更加频繁地去看望母羊们,因为我很紧张。海伦说我是个傻瓜,在这一个月时间里我将会筋疲力尽,正经活儿很快就要开始,我应该为真正的接生活儿保存精力。我知道她是对的,但还是不断地去看望母羊们。母羊生产的前一两周有太多事可能出差错。怀小羊的压力可能令母羊出问题,比如患上双羔病。它们刚熬过寒冬,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却又怀着小羊。数不清的事需要操心,我为此烦恼不已。
我们从4月初开始接生小羊。按理说现在已是冬去春来的时节,但有时候冬之神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计划,直到即将开始接生小羊的关键时候天气都很糟糕。雪。雨。雹。风。泥。几天前我们把母羊安稳地赶到谷底待产。早早把去年出生的小羊清理出去后——二三月间把这些已经长膘的家伙们卖给了屠夫,谷底的草地上现在应该已经长出些青草,但并不是很多,所以我们开始祈祷天气变暖,祈求春天到来。
♦
我在山坡上喂着长长一队母羊。它们在我身后排着长队,低着头,像一条巨大的围巾。我走到另一头检查它们尾部的标记。一只母羊毛绒绒的尾巴上有血迹。但她并没有要生产的迹象。它流产了。我的心不禁往下沉。每到待接生羊羔的时候,总有一种恐惧潜伏在我们的兴奋之情中,那是一种时刻担心会出岔子的恐惧。这是大自然,不是什么可爱的电影。我打电话叫来兽医。她告诉我附近还有很多母羊流产。这很可能是病毒感染造成的。坏消息是,我对此无计可施。病毒应该在几周前它们怀孕早期就传染开了,没有一点表象征兆。它们可能已经全部感染,或是部分感染。感染了病毒的母羊会在预产期前一周流产。我给母羊们注射抗生素,帮助它们抵抗病毒。兽医不确定这是否有效,而且对处于孕晚期的母羊做任何事都可能诱发紧张情绪,从而制造新麻烦,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们总是对羊群竭尽全力。接下来的一周,又有六只母羊流产。有些小羊生下来喘几口气就不行了。每天早上起来我都忧心忡忡。
虽然难受,失去六只羊羔却还没有让我心烦意乱,但对事态升级的担忧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谢天谢地,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每过一天,对羊群全军覆没的担忧就少一点,病情来去匆匆,我们挺了过来。这好像只是一个小挫折。由于发生流产,我把夭折的羊羔按照当地人的做法都剥了皮。我把四条腿和脖子附近的皮环切开,然后剥皮,只留下头部和四条腿上的黑色皮毛,身体其余部分都裸露在外。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也需要一定技巧才能干净利落地做好。理想状态下,夭折羊羔的毛皮就是一件“夹克”,可以给那些失去妈妈的羊羔们“穿”上。在牧场,你很快就能学会抛开那些多愁善感。我的孩子们目睹了这一切,我特意让他们见证整个过程,因为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见到的可是血水横流的场面。母羊生小羊,血淋淋的双手,切去角的牛,宛如行尸走肉,在放它们去牧场享受春天之前,它们飚着血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给牛做剖腹产的人满手内脏和鲜血,他们会把手里的东西全塞回牛肚子里,然后进行缝合。一天晚上,我们为一头母牛接生,兽医说道:“这血有点问题……天啊,这头母牛有血友病。”虽然我们竭尽全力止血,但它还是因失血过多死去,不过我们救下了小牛。父亲的双手那时候总有溃烂的或是结着血痂的裂口,各种刮伤或擦伤。他从没为此烦心,还管自己的皮肤叫“树皮”。
“爸爸,你那儿割破了。”
“哦,是那头公牛干的,只是剥了点树皮下来。”
只要能止住血,受伤的皮肤能结痂愈合,我们就不当回事。在传统社区里,血是每日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连小孩子都对它不陌生。一些亚裔家庭仍然会在家里的走廊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宰羊。在英国中产阶级的敏感认知中,这成了一种粗俗的表现。但我就是伴着鲜血长大的。我喜欢血。
我宁愿我的孩子们看见血,知道这是真实的存在,也不愿他们与农牧生活和食物保持一种幼稚的关系——一切都是塑料封装,每个人都假装塑封下的东西从没活过。
每个事物和每个人某些时候都会被腌臜污秽“淹没”。这只是农牧生活的一部分。你要学着接受有一天你会被溅一身屎,或口水,或胞衣,或鼻涕,闻起来就像一种动物。一个人对于我们的世界是疏远还是亲近,从他面对污秽的惊恐程度就可以辨别一二。
♦
一个住在离我们牧场一个山头远的朋友比我们早两周接生小羊,她的一些小羊失去了羊妈妈,所以我去她那里讨要一只小羊(去了六次)。我们就是这样分享成为孤儿的小羊,每个人都充分利用有奶的母羊和小羊。没人真的愿意用奶瓶养大一只“宠物羊”。他们最终也不会这么做。成为孤儿的小羊是灾难中幸存的异类,但这无关紧要。这一阶段,母羊大多依靠气味辨别它们。
我抱着小羊回了家。夭折小羊的毛皮成了一件贴身马甲,孤儿羊的四条腿穿过羊皮上的四个洞,头从脖子处的洞中穿出。四肢和头套进去后,马甲就不会脱落了。我把这只小羊放进一个小羊圈里,跟一只伤心的母羊待在一起,屏息凝神,希望母羊能哺喂它。母羊看到了那只穿着假马甲的小羊,怀疑地瞪大眼盯着它。接着母羊闻了闻它,看起来有点迷惑。小羊闻起来就像母羊不久前失去的孩子。当小羊饥肠辘辘地靠近母羊时,后者只是绕着羊圈走动。它不相信这是它的孩子。它试图平息那种想要哺乳这个闻起来像自己孩子却又有所疑虑的矛盾情绪。它用头顶了顶小羊,想把它顶倒,出现这种情况我得负一定责任。或许它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
但这种古老的牧羊招数还是发挥了作用,因为所有六只失去孩子的母羊都认养了孤儿羊。一些在五分钟内就认养了它们,其中一对花了半天时间,但两天后所有母羊都带着小羊回到了牧场。
母羊把小羊照顾得很好。每天早上我放牧不同牲畜的时候都能看到它们,不禁会心一笑。数月后,为着这些孤儿羊,我仍然欠着邻居的账,但我们有某种不成文的账本,会在另一年还账。她每天会经过我的待产牧场几次,从这儿去看她自己的待产母羊。如果她发现什么需要提醒我注意,就会朝山下我们的住处大叫着让我出去解决问题。而我也会为她这么做。
♦
我最优秀的一只母羊正在生产。它已经生了快两个小时,而我直到现在才得以回来帮它。它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生产,雨也已经停了。我不敢再离开它半步,所以我向弗洛斯一挥手,它就围着母羊跑起来,而我则用牧羊杖勾住母羊脖子。从下方接近它,拖住它离我较远的那条腿,让它可以慢慢躺倒。在它毛绒绒的尾巴下,我已经可以摸到小羊的腿。抓住母羊后不久,我血淋淋的手臂就深入它的产道。你永远不知道在里面会找到什么。有时候里面是纠缠蠕动着的一堆腿。如果只有一条腿,就意味着其他腿还在深处,我就需要更进一步把其他腿拖到前面来,以便顺利生产。如果摸到的不是腿而是头,那小羊出来时可能被卡住,并因此死在产道出口,这时候我就需要把小羊推回去,把腿调整到前面,摆出应有的生产姿势,好像一名潜水员。我必须把手臂伸进母羊产道,凭触觉分辨出不同小羊的腿。母羊平躺着,头随着宫缩不时抬起(我另一只空闲的手牢牢地扶着它躺在地上,我的腿则把它的腿压在地上,仿佛一名摔跤手)。当我在产道里找到正确的小羊腿组合,就用指关节夹住小羊腿的第一处关节,开始往外拉。在我看到自己的拳头时,指间已夹着两条羊腿,随着一阵强有力的宫缩,小羊头也出现在视线中。接着是鼻子——因为宫缩而皱成一团,缺口就这么被打开。然后头迅速剥离出来。我继续施压,小羊的身体慢慢向外滑,然后我放松下来,小羊随着一团黄色的胞衣涌出,在草地上缩成皱巴巴的一堆。
小羊生下来时有点呛着,流着涎水,还摇晃着脑袋。它们有几秒没有呼吸,我会拿根干草或鲜草轻撩它们的鼻孔。它们摇摇头,咳嗽着活过来。母羊则本能地用舌头把小羊舔干净。我转了转它们的身子,看出这是两只“小母羊”(母羊羔)。它们就是羊群的未来,将在山地牧场度过大部分时光。我情不自禁地对母羊说起话来,告诉它,干得漂亮。它则用鼻子蹭蹭小羊的腿。几分钟后,小羊用它们火柴棍似的腿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妈妈的奶头走去。本能告诉它们,它们只有一次机会活下去,它们必须站起来,开始吸奶。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往往薄如纸片。出生后几小时内,它们必须吸取足够的含有抗体和营养的黄色奶油般的初乳。这是神奇的黄金初乳,我们的一半努力就是为了保证新生小羊能尽快站起来,吸到这一口。如果母羊能正确哺乳,你几乎不需要在一只健康的赫德威克小羊出生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对其施以援手,但一部分斯韦尔代尔羊却需要一点额外帮助。如果你剥过一只赫德威克小羊的皮,就会知道它们为何如此完美地契合这片土地和严酷的天气。它们初生的绒毛大约有半英寸厚,里层是皮革般坚韧的皮肤,表面是一层能适应多变天气的紧实“毛毯”。它们简直就是为暴风雪或雨天而生。
几年前,我们尝试引进了一只现代低地血统的公羊,这是一种被称为夏洛莱(Charollais)的法国品种羊。当时母羊生产时,正赶上雪天。刚出生两天大的赫德威克小羊争先恐后地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就好像碰上大晴天一样。而同日出生的法国血统小羊则躲在围墙后面哆哆嗦嗦直发抖,我们不得不把它们带到畜棚以维持生命。那之后我就发誓,只在我们的牧场喂养经过考验的本土血统羊。
♦
我喜欢生产季。在漫长的寒风凛冽、冰冷刺骨的冬季,我有时候会发发白日梦,梦想着逃离这泥泞的单调生活,但我也并不想像父亲现在这样错过它。你的每一分钟都过得有价值。从我跟在祖父后面,帮他用干草喂羊圈里的母羊和可爱的小羊开始,我一直喜欢这种生活,那时候我偶尔还会像我的女儿们现在一样得到一只母羊,照顾它生产。祖父会从第一缕晨光初现一直忙碌到天色渐暗甚至更晚,而我则会跟不上节奏,被打发回家睡觉。他会一遍遍确认是否有紧急情况,是否有母羊或小羊遇到麻烦。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是对一些男人表现得如此“温柔”感到惊讶不已,你能看到他们跪在泥浆里或羊圈的干草上,小心翼翼地穿过粉色的小舌头,把胃管插入一只生病小羊的喉咙。你能感觉到他们是多么关心这些羊。如果失去一只小羊,父亲会十分郁闷,这种情绪像乌云一般笼罩在他头顶,直到挽回其他小羊才会消散。
♦
小羊的出生规律有点像钟形曲线。一开始每天大概出生一两只,两三周后迎来生产几十只的高峰,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又回落到长时间的单只产量期,这样一直持续到我们认为够了为止,然后还剩下几只母羊到春季才生产,那时候春草萌生,阳光明媚,我们也无须如此监督。
生产季的每一天都过得有点疯狂。我们简直就在连轴转,大概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去看一看待产的母羊。每天一觉醒来,我就知道自己将要为了生产大计忙碌许久。但我无法预知每天早上醒来会碰到什么情况。有时候我冲到牧场,却看不到一只新生小羊。有时候会发现几只被照顾得很好的健康的新生小羊,完全不需要我帮忙。这时候阳光也变得灿烂起来,世界一片静好。但说实话,这种安然无恙也可能瞬间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
黎明前,我都在现代化钢铁结构的畜棚干活,通常是处理前一天遗留的问题或喂牧羊犬这种常规工作。畜棚就像产房和急诊室的结合体。电灯可以让我一直工作到凌晨。畜棚里的一切都有自己的“问题”,或者需要进一步观察处理,或者只是需要畜棚的庇护。
我走进去,打开灯,母羊在圈里等着早餐。我拎着一麻袋食物奔向它们,让它们安静下来,然后按轻重缓急开始干活。很快我就发现最紧急的事情。一只年轻的母羊有些烦躁,并攻击自己昨晚产下的小羊。它已经把小羊弄跛了,很可能弄断了它的腿。它有点困惑,可能稍后会平静下来,尽管我努力帮忙,但它也可能再不会哺育这只小羊。它试图跳过羊圈围栏,我狠狠地把它拽回来。小羊需要夹板固定。我可以跳上农用卡车,开半个小时去找当地兽医,但这就意味着我离开的时间会太长,而一只小羊并不值得这样的奔波。兽医的收费会是小羊价值的数倍。
所以我做了兽医会做的事:我看过很多次他的做法。我自制了一副夹板,在内侧铺上衬垫,用一些塑料条分担重量。这是值得尊敬的活儿,以前都很有效。我抓住母羊的头塞进一个头箍(类似于中世纪的刑具枷项),这样小羊还有机会“偷”喝几天母乳,母羊也有可能重新开始哺乳。母羊生气地歪倒,差点压坏站在错误的一侧喝奶的小羊,而且这只迷糊的小羊当时正吸着一团脏羊毛而不是奶头。我再次咒骂母羊。生产季也考验着你的耐性和品德。
天气状况和母亲的称职度决定了新生小羊保暖和存活的时长。一个糟糕的母亲,加上一个下雪或下雨的早晨,小羊几分钟内就会冻饿而死(我们对严寒的说法);但如果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加上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两三个小时都没问题。我的紧张程度随着这一存活时长的变化而起起伏伏。
像我们这种山地羊是最健康的,也是野外生产最稳定的羊群,这也意味着每天我得巡视谷底的大片牧场。我们的母羊通常都在黎明时的头两或三个小时内生产,所以我得在破晓时分尽快检查完牧场的每一只母羊。每天晚上我都给四轮摩托和拖车装好饲料,为第二天清晨做好准备。巡视怀孕母羊的时间多耽误一分钟,都会增加一分钟的风险。
相邻羊圈的一只小羊昨晚被带了过来,因为它在牧场跟它的妈妈走散了,着了凉,已经有了生病的苗头,“嘴角流涎”,急需治疗。嘴角开始淌口水的小羊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死亡。我找出治疗所需的灰色和红色抗生素药片,用食指把两片药片压在它的小舌头上。小羊干呕几下,药片混着口水又流了出来,我嘟嘟囔囔咒骂几句,在干草堆里一阵乱摸把药片摸了出来。这次我把药片推到小羊舌头最里面,它终于把它们吞了下去。在畜棚另一头,一只老母羊正在生产。我几天前把它带进来,因为它当时看起来疲惫不堪。现在它则没有力气把小羊生出来。一阵忙乱后,我从它肚子里掏出两只死羊羔,而它看上去十分虚弱,很可能死掉。我给它注射了抗生素,但还是担心会面对最糟糕的结果。这样一个早晨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可以幻想。我甚至还没时间去巡视牧场以及大多数羊。
太阳才刚刚从山顶露了个头。
♦
等我来到待产母羊聚集的第一片牧场时,已经浑身湿透。在我望向牧场的时候,就知道情况糟糕透顶。雨水冰冷刺骨,山坡上都是积水。这是一片灾难之地。一只第一次生产的母羊(只剪过一次羊毛)已经生下了小羊,生产的时候把小羊掉进了小河里,小羊正颤颤巍巍挣扎着走出来,却又跌回虽浅却致命的河水中。小羊很顽强,但也快要放弃了,它就是无法爬上河岸。我把它托举出来,放在拖车里。接着又让弗洛斯帮忙把母羊托起来,反复几次滑落泥浆之后,我终于抓住了母羊。我要把它们带回庇护点。母羊看起来对小羊一无所知,它们之间的纽带好像已经断开。而就在数百英尺外,我的四周到处都躺着新生的小羊,它们看上去都已死掉或奄奄一息。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情况下,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母羊也无法找到地方保护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围墙后面原本应该干燥的地方现在水流如注,庇护点也已变成水塘。气温低得骇人。寒冷。阴湿。大风。我的邻居后来说,这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生产天气。
我摸到的第一只小羊全身僵硬冰凉,只能在它泛青的舌头处感觉到一丝暖意。我沮丧地把它放到拖车里。接下来的两只还有一点活气,但也正在消散,它们的妈妈——一只老母羊试图让它们站起来,还把它们给舔干了,但它们的核心体温正在下降,必须采取急救措施。我采取了从未试过的手段,先迅速抢救这些小羊,然后才有余力担心母羊。如果我先挽救所有母羊,这些小羊就会死掉,我会失去太多时间。两分钟后,我捡起了五只小羊,驶在回家的路上。
另一只母羊在墙脚生下了小羊,即使在一片淤泥里,也能看到那两只坚强的小羊黑黑的脑袋和白色的耳朵尖。拖车已经满了,我不得不把它们留给它们的母亲照顾,幸好它是一只有经验的母羊,知道怎么照顾刚出生的小羊。我迎面遇见一个从自家牧场过来的朋友。我们一起骂骂咧咧,比着看谁家的情况更糟糕。
几分钟后,我把小羊们放在一盏保温灯底下,灯悬得很低,热力烘干了黏液、淤泥和胞衣。我对它们并不抱什么希望。第一只小羊僵硬得像一具尸体,看起来最糟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就用胃管给它喂了一些温热的人造初乳,希望温热的食物能有所帮助。但这样也可能杀死小羊,因为初乳注入量有时候对它们而言可能过量——我也只是一搏。我让海伦用浴室的毛巾擦干它们。孩子们已经准备好去上学。一片混乱。我返回去查看那些羊妈妈。
牧场泥泞不堪,更多时候我是屁股着地而非双脚站立。弗洛斯的勇敢是我抓住母羊的唯一依靠。母羊们都太难抓,没有小羊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它们可以随意逃脱。我把必需的母羊抓上拖车(仅凭脑子记住它们各自生了哪只小羊)。要判断哪些母羊已经生下小羊相对更容易,因为刚经历生产的母羊尾巴上总是沾着血迹或胞衣,而且通常都会待在生产的地方。一些母羊为了挣脱抓捕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看上去历经磨难,疲惫不堪。
我回到畜棚,海伦已经设法让小羊们恢复了一点生气,一个小时后,它们奇迹般地都坐了起来,身上也热乎起来。每只小羊都跟它们的妈妈待在一个羊圈里,睡着干净的干草,头顶上悬着保温灯。那只掉在小河里的小羊也正在吸着母乳。我们照顾好它们,囫囵吃了点早餐,把穿得乱七八糟的孩子们赶上校车后,又到了返回第一片待产地再来一遍的时候。清晨的第一轮工作主要是喂饱母羊,确认处理紧急情况,然后查看下一群羊。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再巡视一轮,处理不那么紧急的问题。但有时候问题就像滚雪球一样,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滚成一团糟,把一天弄得像一周那么难熬,每次停下来处理难题,压力也随之增加。
有时候我们得花一整天时间来处理畜棚里的问题。如果情况有变糟的可能,那它就会在生产季变糟(想象一下一群大男人在一个大公园里照顾几百个新生儿和蹒跚学步的幼儿)。
♦
我看见一只老母羊直挺挺地躺在一个小山丘后的庇护点。我走近时,它站了起来,羊水破了。它并没有太痛苦,状况良好。把它留在这儿,一个小时后应该就能平安顺产,那时我可以再返回,确保一切顺利。此刻我的脑子里正想着如何应付一大堆要做的事,真是手忙脚乱。
当我需要再次检查每只待产母羊时,我脑子里就会浮现一幅母羊生产地图。这就好像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个煮蛋定时器,记录着牧场里母羊各不相同的待产阶段。如果这只母羊一小时内还没生产,我就会去看看它是否出问题了。我看到另一只生了双胞胎。我抓住它们,扶着它们的前腿让它们站起来,这样我就能看出它们的胃装了多少东西。它们的胃很胀,装满了母乳,身子也很暖和。我不需要担心这些小羊了,只需在当天稍晚点再快速检查一遍就行。几百英尺外,我看到另一只更年轻的母羊站在那儿,一只羊羔正从它身体里滑出。它转过身,开始舔小羊,很会照顾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把它留在那儿大约一小时,让它自然哺乳,然后再过去看看情况。
我脑子里的煮蛋定时器总是滴答作响,提醒我需要重新照顾的事情。弄明白什么时候应该介入处理,什么时候不需要,可得花几年的时间。我的祖父和父亲教导我,我们面对许多选择,关键得明白轻重缓急。最好不要去管一只情绪激动或极度紧张的母羊,这样你就不会使情况恶化。他们说你会使其心绪不宁,带去更多伤害而非好处。我的祖父对待待产母羊极其耐心,只要情况良好,就不会去打扰它们。他会倚着他的曲柄牧羊杖,站在一旁观察,似乎知道什么时候采取行动或转身离开更好。我会站在他身旁,看他的决定是否正确,想着我们是否不应该就这么看着母羊,而是应该帮它一把。
♦
我从两个牧场之间穿过,看见我的邻居琼,她问我从她那儿买的山地母羊情况如何。我把在我们自己牧场喂养了十二年的母羊称为“美丽的女王们”,而把从她那儿新买的母羊称为“山地羊群”。
我猜测琼过去几年一直在考察我,看我是否“能照顾好她的山地羊群”。她培育那些山地羊已经有三十多年的经验,如果把羊交给某些会糟蹋了它们的蠢货,必然会懊恼不已。她对我十分了解,知道我不是一个蠢货,但也不是一个天生的山地牧羊人,所以我一直在接受考察。我们就此事谈了两三年,还需要商定价格和条件。
我待在她的厨房,讨价还价即将结束。这样的讨价还价是买卖的一部分,前提是双方都保持风度。她沏了一杯茶,端出她拿手的姜饼,然后开始明显早已准备多时的“布道”。她告诉我很少有羊群能比得上她的,她花了大价钱才从前主人阿瑟·韦尔(Arthur Weir)手中买下它们,他可清楚它们的价值。她提醒我那时候我还“裹在尿布里”。毫无疑问,韦尔在做这笔交易前也考察了她很多年。她明白地告诉我,这些羊对她来说极其宝贵,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些羊身上体现了几代牧羊人的心血。数百年来,每个秋季都有牧羊人给它们增添从其他著名的公羊群引入的优良品质。它们体内积累了厚重的“优良血统”。它们个头高大,骨骼粗壮,体格强健,皮毛厚实,头和腿雪白,每年秋天都带着一群优质小羊从那片山地返回,这些小羊是湖区大多数其他羊群的“绝配”。她告诉我,因为它们已经有固定牧场放牧,所以她不得不为每只羊多付20英镑,之前每位接手的牧羊人都支付了这笔费用(就像是为保证它们在固定牧场得到很好照顾的人支付的小费,以示与普通羊有所区别)。现在我也得出这笔钱。她列出了近年来在拍卖会上由她或其他人卖出的优质山地羊的价钱,她说它们是“优选羊”,不是仍然待在山上的“存货”。她已经剔除了上了年纪的母羊,只售卖还能活很长时间的年轻母羊。她的“尖货”就在这群羊里,我需要出可观的价钱才能得到它们,我这是在买它们的青春和品质。
我知道她所言非虚,现在该我了。我说她开价太高,我还年轻,没太多钱,我要同时做两份工作,养着三个孩子,还要还贷款。我已经有一群优秀的赫德威克羊,这群羊以前也是她的,但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我已经为它们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也可以不再要她这群羊。它们是很好,但并不比我自己的那群更好。我跟她说了去年秋季拍卖会上大部分优选母羊的价钱,大概只是她要价的一半。
我对她说没人会出她想要的价钱。我清楚表明,我尊重她的工作和羊,但她的要价确实太高。她需要降价。
她坚持它们是“一笔投资”,还能陪伴我很多年,给我带来收入,它们优良的血统可以产出优质后代和优选母羊,卖出高价。它们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同样,我也会从它们身上长期获得好处。她说她和丈夫刚起步时也很艰难,不得不竭尽全力,埋头苦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还说,只要卖掉几只这群母羊产的优质公羊,就能赚回投资。她在要价上做了一点让步,但这一妥协好像让她有点受伤。
她给了一个更低的报价。
我决定按兵不动。
我抿了一口茶,装作兴致不高的样子。好像真的有用,她看上去有点防备。过了一会儿,我提议每只羊再降30英镑,并告诉她,我不认为在拍卖会上它们能卖出更高价。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来自受人尊敬的羊群的优选母羊很少出售,而且都能卖个好价钱。就算接受她的要价,这笔交易我也不吃亏。
此时她沉默地坐着,看上去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不。不。不。我的报价行不通。这是抢劫。
我软了下来,跟她说我会加点价。我仍然觉得价钱过高,但谈判陷入僵局,必须有人做点什么。我明白在湖区,就在自己家门口就能买到这样一群羊的机会十分稀有,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这群羊不仅有着荣耀的过去,未来的前景也颇为可期。
整个下午我们就在反复讨价还价,间或有长时间沉默的思考。我的茶杯一次次添满,但只要价钱跌下来,她就不再添茶,就好像多一杯茶都会给这场痛苦的谈判增加成本一样。最终,我们达成一致,握手言欢。我还是不知道到底谁占了上风,也许在双方互有敬意之时,理应就是如此。
♦
在所有与湖区有关的作家中,比阿特丽克斯·波特[亦即西利斯夫人(Mrs Heelis),她在农牧生活中以此名为人熟知]是我最喜欢的一位。她对湖区的牧羊人有着崇高的敬意,一定能理解我们在琼的厨房里所做的事情,因为她自己就跟牧羊人谈判买过羊。
当她买下自己第一个真正的山地牧场特劳特贝克公园的时候,波特明智地询问了受人尊敬的年长的赫德威克羊育种人谁会是适合的牧羊人。而汤姆·斯托瑞(Tom Storey)的名字在这些谈话中被频繁提起。
波特前往拜访他,问他是否能当她的牧羊人,他表示只要价钱合适就可以。她出了他要价的双倍,他接受了。后来,波特让他管理自己在近索瑞村(Near Sawrey)附近的山顶牧场(Hill Top Farm)。
你也许会觉得,她是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出名且富有的童书作家,资产的所有者——可能会对汤姆·斯托瑞有所压制,毕竟后者只是一个年轻的湖区牧羊人。而她来自更高的阶层,而且年长许多,自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你这么想就错了。
成为波特的牧羊人后不久,汤姆就跟她争执了起来,因为为了参加凯西克展览会(Keswick Show),波特把一些羊赶进羊圈“涂脂抹粉”。汤姆告诉她这些羊不够优秀,可她根本没听进去。汤姆觉得这是对他工作的无理干涉。她则抗议道,他们以前就这样展示羊,并试图与之理论。他粗暴地打断她,对她说如果她要把这些奇怪的羊带去展览,最好还是把她之前的牧羊人找回来。他不会展示这些羊,也不会留下来。它们并不适合展示。不论男女,任何一个牧羊人都知道,要么掌控大权,要么一无是处。
她走回农舍,对汤姆的妻子说他脾气很坏。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本可以因为汤姆·斯托瑞的顶撞而将其解雇。但相反,她还是跟他一起工作,并且尊重他的学识和信念,从中获益良多。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对羊群进行了改良,赢得了多个展览会奖项。她知道是他的判断使这些成为可能。她为他们的成功感到无比自豪,而她自己也因对羊群的了解赢得了尊重。她最优秀的羊是一只名为水百合(Water Lily)的健壮母羊,它赢了很多奖。在一张经典老照片中,后景中比阿特丽克斯举着奖状,前景则是汤姆·斯托瑞骄傲地扶着母羊。去年秋季我赢得了同一奖项。
就传统而言,这是最典型的非英式社会。我们中间现在仍存在一种纯粹的北方式的平等主义,与存在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思想类似。在瑞典,人们称之为詹特法则(Jantelagen,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任何人感觉上或行为上高人一等)。牧羊人认为自己与其他人是平等的。西利斯夫人的社会地位、财富或名望对汤姆而言并没什么大不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是平等的,而且因为他的特长,他才是更优秀的一方。多年来,波特在牧场(她的财产)干活时都听从汤姆的指挥。
♦
每年生产季,西利斯夫人都会再额外雇佣一个牧羊人来给汤姆·斯托瑞帮忙,这个人叫约瑟夫·莫斯克洛普(Joseph Moscrop)。1926年他第一次来帮忙,当时应该给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因为之后的17年,他每年都会受邀前去帮忙。他们还互相通信,情真意切,彼此充满敬意,波特最后一封给约瑟夫的信写于1943年,她去世的九天前。
我喜欢这些信。表面上这些信都在讨论有关约瑟夫工作报酬的事情,每年这样的讨价还价都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它们是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比阿特丽克斯也会在信中向他讲述牧场每天或每周发生的事情。牧羊犬太调皮,对给羊群造成很大困扰的苍蝇展开消灭战,健壮小羊的价钱,被宠坏的小羊们都干些什么,牛群是否“长势喜人”,其他牧羊人的优点或缺点,或者询问约瑟夫是否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优秀的牧羊犬。她还会讲述羊群被风雪困在墙下,羊毛价格的下跌,羊身上长了蛆虫,牧羊人被召集起来消灭虫子,以及土豆的收成。
信中提到的很多人是现在我认识的人们的祖父。
♦
比阿特丽克斯·西利斯夫人于1943年12月22日去世。讣告刊登在《赫德威克羊育种人协会畜群书》中,她的名字与其他已经离世的受人尊敬的育种协会成员的名字并排而列,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恰如其分的位置,一点也没有凸显其与众不同。这应该就是她本人的要求。
作为一个因其童书作品而留名的人,她的遗愿意味非凡。它与她的书并无多大关系,通篇都是对其牧场的担忧,对佃户以及山地农牧生活方式未来持续不断的关心和尊敬。她言出必行,把自己的15座牧场和4000英亩土地委托给了国民信托基金会。她规定自己的山地牧场需要有属于山地的“纯种赫德威克种羊群”。
比阿特丽克斯去世后不久,她的丈夫威廉·西利斯(William Heelis)——当地一名地产经纪人,给约瑟夫·莫斯克洛普写了一封信,请他在母羊生产季去帮忙。约瑟夫像往常一样回复,要求更高报酬,但西利斯先生并不知道这些年来比阿特丽克斯与约瑟夫之间友好的讨价还价游戏(约瑟夫在回信中总摆出一副略显正式的社交态度),于是他在回信中表示不可能支付约瑟夫索要的报酬,他们之间的“老交情”也要就此了断。于是,比阿特丽克斯和约瑟夫都没能再在特劳特贝克公园见证繁忙的生产季。
我的新山地母羊群第一次来到位于较低处的我们的牧场时,整个冬天都闷闷不乐。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的家。它们会呆立在牧场里离其旧家最近的角落,仿佛无声的抗议。哪怕牧场其他地方有更丰美的牧草,它们也坚守那一角,甚至在风雪到来时也坚持待在那里,它们的顽固和坚持让自己吃尽苦头,因为那是牧场最无遮蔽的地方。我不得不将它们从抗议点赶到更具保护性的地方。而到了生产季,被我带进畜棚与我原有的羊关在一起的任何一只新羊都会想方设法逃跑,它们跳出羊圈,彼此依偎在一起。
♦
一只小羊不见了。它的妈妈情绪激动,在栅栏边上蹿下跳。几小时前我还看过它们,当时觉得它们很安全,小羊被照顾得很好,而现在它竟然不见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骑着摩托巡视整个牧场,看看是不是其他羊妈妈偷走了它或错带了它。它们并没有。我又查看了各条溪流,担心它会落水。我们尽量让母羊和小羊远离溪流,但并不总是奏效。我讨厌丢掉一只健康的小羊。我还检查了附近的牧场,毫无踪迹。突然我发现它被卡在一棵老山楂树的树干之间,距离地面大概一英尺高。它看上去还好,只是受到挤压,有点疲惫。我托起它,让它脱离困境,它马上跑到妈妈那儿喝奶去了。
找一只小羊可能耗费你数小时时间。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你在牧场丢失一只小羊,那可能是个意外,但如果丢失两只或更多小羊,那就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带走了。这种情况我们经历过无数次。有的牧场围着结实的栅栏,牧场里也没有水流。如果一只小羊失踪了,必定是跑去了某处,大多数小羊都太大了,没什么鸟类能带走它们。
总有狐狸在母羊待产的牧场边“狐视眈眈”,有时候是通宵蠢蠢欲动,有时候是在薄暮时分。它们通常只是简单享用母羊剩下的胞衣。但大概每隔那么一年左右时间,就会有一只狐狸开始叼走新生的羊羔,甚至那些出生一两天的小羊。两年前,一只狐狸特别大胆,大白天就敢出现在待产牧场,而我们离那儿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离。它循着气味靠近新生小羊,匆匆窜进来抢胞衣,或在母羊有所行动前咬住小羊的腿把它拖走。年纪大点的母羊反应很激烈,它们跺着脚,埋低头,蓄势待发。年轻的母羊则可能被狐狸的举动蒙蔽和戏耍。按老规矩,如果牧场主发现有凶恶的狐狸出现,他们会通知当地猎人,猎人会过来猎捕罪魁祸首(或者是在他们到来时出现的任何一只倒霉的狐狸)。猎人们经常能在狐狸窝里或附近找到小羊的骨头、毛皮和残骸。罪魁祸首通常是一只失去伴侣的母狐狸,不得不想办法养活自己或小狐狸们。
♦
我的大女儿莫莉正跟着两只母羊和它们一天大的小羊穿过草地,两只小家伙走在她前面。她了解羊群,一直跟在它们身后左挡右拦,确保它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下,让它们的妈妈跟上来,因为她的祖母教过她。我打开门,母羊领着小羊走上新鲜草场。我的女儿握着她的牧羊杖,笑容满面。她喜欢赶小羊。
母羊的母性本能有时候非常强烈,它们会在自己生产前偷走其他新生小羊,带在身边一两天。它们会跟在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羊后面,小羊生出来后也跟着舔它,并用鼻子把它推离越来越紧张的妈妈身边。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抓住这样的母羊,把这种“惯犯”关起来阻止混乱。等它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好起来。有时候双胞胎小羊会朝着不同方向远离妈妈,不管母羊如何竭尽全力把它们推到一起,过不了一会儿,它们就会一只在草场这头,一只在那头,只有当它们重新汇合时,母羊才可能照顾好它们。有时候几只母羊在同一个地方生产,小羊们就会东倒西歪滑作一团,我则挠着头试图分辨出谁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