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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戈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电影里的台词很少,远离“大词”和“主义”,亲临生活,身体语言密集。在《小森林》里,所有的菜式都是可以现学现做的,非常具体。日子就是:烤面包,揉面团,让它吐气;做米酒,米加十倍水熬成粥,加入酒曲搅拌均匀,放置一夜;胡颓子果酱,这种果子很酸,要加加倍的砂糖,只是为了重温少时的记忆,“掉落一地的果实,只能等着慢慢腐烂,拼命长大的成果只是付之东流。于是……把你们做成果酱吧!”女孩说;雨久花酱,徒步蹚过小溪,去采花,把花茎剁成泥,加味噌调味,就可以让人在吃不下饭的疰夏中,多吃一碗。

这不是田园牧歌,而是胼手胝足地劳作。在最热的天气里除草,为了保证口粮自足,得下地种稻谷,闲时帮人运鱼赚点零花钱,除湿气的话,只能在热天点燃火炉,以口吹火,忍着炙热才能除湿。阿宝《讨山记》,亦然。她常年孤身露宿在荒山上,没火没电,生吃蔬菜为生,晚上在煤油灯下写农事笔记,对着雪山烧水洗澡,每个垦荒的环节都有你想象不到的阻碍:怕伤害土地所以自制大烟水做有机农药,结果除虫力低下;买水果遇到奸商;除草怕农药残留,结果除草机的刀片全被草地的石头磨钝,最后只能操戈,用大刀除草……累累的麻烦,一一去处理。最后在农闲时,听瑞士男友吹长管,才能听得意兴闲闲。也就有了《小森林》里,女孩除草一天后,喝一口自酿米酒的快意——二人都是在劳作后的满足感,远远不是去饭店吃饭,洗桑拿那种被伺候的官能满足——如果这个辛劳的背景退却,则故事失去了锁匙。

其实我在想的是:身体和语言,到底哪一个离生命更近?

在电影里,女孩通过酷暑严寒中的劳动,复制妈妈做的菜,缓解了被弃的伤害,最终获得内心的修复,这种用实相来打捞过往的方式,使我想到自己的烹饪史。我是有孩子以后才开始做饭的,我不记得妈妈教授我的人生哲理,但我会清晰地记得她给我做的菜,少时每到暑假,妈妈就会给我蒸说是可以帮助长个子的小公鸡,还有咸鱼烧肉,那些浓油赤酱的气味是我假日的注脚。现在,每次我在水流下,一寸寸地洗着菜,就会想:正是这样简单重复的家族菜式,每日往复的身体动作间,妈妈养大了我,而我也将养大自己的孩子。快乐的童年,是孩子一生的油库,即使她长大了,也要时不时回来加油,而这个美好童年的组成,是相爱的父母、和谐无毒素的家庭氛围,及妈妈做的菜。

在电影里,戴着草帽干完农活,把头直接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粗犷得像个汉子一样的少女,扬起汗津津的脸说:“语言总是不可信任,不过用自己身体感受到的,就可以相信。”

最后一个故事,是男版的。来自于文德斯拍的《地球之盐》,这部电影其实是摄影师萨尔加多的纪录片。文德斯自述:“大概在二十年前,我在一个画廊里发现了那张照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它的价值,我只是觉得拍摄这幅照片的人一定是一名优秀的摄影师,也是一名冒险家。照片的背后有一个印章,还有一个签名: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

当时文德斯被萨尔加多的照片所震撼,买下了两张,有一张一直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他说“我了解了他对人类的热爱”。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拿起相机,萨尔加多拍摄了全世界各地的普通人,他把他们称之为“地球之盐”(高尚的人)。

《地球之盐》是一部电影,但也是静止图片的合集,穿插着摄影师的讲解和动态剪辑。电影开篇就说:“摄影这个词的词源,在希腊语里就是‘光’加上‘书写’,摄影师就是用光线来书写的人。”《地球之盐》上来就是五万人在一个深坑里淘金,一个地基一样被深掘的深坑里,梯子上、地面上、墙上的坑洞里,密密麻麻都是淘金者……好吧,我苍白的语言无法复制那种视觉冲击力。

萨尔加多是个巴西农场主的孩子,他有七个姐妹,十五岁之前没有吃过餐馆里的食物,只吃自家的农产品。他作为独子,被父亲勒令学了经济学,毕业后在法国的银行里工作,一直到他拿起相机去体味这个世界,并一发不可收拾地痴迷其中。不可思议地,在后半生里,他走遍全球,拍下冰雪覆盖的北极,杀戮不止、遍地哭号的乌干达,被萨达姆点燃的科威特油田。

仅仅是看一眼他拍下的油田中的救火员,浑身浸在泥泞的油污里,你就会感受到那燃烧的大地的滚烫体温。而乌干达的烈日下,用自行车拖着全家财产、头顶生活用品的难民,睡在道路两边,逃避另外一个部落的血洗。这就是和我们共处一个地球的人类,甚至在文明程度最高的欧洲,塞族武装也在屠杀难民,营地里只剩下妇女和儿童。一个非洲孤儿,因营养不良露出了凸出的肋骨,他倚着和他一样羸弱的狗,准备去远方寻找他的部落,萨尔瓦多说:“你看看他的姿势,就知道他有多坚定。”我顺着他的指点看了,循着他的镜头去读,也看懂了。

当他拍完乌干达之后,眼见人类的暴力,再反思自己在这些事件中所处的尴尬位置,萨尔加多中止了他对全球人类处境的拍摄计划。他陷入绝望,觉得这个世界病入膏肓,自己的灵魂也病了。为了拯救全家的势不可当的败落情绪,他的妻子建议大家回到爷爷在巴西阿勒莫汉的农场,重建一片森林。而那片萨尔加多少年时代的绿色天堂已经被环境污染搞得荒芜良久、寸草不生。萨尔瓦多开始种树,没想到最后种了一百万棵树。绿色重新覆盖了山谷,牛群踏出小道,瀑布也将复苏。萨尔瓦多用自己的手重建了森林,及对人类的信心。他说:“当我过世时,我们种下的森林将会恢复成我出生时的模样。循环得以圆满,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这是我喜欢的结尾,人类不仅杀戮,也建造。

定于一

我是一个文字人。不是说以文字赖以为生,或煮字疗饥,而是我认知世界,解释和归纳世界,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是文字。我对文字极其敏感,和别人对话或是耳闻某事时,一个放置不当的词语会使我纠结良久,一定要把对话倒车,把词语重新调换和摆放。当我经历一件事时,心中常会产生某种微观反应,但是,一直到我能用文字把它理顺和表达出来之前,我心里都会鼓胀着一种茫然,有悬置感。文字是我抚摸到这个世界的皮肤,也是我行于世间的脚。无机的文字,却架构了我的有机世界。所以,看《编舟记》,看得一路火花四溅,好像头顶噼啪小电击不止,这部电影之所以打动了我这个文字人,是因为在我看来,它的主角不是“爱情”,而是“语言”。

《编舟记》的故事内容是,某辞书出版社拟编一部新词典,而经验丰富的荒木老师面临退休,经多方物色,终于相中了木讷古怪的青年编辑马缔来接班。马缔搬着杂物箱,从现代感十足的新型办公室搬进了灰尘飞舞的老旧词典楼。(这个古意十足、朽味满溢的空间和马缔挺搭的。)之后,在漫长的十五年里,马缔和编辑部同仁克服重重障碍,编写完了这部宏伟的大辞典,同时,他也追到了美丽的女厨师香具矢。

遥远的太古,天地混沌未开。而在人的体内,也有一片同样的茫茫大海。名为“语言”的霹雳落于海面,才催生了万物。一切情绪、思想都被“语言”赋予了形态,从黑暗的大海中浮现出来。“语言”如同小舟,载着我们通向彼此的心意。所以,这部电影才叫《编舟记》。

但是,语言如同货币,必须在消费中才能被激活。电影中的马缔,是一个语言学硕士,也是一个辞书编辑,他长期浸淫于书海,吃饭时手持一卷,上班时埋首书丛,睡觉就是在书堆里扒个坑躺进去,连房东家的一楼空房间,也被他日益增多的藏书所占据,可是,这样一个坐拥词库的语言富翁在表达和交流上却贫瘠得可怕,他存储的词汇,因为不流通,变成死币,积上了厚厚的灰尘。当马缔爱上香具矢,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去追活人,而是去查字典,看“恋爱”的词条解释!——语言成为马缔的阻滞,它不复是渡海的“舟”,而使马缔成了一条“孤舟”。

话说书呆子马缔,终于鼓起勇气给香具矢写了封求爱情书,还是用文言写的,文学素养欠佳的香具矢只能向学历高的厨师长求助才弄懂了,可是,这完全无损于热力的传达。甚至,连无意中看到这情书的新职员,都顿时颠覆了之前对马缔这个“头顶着鸟屋”的邋遢大叔的反感……不是因为情书词汇量大,而是因为情书的字句,虽然比官方发言更加生硬,却是一封有初恋澎湃心跳和急促不安喘息的“活”情书——马缔终于通过“给付”的动作,激活了之前止于内循环的词语。

语言和交心,并不是一个概念,现在我最怕遇到某些脑子复杂的打泡网型的人,就是你拿着一个大苹果,他就能理解成一棵橘子树。我喜欢低泡型思维的水晶人,“你看见什么?”“一个苹果”,香具矢就用澄澈的心眼,看见了马缔捧出的那个苹果。

香具矢虽然连马缔的情书都读不懂,却和他同类项合并,他们都是“定于一”的人——顾随在《古典文学感发》中曾经说过:“做一件事,心无旁骛,寄托在所做之事上,是‘一’,是‘诚’,即是‘涅槃’。‘定于一’是静,而非寂寞。”马缔和香具矢,就是两个“定于一”的活体演示:马缔无论吃饭、出行、聚餐,无时无刻不随身携带词例收集卡,一旦有新鲜词汇及时记录在案,而香具矢则是连假日里都在看烹饪书,力求成为一个好厨师。

他们都是定于“业”的人——日本人所说的“业”,是“职业”的意思,但更接近于天命,是指某种被天意击中的命运感,无法按捺的职业热情。所以他们看上去古怪不合群或难嫁,内心却是丰足安定的——被“业”擦亮的人,灵魂的卡路里都高得惊人。

骨子里,他们又有着共通的落寞感,就像在摩天轮里,做厨师的香具矢对马缔说:“不管多么美味的菜肴,也就是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出来了。”而编辞典的马缔呢,他手抄的词例收集卡,记录的“当代流行语”,在这个万事速朽的流沙时代,它们的半衰周期越来越短,命若蜉蝣——生命是一场徒劳,人的本质是孤独的,无论怎样灼热的爱,都不能穿透它、溶解它、黏合它,最好的爱,也不过就是内心同质的两个人,定于业,定于爱,定于一。

为一张脸而写

偶然看到一张照片,是BBC一部纪录片的封面海报,突然发现那是托芙·扬松,儿童文学姆咪谷系列的作者。她笔下的木民矮子精住在森林里,样子像直立的微型小河马,胖胖的,很羞涩,热爱阳光。因为照片中的脸,我去看了那部纪录片。

那是一张北欧风格的脸,嘴唇薄薄一片,手指夹着烟,笑起来时一边挑起了嘴角,但如果不笑,估计是低温的——她生长在高寒地带,在冬天有三个月不见日光的芬兰,但是你知道,北欧的风土,背光的效果,却盛产两个工种的文艺人士。一种是苦思冥想人生终极意义的室内哲学家及晦涩哲人化的导演:易卜生、克尔凯郭尔、雅斯贝尔斯、伯格曼;还有一种,是阳光明媚、向光而生的儿童文学家:丹麦的安徒生,瑞典的林格伦、拉格洛芙,还有她:杨松。

杨松出生在一个艺术家庭,家里的宠物是一只猴子,穿着格子西服,杨松在母亲绘图的桌边,开始了最初的创作,十四岁时,她已经是芬兰著名的漫画家。那年她有一张照片留存,典型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风格,波波头,帽檐挂着纱网的小礼帽,小小一粒珍珠耳钉,早熟而靓丽的少女。那时一战结束,香奈儿开始主宰时尚潮流,女性柔媚元素被缩减,裙子下摆加大,更多活动空间,女权逐日兴起。这张照片美吗?是的。但那美不过是时代的平均数。不知何故,我更爱她后期那些刺穿了皮相,个性破茧而出的粗粝脸孔。

在一次逗弟弟玩时,杨松随手画了一个卡通人物,叫姆明,这个日后风靡全球的姆明家庭,其实是杨松自己家的投射。热爱飓风,总想待在生活浪尖的姆明爸爸,当然是杨松的爸爸,每当他看到火灾的烟气,就会兴奋地携孩子们去看火场;永远喜怒不惊,像撒切尔夫人一样,拎着的巨大手提包里装着你想到和想不到的一切,随时可以对付任何突发灾难,这个姆明妈妈,也就是杨松的妈妈。不仅如此,杨松的同性恋人、她自己,以及日常发生的琐事,包括母亲逝世这种无法消化的情感创伤,都被漫画记录下来了。漫画即她躲避纷乱人世(二战、对同性恋及女性艺术家的敌视)的隐居地,像妈妈的母体庇护着婴儿,也是她宣泄情感之地。

赫尔辛基的车站里,至今挂着她的一幅巨型油画,画得像一幅夜宴图,很多的宾客,起舞应酬,她自己孤独地坐在桌边。她留有中性、硬朗的浅金色短发,穿着男士衬衫,喝着香槟,抽着烟,淡淡地望着和其他人跳舞的情人——当时她正经历着一场失恋。她脸上的线条比少女时要硬,轮廓更鲜明,有重金属味,像一个冷冷的容器。

然而总有什么,从眼角泼溅出来,她说:“画面中不仅得有线条和色彩,更得有情感,哪怕是强烈的绝望。”而她描述一场爱情,说“那是痛苦的欢愉”——大多数人,在他们很年轻时其实已经死去,余生不过是“没有生命感但继续活着”。而她,与生活频频举杯,在饮下命运的酒宴上,无论甜苦,她从未空杯。

BBC给杨松拍的纪录片很美,欧式房子明朗的线条,水边的船屋,黄绿二色的有轨电车轰隆隆开过市区。片子里有杨松的工作室。中年之后,杨松有了稳定的同性伴侣,她们一直相伴到死。她和她的同性恋人都是艺术家,需要独处空间,于是租了两个遥遥相望的工作室,可以在阁楼窥到对方的阳台一角,我爱极了杨松的那个铸铁小阳台,上面搁着一张涂成蓝色的桌子,中午休息时,她们会一起在此用餐。

后来姆明这个形象风靡全球,杨松却遇到了创作的枯水期。于是,四十多岁时,杨松和同性恋人在一个外界船行半小时才能到达的孤岛上建屋、定居。这里没有电,没有卫生间,得用斧头劈柴火烤捕来的小鱼。杨松在海水中游泳,戴着野花花环。她打着伞,去看鱼。七十多岁时,她们离开小岛,去全球旅行:日本、夏威夷、圣佩德罗。她们沿途收集了很多爵士唱片——在纪录片里,每到事有转机,比如画展失败,杨松去小岛寻求静谧,由悲伤走向愈合的那些瞬间,爵士乐就会欢快地响起,尽责地渲染快乐氛围。

拍纪录片的导演,坐船去了杨松隐居的小岛。我热爱一切与岛屿有关的逃逸故事:从秩序中出逃,逸居于心。

比如伯格曼和丽芙·乌曼的法罗岛,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但不发一言。他们花几个小时看海,但还是不说话,把彼此都看成了海水。伯格曼给丽芙·乌曼拍了海边的照片,大家都说像梦游。我也喜欢十九世纪女作家西莉亚,之前写过她:“她是灯塔守望者的女儿,四岁随父迁往只有岩石,到春天才长青草的孤岛。十五岁嫁人,丈夫返回陆地,她带智障儿子回岛开垦了海岛花园,托渔船捎来种子,用蛋壳培育花苗,引进青蛙吃掉害虫,待客时用大海螺装了鲜花挂在客厅里——不知她是否寂寞,我想象着‘她喜欢和花朵说话’的样子。”还有,晚年隐居海边的梅·萨藤,《海边小屋》里,我记得她形容海水颜色的那些词语:缎蓝,湛蓝,浅蓝,钴蓝,深蓝,安吉利可蓝。

仔细看着片子里杨松居住的小岛,寒带的小岛和热带岛屿味道不一样,哪怕是夏天,都有股寒意。惊涛厉声拍岸,几欲裂石的暴烈架势,石头缝里长着丛生的紫色薰衣草,沿岸仍可见北欧的针叶林。纪录片的画面色泽饱满,我几乎可以闻到树脂的清爽寒香。在杨松的书里,她写在海里游泳,会被冰凉的海草裹住腿。她们在海滩上种土豆,覆盖上海草,长出的土豆小小圆圆,溢出粉色光泽。

杨松的成人作品《夏日书》写的就是小岛生活。我无法复制出那种简单透明的微妙感觉。有一篇叫《威尼斯》,奶奶给岛上唯一的小孩,也就是她孙女索尼娅讲威尼斯的故事。她给孩子搭建了城堡,两人一对一答地编着威尼斯故事,晚来风潮,卷走了城堡,奶奶赶紧赶做了一个新的,浇上水,抹上烟灰,制造出仿旧效果……这并不是爱护童心那么单向度,倒像是保护某种心灵珍物的存在感。

在《夏日书》里,杨松写道:“这是一个普通的岛,一切都是满的,每个人都有他确定的自信和固执,在他们的海岸线上,一切都坚如磐石,一切又都漫不经心。”这可能这就是那张照片流露出来,并击中我的气质:岛一样的无边际的自我,又有清晰的存在轮廓,勃勃的生机,生活绝对不是被动地被命运抒写——书里有一个绝妙的故事,写岛上来了个小客人,她穿着精致的小皮鞋,有一头华美的卷发,可是她在岛上不停地哭,在房子里怕蚂蚁,在船上躲蚂蚁又怕风,跳进海里,海水会毁掉她的头发……我猜想,她是被那种孤独又自由的岛屿气质给吓到了。

而我就在这暑气没顶的夏日之中,看了这部清凉的纪录片。脑海里涌过一些片段及词语。写下心里的几句话,是为记。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夜里重看市川昆的《细雪》,看到雪子相亲那段(本来这部电影里,相亲几乎是主情节线)。热情的老板娘井谷替三十未嫁的大家闺秀雪子小姐张罗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个水产公司的科长,电影中双方见面的一场相亲会,其情节张力,人物内心起落,群情激奋,不亚于中国武侠里的一场华山论剑。

这场戏相对于小说原著有所改动,更加紧凑及戏剧化。在小说里,因为谷崎的笔法是古典式的工笔细描,情节流速缓慢,而在电影里,信息全收拢在褶子里,镜头语言比小说语言快。

媒人井昆一出现在镜头里,就开始再三致歉,为啥?因为她昨天实地考察了对方约的相亲地点,是近火车道的,车子一经过就噪音很大,她赶紧换了一个新饭店,也不知合不合意。雪子方的代表是姐姐姐夫,姐姐一听媒人和男方也不熟,顿时慌乱了,连忙喊了老公过来商议——这部电影肯定把西方的观影经验都颠覆了,就介绍对象这点小破事,值得这么情绪大幅波动吗?

非也,这件小小的事情,浓缩了世故人情,谷崎润一郎的落点很高效。他早年执着于变态而极端的官能体验,想以此为显影剂,呈现出人性。是我的私见吧,在日本小说里,色情的地位并不亚于恋情,这个色情应该理解成广义的官能,我把这种小说叫作官能小说,比如谷崎润一郎,甚至后来的三岛由纪夫,他在后期倡导的希腊美学,不外乎就是剥掉智性的伪饰,还原官能的快感。

即使是官能小说,仍然是荫翳中运作的官能。看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里面的春琴就是个瞎子,后来他又写了《盲人物语》,在光线的尽头,视觉的缺席之处,方才可以点燃真正的官能之美,这就是他的荫翳美学的一部分。谷崎润一郎说,日本美学就是清冷和幽寂之美,而这幽寂,必须在暗处才能细细回味。这在《源氏物语》中就有源流——在〈末摘花〉一卷里,源氏公子听人说及一个叫“姬君”的女人,盛赞其体态娴雅、生性好静,于是在一个秋夜,与姬君数语对答后,源氏公子便潜进她的房间,与其鱼水成欢。一直到两人交合完毕,源氏公子只觉得她衣香袭人、温雅柔驯,而不知道她的长相。深闺真是名副其实的深闺,因其深而幽暗,因其深而隔绝日常生活,女人对男人而言,不是大眼睛、高鼻梁,而是细碎的脚步声,焚香秉烛的檀香味道,乌发的柔滑手感,以及肌肤的触感——女人的美,超出了视觉经验,而抵达真正的肉体深处。

晚年的谷崎润一郎,终于从官能的深渊中峰回路转,回归古典。《细雪》是他所有的作品中,唯一一部受光面大于阴影的。他终于大悟,和西方人观照自我不同,东方式的美就是人情世态,是古老文化积淀出来的种种繁复的习俗。人与人之间的心机重重,精算师才能对付的人情账目,这一切,都是隐性的,东方式的美不是显影剂而是溶剂。

类似于《细雪》里捕萤、观樱,连怎么回报媒人都得大费周折地商议:礼物太重或太轻都是失礼,由姐夫送不行,只能由姐姐在某个节日趁势送出——中国最伟大的小说《红楼梦》里,也有雪夜赋诗、赏月扫花的风雅,复合着大家庭的复杂人际。

相亲的现场,我们可以看到,媒人也就是井谷,非常像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开篇里的公爵夫人,托叔极为合体地称她为社交场上的纺织熟手。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个小团体之间,把不和谐的杂音调整了,把火药味十足的冲突及时化解,就像纺织女工接上断掉的线头,让纺锤流畅转动一样。这个井谷是个丈夫早逝,一人开店做生意养活女儿的能干女人,和出身落魄世家,吃祖产的四姐妹恰成对比之势。她不会在幽暗的祖屋里弹三味线,不会为了赏樱提前一个月就心心念念地准备和服,而是在喧闹的理发馆里迎来送往,春风扑面地招呼客人,又不失礼地与暧昧的男人周旋。

在饭桌上,中年丧偶、急于续弦的水产科科长的形象被夸大了(相对于小说里的春秋笔法),他冒失地拿出了毕业证书(啊,还这样?真二)、就职证件(有病啊?)和亡妻、亡子的死亡证明书,并真挚地说:“他们是感冒死的,我们家绝对没有遗传病!”(滚!)

这个纺锤断线、杂音迸出、一派混乱的场面上,我们可以做个卡拉瓦乔式的油画记录:姐夫作为家庭里的唯一男丁,承重之梁柱,是小姨子们的保护者,暗带调侃地回应着这个二货鳏夫,媒人赶紧使出老板娘协调客人的社交润滑油,把话题调拨到和美的音频:“水产科科长?就是对农业市场很重要的工作咯!”鳏夫的舅舅是个高管,也拿出职场风范,对外甥做了积极的评价和肯定,像一个值得信任的产品经理。

而在这众生喧哗,语速快到无法截流的水花迸射之中,有一块沉静的岩石。自始至终,雪子小姐都没有插话,甚至没有抬头,她手捧茶碗,颔首微笑的场景将永远定格在我记忆中,那才是活人版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雪子看似极其东方化,鹅蛋脸,长年穿和服,五官精巧,守静寡言,不争不胜。但她其实学英语出身,也通法语,会弹钢琴,爱看书。她对事情有自己的坚持和分寸,不受人左右,内在形状完整且独立。就像秋天衔接了夏天和冬天,她就是传统、保守,只吃本地馆子,不愿远行的大姐鹤子,和风风火火开工作室又私奔的现代化小妹细子之间的衔接。

影片的结尾,姐夫哽咽着喝闷酒,泪眼婆娑地说:“她要出嫁了。”优美的音乐里,四姐妹同游京都的画面掠过,雪子的脸,在构图上正好映在姐夫上方。谷崎润一郎的古典诗境,终究要被新世界取代。这滴泪,到底是谁的呢?

这就是人生

看《我的母亲手记》(我谈论的是小说,不是同名电影),井上靖写老年痴呆症的母亲从生病到死亡的一段历程。它的好,是被它的“不好”养着的。

它的“不好”之一是角色不鲜亮。这个妈妈并不可爱,年轻时那点桀骜或许算是个性,老年痴呆以后,时不时短路的脑子搭上偏执的个性,混合成一个混乱难缠的老太太。井上靖的可贵,恰恰就在于,他没有就势利用母亲的负面色彩,利用这个负空间来成就自己的温情、孝心,令人生痛、生怜。没有,他只是后退了一步,冷眼抱臂旁观,不是母爱的视角,而是生命的视角,对母亲做了一次朴素的田野观察,然后,提交报告。书的最后,这个褊急的老太太,突然变得乖巧温驯,绝非心灵鸡汤式地与生活和解,而是她的生命火焰渐渐熄灭,能量耗尽了。就是这处,把我读哭了。

井上靖的父亲是个军医,因工作需要不断迁移,所以将井上靖托付给了老家的阿绣奶奶。在多山、偏僻的伊豆半岛,井上靖野生长成了一个独立少年,父亲晚年退守田园,靠微薄的退休金为生,几乎与世隔绝。井上靖不愿重蹈父亲无欲退守的人生,他积极进取,所到之处,他都是人群中的活跃分子。他与父母的疏离,在书里也很明显。这本书是由四篇连缀而成,在这个过程里,母亲脑海里的橡皮擦继续前行,而井上靖本人,也在日渐衰老。他渐渐读出,自己血脉中竭力回避的遗传因子也开始补课,不是从亲情的维度,而是从“众生皆苦”这个生命同源的维度理解了父母。

“不好”之二是,这本书的文笔并不精湛,无非是兄妹几个轮流照顾痴呆老母,每天都制造出扑面而来的重重麻烦,磨蚀着众人的耐心。如果你指望拿着支勾线笔,勾出一步三叹的格言警句,只怕要无功而返。而这文字的松絮平淡,恰恰通过一种无聊的趣味经营出了接近生活的质感。长年照顾母亲的大妹妹志贺子说:“如果她只是给人无常之感,那该多好啊。这么说吧,只要一个礼拜,不,不,三天也好,你和她生活在一起三天,就没力气去发什么‘无常啊,虚无啊’之类的感慨了。”

每天说废话,吃垃圾食品,浏览碎片信息,做无聊之事,遣有涯之生……这不正是我们日日与之贴面的生活吗?如此,偶尔一两个发光的时刻才分外可贵。就像荒漠中的绿洲,大片绵延的荒土,沉默地重复着它们自己,全无视觉重心,这时的一棵树才成了天堂。试想,如果把生命提纯,做个蒙太奇跳接,剔除一切芜杂,对话如语录般字字珠玑,这精华素一样的生命会多么失真。而井上靖,几近成功地逼近了生活本身,那无序状的灰败不是文本的灰败,而是生命自带的灰败。井上靖没有为了成全文学的美,而错失人生的本色。

米沃什曾经写过一首诗《与珍妮的谈话》:“我们不谈哲学,抛开它,珍妮/语词如此众多,篇幅如此浩繁,谁能够忍受/我告诉你那远去的自我的真相/我已经不再为我不完整的生活担忧/它不比通常的人间悲剧更好,也不更坏……我不知道怎样去关心我灵魂的拯救/我接受它,那些降临到我身上的是正确的/我不会有意否认曾有过智慧的时代/不可言喻的是,我选择在如今,在这个世界的事物之中安置我的家,它们存在并因此而令我们快乐。”

是的,远离虚词,以“当下”为家。唠叨不休的争论哲理,不如好好欣赏眼前的一棵树,嗅一嗅那木质的芳气,听一听风起时银质的枝叶拂动声,这才是人生。

失忆是脑海里的橡皮擦,母亲逐渐抹掉了她的七十、六十、五十岁,这个脱壳的过程,像是做减法,把岁月施加给母亲的重重身份:妻子、母亲,一层层剥落。她忘掉了丈夫、孩子,最后母亲在夜晚一间间推开儿女的房门,她已经回到找妈的儿童时代了。如果你得了失忆症,最后在年月深渊,望明月远远,沉淀在你生命底部的将会是什么?母亲牢牢记住的,既不是爱,也不是恨,既非甜蜜,也非怨怼,而是跟随父亲四处辗转的军旅生涯,准备便当时的殚精竭虑,擦长筒军靴的苦差!何其琐碎,然而这肩负手执的尘世辛劳,是人生。

特别有意思的是,她独陷于内心世界,与所有人失联。儿女,还有女婿、媳妇,包括孙女,如各路侦探一样,试图解读她的各种诡异行为,带着各自的人生经验和理解角度,这个复合视觉效果很有趣。最后一章里,母亲幻觉中出现了雪景,明明是9月,是风和日暖的初秋,母亲却执意感觉自身下起了雪,她在记忆里抛弃了所有人,独活在自设的大雪中,生命之孤绝——突然觉得孤独极了,我,因生命自身的孤绝和坠重。《心是孤独的猎手》里,少女米克在孤岛上第一次和男孩做爱,事后也是闭上眼睛,感觉四周下起了雪。

你能说母亲是精神障碍吗?谁不是活在这样的孤独之中?我们的所谓意识清醒的力量,不过是在理性的层面上,保持共识,让面对公众的那张脸做出合乎秋天情境的种种表情符号罢了。内心里纷扬而落的雪花,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悲喜、不能示人的苦涩。

这就是这本书高妙的地方,它是对生命本身的高仿,而生命又给出了任何小说家都写不出的谜底。小说当然需要意义,而这个意义必须伴有杂音,众生喧哗中,意义悄然出水如荷。

爱因斯坦的血肉爱情

爱因斯坦生长在慕尼黑,那里是欧洲中产阶级根系最发达的地方,偏偏他这一辈子都视纪律生活为仇,而稳定的中产阶级生活恰恰是最有纪律的生活。过于富足和秩序化的生活,好像是过食后的油腻和饱胀,让他情不自禁地想逃。而当有一天,他看见窗外轰轰地走过一列士兵,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快去服兵役了,他就真的决定逃离了。他打起小包裹,退了学,徒步走过阿尔卑斯山,终身制地放弃了他的德国国籍,那年他只有十七岁。

这就是天才的一大特征,他们从不在既定的根系上成长。他们只信任自己的经验中长出来的东西,只听从内心的声音,甚至,为了更好地辨析这种声音,他们会选择一种远离人群的生活。他离家时,带上了他最心爱的两个玩具:小提琴和罗盘。前者暗喻的华美抒情气质和后者代言的清洁理性精神,恰是爱因斯坦一生的坐标。他的一切,都可以在这个坐标上投影成像,比如,当他第一次谈恋爱时,小提琴和罗盘就分别化身为玛丽和米列娃。

玛丽热情,甜美,头脑简单,是个快乐的中产家庭少女,米列娃知性,清冷,终日埋首于实验室和图书馆;玛丽与他同年,米列娃则长他四岁;玛丽是个金发美少女,米列娃则是个样貌平平的跛子。我看过爱因斯坦的情书集,那真是一大坨一大坨花团锦簇的废话,充满了浓郁的人工甜味,像电影院门口卖的爆米花,第一口,甜美得让你想赞美上帝,慢着,再尝一口吧,妈的,接着你就想打击造假。爱因斯坦本人并不信任抒情气质,但他成功地用这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麻醉倒了玛丽。得到玛丽的同时,他发现自己其实更欣赏米列娃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宁静气质、坚如磐石的舵样力量,因为这正是他试图通过人工调节达到的境界。他做完取舍以后,甩掉玛丽的方式也是快如刀锋——玛丽:“亲爱的,你一定要常常给我写信呀。”爱因斯坦:“当然,我会把脏衣服寄给你洗的。”

妾心非席,不可逆转,可是有什么用呢?你遇见的可是郎心如铁。但不能就此误解爱因斯坦是个没有温情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个典型的双鱼座,非常敏感、纤细,他只是无法让他的两条鱼往同一个方向游。这种分裂气质也是一种天才的副产品,爱因斯坦身上大概同居着两个人格,托尔斯泰可能有三个以上。前一阵子看老托的晚年资料,他的妻子、孩子、助手、信徒的回忆录,有一个重合点就是,老托是一个让人难以适从的人。比如,第一天他觉得自己是纯粹的俄罗斯人,把女儿送去上公学了;第二天他又觉得欧式气质更加华美,再去给女儿请英国老师;过几天他又自比一个俄罗斯农人,把孩子们从学校里接回来,穿上树皮鞋送去下田。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除了坚韧、容忍、耐力这些素质的基本配置之外,还要有灵敏的换台调频能力,但是爱因斯坦第一次选择妻子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出头,又怎么能想到呢?

这个问题可以用他的演奏风格做图解。爱因斯坦本人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小提琴手,每周都会在家里举办小型家庭音乐会,他总是非常煽情地演奏出一段情意绵绵的乐章,而当大家浸淫其中,涕泪涟涟的时候,他会马上转向,说个非常粗俗的笑话,把抒情气氛冲淡。也就是说,他很容易动情,又很鄙夷自己的情欲勃发,更不屑于与他人共振。自恋的人在找恋爱对象的时候,往往找的是个“解人”而不是爱人,爱因斯坦的骄傲更高一层,他既不需要“解人”也不需要爱人。他非常喜欢巴赫,他说爱巴赫的唯一方式就是演奏、聆听,然后对他保持终身沉默。他真的从没有评论过巴赫,这个隔离带就是他保持敬意的方式,但他本人并没有这么强的人格力量,如果要保持他的局外人气质,就得有个人工隔离带,这个隔离设施就是米列娃,以及她的自我牺牲——甘于充当他与外界生活的介质。

有时一个男人的视角、观感,可以高效地析出两个女人的质地落差。居里夫人曾经作为某科学团体的成员招待过爱因斯坦,事后爱因斯坦给他们写了感谢信——爱因斯坦最擅长的两种文体就是情书和感谢信,也就是说,他在信里表现的善意必然大于他的实感,饶是这样,他还是写道:“居里夫人,很有学识,但恕我直言,她真的没什么女性魅力。”居里夫人是——当她介入郎之万家庭的婚外恋花絮曝光以后,所有人都善意地劝她不要去瑞典领诺贝尔奖,她的反应非常凛然:“这是我的科学成就,和我的私生活有什么关系?”结果她一脸铿锵地奔去领奖了。而米列娃是——“爱因斯坦和我就是一块大石头啊(爱因斯坦的英文意思就是大石头),他的成就就是我的。”就这样,她为他,放弃了自己身为一个残疾女人苦苦奋斗了数十年的科学事业。

她说得没错,他是块生性清冷的石头,还是块滚石,不断追逐新鲜体温的滚石。而她也不会想到,十五年后,这个男人背着她给另外一个女人写信:“我无法忍受这个丑陋的女人了(米列娃),她是世界上最阴沉的女人,我已经和她分床,我无比渴念着你,甜蜜的宝贝。”他还强迫她签下一份婚内分居书,她每日要定时给他提供三餐和换洗衣服,却不许在晚上爬上他的床。撇开这个男人的冷硬不谈,每个女人都应该努力建设、完善自己的生活,只有作为一股独立的人格力量,才有资格去爱人,才有能力去承担爱的诸多后果——正数的或负数的,败局或残局。

我对居里夫人的景慕恰恰是在知道她的婚外恋花絮之后,这正说明她是一个感情和理性都非常发达的人。在这样的人身上,我们才可以看到意志力的强度、性格的强度、生命力的强度,就好像看女高音唱华彩的咏叹调一样,发乎于肉身,收之于乐止,磅礴而出,戛然而止。汹涌的情欲被理性的坝拦住,在一己之私欲和社会生活秩序之间,走好这个平衡木,这种控制张弛的意志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壮美的人生境界。那么他,爱因斯坦呢?他经历了中产生活的少年时代,自由意志和婚姻责任激烈角力的哀乐中年,老来终于又成为婚姻生活的局外人。自横平竖直的广播体操开始,经过踉跄、挣扎的平衡木,最后他放弃筑坝,任私欲抵达游于物外的太极,他这一生,真像观潮。

出生的时候,他畸形的大脑袋几乎挤破了母亲的产道,他死之后,这个大脑袋又被分解成几千块,散落在世界各地,供全世界的科学家研究基因遗传学。始于幻灭,终于幻灭,这之间,是他,也是我们每个人,仅有的一生。也许他早就洞悉天机,所以一直到七岁,他都固执地不肯在人前说话,却总是躲在角落里,小声地对着自己唱歌……他对着自己唱了一辈子,科学孤旅的漫漫征途,沿途荒凉的风景,两侧空落落的看台,耳边呼啸而过的巨大风声。这一切,生命的荒凉质地,又岂是跑道终点那雷鸣般的掌声所能安慰?我想,当他和米列娃的情书曝光后,当这样的字句“我如此渴望着你,渴望用我的身体贴向你甜蜜的凹处”,大白于众人眼前时,全世界的量子物理学家都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吧,这个科学巨人,长达半个世纪,用他阴霾的身影遮蔽着众人,使大家压抑地匍匐在他脚下,原来,他和我们一样,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

大事冬藏,小事冬算

1月22日,一夜落雪,早起端杯咖啡站在窗口看山脊上的薄薄雪线,层林略染,冬日的山,懒如睡,现在等于盖上一层薄纱被。老友在荷兰,说是早晨路过一条冰冻的河,发现天鹅被冻住了,政府出动动物救护车救走了天鹅大人。接着23号、24号,寒潮压过中国全境,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开水龙头,看看冻住没。结果没冻,正在欣喜中,发现水瓶拎不动,原来是昨晚倒水时,有水滴聚在水瓶底部,夜里给冻在地面上了。

开暖气,想找书看,往年冬天我都是看俄国文学,2004年干脆写了个“白色俄罗斯”系列,写完之后,像是对情人热烈表白后,羞怯之心顿生,今年突然无法再看它们了。这么冷的天,又该看什么书?脑海里掠过几本高纬度气质的冬日之书——《外出偷马》《遥望》《最后一场雪》《看得见的湖声》《孤独之酒》,不仅因为书里的故事发生在多雪寒冷地带,也是为人物和情节的疏离清冷,如初雪,如结冰的池塘,因深浅不一而泛着不同色的光。

最后在书架上取下《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来看,这书取用的资料多出自《梦粱录》和《武林旧事》,再把后者找出来翻对,又寻出《东京梦华录笺注》来对比,看看北宋南迁的一百多年里市井生活、风土习俗包括街市食物的微妙变化。读着读着,电话铃声响起,快递员到楼下了,我囤着预备过年使的化妆水和口红都到了,连忙披衣下楼拿货。我住顶楼,正下楼,就听着一路铁门咣当响,动静甚大,三楼、五楼的姑娘、大婶也纷纷倒屐而出——水泥森林之年代,人情稀薄,邻里疏淡,这平日半年也见不到一次真容的邻居,这下穿着拖鞋、裹着棉衣,全都聚在楼下……等快递。此为冬日盛景之一。趁机寒暄几句,复习了面容,下次在路上也记得打个招呼,不至于拼命给记忆倒车地想:“这人在哪里见过?”

中午日温最高时,才敢穿戴严实地出门买菜。下雪前一天,菜场里一片慌乱气息,像是《滚滚红尘》里的国民党军队大撤退,渡海求生的绝境场景,菜贩子都在嚷嚷:“明天就是霸王寒潮了,到时青菜都要大涨价!”菜摊子前面,绿色蔬菜的上方,都是颤颤巍巍的白发涌动,大爷大娘对于三年自然灾害的记忆,只怕都给菜贩子激活了,我也随着群情激涨,莫名其妙地买了三斤菠菜。入口处那家专卖羊肉片和火锅丸子的,深红的牛肉片还有几大袋,淡红的羊肉片已经渐渐见底,老板走过来看看,说:“又要去刨了……”天寒欲雪,正是吃小暖锅喝小酒的时节。

买菜的路上,偶有干枯栾树的菱形果实被风吹落脚下,踩上去有脆响,也有出来觅食的小鸟掠过叶梢,惊起一片落雪。例行寻觅植物,玉兰的光枝从警察学校的围墙里伸出来,只有我知道,到了3月底,这个角落,将会盛开一树明艳,把四周的空气都照亮几个色度,小区的灰墙上有些枯褐的残枝,也只有我能听出那密语,到了4月,这里会有粉粉的迎春花爬墙。

跑到别墅区去看冬花——那里家家户户都有硕大的院落,且风格各异,第一家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守卫,院子里是满畦肥硕的自种大青菜,成排的腊肉油光发亮,殷实美满;第二家是欧式装修,有刷了白漆的栅栏和信箱,两只猫在木头栈道上打架;第三家,院子里空空落落,一色摆设皆无,只在院角种了一棵骨相清奇的大蜡梅,树下一只鸟立在水池上。这三户人家一路逛下来,正如从励志书读到通俗小说又读到宋词,去富贵气,也去浊气。蜡梅忌热闹,最好是配古刹或老屋,如果没有,这么寂寥的墙角一枝春也挺好。那棵蜡梅树,我常常绕道去看,折枝下来,配上红灿灿的南天竹,是最好的岁朝清供,然而我只能远观。在网上订了支号称蜡梅香气的菩璞手霜,聊解相思之情,约略仿佛得蜡梅之香,却少了一段清韵。或者买盆水仙?“晴窗花落砚池香”,那天舒行说落在砚台里的,应该是水仙花。

今天我不想临帖,倒想画花,因为要下手画,才找了顶雪的一株白山茶,仔细观察实物细节。我过去一直觉得茶花甜美平淡,是庸花,其实它虽然是团团脸,一脸和气喜悦,却长着锯齿状叶子,茎上也有微微的突起,花缘更兼有严寒中冻蔫的黄色锈迹,像是一团圆满中的,小小的逗号、省略号和括号,平添了剧情。又去查《花镜》,里面居然有茶花名谱,我之前是读过《牡丹谱》和《梅兰竹菊谱》,不承想,茶花也有很多名字:玛瑙茶、白宝珠、杨妃茶、赛宫粉、石榴茶、一捻红、照殿红、踯躅茶、串珠茶、茉莉茶。高高兴兴地抄在笔记本上。其实最美的冬花是窗玻璃上结的冰花,霜华霜质,像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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