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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戈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对于一个常年囿于都市的人来说,云大概就是一种水汽凝结物而已。而实际上,像我这样成年在山边生活,天天在窗口观云的人,就知道,不同于花草树木,云是很情绪化的,表情丰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做顿饭的时间,半小时吧,窗外已经风流云散或风起云涌了。我常常拍山顶的云,怎么也不厌。写稿时,我也常常抬头看窗外飘浮的云,放松视神经和大脑,顺便整理思路,看《林泉高致》的时候,特别欣喜地把写云的段落都抄了一遍:“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冶,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至于《陶庵梦忆》中的“钟山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我倒是没怎么见过,或者是山上紫金岩的反光?

还有一种白纱一样的雾气,不是云,而是“岚”,这个字,在常态下只是个审美术语,而对于住在山边的人,才知道那就是一种视觉经验。“岚”的本意是指山里的雾气。晴光历历时,那一整屏的,塞满视野的苍翠,就是岚岫;而在雨后,红湿花重时,萦绕在山腰上,茶烟清飏般的白烟,叫作“岚烟”;如果这时太阳又出来,照亮山峦,那绿光就叫“岚光”。这种情况一般是在春夏之间,诗云:“岚光浮动千峰湿,雨气熏蒸五月寒。”最擅长写“岚”的是王维:“空翠湿人衣”——这个湿漉漉的“空翠”就是“岚”,“岚”和云一样,是风和水的爱情产物。

我长年独处,但并不孤独,因我唤得出每朵云的名字。当你只想安静地与自己相处,云是一个稀薄得恰恰好的介质和陪伴者。

终于,我买了一本观云手册,对着它仔细研究,欣喜地认出了夏日的高积云、雨前的雨层云,以及晴朗春日常见的高层云,其他的,还有堡状积云、卷云、荚状云、马尾云、雷雨云、鱼鳞云。但我认不清,这些云,它们天天来临,却从不重样。云长于静默,但也是会说话的,每朵云都有自己的诉求:松软的卷积云带来晴日,马尾云是雷雨的前奏。没有完全相同的云彩。我很好奇给云彩命名的故事,后来总算查到了,是一个英国人。

英国人卢克·霍华德,是一个职业药剂师、业余气象学家、虔诚的教徒,是世界上第一个给云彩用拉丁语命名的人。至今,气象学界仍然在沿袭他的分类法。每到周日,霍华德都会去英国汉普斯泰德原野,雨天,他在橡树下踱步,晴天,他就在青草丛生的草坪躺下,仰面观察天空,思考着和云彩有关的事。他把像猫的爪痕或是马的鬃毛一样的云命名为卷云,把密实地堆积在天边的云彩称为积云,把那些连成片的大片不定型的薄云称作层云。每次在草坪上看完云,卢克·霍华德就起身回家,回到亲人、家庭和喧闹的伦敦市井生活中去,并且在心中感谢上帝让他看见如此之美的云,及赐予他给云彩命名的荣幸。

这世界上最早给这些白色絮状物命名的那个男人,他唯一并且发挥到极致的天赋,恰是沉默。在他的生命里只有神和云朵,唯一能让他放下云彩的事,就是去战场和需要福音的地方传道。他行进在传教的路上,远远看到一片从未见过的云朵,突然,他明白了,那是被尸体的恶臭吸引来的成群的苍蝇和鸟。

有次这个男人重病,邻居家的女孩过来给他读《圣经》,他们自此相爱,但被家长阻止交往,他就给她授课,并在之后十二年的两地分居里通信,去看云——他们毕竟还在一片天空下。真是美好,是小说家的杜撰吗?在维基百科上查到的卢克·霍华德资料只有以下这些骨感的信息:英国皇家学会院士,十九世纪英国制药学家,业余气象学家,创办了知名制药企业Howards&Sons,生于1772年11月28日。完了,没有了。哦对了,还有人说,此人是试管婴儿之父罗伯特·爱德华兹的先祖。这个……云、试管婴儿,都是某种生命流动又物质轮回的神迹,这是冥冥中的契合?

夜市

妈妈家楼下的夜市被取缔了。发布这项市容整改措施的市长,刚刚被双规,但是政策仍然在执行。遥遥地听说这件事,没有具体的感受,直到某晚出门散步,突然感觉“浮力”发生了改变——原来灯火通明的街上喧闹嘈杂的人堆都没了,挤挤挨挨几乎瘫痪的交通也畅通了,大小喇叭不耐烦的鸣笛夹杂着夜总会的歌声也静默了。混合起来的结果就是,这条街变稀薄了,我无法像往日一样,晃悠在人群里,手插在口袋,眼神游离,享受完整的孤独了。

现在,我走在比我更寂寥的街上,和它比冷,比安静。它是小街,没有上海福州路夜半老房子扑面而来的森然,没有厦门海边夜路的空旷,它只是光秃秃的静。给皮买过小发夹、小袜子的摊点,冬天买暖手宝夏天配散热器、那个耳机坏了一只就能帮我调换的爱笑的摊主,一下都消散在空气中。他们中的很多人,平日就租住在我家楼下的棚户里,每天午夜,都能听到他们洗澡的泼水声,讨论生意的高谈声。这些人,都不见了踪影。

我是一粒在静水里被融化的静离子。你想象下糖屑纷落如雪花的样子吧。

也就是这几年,南京的夜市悉数被清除:广东路的,马台街的,新民路的,板仓街的。多年前搬到山边时,带了风铃,后来发现山居不宜挂风铃,因风太大,难得微风吹拂的碎声之美。之后,我听惯了北风呼啸、秋风漫卷,只偶尔夹杂着夜车的呼啸、早班车的报站声,还有就是时不时骑车来叫卖桂花酒酿的小贩,收破烂的吆喝声。另外,在隆冬,炸炒米的也会来摆摊,这个老头除了像其他炸炒米的老爷爷一样带着裹头巾的老伴之外,他的配置有别于城区炸炒米的,就是头上多了顶照明的矿工帽,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在“轰”的一声炸响之前,会用哨子声预警附近住户。我们小区太安静了,大家并不介意这些偶尔来袭的市井之声。

对了,因为在城郊接合部,前些年还依稀有农业社会的遗痕,就是在4月底5月初,有赶集和庙会。在开集的前夜,会有搭建脚手架的嘈杂,兴奋的人声吵闹,拖运货物的杂音,到了第二天开集,连公交车都被堵住,我们住在临街的高楼,会听到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摊贩放的通俗歌曲声。那是一年中罕见的喧哗时段。

十年后,我回到市区住了几年,又渐渐习惯在满耳的喧闹声中入睡。

而它们都一一消亡,遗址一律变成了收费停车处,冷冰冰、阴森森地占据着夜晚的街道。板仓街的夜市是我城东生涯的一大乐事,我从樱驼村要走三站路才能到,就是图个山居生活之余,能沾惹点人气。这个夜市临南师大的紫金小区和南林大,来来往往都是学生,刚刚吃过晚饭,散着洗过的头发,穿着随意的家居服的美眉们,抱着刚买的洗脸盆和新衣服,朗声笑着,擦肩而过时,可以闻到洗发液的香气,那是青春的体味。这里有家非常别致的小店叫东城西货,拆迁前大甩卖,看着那些精心养殖的苔藓和手作陶器被贱卖,我有点难过,买了一对陶器小房子做纪念,那对房子是黑白双色的,像安徽民居。我把它们放在西西的《看房子》这本书的脚下,特别衬。

现在偶尔路过,还会看到店铺后面的墙上各类店主的留言,颇见性情。有的是喷漆涂鸦,说几句江湖再见的玩笑话,有的是郑重其事且务实主义地留下新店址地图,有的是书法歪歪倒倒的咒骂强拆。

而广东路的夜市,简直是皮大人童年的一部分。夏日的傍晚,吃过晚饭,趿上凉拖,穿一条热裤就可以下楼逛夜市,目的也很模糊,也许是给掉了扇叶的微风吊扇换个叶片,也许是买杯甘蔗汁——春江水暖鸭先知,在我这里,似乎在夜市最先看到夏天的颜色:红的是西瓜汁,黄的是黄瓤西瓜,白的是木瓜水。

如果是晴天,夜合欢被炽热的暑气蒸出甜香。如果是雨后,那就是小叶女贞混合着七里香的清凉香气,这些雅乐之外的主旋律,是烧烤的烟气和龙虾的蒜泥味道,身材最好的龙虾被拖到店门口展示,大大的充气龙虾红彤彤地立在那里,是招牌。皮最爱打枪,一块钱十枪,打碎了的小气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最爱逛花摊,皮在那里第一次认识了红掌和珠兰,还有茉莉。那满地的花,会让我想起“苹末风微六月凉”“帘内珠兰茉莉香”,还有暴雨突来时,狂奔回家,光脚在木屐上打滑的时候,会想到“煞风景是大雷雨,博得游人赤脚归”。那是看荷花的人被雨淋了,想想也很美。

夜市上有很多吃食,虽然都是粗糙的,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端出来。凉皮,白的凉拌,红的是加了碎丁羊肉和芹菜炒的;烧烤摊,羊肉,平菇,韭菜,年糕片,面筋,同样的食材;还有油炸的摊子,这些被临时拉来的白炽灯照亮的摊位边上,围了一圈等待的人,摊主的脸被火烤得通红,孜然粉的异香扑鼻;龙子羹,摊主手提一尺高雕花的大铜壶,堪称最有舞台感的夜市小吃;酸梅汁,吴姓摊主用老梅子熬的,味道醇厚。

夜市上也卖非常廉价且质地很差的衣服,因为夜市通常靠市民区或学校,所以这类穿不了几次就走形的衣服也能卖出去。生意不好做,顾客把价还到很低,最后还是不买,摊主对着渐渐远去的客人大声叫骂,骂她没有诚意,怒骂的底色也许是对这怎么也推不开的生活的碾压感到愤怒。日子久了,和摊主混熟了,几乎是近邻的感觉了,还价时也气壮了,不那么害羞,“此中端是淡交情”。

有时会遇到用三轮车拖瓷器来卖的小贩,买过青花杯种袖珍椰,小瓷瓯装散粉。现在网购那么方便,小清新的和风瓷器在网上买非常便宜,但仍然乐于在一堆瑕疵品里挑挑拣拣。在宏村住过一个晚上,那里距景德镇近,所以满街都是卖瓷摆件的:毛衣链、小手链。一个个慢慢挑拣、试戴。山区的夜市散得早,在小雨中走回巷子深处的民居——我一直喜欢快要散场时的夜市,那种杯盘草草、灯火阑珊的寂寥感。洗漱完看看窗外,没有路灯和光学污染的视野中,黑沉沉一片,远山全看不见了,但空气仍然是湿漉漉的,是近山房子才有的那种微霉的气味。天上的星星,亮晶晶。

看宋人笔记,觉得时空恍惚,自行脑补穿越一下,傍晚,劳作了一天的市民,草草吃罢晚饭,奔向夜市。在摊子上喝杯消食的紫苏水或豆蔻汤,或是吃甘草片、梅子膏。看秀才卖酸文,按顾客的要求,信口编段子,超时则挨罚。摊子很多:肉油饼,羊肠,麻豆腐,皂角儿,看伎人杂耍,逛饿了,坐下吃碗槐叶或是甘菊冷淘,把槐叶或甘菊花挤成汁揉进面里,再加工成面条……由开封迁来的北人和杭州本地土著,加上聚居新都的各方人士带来的饮食习惯,使各地美食汇集在这里。

夜市,比商场更随意,比闹市更家常,比庙会更日常,比网购更亲人,比看电影更少拘束,比超市更开放,所以,可以活跃于任何时代。将来的夜晚,在中国二线城市如南京这样的地方,大家都做什么呢?

阅读树心

昨天下楼时,发现楼东首601、602窗前的三棵大树下面搭了脚手架,几个工人在锯树。我问他们怎么回事,说是有个住户嫌树枝挡了窗户,他们就来修枝而已。结果我回家时发现树只剩下一米多高的树桩了,我看着满地被锯下的碗口粗的大小残枝,心里难过极了。本来整幢楼前,绿色连绵舒展,和远处的群山接成一片,现在,那夏日蹀躞的绿光,成了一个被挖掉的眼球。我习惯性地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视线却没有树冠托住了。

我们这个小区,因为在近山的城郊,楼距大,住户密度低,绿化率很高,满目绿色、人烟空旷地住了几年之后,一回到市区楼群密集、市井喧嚣的我妈家,我就觉得压抑。这个小区的树都是常见树种:梧桐、马褂木和水杉。

楼侧是梧桐,别的树叶都要依附于一棵树的意象,它的却有一种独自的美,“金井梧桐一叶飘”,叶色清嘉,状如葵叶,乘风而落。能够做到“铿然一叶落”的,大概只有梧桐的叶子了。

即使是工作最密集,每餐只能用三明治果腹时,我仍然每天去散步。我常常散步的地方叫樱花西路,但是并没有樱花。只有夹路的桃花,夏天还会落下满地小毛桃,很小,滋味有点涩,只能做蜜饯,它的棱线很可爱,皮常常捡回来画速写。这条路上还有水杉,水杉是南京最美的行道树之一,瘦弱骨感又萧然的样子,很古典,尤其是配着尖尖的上弦月时。有次老公值夜班,下楼送他,塞了几袋糯米锅巴给他当夜宵。回家时看见细细的月牙,挂在公安学校寒烟漠漠的小杉树林上,心里突然一阵感慨,这“平林新月”的古词意境,配着柴米情义,就是“世味”吧。

而我家南边窗口的树,是一棵很大的马褂木。这棵树到了秋天,会落下满地黄叶,皮常常去捡拾回家,小心地拼树叶画,贴上尖圆的小叶子做鱼头,把马褂木的叶子当鱼尾巴,描上眼睛,画上水草,就是一幅斑斓的海底世界了。我们搬来时,这些树还是树苗,十几年过去,已经可以伸展在六楼的窗下,像是给鸟儿送来一个个唱歌的舞台。每天早晨,我都是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的,下雨时它们也会躲在叶间——如果谁敢锯我窗下的马褂木,我一定要与他理论!

最近正在看枡野俊明写的园艺书,《看不见的设计》里开篇第一段就是:“打造园林时,有一项前提观念,那就是‘万物皆生命’。人类必须以诚心尊重自身以外的所有生命。树有树的生命,也有是非道理,然后还有心。石头、土或水,也一样。这是造园思想的根本。”与我家楼下这些自命世界的主人而粗鲁伐木的人相比,枡野俊明,这个僧人加园艺师,以及由他的书中所传递出的对无生命之物的含情脉脉,愈发显得动人。

比如造园的时候得植树吧,这时他会仔细观察这棵树,对他来说,树木和人一样,是有脸及肢体的,枝叶发光,树形美丽,也就是树表情较为丰富的那面,就是树表,得对外安放。迎客松则得把弯曲的空间对着客人,以造就虚怀以待的恭迎之态,如果方向弄反了,则会显得冷漠失礼。在不同的成长环境中,每棵树都缓慢形成了自己的个性,枡野俊明的园林书,虽然写的都是造园心得,如何垒石,如何筑篱,但是其实是说禅道。

在植林之前,必须认真地读解这颗“树心”,才能听到它愿意被安放在哪里。一棵刚烈而倔强的非人工栽培的树,往往枝叶肆意舒展,必须得和它好好沟通才行。枡野俊明曾经在一个池塘边安放了野生枫树,那不羁的枝叶伸展在水面上空,俊美壮丽,那正是它最胜任的场所。而那些人工培育的、营养过剩的树,一般都长得树形整齐而乏味,缺乏生动性。这让我想起,中国广西的一些少数民族,进山伐木造屋,仍然得遵循一些古礼,比如砍下的树如果分肢,必须标明方向,将来建屋时仍得遵循这树本意的朝向,向东的木侧还得向东,向南的继续向南,你要是仔细观察木纹,能看出四柱的不一样。

野生的树不像人工栽培的树那样营养充足、叶稠工整,会稀疏一些,便于风穿过,这样的树,比如山槭,最适于读解“风”。而安置在瀑布边的红枫,树叶通透、轻盈、易颤,随着瀑布落下的能量带起空气流动,树叶会微微颤动,使人生出在深山的感觉。

画家中最解树心的,我觉得是凡·高,他笔下的树都是带着情绪的。映着蓝天的杏花是在灿烂地笑(《枝头杏花开》),夹着林荫道的白杨树,金色的落叶还挂在枝头,那是秋天最后的浅笑(《白杨林荫道》),被密密的藤条栅栏围住的大桃花是欢唱春天的哈哈大笑(《果园》),而那些初冬落尽叶子,灰颓的截头柳树则像极了孤寡老人(《艾藤的小路》)。

我想,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读日本人的园林、花艺、草木、民艺方面的书,就是因为在那些书里,常常可以感觉到这种灵性生命的流淌和注入,一颗雀跃的欢喜心,像光斑一样,在有生命和无生命之物上往返舞动。与“物”的关系,不是侵入,而是摆脱我执,以虚心容纳树、石、水,与自然和谐共处。“物趣”不是“恋物”,在含情脉脉的注视和悉心的体恤之中,木石不复是冷淡无情之物,慢慢生出带有手泽的体温感。最终由“物理”而通向“人道”。听枡野俊明讲造园种种,与其说是了解如何安置一棵树,不如说是学习如何安放自我。

你一直在玩

多年以前读的亦舒小说,有一本叫《香雪海》,里面有段关于小说家的描述,至今印象深刻,摘抄如下:“我女友叮铛是一个小说家,她每天工作时间只有两小时,其余的所有时间都在玩,玩的内容包括:学葡萄牙文、摄影、杖头木偶、篆刻,也有音乐和各种游戏,逛书店、设计时装,更连带喊朋友出来喝茶,最近的嗜好是和一个西洋老太太研究邮票,又查访世界上最古老的白兰地。对于生活,她充满热情,太阳之下皆新事,我爱这个女人。”

大家可能没有想到,老舍的处女作并不是任何一本小说,而是《舞剑图》。1921年,北京市举办中小学生运动会,这本图册被拿出来免费发放,作为武术运动推广的资料书。这不奇怪,老舍本人是位玩票的舞剑者,拳术也很好,包括枪法——《断魂枪》里精彩的收尾,是夜深人静,沙子龙关上院门,独舞了六十四招的“五虎断魂枪”,群星闪烁,枪身冰凉,这个优美的小说情境就是老舍爱好武术的副产品。

我最近看的书,不管是韩国人写的植物染,还是中国人写的园林书,书尾无一例外的都是拿《红楼梦》举例,《红楼梦》的美学辐射面实在太大,每次人家拿达·芬奇这种全能才子来说事,我都会提醒他,我们有国产的曹雪芹啊。不仅是诗词书画、美食制衣、草木虫鱼样样精通,而且还擅长边角杂项:其著的《南鹞北鸢考工志》栩栩如生地绘制了各类风筝的形态,里面光燕子风筝就有肥燕、瘦燕很多种。当然我们都会想起,《红楼梦》第七十回中有一大段关于放风筝的热闹场面,隐含了其中各人的性格与未来令人伤感的命运。

至于我爱的西西老师,乳癌之后,为了做恢复训练开始缝熊,玩着玩着,写出了一本熊版服饰史,每只熊都是一个小说角色,背负其历史背景,浸润在情节之中,穿着各个朝代和地域的衣服。接着她又开始搭建微型娃娃屋,选一个历史时期的建屋风格,比如乔治亚时代的迷你房子,然后一点点配齐家具、壁画、人物、道具,《我的乔治亚》这本讲解乔治亚时代风俗人情的书,就是玩娃娃屋玩出来的。

顺带说点闲话,有时会看到一些很会摆姿态的文章,那些文章充满了术语、繁复的逻辑架构,时不时还来两句外文,可是说实话我根本看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一开始我都是质疑自己的智商,再后来我认为这涉及对原材料的处理。简而言之一句话:作者下的整理功夫越大,读者就读得越轻松。也就是说,很多看上去盘根错节,一盘混沌端上桌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结构复杂、深邃,而是作者前期工作做得不够,把一盘没摘掉黄叶、没炖熟、没摆好盘的玩意儿端上来了。而真正的好作者,比如西西这样,文章有密集的知识点,但作者下过功夫备稿,你读起来压根就没有摄入信息的疲劳感,只是觉得游于艺,好玩、可乐。

看了《我的乔治亚》以后,突然明白了,过去读的很多英国小说,小说里爸妈也爱孩子,但从来不带他们,全是家教和保姆的事儿,现在知道是风俗使然。保姆和孩子住哪里,怎么个作息,西西这书里都说了。但是你看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人在边搭娃娃屋边随意介绍,在玩。我年轻时特爱看小说,但小说其实是横向长肉的,你要深刻地读懂它,还得有两个助手:一是书中背景和常识的补充,二是纵向的思想整理。小说是魄,其中蕴藏着道理的魂。以人为喻,思辨文是肌肉线条凸显的健美运动员,小说是骨架优美的美妇人。后者的骨骼你看不见、想不到,但是其实是结构部件。小说差不多是我最喜欢的文体了,它们不是抽象理念的堆积,而充满了鲜活和真实的感受,不是在分析水的分子式,而是把手伸进水流……就像生活本身。

作家是文字工作者,但他们的活动空间远远大于书斋,这些外围的爱好其实都营养了文心。文字的活力,得自文字之外的东西。这类似于气功中的“采气”,就是从万物之中,将各种不同能量流采集体内,激发自身内在的潜能,培养充实元气——所有的生命经验都是流动性的,至于绘画、诗歌、小说、评论、紫砂壶……只是它的一种盛放形式。而艺术是什么呢?一朵花,熏风来袭,它自盛开,一只鸟,旭日东升,它自鸣叫,这是生命喜悦的满溢和喷溅,是“我”之为“我”的一种必然,它不是美学理论的作品,它是生命力自身的作品。

写作,不是在课堂里听课听出来的,而是生命热情的凝结,所以,听到有些艺术家改行成作家了,又有些作家下半生转行去研究文物了,或是某个农妇刚识字扫盲,就写了好小说之类的新闻,我从不吃惊——生活是世间文章,文章乃纸上生活,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常常有人问:“你怎么处理生活与文学的关系?”我说:“生活即文学,早晨六点开始读书,这就是我的生活,读四个小时之后停下来做家事,洗一个碗,看窗外的椿树长出新芽,那也是文学。”

生活滋养文学,文学烛照生活,这是一个完整流动的能量环,缺一不可。文学将心脑信息处理器升级,使你对生活的味觉更加丰富,而生活是文学的食粮,喂哺着它。有时,它们也会充当对方的隔离带,而这种离开,是为了更好的接近。就像禅宗里说的:“你忘记了月亮,就得到了月亮。”

时间的果

彻夜点蚊香留下的气味,苦瓜炒豆豉的苦香,阳台上的衣服是用竹竿穿起来晾出去的,因为住在山下,风大,怕被刮走。都是旧衣服,穿了太久也洗了太多次,那洗旧的棉花才有的绵软和熨帖,几乎追随了我身体的形状……写写稿,看看山色,心里,慢慢就回放起那首懒懒的《老夏天》。

很多女性都有强烈的购物欲,看见卖场或电商广告上的新衣服就心动,恨不能立刻收取囊中,即使衣柜里已经满仓满谷,飞不进一只苍蝇,还是想买。每天一上网,就是扑面而来的各路电商广告、商品推送,我会生出恐慌,那些色彩缤纷、款型别致,堆满仓库、挂满衣架的衣服,一件推搡着一件,它们都是些性急的产品,做出种种媚态,大声嘶喊着自己的存在,只为了让人注目。那些衣服,是踩着流行的节拍大批量复制出来的,它们不需要追求精工细作的质量,因为容易穿坏也不怕,那样更能促进消费,反正风尚每年都在变。

大量的购物真能满足一个人吗?占有数量和满足度倒是往往成反比,购物狂都是越吃越饿的饕餮。就像爱得少的人,往往更懂得爱情……我想,这是因为产生关系的能力、深度,比数量更能体味一个事物的质感。

我觉得衣架上那些簇新的衣服,罩着塑料袋,笔挺的板型是浆过的效果……那是一件和我尚未建立关系,完全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的,没有血肉感的“物”,不曾和我体温相依,或是成为某个历史事件的代表着装,出没在记忆里。新衣是“恋物迷心”,而穿久的衣服和我一样,在夏日冬寒中老去了,结成了“时间的果”,那才是“我的”。

在日本工艺大师赤木明登的访谈录里,他采访了一位女服装设计师坂田敏子。坂田敏子开着一家很小的服装店,她说:“很多人说把我的衣服穿得最妥帖的是我老公,我觉得那是因为他穿一件衣服就穿好多年。衣服慢慢磨损、变旧,与人越来越贴合。这么慢慢地,把一个东西驯养成自己的。”而我第一次在文学中看到“驯养”这个词,是在《小王子》中,在一个奇怪的星球上,小王子遇到了狐狸。“来和我玩吧”,小王子向他提出请求,狐狸说不行,说它没有经过驯养。小王子问什么叫“驯养”,狐狸说就是“建立情感联系”。

上个月去朋友的陶社喝茶,他给我看一个鎏金的杯子,这是一种现代陶瓷工艺,不同于以往的嵌金或贴金,这是把金片通过化学方式熔到杯壁上去,年代久远后,这个金色会慢慢褪淡,就像紫砂壶被长期养护之后的温润,在杯子的色彩上,可以看到时间的痕迹。“有人天天给紫砂壶浇茶水,想快点把它养出来,其实不必要,就是要慢慢地等候时间的效果嘛……”朋友说。茶道中,很多茶具是家传的,通过集中使用、反复使用,产生手与物的情感关系,积累出一种物的体温。

包括一段感情,在初始阶段,你怎么能分辨出,那是激情、荷尔蒙反应还是新鲜感呢?感情的初段,都面目相似。浅表关系,和许多人都能建立,而只有时间,能让你们彼此烙下对方的印记。

我喜欢那“旧”,以及那时间才能带来的,对彼此的确认和归属感。

我想,喜新和喜旧,是两种类型的人吧。前者爱新鲜,喜欢事情的初始阶段,转向灵活,学东西,建立感情,都很容易上手,但无常性,后者则相反。当我和前者在一起,有时会生出那种老师在给复读学生上课的感觉,觉得自己老是用陈旧的语气、句式说一些陈旧的事。笨拙地转了几个话题之后,聆听方都毫无兴奋度,发现对方心意阑珊,我也很沮丧,用语言形容那种难受就是“我为自己的陈旧感到抱歉”。而对和我同样质地的人,可以安心地享受寥寥几句低密度对话,生出松弛感,虽说相见亦无事,但无事亦喜悦。

月桂糖

前几天,收到了朋友相赠的月桂糖,红漆铁罐喜色逼人,上面用工笔写着“舂杵”。打开罐子,白棉纸包着小糖块,糖大概有八毫米见方,小小的一粒一粒,近乎红糖的颜色,特别的是那种咸甜交加的微妙调和感(因为加了酸梅水嘛),类似于盐水泡荔枝、蜂蜜浸柠檬,是以对比反衬法凸显味觉的层次感。

朋友说:“我们家的月桂糖一直是满觉陇的沈阿姨给我们做。新年前她给我们寄过一包月桂方糖,说是用最古老的做法舂杵制成,是旧时杭州的喜糖。制作过程太为繁复艰辛,一年中仅能做一两次,不为售卖,只是用来赠送亲朋。这次终于帮我们做了一批。”难怪包糖的小红袋子上印着一只只白兔。我问朋友:“这是暗喻月桂树下捣药的玉兔吗?”他说:“是。”真是心思细密。这做糖的古法,在《山居杂忆》里,我读到过。

话说《山居杂忆》这本书,作者高诵芬老太太是个民国闺秀,连学堂都没进过,婚姻也是老式包办的,社交半径狭小,书里没啥波澜壮阔的乱世风云,倒是滤掉这些,写了些旧时吃食、仆佣奶妈、塾师绣娘、女眷交际。整个就是民国《清嘉录》,大家庭殷实有序的日子过得就像孟玉楼走路“行时香风细细,坐下淹然百媚”。我喜欢那安然守静,现在闲着没事还常常随翻两页,循月而读,比如大年初一要吃橘子和荔枝,象征“吉利”;清明淡妆素服上坟;入夏要吃青精饭团子,也就是把用乌桕叶泡了整夜的糯米蒸成团,还要称人,立秋再来一次,看看苦夏消减了多少肉膘;端午要把菖蒲剪成宝剑,用苍术薰屋子,解百毒;乞巧节用荆柳叶洗头。高家家里有间梅厅,结满梅子的季节,就有佣人摘了紫苏和玫瑰花做成蜜饯。

印象尤其深刻的就是这个月桂糖。话说家产号称“高半城”,在西湖都有祖传产业的高家小姐出嫁,婚宴上用了九万六千包月桂糖。婚礼前的那年秋天,全家就参与采摘,再轻轻将花朵从细的青枝上摘下,去蒂去芯,放入白瓷盘,再浸在酸梅干的水里,这个酸梅水是咸梅干泡制的,这样桂花的色泽就会永远不变了。磨成细粉,要细得跟水磨粉一样。然后把在酸梅水中浸了三小时以上的桂花放入捣臼,舂成糨糊状,加入磨细的冰糖粉,拌匀,使它的颜色跟桂花的颜色一样。然后用力舂捣,直到臼内的桂花糖与臼底完全脱离,毫无黏滞之感为止。将糖粉放入精雕过的印版压制成型,放在置有石灰的矾纸上直到糖变干,再收入石灰箱隔潮。

这个要是产业化流水线出产,便利之余倒也无啥意趣。难得的是它和上坟一样,几乎是全家参与的亲子活动。采花时佣人们都出动了,老爷闲着也会过来包两包糖,家里姑娘出嫁的喜糖嘛!想着心里也乐乎着吧?多大的喜事啊,九万六千包糖,全家连佣人加帮工都包得手酸。而经历了新中国成立后被没收产业、揪斗,全家迁入十几平方米的小破屋子,连阳光都晒不到的苦难时光里,孩子们还能从石灰隔潮的箱底翻出妈妈当年的喜糖,收藏得当,糖居然还能吃。只是其中世事起伏之滋味,大概只是当事人才心知。

之前看苇岸的书,他特别声明自己不喜欢任何一本中国文学作品,他解释说:“中国文学中,人们可以看到一切:聪明、智慧、技艺、意境、个人恩怨、明哲保身,却不见一个作家应有的与万物荣辱与共的心。”我很喜欢苇岸,却不能对他这个文学观点苟同,近年来重读一些中日文学作品,越发觉得东方美学的基础恰恰就在于人情迂回、世故周旋,这是由东方人以家族为社会单元的人际结构分泌出的必然的美学结果。这些细碎隐晦的人情得失、利益往返,并不全是贬义的。心机算计、干预自我和牵绊,它有它温暖牵系、秩序井然的一面。比如《山居杂忆》里,除了四季流转的风俗之外,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高老太太谈到“人际”时的情味,在家人血亲之外,对仆人也要宽待体恤,为他们养老送终,到了年节一定要祭奠祖先,不忘孝道。

《山居杂忆》之味,就是人情味,是高诵芬蕴藉含蓄的朴厚之美。在生活中,我们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她以温厚待人,也以善意解人,她的理解力并非高像素的显微镜,聚光于人性的阴暗角落,把他们的脏与恶,雪亮地曝光和批判。高老太太也遇到过剪鹅脖子的坏仆人、差点害死孩子的奶妈、押她游街的红卫兵、抢走祖宅的造反派,但她也就是止于陈述,连分析、评论都寥寥,更没有什么暴烈声讨和愤然批判的欲望,就像她生在富家,享受锦衣玉食时的安之若素。什么巨浪,到她这里也就是拍岸的微波——老太太身上有种让人舒服的低调:顺时不炫富,追忆不炫苦,写作不炫智,而这不夸张、不造势的淡然又保护了她自己。

从表面看,高诵芬在人际上很幸运,生来被父母疼爱,出嫁又遇到了专一的儒雅丈夫,连传闻中难处、苛刻的婆家的太婆都很善待她。可是这幸福,我认为一是她那种圆融的正数性格带来的“善业”,其次,也是家教的结果。高诵芬小时候,虽然家境优越,可是长辈们从来不作兴给孩子们穿绫罗绸缎,也不能吃山珍海味,怕“折福”,孩子们吃银耳,也只能吃奶奶碗里剩下的那几朵。想起美国小说《纯真年代》里,大户人家一定把在巴黎采购的光鲜新衣在箱底压三年,显得不那么“潮”才能穿,怕溢出暴发户气息。然而这人工打压过的富贵气,在高老太太经历逆境时就成了承压力,最后酝酿成了老太太身上富而不骄矜的一种雍容之气了。

雨中的艺圃和吃面时偶遇的奥茨

今天早晨,我还在苏州,搭我的司机虽说是本地人,但居然不知艺圃,只好把我载到百度地图上说是离艺圃很近的金门。地图上直线距离确实不远,但落实在地面上,是曲折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在伸手可触墙壁的窄巷里绵延不止。每次觉得到死角了,就又转出个小巷弄来,雨檐下的阿婆一边喝豆浆一边看着我。我是南京人,大范围内也搭着个“吴头楚尾”,南京的老城南也有一些这样粉墙、黑瓦、水磨砖、石子地的小巷弄,老式的厕所,总是不通的下水道,公共垃圾箱满溢着腐臭的夏日什物,在里面生活并不干净便利。游客的审美快感,是靠生活在其中的人之不便来成就的。

艺圃很美,它是明代园林,清心简朴。艺圃有过三任主人,都是仕隐的读书人,第二任是大名鼎鼎的文氏家族的文震孟,他的兄弟就是写了《长物志》的那个文震亨。

穿过花径和曲廊,最后站在延光阁外,立在差不多被雨淋到的外延,看雨雾弥漫的湖面。我像做颈保健操一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这么着。

我在微雨滴答的背景声中,看了很久,终于明白建筑大师童寯谈及园林时说的话,他说园林不是依据建筑原理,而是画理。中国园林,就是一幅3D的中国画,是园主心境的外化。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狮子林的意蕴萧简,正合倪云林画风之枯淡;拙政园的田园野趣,正是王献臣摇首出红尘、守拙归田园的素心。

而艺圃呢,艺圃原来叫药圃,居住其中的三任主人都是不得志的读书人,良药苦口,医心修身,在乱世全无用处。明式美学之宗师文震亨,这个一辈子不亲政治,最喜欢调管弦、弄丝竹、载酒湖山的风流才子,在明亡后,绝食而死。

艺圃是我眼见的苏州园林里,最不啰唆的,处处是明式的简洁。文震亨的《长物志》所代表的明代一脉美学,概括地说也就是四个字:删繁去奢。门要木质,窗用纸糊,素墙为佳,“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这些,在艺圃处处得到体现。

艺圃的结构非常简洁,主景就是一山一池一水榭,水榭也就是延光阁,是一列木窗,十几米的样子,所谓以窗借景,延光阁就是以窗棂为画框,在眼前打开一幅山石长卷。

每幅窗前,景色都不同。左侧可见乳鱼亭和文震亨在《长物志》里赞美的鹅颈椅,就是在园林里常常看见的一排排直线条的、平行罗列的椅背。右侧也是《长物志》里引为上品的素墙,这么高的山墙,其实是作为树的画纸,日影移动,就是光线在墙上投影作画,这是古代版的投影仪。

中间几扇,特别适合看残荷,大滴的雨珠聚拢在荷心里。据说此湖曾经有过千瓣重台白莲,但现在已经荡然无存,我隔着水榭看对面的山石,石边被雨打得耷拉下来的,很像是虎皮百合。没有西方园林中规划整齐、井然有序的草地或植被,中国南方园林多种开落随季的落叶树,疏密有度,或古木虬然,或苍苔森森,或一望成林。湖面上,几块石头搭成平桥,桥几乎没有拱度,平直而去,还是美,这桥通向南斋,因为桥低,越发显得水面阔大、山石峻拔,形成了视觉上的高低错觉及节奏感。建筑是流动的音乐,园林是彬雅的中国古乐。

延光阁里有卖茶水的服务员,占据一角,随时为游客奉茶。今日落雨无游客,只见到几个本地大爷,自带着茶壶和茶叶,在那里拉呱。苏州话我听不懂,类似于“相见无杂言,共话桑麻长”吧,换算成现代语言就是“逼婚忙,催生忙,广场舞谁家强……”。还有朋友说之前来时,见过有当窗临帖的,在那里研墨抻纸。下着雨,除了几个老阿姨在长廊里,伴着音乐打太极,还有这几个喝茶老大爷,就人丁稀落了。

出来后跑去吃了一碗捞面,这个面店有满壁的书,书不见佳,多是武侠和教辅,像是特价书店成批批发来的。好不容易翻到一本能入眼的,是乔伊斯·卡罗尔·奥茨的《他们》,里面夹着一张买面的收据,2015年2月24日,有个人和我一样,独自来吃面,坐在这个书架边,取下一本奥茨,这个我精神上的远亲,点的是一碗菌菇面和揉面饼。

还有昨晚读书会上,那些年轻而绽放的脸,还有些不那么年轻却依旧被阅读点燃热情的脸(比如我),艺圃里隔着花木相望的两间大书房以及面馆里的书,这中间,总有什么隐隐的线索串联。

好看的城墙和野花

南京有很多城墙,它们不像西安的城墙那么方正,富有仪式感,也不像北京城墙那么俨然工整,南京城墙柔软而贴体地包裹着这个四季分明、冬夏突兀的省会城市,毫无侵略性地出没在你眼角的余光中。晚上去湖边散步,高高的镭射灯照出玄武门雉堞的缺口;上中山植物园看花草,太平门青苔点染的城墙与你平行,静静延展;去下关坐轮渡过江走亲戚,挹江门的门洞里,能买到句容新采摘的新鲜草莓;秋高蟹肥,到城南批发高淳螃蟹,长干门下,土话起伏,全是用城南老南京腔调讨价还价的碎声;仪凤门的城墙则是环山而建,如果是过年时去,就可以在城墙上静听山下静海寺的隐隐钟声;而神策门,因为最靠近南京车站,有很多外地人拿它当歇脚点。

某个春雨空蒙的日子,我带慧慧去鸡鸣寺喝茶。我平日多喝安吉白茶和信阳毛尖,今天为了应景就点了壶明前雨花茶,慧慧在烫茶盏、茶壶,我对她说:“你来的季节真好,花开了,树也绿了,配着城墙,可好看了。”我说完就有点羞赧,怕这“自珍”变成狭隘的原住民意识和书生迂气。但还是忍不住,在下山的途中,拍了攀缘在红砖墙上的刻叶紫堇和解放门城墙下成阵的二月兰……老砖特别衬新叶春花,端肃与野趣,苍老与娇艳,实在是口感调和。虽然那砖是残破的,那花也是再平民不过的紫堇、小雏菊、婆婆纳、紫玉兰、山桃花、二月兰,但……就是好看。

城墙,这无言的身教,已经格式化了我的部分审美。如果让我去给南京绘制图腾,就是春来一抹城墙上的花影。南京这个城市,不作兴大面积的斑斓,但也没有死气沉沉到死水无波。有次路过明故宫,进去逛特价书摊,废宫只剩下野草离离,石础几处,旁边有一排酒店的服务员在列队练习站姿和微笑,红颜青松,青春与尘土。霎时就有了抒情的层次感,我想,这就是南京。

住在城中时,最常去的挹江门,沿着中山北路一直走,经过周作人和鲁迅读过书的江南水师学堂旧址,就到了绣球公园,如果再往前就是中山码头,周作人曾经在这里登船来宁求学。买下关的土产,挹江门的城墙上,多的是遛狗的老人,偶尔会有人吹箫,古意森森地,夹在错落的鸟叫中。我立在墙下仰脸找声音的来处,头顶是密密的梧桐树叶,披沥着碎金的阳光。

天气好的周末,总想去玄武湖边跑步,从南京车站那个口子进去,沿新庄跑到太平门,因为那两天山上的鸡鸣寺灯火会亮起来,跑啊跑,隔着微微的水声和漆黑的水面,路过树影森森的梁洲,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塔身越来越近,在远处就是黑影沉沉的太平门,美……所有的古城都是入夜最美,夜色滤掉了大工地般的城市喧嚣,我想起这是一个曾经有过东晋、南朝的古城。想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想起读过的谢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虽然这只是湖。

跑到西安,当然要去看城墙。西安是个开阔古朴的城市,钟鼓楼和雄伟的城墙都理直气壮地立在闹市,好多新人穿着汉服在古砖前拍婚纱照,满街都是“汉唐”“大唐”“秦”的字眼,以其命名的建筑、酒店、小吃店,古意沉沉全都溶解在现代化的气息里。我带着对南京城墙的经验,在上面逛起来,结果累得不堪。这城墙之长,远远超出我的预计,朋克装扮的洋小伙儿骑着租来的自行车,大声对迎面而来的陌生游客喊着“你好”,那发音是五音完全不准的汉语,站在城墙边看墙根下,书院里一色的歇山顶,背后金色头发的小伙子渐渐远去,古今中外,时空恍惚。

而不管在任何一个城市,只要看见城墙和花木的组合,都会让我感觉回家了。无论是桂林广师大旁边的小城门配桂树,还是苏州的胥门配香樟树。有一年去川西,当地农民家的房子都围着石头院墙,不规则的石块堆垒而成,上面放着破瓦罐和旧脸盆养着的小草花,粗器贱花,但……就是好看——那荒凉中的艳与寂。

曾经读过一本书,作者生活在瑞典的一个小岛上,常驻居民约有三十个,文章在闲静底色中有丝丝俏皮,清淡的疏离感蛮舒服。有段深得我心,是写瑞典乡间的石墙:“石头墙有时把红柳兰抱在怀里,有时和一丛挂满浆果的野玫瑰说着情话,墙边除了开花的苹果树,还有獐耳细草、勿忘我、野草莓和橡树,及在休息的马牛羊——在石头墙的串联下,平静乡村生出无言的喧闹。当所有的花草动物都褪去的冬天,它被白雾缠绕。石头墙配啥都得心应手,是乡野风景里的唐璜”。

哀伤软着陆

读吉本芭娜娜的《食记百味》,觉得她真的是很爱“吃”,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通过“吃”这个最显性的生命动作,来阐释生之热情。她写她心爱的狗要死了,她一直遗憾的是“再也不能喂它吃喜欢的食物”,谈到病重的母亲,最高兴的是“母亲突然想吃在她面前做出的食物”,吉本芭娜娜认为“渴望有人在眼前做饭的风景,正是因为体内还有燃烧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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