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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戈 当前章节:10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接着我当然会想到,在吉本芭娜娜的成名作《厨房》里,在祖母去世后,疯狂爱上做饭、用一个夏天翻烂了三本料理书的女孩。有一次,女孩吃了一口好吃的猪排饭,马上打车送到另外一个城市,与恋人分享,用好吃的食物安慰刚刚失去养母的他。

《食记百味》像是一把新得的锁匙,我握着它,重新开启《厨房》这本旧书,我把当年不耐烦跳过去的一些下厨的片段,重读了一遍,终于懂了。

来看《厨房》中那些不厌其烦、一个个动作都工笔写出的厨事场景:“是的,祖母死了,我最后一个至亲离去……我现在的心情,依旧无比阴郁。我一定要让我的身体动起来,我走进厨房,开始打扫,用去污剂擦洗水槽,洗了微波炉的托盘,磨好菜刀,将抹布洗好晾起来,烘干机也在轰轰地旋转,我的心情开始恢复了。”

初学做日式料理的女孩,性格急躁,常常会把菜做坏。不耐烦等水温升高或水分挥发完,就急着进入下一做菜步骤,火候不到就急急盛盘上桌,这毛躁性格常常会呈现在失败的菜形和菜色上,只能慢慢调整节奏,旋紧调味瓶罐子,擦干盘子,重新再来,当一切整饬有序之后,就会发出和谐音阶般的美好音色……从这个角度看,做菜,简直像练书法和画画一样,有种习静修心,类似于心灵瑜伽的功用。

而这平静的秩序感,会把伤者托住,让她日渐痊愈。一个又一个的动作叠加,为伤者制造出一处可以让哀伤软着陆的缓冲之地,她无须被硬生生地抛入社会,立时打起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满血复活,她可以有个避光的空间,停在那里,慢慢地擦、洗、磨、晾、烘……人,并不是电饭煲和洗衣机,不是按一个键下去就能迅速执行“愈合”这种行为的电子产品,人是血肉之躯,心更是富有有机性,几句心灵鸡汤,打几针狗血,可以让人获得短时的情绪大幅上扬,类似喝咖啡引起的兴奋度,之后,仍然会回落和反复,而彻底的愈合却是缓慢的微观累积。这种通过做饭来疗伤的途径是用动作焐暖一颗心,更是尊重了心灵这种微妙之物的修复程序。

在日本文学中,食物几乎具有全效的抒情功能,可以用来阐释一切治愈系情感。

比如亲情:我特别喜欢寿岳章子描述她妈妈做的饭,一家人围炉烤海苔的场景,东方人很少用拥抱、亲吻来对待家人,一起吃饭才是感情的安身之所;生命热情:女作家森茉莉,她对食物从外形到口味都痴迷无比,她笔下的鸡蛋是新雪、压平的白砂糖、上好的西洋纸,以华丽灿烂的笔法,舞一曲微物之美;生死思考:《挪威的森林》里,渡边爱着两个女孩,精神化的直子最后被死亡的黑洞吞噬,而留下的是在直子对立面,爱笑、爱做饭,几个月只穿一件内衣,省下钱去买煎锅的绿子;死亡慰藉:《海鸥食堂》里,幸惠问小绿:“假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想要做什么?”小绿挠头,认真想想,然后说:“吃很多好吃的。”

而这些食物,几乎都简单且易操作,只是将食材略加处理,突出本味。寿岳章子笔下的妈妈菜,不外豆腐渣、山药泥之类,《海鸥食堂》里的店主,始终只想做最常见的饭团,《深夜食堂》每集末尾教人做的菜都很易学。

更重要是吃的氛围,寿岳章子花了很多笔墨写她家的餐桌——一家人可以把脚伸进去的暖桌。这是全家一天最幸福、温暖的团聚时刻,如果哪天爸爸不回家吃了,少聚餐一晚,妈妈就会伤心,因为珍惜每个厮守的日子;而《深夜食堂》的封面,月牙挂在深蓝夜空,正是白日喧嚣散尽,心灵入港之时,洁净的吧台边,不得志的女歌手放声高歌,人妖爱上了黑老大,一切温暖的情愫,不言自明地,随着食物进入身体。

这就是某种东方人的方式,不太习惯光秃秃的抒情和说教,大刀阔斧地解决冲突,而是用含蓄具体之物去慰藉对方。我们的感情不是从抽象到抽象,而是从具体到具体,不是流光溢彩的语录,而是饭菜香、收拾干净的房间、针脚密密、柔软贴身的照顾,在这里,“爱”也是一个活体,长着鲜润的脸和健美的四肢,是可见可触的。

如果说俄国文学的迷人之处,是哪怕最卑微的小人物,在饭桌边一坐,就可以谈灵魂,那么日本文学的迷人之处就是,作为温暖感情集散地的饭桌,本身即是灵魂。

一口锅的生活

搬回来住的时候,只有一口锅。很常见的汤锅,基本款,平底,口径约为四寸。一切烹饪事宜都由它勇担重任,炖煮是它的天性,不必多说,另外,煎蛋、炒菜、红烧五花肉,这些本与它的功能区无关的事项也由它兼职了。汤锅容量有限,且是平底,翻炒之类的技术活儿几乎完全不能做,只能拿饭铲胡乱翻个底,因为工作范围超负荷,受热面太小,汤锅愤怒地升腾起一阵油烟。

我常常去妈妈家,我妈是个爱家妇女,家里有很多闲置厨具,她每次都让我带个炒菜锅回来,我总是推脱——除了背包之外,我得背书,把在妈妈家住的那几年积累下来的阅读量,一本本背回我自己家。来来回回,蚂蚁搬家一样,三本两本的,差不多背回了一个书架。为了怕丢,整套书都是像婴儿一样抱着的,回家时,手要酸很久。

我仍然没有背回一口锅。

这个大概说明排序问题,对我而言,精神食粮重于口粮。有次我看G接受访谈,说她住在外面的靠乡下的地带,带了画架和几只猫,用村子里的水和电,写书,画画。问她,朋友来吗?说不来,因为“我只有一口锅”。

我想,这是一种态度。一口锅,就是一种向内生活,在最简糊口条件下,全力做喜欢的事,也无暇应对交际。既没有家庭意识,也没有定居感。而只有在一个地方扎根了,有了感情枝蔓,有要荫庇和照顾的家庭成员,才会想着用不同的锅,做各式各样的菜式,给他们吃。

后来,官司陆续打完,风波渐渐平息。慢慢地,安全感生出了定居感。我时常在厨房高举着手机,不是看微信,而是对着“下厨房”的微博菜谱,同步做菜。也会关注它们市集上的特价“帅锅”,从粉色炖锅,那个“厨房中的爱马仕”到松下电饭煲。梦想着不远的将来,等手头富裕点,买口德国锅。

我的厨房,无声无息地多了很多小家电:深蓝色的电水壶,像深情的海洋,我从货架上一眼相中它,不想噪音大得可怕,这大肚子家伙的咆哮成了我每天的晨曲;小小的一人咖啡机,简单的滴漏式,差不多就是个通电的手冲杯,滴答滴答,每天咖啡粉被热水激起的香味催醒滞留的昏沉睡意;料理机发出轰响,厉声为我打出温柔的香蕉奶昔;电炖锅:这个锅我考察了很久,大小、容量、功能、品牌,最后还是随性选了个最美貌的。我一般是用煤气炉把汤底烧开了之后,把各路食材一股脑儿扔进去,调到文火,就不管它了。

炖汤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食物类型,羊肉当归汤是温暖冬日的归宿,绿豆汤是夏日的清凉,一排排的食材:枸杞、黄芪、红枣把我的搁物架搞得热闹缤纷。我最爱的是当归,无论什么汤,加上几片,立刻变成了淡淡的药香中的深长滋味。它是汤材中穿对襟、读古书的老夫子。春来的时候,春笋上市,还可以拿小号砂锅,盛了咸肉、鲜肉和竹笋,做一锅“腌笃鲜”——“笃”这个字在南京话里也有,就是小火慢炖之意。我很喜欢这个字,慢且稳的悠然厚味,笃定,笃然,笃厚。笃笃笃,踏着春天的马蹄,一锅咸香美味来了。

这个靠谱的电炖锅,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被我温情脉脉地在微信朋友圈里提起,人家都以为我有了新欢。作为一个一旦开始读书就会忘记炉火的阅读狂人,这个贴心又省心的厨具,实在是胜过一个揪心又添堵的男人。有次我妈来看我,大提兜里,装得满满的,细摊开,一样一样审视,原来是钨丝、洗涤剂、洗衣液、擦碗巾、理好的生姜块和葱段,最后,主角终于粉墨登场,一口擦得锃亮的炒菜锅!炒菜锅真的是厨具中的花旦、华彩女高音,无论什么食材,给热油一烹,立刻活色生香、充满灵魂感,仿佛人类正处于恋爱期一样,焕发出最高峰值的神采。心情低落时,看见一坨蛋液开出淡黄的蛋花,都会开心起来。连猪头肉这种熟食,我都喜欢再炒一遍,就像听一个人回忆他的恋爱往事,死气沉沉的切肉立刻红光满面,霎时回春。

家,不仅是人,也是很多锅的聚居地。不知我的家,何时会变成妈妈家那样,连水管上都高低错落地绑着铁锅的盛况?

淡人记

生菜

生菜实在是种奇妙的食物!

我对“作家”这个词是没啥归属感的,但是,每次在街边看到木工、瓦工,一脸风尘,身边放着块牌子(上面用不甚高明的笔法写着技术特长:木工、管工、瓦工之类),满面期待地等待雇主的样子,倒是有点亲切感——我是文字民工。

现在说生菜。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生菜的滋味非常寡淡、乏味吧,但我无法克制对它的喜欢。来不及做饭的早晨,常常用单人咖啡机煮壶热咖啡,再拌一个菜蔬沙拉。通常是黄瓜切块,生菜手撕,冰箱里煮好备存的甜玉米粒,切丝的紫椰菜,拌点沙拉酱。吃的时候,沙拉酱的清甜微酸,被不同的食材质感诠释成了声部丰富的味觉交响曲:黄瓜有点腼腆的清淡木叶味,玉米又萌又嗲的甜,加上紫椰菜的视觉冲击力,生菜咀嚼时的脆响不断。啊,视觉、味觉、听觉全给登场了!多么热闹的一顿单身早餐!

话说又有某日,民工接了个大活计,中午时我就得吃顿大餐,面里打两个鸡蛋,放一把牛肉,扔几个鱼丸,养足精神好下地干活儿。这电脑前一坐下,再起身时,就是五六个小时以后了。这时我会烫几片生菜,加在荤菜密布的饭上,平衡一下过度的油腻带给肠胃的负担。这种互补效应,更鲜明的体现是在吃韩国烤肉时,冰凉清淡的生菜叶包着热乎乎、溢出脂香的烤肉,简直就是罗密欧邂逅了朱丽叶。

中国古代的生菜是指立春时吃五辛盘时的“五辛”,也就是五种味辛的蔬菜,庆祝隆冬远离,春到人间,这些蔬菜包括:韭、蓼、蒿、荠,甚至蒲公英和苜蓿等等。与现在常指的狭义生菜,也就是叶用莴苣,不是一个概念。而杜甫有首咏莴苣的诗:“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这个指的是我们平时吃的茎用莴苣,也就是把叶子去掉,把茎炒来吃的莴苣。这个可以算生菜的亲戚。

我对某些作家、导演,会产生“归巢”感,村上春树是其中一个。未必觉得他技术好,但心里“懂得”。我看过他所有的小说、散文,对他的外延情况也很熟悉,包括他听的爵士唱片,家居风格,最近在研究他作品中的食物。村上是关西人,口味比较清淡,但他的意识是日本作家里比较西化的,他小说中的人物最爱吃的似乎也是三明治和汉堡(外加点腌黄瓜)。这两种食物里,当然都有生菜的参与……啊,如果我是一个长于宏观视角的作家,现在可以把生菜提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了,比如什么甘于服众,从不以浓烈的滋味过分展示自己,只默默地配合和反衬汉堡肉的浓香脂厚,多么伟大的情怀!可是我只想淡淡地说,生菜可以生吃,直接入食,是备料和烹饪的傻瓜菜,它的滋味也是笨笨的。

这里说说我的交友观,我一向觉得,浓人只能远交,淡人可以近处,甜人必须设防,拙人有时可爱。世味薄方好,人情淡最长。

浓烈之物当然有味觉刺激度,非常容易上瘾。拿它配菜,干扰度大,一下就能打败淡味的菜,但久了会伤害味蕾,使其越来越迟钝,渐渐丧失品味能力。但如果反其道行之,多食用淡菜,再偶尔食用一下浓菜,反而会更有味。少即是多,简直是禅意了。甜美的食物更擅长哄和讨好舌头,更有官能愉悦度,但久了会让人发胖,三高,心脑血管受损,就像谄媚之人一样。而有些滋味寡淡的菜,未必取悦味蕾,却更健康。淡得好吃应该是“骨淡羹”的记录:“每斫鲙,悉以骨熬羹,味极淡薄,自有真味。”而生菜,就是那个滋味长的淡人和无须设防的拙人,我爱它。

一见喜

这是我第一次在初夏去北京。

作为一个从号称“火炉”之地出来的人,北京的高温吓了我一跳。短袖,短裙,在那样逼人的热气下,都有点捂。炎炎烈日下,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找那个在百度地图上抽象的旅店地址。我鼓起一张笑脸,对着一个迎面的路人问路:“请问……”才发现对方一脸漠然,戴着耳机直直地走过去了。啊……瞬间感觉非常村上春树——钢筋水泥森林里的人与人的疏离。有些热情的人指导我“姑娘,你往南”“往东……”,哎,大爷大娘,怎么才能说出口,作为一个长江边上长大,房屋都是依水而建的地方来的姑娘,我根本辨不清南北。终于遇到一个知己:“你往左拐……”

晚上出去觅食,穿过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经过一家快餐店,找到一家水果铺子,买了黄瓜,又在面包店买了三明治。季节不是秋天,如果不是满耳的儿化音和咬得重重的后鼻音,北京、南京,都一样,也许所有的城市都大同小异,区别在于这城市里有没有你期待的人。

第三天,准备去故宫看马远的《水图》,倒了三趟车,没想到赶上故宫闭馆。信步拐到旁边的文化宫,一进去,森森的古柏蔽日,柏枝稠绿,竟是极喜欢(之前最喜欢北京的是屋顶随秋风摇落的瓦松和成排的老槐树)。文化宫的柏树初栽时也许幼小,树距很紧,而且不是成排的,却满满地像棋子一样密布在广场上,每棵都有合抱粗。我在树阵里转了半天,一棵棵看,凡·高笔下火焰般的细柏在这里燃成了火炬。

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脱了鞋,伸直腿,舒展筋骨,听叶间的风声,大抵因此处人少树多,鸟儿挺活泼。我能分辨出布谷的咕咕,还有像搓衣板样一声接一声的伯劳鸟叫。小麻雀亲人,在草坪上小步跳着,时而像蝶泳运动员一样耸肩前行。我甚至看见一只红头伯劳,迅疾地穿过密叶。如果带壶热茶来就好了,那才是“梢影细从茶碗入,叶声轻逐篆烟来”……当然可约的朋友甚多,但是这样一个人看树,一个人喝茶,好像才是我的人生呵。

晚上和一个朋友吃饭,吃到了一道凉拌穿心莲。我在野菜种类丰富的南方居然没吃过,倒是想到了那部同名小说。莲子穿心,虽然无碍生存,但再也不能发芽了,好还是不好呢?莲心最苦,但又靠这苦才加固了存在感。这是一个爱上已婚男人的故事,里面没有香艳的情节,最高峰值也不过是那男人给姑娘试鞋。

但是,凉拌穿心莲的味道很特别,感觉自己像只兔子,因为它就是木叶的感觉,嚼出泱泱的水分,身体很知道是在吃一个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后来我觉得,说不说清楚这个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当然我更没提,故事里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台词:“‘情’这个字,就是心加青,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心是清白干净的。”也许,比起文艺腔的注解和对话,这种长着尖尖叶子、青味十足的野菜,才是生活的真谛。我一口一口,吃了很多,对面坐着喜欢的朋友。听说穿心莲还有个别名叫“一见喜”,这倒是很贴切的。

蚕豆项链

走小路去菜市场,前阵子,走时都有点紧张,那树上的樟树子会落到衣服和颈子的空隙里去。现在,是雨后蔷薇淡淡的香气。拎着买来的新鲜鱼丸回家,一掌的温热——鱼丸是现做的。

买了刚上市的蚕豆,待会儿加盐、八角、草果、茴香和甘草煮,我的版本是用煮茶叶蛋的配料,因为要挂在衣服上,所以不放酱油,孩子味蕾敏感,也不能放花椒和辣椒。不煮烂,搁在滤网上晾干,用针线串了,给皮挂起。现煮的蚕豆很鲜嫩,与剥皮炸开、撒了调味粉的兰花豆和加了砂糖炒制的铁蚕豆相比,更不伤牙,保留了原味。青青可喜的蚕豆项链,在刚可以穿裙子的季节里,边吃边玩,这是我童年的夏日记忆。杨万里那句“翠荚中排浅碧珠,甘欺崖蜜软欺酥”,说的应该是新蚕豆。

稍老了的蚕豆,可以剥出豆瓣炒雪里蕻,或者做蛋汤。蚕豆的一生是丰富的:“夫其植根冬雪,落实春风,点瑿为花,与麦争场,高岂藏雉,同葚共熟,候恰登蚕,嫩者供烹,老者杂饭,干之为粉,之为果。”

关于豆类做成的小食,江浙人也有用草纸包成裹脚状的一小包的吃法,可以拿来下酒或是空嚼的鸡肫豆,家里冰箱里正好有准备炖猪脚的黄豆,就拿来做这个。做法非常简单,黄豆略泡发,清水洗净,加入老抽和白糖,炖至豆皮略皱起即可。

有次在超市,买过一袋蜜蜜豆,只是因为配料表的名字好听,里面的内容是:红芸豆、白芸豆、紫花豆、绿豌豆。结果甜到齁,最后只能好做冰沙的浇头。

日常生活颂歌

和F在书店喝咖啡,年轻的她,正在读比较文学研究生,她要对我做个小访谈。

F问我是怎么读书的,我说就是自己从原材料梳理整合。女儿皮最近的语文作业里,有读后感这项,她让我帮她上网查专家点评,怕显得幼稚笨拙,我说没关系,你独立思考,用力想,把那个感受真实表述就行。读者敞开心灵,用最大的真皮层面积,动用全部的生活体验,与书发生内心反应,这个就是读书的价值。转引名家观点,没有意义。

我读书的理解途径,还有写作的灵感、力量,甚至文字技术,都得自生活。

每次回家,妈妈都要给我带菜。有时是胡萝卜丝,有时是豆芽,今天是土豆丝。妈了解我,知道我一忙起来就是蒸个香肠,烫两片生菜就胡乱对付了,看着土豆丝,切得工工整整的,我想到妈妈做菜的样子,妈妈眼睛不好,她做这道菜,得先把案板搬到卧室窗下,迎着光,用手摸索着切,切很久很久。妈妈做菜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她全力以赴地对待哪怕是土豆这样最普通的食材,那美好的味觉,就是“耐心”的味道。我吃完饭,去掉燥气,开始逐字逐行地安心改稿——我妈在用一盘土豆丝教我写作。

近年来我试图改变评论这种文体的语法,尽量不用总结式的格言体硬塞给读者,而是精细处理情节,重建情境,唤起读者自身的生活经验,自主分泌出想法。我这是在模仿生活,生活影响我们的方式,就是具体而隐性的。

F继续和我聊,她向我陈述了一些困惑和思考,她说最近看了太多西方后现代文学,大段大段的心理分析那种,人都变得很虚无。我说,我一般都是配餐,读哲学书时,就搭点日本工艺书之类的,后者特别具体,落笔全在一桌一椅,一个抽象的东西需要配个抓地的。

F询问我的日常,我支吾着不知怎样作答。因为每日母题简单,无非是照顾得癌症的我爹和正在上小学的幼女,可是粗分之下,枝节繁复,且时有突发剧情。比如昨晚刚刚洗完碗筷又接到电话,我爸癌细胞转移到脑之后,老是神志不清,总有意想不到的病况,每天都让我做脑筋急转弯,昨儿是认不得我妈了,一定要我去找真妈妈……绞尽脑汁平息后,给孩子检查完作业,纠错签字、更衣哄睡,终于可以扑向床时,简直比见了情人还宽慰,脱衣时才发现身上的打底衫,还是穿反的——早晨出门时就发现了,因为一天四处奔走,杂事密集,硬是没时间换。

你一定常常在街头见到某个行色匆匆的女性,手里拎着大小杂物和塑料袋,从袋子里伸出蔬菜的长梗和须叶,大概是趁午休时段出来采买……那是一个家务女王,她的身材轻盈,可是她的心上时时负着孩子的冷暖、丈夫的衣食、家里大大小小的日用开支调度,每个结结实实过着日常生活的人,步态里都有种重力感。这让她匍地而行,无法飞行,却又让她被承托,可落脚。

对于我,这重量,恰恰能化解过度精神化的虚浮。我每天面对书本的时间很长,合上书、关上电脑之后,特别想和人谈点世俗话题,就像每次长假结束,满腹大鱼大肉,必须得留一天,喝蜂蜜水,吃粗麦面包和绿色蔬果——肠胃需要减负、摄取五谷杂粮,人的精神,也需要营养素的平衡,长期浸润于抽象之物中,与生活割裂,会造成精神的富贵病:思虑过度,纠结和淤堵于死角,导致失重的虚无感。

我也总是爱上一些不长于用口,却擅长用手表达的“原人”——和我浸润过久的语言世界迥异,“原人”充满了动作,他们做饭,洗衣,打扫,给了我“爱”的实体,“生命”的实相,免我与真实世界失联。否则我会越活越薄,最后被压扁成个薄薄一片的精神体。

所以,虽然琐碎劳累的日常生活把我的每滴精力都给绞杀掉,然而我依旧对它充满了感激之情。它给我提供了休憩之地,无痕地修复了我的职业伤害,保护了我对最爱之物持久而不衰竭的热情。

谈了很多和文学相关的话题,和F在拥堵的街上告别,终于挤上一辆车,终点站离家还有几站路,但皮就快下陶艺课了,想她回家时一定很饿,我紧握手里刚买的布丁,向家飞跑。皮说这布丁怎么是液状的,原来一路奔跑的体热把它焐化了。犹记得,刚做母亲那阵子,身心全部被婴儿占据,一手捧书一手拿尿盆,还是在做梦的时间里挖一块来读书,也因长期睡眠不足而贫血。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在傍晚的喧喧人流中,飞奔向昼夜、厨房与爱?对尘世烟火的热恋,对精神世界绝美风景的渴求,这两者,在我心中角力多年,终于拧成一股狂奔的热力。在轻与重,上与下之间,跑,是一个最好的平衡。

我们不擅告别

爸爸的癌症,已经到了末期,每天抽胸水、输营养液、止痛,周而复始。早晨,睡意蒙眬中,冰冷的钢针就插进爸爸体内抽血,床位的记事板上,护士写上爸爸这天要挂的水,这是爸爸一天的生活主线。在病房,所有的人穿着同款的病服,服从同样的作息安排,他们都失去了身份、财富感、背景,唯一的识别度是各自不同的病况,这也是他们交谈的主要内容。

爸爸有点烦躁,对我说:“我想回家。”他大概是想念他在阳台上的鸟,那是他为皮皮养的鸟,每天,皮皮放学后,都会和鸟说会儿悄悄话;他想念那个连棉花都露出来的破沙发;还有那台款式落伍的旧电视,常常突发故障,需要一种家人方能明白的技巧,才能打开。他想念他自己可以任意时间起床、睡觉的空间,更准确地说,是那种自由的空气。

去医生那里试问,医生说:“回家?他随时都会猝死。”这是实话,脱落的癌组织进入了血管,形成了癌栓,一周内爸爸已经心梗过两次。我自己也不能适应任何一种纪律生活,五岁的时候,爸爸给领导送礼,开后门把我送进了厂部幼儿园,临去前一晚,我妈用红线在我所有小衣服的领口上给绣上名字,歪歪倒倒的针线,像简笔画。我去的第一晚,就在小铁床上辗转难眠,隔壁是其他小朋友轻轻的呼吸声,半夜我不敢去尿尿,憋到膀胱胀满,匆匆跑去,仓促的动作中,袜子被尿湿,我穿着湿袜子睡到天亮。爸爸来看我,我就一直哭,我说:“我想回家。”爸爸飞快地帮我办了出园手续,用二八自行车载我回家了,我坐在车子的大杠上,如鸟出笼,快乐无比。

可是这次,我却没法带爸爸回家了。

癌魔侵犯了胸膜,它像跋扈的蒙古大军,沿着淋巴和血管,四处犯边。爸爸的胸水抽得越来越频繁,化验找出癌细胞之后,医生说胸水不需要了,为了省下一次性水袋的钱,他们让我们直接用尿壶从管子里接出胸水,然后把胸水倒进马桶冲掉,血色的胸水,打着旋涡下去了,水面上还翻着细小的泡沫。

我看着马桶,突然有种无力的愤怒,这是爸爸的体液,昨天,500毫升,今天800,明天还要抽。爸爸的生命,被这么冲进下水道了,和无数的生活垃圾、排泄物一起。

想起我怀皮时,每一个生命萌发的细节,我都牢牢记在心里。那次我用试纸查出了怀孕,但还不敢相信,一直到B超找到了孕囊,我连裤子都没系好,就冲到走廊里,找老公分享喜讯;整个怀孕期间,我还是害怕皮会离去,结果皮发育得特别好,十二周就有心跳,赵医生把听筒放到我肚皮上,屋子里响起一个拍球一样的声音,赵医生说:“这孩子心跳真有力,一定很健康!”有一天睡午觉,模糊感觉有人在推我,我愣了下,突然明白,是皮的胎动,这是我这一生最美的身体感受,胜过接吻和高潮。

每个生命来临的时候,那一点点的生命迹象,血肉生长的进程,都让我们雀跃欢喜,对它夹道欢呼;可是,当它如春雪消融,把自己还给大地的时候,才发现,我们都擅长欢迎,但是,不擅于告别。

爸爸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面容枯槁,腿只剩下骨头。爸爸最大的心愿,还是回家,我们想了很久,征求了医生的建议,给他抽了胸水,打了止水针,带他回去住几天。爸爸几乎不能进食,整天都躺在他的小床上昏睡,醒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坐在他对面看电视的皮,然后笑起来。这就是他最幸福的事了。晚上,妈妈给爸爸炖了鸽子汤,爸爸吃不下,他躺在床上看着皮喝,然后坐起身,捞出鸽子腿给皮吃。

我们又把爸爸送入医院,车子穿过拥堵的市区,爸爸素来话多,每经过一条路,他就要念叨那是什么路,以及这条路和他之间的故事:曾经的同学住在这里,那里有个欠他钱的负债人,等等等等。司机很烦躁,我在前座上,想哭,这是爸爸最后一次见到这些街道了吧?以后,他要住进医院,在一架一米宽的小铁床上,对着某个能看到落日的窗户,一直到生命的终点。他喊着这些街道的名字,在我听来,是对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的告别。

爸爸病危后,我女友好心地劝我提前准备后事,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比如寿衣得预置,尸体一僵硬,就很难穿了。我突然明白,死亡,不是空自嗟叹的审美意象,它是由无数个结实的事件球构成,躲也躲不掉。于是,通知亲友,他们来看爸爸最后一次,说些虚假的安慰话,不为润滑人际秩序,只为,我们不擅告别。

死亡真正到来时,却完全不是预想中的悲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那天清晨接到老公的电话,告诉我爸爸刚刚去了。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对皮说“你外公走了”,皮似懂非懂,我理性上知道该去医院结算,销户口,登记火化,可心里也像懵懂孩童一样,完全不理解“爸爸不在了”。

从清晨呆坐到近中午,才起身去机械地办事。窗外大雨滂沱不止,桌上的一本《南宋建筑史》还翻在昨晚临睡前读的那页,杯子里的水凉了,人们陆续起床上班上学,一切秩序如常……我却已经是个没有爸爸的人。南京从来没有过这样如雨季般的秋日,我抱着爸爸的骨灰盒上坟山,臂弯被未冷的灰烬熨得发热,身上却给冷雨浇漓得寒气森森,出殡不许打伞,我躬身护住爸爸最后的温度。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是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却永远地离开了我。

带着一脚的雨泥,精疲力竭地回家。小朋友羞涩地捧出八音盒,是她偷偷准备了两个礼拜的礼物,她向陶艺老师定了盒芯,自己画了设计图,用软陶捏了个生日蛋糕状的八音盒。身心俱冷的深秋雨夜里,她把“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一次次放给我听,我慢慢地觉得暖和了……爸爸被飞快地推出告别厅,两扇铁门在我面前粗暴地关上,我拼命大喊的“一路走好,爸爸”飘散在殡仪馆黑暗的走廊中,而我,还留在光明之中,努力生出羽翼,庇护着新生。

我想,这才是告别的意喻,每一个离去的人,都让我死去了一些,又生出了新的部分。经过了他们的我,已经与原先不一样,而我将携带着这个新我前行,努力地过好每一日,奋力发光,让沉淀在我生命中的你,像云层中隐隐的星群,再闪亮一次,又一次。

再见了,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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