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答案,徐泊原并不惊诧,他在冷寂的洞窟里轻轻颔首,锋锐的侧影被润泽了数分,他的声音低沉而妥帖:“我完全能理解。”
唐思晨的讲解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从数个洞窟转出来,徐泊原看看时间,提议说:“午饭时间了。”
唐思晨瞅瞅他,有些迟疑。
“一顿午饭而已,不然我去帮你向领导请假?”他依然微笑,“我保证,不会耽搁很久,下午我还要赶去别的城市。”
思晨忙说了声好,心想与其扭捏着惊动了领导,还不如大方的答应。
就近去了博物馆的餐厅“风雅颂”。说起来,文岛市博物馆整体运营相当的成功,除了极有特色的纪念品外,就连餐厅都入选了美食网上“特色餐厅”之一。典型的中式风格。招牌菜无不与文物有着关联。招牌菜是肉羹,容器是极古朴的青铜器;而翡翠白菜的叶片上有一只碧绿的蝈蝈,长须细腿,用面粉雕成的,栩栩如生。
雅座是在二楼,临窗,采光极好。这一日又恰逢天晴,阳光热烈的自外落进来,足以让唐思晨看清这个男人清隽分明的轮廓与闲适安然的表情。他还在等着她先坐下,手中很是随意的挽着一件灰色西服,海蓝色细纹衬衣与便裤,将体形拔得更为修隽。
她忽然觉得这个侧影这么熟悉,清爽的短发,并没有微笑、却总是微微勾起的唇角……思晨怔了怔,是强光迷糊了视线么?她怎会生出这样的错觉?
“周末有空么?”对座的徐泊原并未察觉出她的失神,十指交叠的放置在桌前,凝神看着她,“作为朋友,我想你不能拒绝我这个邀请。”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生日聚会。”
唐思晨脱口而出:“你几岁?”
这个问题……即便是提出者本身,也不由得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即将而立之年。”徐泊原略作沉吟,笑了笑,“过了周末就是了。还有,不用不好意思,随便翻哪本杂志,上面都有我的资料。”
哦,三十……唐思晨不由重新端详他,他是跨入了一个男人最好的那段时光么?岁月恰如其分的将过往的青涩打磨——假若是一块上好的玉,那么便是最温润端泽的时候;假若是他,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将气度这词描摹得如此优雅。
“呃,我……”
他坚持,且堵死她的后路:“我会来接你。其实只是朋友聚会,很随便,你来了就会知道——我的朋友各式各样,你会觉得很有趣。”
唐思晨自觉不是他的敌手。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而思晨之所以将这个时间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与他聊天非常的舒服,无论你说起哪个话题,他都认真的看着你,然后真诚的回应。思晨甚至觉得,他若去做访谈节目,也绰绰有余。
在戛然而止之前,徐泊原低头看了看时间,接着略带抱歉的说:“恐怕我得走了。”
她忙说:“没关系,我也要工作了。”
送至博物馆的门口,早有车子候着了。徐泊原一手插了裤兜,回身慢慢说:“那么我们周末见。”
思晨笑了笑,看着司机拉开车门,转身离开。
助手坐在前座,递了手机给他:“徐先生,电话。”
徐泊原接过来,那个名字还在闪动,他略微一怔,望向高高台阶上那往回走的身影上,终于还是接起来:“远川?”
明天就是周六,困扰思晨的却是,她……该送什么礼物给这位“新朋友”呢?
名牌手表,钢笔,袖扣……这些她买不起,可即使买得起,他亦不会如何喜欢。不知为何,唐思晨就是这般认定了,仿佛那一天,徐泊原在医院的停车场,用舒然的语气说:“这要看你如何定义名气。”
很多东西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一个人断然是不会再如何珍视了。
思晨站了起来,打开了那个许久不曾开过的书柜。
翌日傍晚,思晨从博物馆出来,司机已在广场边等了许久。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司机却是惯常等人的,笑笑说:“没关系,还早,还早。”
因是周末,人流比往日还要多些。车子在川流不息的城市交通中,亦步亦趋的往城东行去。这个初秋,还有着几分燥热在,车子里却很清凉,凉风徐徐的吹来,瑰丽的夕阳自天边折射下数道光线,其中一些辗转落进车内,在手上投下难以捉摸的光斑。
亦不知过了多久,思晨倚着车座,听到司机说:“唐小姐,到了。”
她正要下车,已经有人替自己拉开车门,伸手示意门厅说:“唐小姐,这边请。”
相比起市区,城郊清静许多,这座房子尤是。
半人高的栅栏似乎更多的只是起着装饰作用,将那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围成一汪上好的翡翠,而其上,三三两两的有人走过,匆忙的做着最后的布置。别墅斜立在光影间,倒像是从油画中拓下来一般,风景难摹。
思晨看到徐泊原站在门口,阳光自他侧面落下,而他只是挥了挥手,满天霞光便似从指间滑过,她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来了。”
思晨快步走过去,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他,微笑着说:“生日快乐。”
“谢谢。”长长一个卷轴,徐泊原双手接过来,旋即说:“你介意我现在打开吗?”
他今日在白衬衣外,另穿了一件灰色羊毛坎肩,看上去质地柔软良好。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却极齐整。这双手……倒似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思晨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细节上,永远是无可挑剔的。
“怎么会?”她在心底感慨了一番,落落大方的说,“只怕你会不喜欢。”
他知她是客套话,只笑了笑,解开了外层缚着的那绸套,慢慢将里边的绢纸抽出来。
是一副画。
临摹的是敦煌洞窟中极为著名的《西方三圣》。
三位菩萨身边两边是胁侍弟子与护法,神狮坐守,飞天撒花。三尊菩萨皆是沥粉堆金,璎珞缠颈,薄纱翩跹,细眉长目,体态说不尽的圆润婉转,望之即入神。
徐泊原自画间抬起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我画的。”思晨怕他误会,解释说,“不是名家手笔。”
他眸中难掩赞赏之色,缓缓卷起了画卷:“思晨,你对每个朋友的生日礼物,都是这样慷慨么?”
“慷慨?”唐思晨失笑,这画未必多么有价值,却是她用心画的。她只是……觉得这样一件礼物很有诚意罢了。
徐泊原领她进书房,很是庄重的将墙面上的一处空白处指给她看:“我会将画放在这里。”
踩在绵密厚实的地毯上,让人的心情也觉得放松而柔软,思晨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注意力放在了另一面墙上,她……看到了一件很不思晨议的东西。
那是……那是《爱喝苦艾酒的女人》么?
她有些不确定的走近一些,认真的端详,却不敢轻易的断言这究竟是不是真品。她毕竟不是鉴赏家,良久,才迟疑着回头:“这是……?”
“哦,毕加索的画,名字是什么什么女人。”徐泊原蹙起眉,有些自嘲的笑起来,“别笑话我附庸风雅,我真的只是一时间忘了。”
“爱喝苦艾酒的女人?”唐思晨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变了,她很想捂住嘴巴,呆滞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喃喃的说,“毕加索的画啊……”
毕加索的某幅画曾经被拍出一亿美金的价值……光是听到名字就觉得奢侈。
难以从这样的震撼中回过神,唐思晨忽然想起之前他说的话,要把自己的那副挂在《爱喝苦艾酒的女人》对面?
天呐!
这一定是个荒谬扭曲的世界。
这一天,唐思晨并没有准备好遇到这样多令自己震惊的事的。
然而当她的目光从名画上移开,又落在一边的书柜上,那张全家福的照片,终于成功的,第二次令她呆若木鸡。
而这一次,并不仅仅是呆若木鸡,还有浑身冰凉。
是因为这个吗?
他刻意的接近、邀约、聊天,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有些艰涩的转过身,回望身后嘴角蓦然绷紧的男人,声音已经嘶哑的难以辨识:“他是你什么人?”
徐泊原依然静静的望着她,慢慢说:“外甥。”
“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唐思晨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的关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对不起。”
徐泊原只是轻轻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阻住了她此刻的仓惶,亦阻住了她的去意。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可你不想见他一面么?”
“我不想。”
书房门已经被推开,那个人踏进了半步,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却又莫名的悦耳。
“阿原,林姨说你和客人在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注:
1.427窟的飞天非常有特色(文中提到的满壁风动那一窟)。那个时侯的飞天线条还有些生硬和粗犷,可是颜色很奇妙。
网上只找到一张小图,大家将就看下吧,自动将它脑补成很多很多……整整一面墙壁……
2.初唐57窟中的西方三圣,依然是小图,将就看吧。
中间的阿弥陀佛颜色已经氧化成黑色,至于左侧的观音菩萨,还可以看得十分清楚。线条绝美,眉目宛然。我一直以为,只有心中有信仰的人,才能完成这样的作品。
3.《爱喝苦艾酒的女人》毕加索作品,现藏俄罗斯国立博物馆,纯粹是为了突出某人身价用的,原谅我瞎YY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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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晨猝然抬起眸子,视线中撞进了一个年轻男人,也撞散了那些纷纷扬扬的回忆。
高高的个子,散漫又仿佛是恶作剧的微笑,习惯性的微微扬着下颌,狭长明亮的眼中总是盛满了骄傲。
乔远川。
是他。
她……该怎么向他打招呼?
若无其事。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那些都是好的,可她做不到。
唐思晨只能勉强转身,眼前站着的是徐泊原,他的脸他的微笑,可她一时之间全都看不到了,纷乱的光影与轮廓间,她只辨别出那个声音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糖糖?你怎么在这里?”
糖糖……
那些回忆仿佛雨水,将唐思晨淋得忽冷忽热,而她,也确实没有做好准备,这样突如其来的见到乔远川。
思晨匆忙之间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怎么这么巧?”
乔远川的目光由瞬间灼热,渐渐的变得冷却。他半倚着房门,视线越过她,径直望向屋内的另一个人:“原来我学妹是你的客人?”
徐泊原似乎一直是置之事外,直到此刻,才微微颔首:“思晨是我的客人。远川,既然你们认识,你替我招待一下。”
乔远川只是笑,眼角的余光掠到略微低着头的唐思晨身上,似是在等她怎么说。
“不用了。”再度开口的时候,唐思晨已经克制住所有异动的情绪,她微微用力,攥着自己的掌心,回头对徐泊原说,“我忽然想起来,导师今晚找我还有事。祝你生日快乐,下次再见吧。”
借口拙劣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望着徐泊原,希望他能说一句“好”。
每一秒都过得如此漫长,唐思晨的右手藏在口袋中,开始轻微的发抖,她想尖叫,也想不顾一切的离开,可理智与社交规范依然主导着意识,她无比清醒的站着,目光……却渐渐的变为恳求。
徐泊原什么都没说,依然抿着唇角,平静的凝睇她,像是在审视,又仿佛在猜测。
良久,他才将目光轻轻移开,看见乔远川暗沉的眸色,以及略带讽刺的声音:“阿原,你的生日宴会就这么缺人?”
唐思晨不说话,长睫轻轻一颤。
而徐泊原终于开口:“那么唐小姐,我送你回学校。”
他拿了外套,接着伸手拍了拍唐思晨的肩膀。
有傍晚的风从窗户间吹进二楼来,思晨及踝的长裙垂坠着,飘飘荡荡的被掀起数分,隐约露出下边一双帆布鞋。她的黑发就这样随意的披在身后,额前的刘海露出极自然的一道弧度来。
这真是个极瘦的女孩,掌心在抚过她肩胛的时候,徐泊原的心里竟沉淀出几分怜惜,又生出几分歉意来,终于还是用力握了握,低声说:“走吧。”
唐思晨木然跟着他,与乔远川擦肩而过。直到走到楼梯口,楼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仰着头说:“小舅舅,远川在上面么?”
是个美好的女孩子,容貌剔透得似乎只能用晶莹来形容,长长的卷发坠在身后,丰盈润泽。
唐思晨认得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又有几分煞白。她有些克制不住的想去看看乔远川的反应,他对她……也会像以前对自己那样么?
徐泊原淡淡笑了笑:“媛媛,远川该向你学学,怎么才是有规矩。”
那女孩吐了吐舌头,有些好奇的打量唐思晨。
只是徐泊原并没有再多做介绍,匆匆下了楼梯,向司机拿了钥匙,便带着唐思晨离开了。
吴媛媛走上楼梯,乔远川果然在那儿。
靠着墙壁,指间却夹着一支烟,他似是放松的靠着,深深吸了一口,耀眼的一点火星之后,是长长一截烟灰。
“远川——”
乔远川慢慢睁开眼睛,因着这细微的动作,那截烟灰便似是有声,扑簌落了下来,融进了厚实的土耳其地毯中。
“你怎么又吸烟了?烟灰落在这里,不是故意为难阿姨么?”女孩儿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嗔怪,“对了,小舅舅怎么走了?客人快来了——”
他极慢极慢的开口,仿佛每个字都耗尽力气:“她走了?”
吴媛媛只以为是“他”,笑着说:“和那个女生一起走的。对了,那个女生是谁?小舅舅的女朋友?”
乔远川不答,站直了身子,侧头望向窗外。静谧的花园中已然披上一层暗色,而那辆银色的沃尔沃闪着尾灯,正在慢慢的驶离。
这个城市的夜色已经席卷而来,令一直努力在宽大的车椅中坐得挺直的思晨觉得安全。她知道自己将表情绷得紧紧的,她也知道旁座那人并没有偷看自己的神色,可心底还是一种近乎□的焦灼感。
盘旋着沿山路而下,这条道路上人极少,车子亦开得顺畅。与几辆车擦肩而过,徐泊原便接起电话来。因为安静,思晨将电话那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好像看到你的车了。”
“哦,是我,有些事出去一趟。”徐泊原并不多话,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上电话,接着极为自然的转向唐思晨,“现在好一些了么?”
只这一侧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唐思晨低着头,无声之中,整张脸湿漉漉的,竟是泪流满面。
他从未将刹车踩得如此彻底,剧烈的刹车声中,车子依然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徐泊原有些难以控制的伸出手去,做出了自他认识她来最不绅士的动作——他握住了她的下巴,将她转向自己,低沉的问:“见远川一面,对你来说这么不好受?”
思晨沉默一会儿,整个车厢内,仿佛是窒息了一般。
她依然满脸的泪水,却苦笑了一声:“徐先生,我的……一片隐形眼镜刚才掉下来。我想,大概在这车子里吧。”
徐泊原的表情明显滞了滞,接着慢慢放开她,先是忍俊不禁,接着又笑出声,极为愉快的样子。
“你车里有矿泉水吗?”
他便下车,从后备厢中拿了一瓶出来,十分体贴的招呼她:“你下来,我帮你倒水。”
像是一股清泉汩汩而下,绢绸的柔润感触到了肌肤上,思晨蹲着,拿手掬着水,洗净了双手,索性又将另一片摘了下来。
徐泊原已经拧紧了瓶盖,半倚着车身,指了指远处的城市夜景说:“你过来看。”
唐思晨慢慢走到他身边,问:“你的生日晚会,主人却不在,不大好吧?”
“我的生日晚会,第一个客人就跑了,很失败。”他笑,转过了目光,凝视着她说,“没关系,到了我这个年纪,过个生日晚会还要考虑旁人的想法,未免也太不自由了。”
其实他并不比思晨大多少,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由他来说,思晨并未觉得有不妥。
“我读大学的时候,一次过生日。那天心情很不好,只想一个人呆着。写程序,或者做实验。可是一帮兄弟对我说,嗨泊原,我们去庆祝一下。他们兴致很高,我不忍扫兴,当然也答应了。那一晚玩得……”徐泊原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前所未有的放纵。可是清醒之后,我却后悔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原本就生病的人,又借酒消愁了一场。很不好。”
“从那以后,我就对自己说,任何时候,不要因为别人,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思晨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她像他那样,靠着车身,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的阑珊灯火。
那是一幅陈铺开的清明上河长卷。每一盏明暗的灯下,演绎一出悲欢离合;每一条纵横的道路上,奔驰着数不尽的人事变迁。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尘埃;可悲的是,渺小的尘埃,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你是故意的吗?”思晨听到自己在问,“你认识我,是为了乔远川?”
“不要用故意这个词,它让我联想起利用、或者蓄谋”徐泊原勾起唇角,温和的说,“第一次送你去医院的时候,的确是因为远川。至于后来,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是不是有重来一次的可能。太年轻的时候,其实不懂这个道理。”
思晨垂下了眸子,不自觉的用手臂拢在身前。
“你相信我,我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人。”徐泊原淡淡的说,自己似乎也有一丝困惑,困惑于为什么会做这些事。
他承认,第一次是因为这个名字——远川的前女友,他有些好奇。可是第二次呢?原本只需要在远处观望,可他走过去了,就在她身后。那一日展厅的采光并不好,可他一低头,却能清晰的看到这个女孩的后颈,修长洁白,发丝轻柔的颤动,那种气息一直触到了心底。
那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好感。哪怕是以远川的名义接近,亦让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是你外甥?”
“是啊。”徐泊原有些遗憾的说,“虽然他从没有生为后辈的自觉。”
思晨忍不住笑了笑:“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不爽的样子?”
徐泊原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比我小两岁。你知道,最小的,总是最特别的。譬如,最受全家的宠爱。”
他见思晨笑了,又转了话题说:“我饿了。”
“呃?”
“走,去吃东西吧。”徐泊原顺手将自己的外套扔给她,“别着凉。”
“我不去了。”思晨手里攥着他质感极佳的外套,平静的说,“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吧。”
虽然她知道徐泊原并无恶意,可是与乔远川相关的人与事,她不想过多的牵涉其中。
“嘿,这样对一个寿星不好。”他替她拉开车门,认真的说。
到底拒绝不了。
上车的时候,唐思晨想,这个拥有毕加索名画的高科技新贵,会拿什么填饱肚子呢?
不过她不用多想,车子驶向的道路自己很熟悉,再往前停停走走几分钟,就是文岛市最有名的烧烤夜市,也就是海大后门的那条小巷。
随随便便的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思晨随着他下车的时候,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用地沟油做的可能性很大。”
徐泊原明显一怔:“地沟油?”
“呃……”思晨有些无从下手解释的感觉,“就是不健康。”
“哦,这我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员工推荐的。据说很好吃。”他们寻了一个露天摊位坐下来,“后来一直想着,却没时间过来。”
点了半打啤酒,几乎菜单上所有的菜,烤鱼,牛肚,羊肉串……周遭渐渐的坐满了人,思晨有时候只是沉默的吃,也有时候抬起头,随意的和他聊几句天气,直到喝得微醺。
对座的男人解开了一粒领口的扣子,双眸铮亮如星。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思晨一愕:“难道现在不是么?”
在独属于夜市的油熏味中,他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心神的感觉。
“我是说,我们做朋友,和远川无关。”徐泊原伸手替她将玻璃杯中的啤酒倒满,白色细腻的泡沫渐渐的泛起来,仿佛天空时隐时现的云层,“也请你忘记,我今天做的愚蠢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了点错误,乔远川是徐泊原的外甥,不是侄子;是“唐思晨”,前面的名字有几个是错的,都改了,汗。
一般更新都在上午10点,另外的时间出现更新是在改BUG,各位不要理会就好了……欢迎帮我抓虫飞吻!
下周一见!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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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晨痛快的喝了一口酒,眼底没有阴霾,也有没郁结:“再好不过。”
她的唇角边还沾着一些啤酒沫,白白的,无端端的,让人觉得那是一种再柔软不过的触感。徐泊原原本只是在笑,心底忽然窜上一点点躁动,没有多想,便俯过身去。
桌椅低矮,而他们原本就处得近,只这一伸手,他的手指便扣在她颊边,指腹滑过唇边那道柔和的弧度,有些粗糙,又微痒。
这一次的接触,与以往的都不一样。思晨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有着男女间隐秘的暧昧涌动——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急速的往后一靠,语气有些慌乱起来:“你干什么?”
徐泊原却依然镇静,或许也是有些暗悔刚才的冲动,只含笑说:“抱歉……你刚才那样,让我想起了家里那只……”他很有技巧的顿了顿,“拉布拉多。”
“噗……”思晨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却更轻易的红了,还不自觉的拿手抹了抹唇。
徐泊原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说的却煞有介事:“刚才你没见到,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它很可爱。”
“好啊。下次。”
他注意到她偷偷瞧了一次时间,也就从善如流的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学校。”
他们是在海大的后门的分开的。
这个时候的校园,有着一日之内最后的热闹场景。三三两两的,有人往外走去吃宵夜,思晨一个人,逆着人流的方向,走在林荫道上,长长的人影拖曳到了身前。
唐思晨走得很慢,看到一幢宿舍楼下,楼管阿姨不耐烦的等在门口,而花坛边还有情侣低声说着话,舍不得分开。
这样熟悉。
脚步轻轻一顿,她似乎掠到更熟悉的一个身影。
暗色中看不清那人脸的轮廓,倚着树干的身躯颀长且随意,指间燃着一点红星——这让思晨有片刻的恍惚,记忆中那个人,并不抽烟。
那个人慢慢的直起身子,走到思晨面前,带了些挑衅般盯着她:“他送你回来了?”
夜凉如水,秋虫悄鸣。
啤酒带来的那些燥热,被这样一句话,被这样一个人,彻底的驱散了。
他的眼风很冷,思晨忽然记起来,这不就是就是自己本科时住的那幢宿舍楼么?那个时侯,每个晚上,乔远川都来这里等她,惊起注目无数,可他从不在意,一心一意的,只是等她。
她没说话,也不想与他说话,侧了身就走。
乔远川跨上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害怕。
“你在害怕?”乔远川察觉出她的手冰凉,甚至能感知到颤抖,“怕我么?”
怕?
这个词让思晨觉得陌生,却又无从反驳。她还记得第一次他抓住的自己的手腕,那个时侯自己紧张、焦灼,可又莫名的兴奋,期待着——他轻柔而不失力道的扣着自己手腕,只说:“好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以后可以常见面吧?”
远处似乎还有阿姨在大声喊:“同学,关门了。”
一切都没有变,可是那场不打不相识,却变了。
光影倒转,岁月无声。
开始的时候,似乎是很久以前。
那个冬天。
上课铃刚刚响过,整座教学楼在倏然间便沉寂下来了。
一楼的保安刚刚从混乱纷杂的局面中解脱出来,正打算缩回凳子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踢踢踏踏的跑步声。
这周可是考试周啊。保安侧了侧身,依然没有睁眼,心中却嘀咕了一声,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把学校当回事了,名牌大学也一个样。
唐思晨刚从室外的冰天雪地,一下子钻进暖气打得十足的教学楼,黑框眼镜立刻糊白了一片。来不及擦镜片了,按照学校的规矩,考试迟到十五分钟,不准进场。她着急忙慌的看看手表,还剩十分钟,她得爬上六楼。
跑得太急了,一书包的东西,叮叮框框在响,唐思晨最终推开教室的大门,监考老师早就发完了卷子,翘着二郎腿,正悠闲的望向埋头写题的考生们。
“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唐思晨悄声向监考老师打了个招呼,眯起眼睛望向黑压压一片脑袋的教室。
“还有五分钟就禁止入场了。”中年男老师严肃的看了唐思晨一眼,“下次注意。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吧。”
《敦煌学概论》是一门全校公选课,当初的名额是五百人,是以用于考场的大教室足有三个。思晨所在艺术院就在这A617。不过迟到了,也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重新戴上眼镜,思晨看到倒数某一排的那个角落,有个男生拿起了自己放在一旁的大衣,赫然是一个空位。当下拿了试卷和答题纸,匆忙的奔向那里。
坐下打开书包,倒吸一口凉气。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水杯盖子没扣好,整个书包已经水漫金山。
天哪!
笔袋,纸巾,钥匙,这些都算了。
可是还有新买的nano,用了半年不到的手机,电子词典……全都泡在水里了。
更何况还有三本刚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思晨深呼吸了一口,左右看看,回头对自己身后的那个男生说:“同学,借我支笔好吗?”
后座的男生耸耸肩,摊手。
桌面上一张纸,一支笔,别无其他。
也是,现在的男生一个比一个潇洒,连课本都没有,哪来多余的笔。
隔了一条走廊,思晨探身对一个女生说:“同学,借支笔。”
女生正埋头答题,顺手递了一支笔过去。
监考老师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目光时不时扫来。思晨连忙握着那支笔向老师示意,自己是在借东西。
平静下来,平静下来。
思晨抖了抖试卷,扫了一眼卷面,幸好都不难。
她努力将这个意外从脑海里抛开,认真开始答题。
“敦煌卷子如今在国内,大多只能看( )。”
——“微缩胶卷”。
“敦煌长卷中,( )是两面书写的。”
——“蝴蝶卷”。
……
“请简述,敦煌壁画在不同时期的不同特点。”
思晨顿笔,想了想,才开始写:
“敦煌最早期的壁画,始于北凉。这是画像引入与突破的时期……到了西魏时期……”
教室好热啊,思晨只觉得自己握着那杆圆珠笔的手又潮又腻,放下笔,甩了甩写得酸痛的手腕,努力回忆着西魏时期敦煌壁画的特点,是晕染与什么结合来着?
真的好热!尤其是身边还有暖气片!
唉,连帽子都忘了摘了。
思晨觉得头皮有些发痒,随手便去掀帽子——掀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是“晕染与线描”相结合,连忙写下那两个字。
“哈哈!”
身后忽然传来了不算轻的笑声。
唐思晨有些恼怒的回头看了一眼,跟着才发现……有些不对。
自己的头上,帽子被掀了一半的地方凉凉的,还有几丝头发,被扯得很痛——晕死!她唐思晨今天,戴的根本不是帽子好不好!
是网上刚刚买来的假发啊!
因为想尝试短发,又舍不得剪掉长发,当初买它就是为了尝尝鲜,刚才这样随手一扯,发套被掀了一半。现在好了,枯草似的一蓬堆在头上。难怪那个男生笑得这样肆无忌惮。
手忙脚乱的想把那发套扶正的时候,身后的男生还是颇不厚道的在发出轻笑声。唐思晨终于被惹怒,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同学,请你不要再笑了!”
说完才一怔,这个高高的男生,眉目轮廓,倒是挺熟悉的。
“那两位同学,干什么呢?对,就是说你们。”监考老师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看这俩人的试卷,“好了,你们不用考试了。出去吧。”
说得干脆利落,一整个教室的目光,立刻便汇聚在这里。
“老师,不是……”思晨快要哭出来了,想要解释,可是眼看着监考老师已经在自己的卷面上划下一个记号,接着是那个男生的。
“好了,出去吧。”监考老师说,抽走了两份答卷。
回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也是有些吃惊的表情,却没有多辩解。不过他比起思晨而言,显然更早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耸耸肩,颇为潇洒的站起来,走向教室门口。
这一定是唐思晨自从考上大学以来,最倒霉的一天了!
她耷拉着肩膀走出教室外,也没抬头,左转往楼梯走去。
“喂!”
“喂!喊你啊!”有人挡在自己面前。
思晨皱着眉头,心情极其恶劣的抬起头。
居然还是那个始作俑者!
她要疯了!
“快下课了,一起去吃个饭吧?”
“对不起,没心情。”现在在走廊里,强忍着大吵大叫的冲动,对于二年级学生唐思晨来说,实在太困难了,她不得不深呼吸,转头不去看那张脸。
“那好吧,一起下去吧。”男生轻松的说,“你是艺术院的吗?”
不想说话。
“我叫乔远川,资环院的。大四。”
“我没想知道你是哪个院的,也不想知道你叫什么。”唐思晨在走到一楼的时候,终于抬头,有些愤恨的望向眼前这张俊朗、且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脸,“再见!”
“好吧,再见。”乔远川照例耸耸肩,笑,“还会再见的。因为……我们大概要一起补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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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海大艺术学院、国画专业二年级的学生唐思晨,在过完春节之后,回到了学校。
原本这个春节过得很不错,被海大的伙食折磨了半年之后,回家迅速的将自己养胖了。唐思晨趴在桌上开始研究自己本学期的减肥计划,顺便……又一次准备那……该死的公共课补考。
现在她已经彻底的弄清了乔远川是什么人。
那不就是室友费祎平每天回寝室必然提起的人物吗?
而之所以当时她一时间没想起来,是因为那一日实在是太过忙乱了。
至于事后,费祎平完全不顾及好友被取消考试资格的低落心情,尖叫着问:“他请你一起吃饭了吗?真的吗?”
“拜托,我被取消考试资格唉!”
“那是公共课啊,没关系的啦。下学期补考及格就行了。”费祎平执着的问之前的问题,“你干吗不答应啊?”
“倒胃口。”当时的唐思晨是这样回答的。
补考的教室很小。唐思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乔远川早自己一步,已经坐在了窗边的一个位置。
室内照例暖气十足,他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长腿伸在外边,很是随意的抬起头,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允的说,这是一个好看的男生。
清爽的鬓角,利落的轮廓,以及,简单的打扮。
可是唐思晨一眼都不愿多瞧,低着头很快的走到教室的另一个角落坐下。
乔远川也只看了这一眼,勾了勾唇角,继续乐此不疲的转着指尖那支水笔。
“喂!”
思晨心烦意乱的翻了一页书,可惜nano被水浸泡之后,彻底的坏了,不然听着耳机,就可以当做没听见他在向自己打招呼了。
这样说起来,因为这门课考砸的缘故,这学期的奖学金大概也没戏了,连攒钱重买一个都没什么希望。
唐思晨抬起头,狠狠的瞪了一眼乔远川。
本以为他已经将头转过去了——原来没有,乔远川正勾着眼角,笑着望向她:“嗨,唐思晨是不是?又见面了。”
冷场。
唐思晨将头放回竖起的书本后边。
“其实,你不用这么深仇大恨的对我吧?”乔远川有些无奈的摸摸鼻子,“其实你没发现,是我被你害了吗?”
书本后边瞪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唐思晨抿抿唇角,怒极反笑:“什么?”
“你要不是那么搞笑的把假发当帽子摘了,我也不至于来这里补考。”乔远川继续说,“大学四年,第一次补考,心情微妙复杂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唐思晨刹那间红了脸,想起那一日自己的狼狈,他又在后边极没风度的偷笑,真是怒火冲天。
“好了好了,看来这门大课,也就我俩补考了。”乔远川连忙补上一句,“不打不相识吧。”
谁要和你不打不相识啊!唐思晨看着监考老师抱着考卷走进来,将那句话吞进去,闷闷不乐的低下了头。
因为对敦煌艺术十分感兴趣的缘故,思晨对于这门考试,其实是势在必得的。要不是出了那个岔子的话……可惜现在,不论答得多么好,只能拿一个及格分了。
一个半小时,唐思晨还是答得异常认真。最后监考老师都有些不耐烦了,频频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思晨看看时间,便将考卷交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乔远川早就交卷离开了。走廊暗暗的,只有两头的灯还亮着,思晨背着书包,眯起眼睛看着楼梯口那个身影,刚刚柔缓一些的脸色,瞬间又绷了起来。
“吃晚饭了吗?”
两条长腿在眼前晃来晃去,思晨不得不抬头望向乔远川:“吃了。”
“哦,这样啊。那考完一定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就当……庆祝补考通过。”乔远川深沉的说,“再哀悼下本学年拿不到的奖学金。”
思晨借着模糊的灯光看看眼前男生棱角分明的脸,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样一直板着脸迁怒于他,其实也没什么道理可言。算了,吃个饭就吃个饭吧,反正事已至此了,两个人都算倒霉。
这顿饭吃了很久,一道走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托室友的福,思晨发现其实彼此也不用再介绍什么了,她对于眼前这个男生,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星座爱好身高成绩……以及曾经的交往对象。
走到宿舍楼下,她随意的挥了挥手,正要离开,手腕却被扣住了。
路灯之下,她一低头,看道这个男生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真有些像自己院里音乐系那位钢琴王子的手。
心跳忽然就剧烈起来,她勇敢的抬起头,挑挑眉梢说:“喂,干吗?”
她的学长用一种优容的目光凝睇她,有些执着,又坚定的说:“好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以后可以常见面吧?”
然后……他们自然而然的,就天天见面了。
最终打破了这场回忆的,是身后忽然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臂,和极为浓烈的酒气。
思晨他被抱得喘不过气来,用了挣了挣,毫无效果,她又拿手肘去打他,可他只是微扬手臂,压制住她的挣扎,嘴唇贴在她发丝边,似是有些愤恨,却一字一句的说:“我他妈的……为什么还是想着你?”
脱口而出的时候,乔远川忽然觉得迷惘。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初提出分手的是她,而他堵着一口气,发誓绝不先找她,如今遇到了,难道不该云淡风轻的让一切过去么?可他为什么来这里?这样茫无目的的等在这里,对于她的出现,惊喜,却又是沉沉失望。
怀里是这个熟悉的身体,空白的意识中忍不住又想叫她名字,于是这一次,他默然许久,低低的唤她:“糖糖……”
这一声糖糖,仿佛穿越了数年的时光,将一切全部抹煞。
思晨的鼻子开始发酸,脊背上泛起冷汗,身子僵直下来。酒气一阵阵的扑在自己的脸颊上,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将声音冷却下来:“乔远川,放开我。”
那双手臂的主人也在恢复理智,力道松了一些。
思晨一挣,往前跨了一步,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你醉了。”
“我醉了?”乔远川竟笑出声来,是啊,他醉了,才会跑来这里等她。听着校园里的一切,他几乎以为,她不曾离开,一切又回到了过去。
思晨往旁边站了站,拿出手机拨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徐先生吗?”她压低声音说,“唐思晨。”
“怎么了?”
“乔远川在我这里。他醉得不清。”思晨慢慢的说,“如果方便的话,能找人送他回去吗?”
徐泊原没有片刻的迟疑:“你陪着他,我马上来。”
或许是因为他的车子本就没开太远,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大灯射出的光,明晃晃的射过来。思晨冲那灯光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