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萧宓一直在锻炼心志,并不断告诫自己要懂得舍弃懂得冷酷。然而,她是个孝女,从小到大,与之相依为命的亲生父亲,倘若因为她的私心遭受厄运,她又情何以堪?
萧宓曾经想过,一旦起兵,康君便是辽皇能够牵制与要挟她的最大筹码。
如果康君一直留在皇宫里,即便将来她有所动作,辽皇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形下也不能轻易将康君治罪,毕竟二十年的夫妻情份摆在眼前,再则越是出乱子越要顾及皇家颜面不能妄动。可现在,康君思女心切冒然去了行宫,偏偏这时萧宓也已经离开幽州。因此,无论康君是否参与萧宓的计划,将来都一定会被辽皇猜疑,极有可能被扣上反叛同谋的罪名。
原本萧宓也打算过,如果时局有变万不得已,等自己到达南院驻军营地后,就派人悄悄潜回幽州,趁康君出宫去佛寺祈福上香之机,暗中将康君接走。
如今看来,这个行动必须要提前了。
夏殷煦适时进言,“凡事有利有弊,康君殿下如今身在行宫,守备松懈,咱们更容易得手。之前大王总还想着为康君殿下留条后路,眼下天意如此,大王便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恐怕这也是老天在帮大王下最后的决心呢!”
萧宓颔首,“既如此,赶紧派一队人马去接应父君。本王记得,接应马总管的人应该要出发了,正好两队配合,将父君与马总管一并护送回来。”
“是。”萧宓拿天骄与康君相提并论,夏殷煦心中不满,却又不好明着表露,于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萧宓忽然抬起眼眸正色道:“殷煦,本王知道你与马总管曾多有误会,不过时局当前,你们同为本王效力,本王希望你们之间能和睦相处。你给马总管想到的脱身之计本王觉得可行,不过刀剑无眼,你可要确保她平安无虞。”
“是,大王的意思臣明白。”夏殷煦对着萧宓深施一礼,然后试探着说道:“马总管这次为了大王顺利离开幽州立下汗马功劳,将来大王一定要好好赏赐她才是。”
“那是自然。”萧宓微微一笑,“倘若真有功成的那天,本王不仅会兑现同她的承诺,还会赐她一个出身,叫她不必再屈居于人下。”
“大王的意思是要替马总管脱离奴籍?”夏殷煦听闻萧宓所言心里不安,脸上却流露出很认同的表情来,“臣以前就认为,马总管在王府为奴实在也是太屈才了。”
萧宓笑着摇头,“你此言差矣。马乔是南院王府的总管,何来奴隶一说?况且黑山那些奴隶身契早就毁了,她的身份从未公开,本王也并不曾将她当作奴隶看待过。”
“那大王的意思是......?” “此话言之尚早,不过论功行赏,她也该有份锦绣前程的。”
“臣不敢对大王的决定说三道四,可马总管的身分到底尴尬,若许以官位,不知他日是否会遭人非议?”夏殷煦边说边细细打量萧宓的神情。
萧宓轻轻哼了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话一出,夏殷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儿。待她辞别萧宓后,一路越想越觉得不甘。她心中暗道:纪天骄非除不可,否则看大王的态度,将来她必然飞黄腾达。一旦等她势力坐大,再想铲除可就是难上加难。况且,明珠与那个慕容汐雨下落不明,焉知与她有没有关系?哼,纪天骄,想本都督去接应你别做梦了!本都督一定会派人送你一程,只不过不会是送你来驻地,而是送你去下黄泉!这事你也怪不得本都督,都是你的命呀!......
萧珽这几日很消停,一则是因为康君的缘故,二则便是为了天骄说要游船,她整个心思全都扑在了怎么布置画舫这件事情上。另外为了不叫康君找茬儿,萧珽更是撤掉了原本守在天骄住所附近的侍卫与仆从。
来日方长嘛!一想到心心念念的四皇妹会主动给自己陪笑脸,萧珽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没有萧珽的打扰,天骄这边的日子还真就满自在。尽管人前人后,她还是要装作不良于行,可没有在萧珽面前的做作,身处行宫的鸟语花香之间,她竟能感受到一种安宁的快乐。
康君相处几日下来,她发现康君是实实在在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康君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还偶尔夹杂着一丝歉疚与自责。或许是因为对萧宓的亏欠担忧,便把自己当成了替身,然后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尽管天骄胡思乱想,可康君的那份心疼真真实实落在她身上,格外温暖,叫她不知不觉便产生了莫名的依恋。
天骄又想起薛崇璟,于是轻声叹了口气。
康君坐在她身侧,听她叹息,不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天骄赶紧道歉,“破坏了康君殿下的好心情,是小人不好,还望康君殿下恕罪。” 康君和蔼地一笑,“不干你的事,本君是瞧着这满园的花儿,昨儿还开得好好的,可一夜骤雨,便被打得零落成泥碾作尘,心头感触罢了。”
“康君殿下有心事吗?您要保重才是。”其实,依着身份天骄此时本不应该多嘴,但她却莫名其妙张了口,说完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康君见天骄眉目间的关切之色满怀安慰,于是笑着对天骄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心事,或许是岁数大了,这几天做梦总能梦到从前的事儿,还感觉真真儿的。”
“康君殿下曾说您原来也是秦国人?”
“是呀!本君出生的地方离凤都有一二百里路,那镇子很小,山水却很美。本君记得,山野间成片成片的野花儿开着,每每下过雨,花瓣儿打落一地,别有番情趣呢,比这花园子可敞亮自然多了。”康君因为有了感触,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我经常和哥哥一起到山上去挖野菜,家里贫寒,父母膝下又有四五张嘴等着吃饭,祖母祖父还需奉养,日子过得着实艰难。”
“这么说,您的兄弟姐妹也不少,听起来一大家子人呢。”
“是呀,我爹头四胎生的都是小子,我行二,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两个弟弟。我爹直到第五胎才生了个妹妹,我娘终于不再打骂我爹了,肯给他个好脸色看。”因聊起家常,康君自动将“本君”的称呼换成了“我”,连他自己也未曾留意。
天骄见康君提起他的家人,虽言生活艰难,还要时常吃野菜充饥,脸上却依旧充满了怀念和甜蜜的神色,不禁感慨道:“您小时候日子虽苦,可如今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家人也跟着沾光,也算是大造话了。”
“唉!你有所不知......”康君重重地叹了口气。天骄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再不敢多嘴,只等康君的下文。
康君的眼眸中有了些许的水气,却又强压住心中的伤感,“这世上的荣华富贵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小时候日子虽苦,却总归一家子人相守相望。如今本君虽衣食无忧,却时时刻刻孤独无比,再找不回儿时那种亲情,更何况本君的父母兄弟都已经......”
看康君神色戚戚,天骄有些吃惊地问,“难道她们都已经不在了?”依照康君的年纪推算,她父母去世可以理解,只是他人不过中年,五个兄弟姐妹怎么可能就剩他一个?
康君摇着头,“自打十二岁离开家去大户人家做小侍,除了与哥哥相依为命,就再也没有家里人的消息了。直到今日,她们是生是死本君都不清楚。”
天骄不解,“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总不能断了下人们的亲缘血脉。纵然不能随意出府,传个信总是行的,各府不都是这样的规矩吗?”
康君苦笑,眉目中凄哀更甚,“你不知道,那户人家与一般的寻常人家不同,规矩大着呢!本君和哥哥被卖了死契,生死都在主子们的手里,稍有行差踏错,小命儿就不保了。当时我们年纪也小,本就怕事,见了有其他小侍被主子们拿了错处活活打死的,自然更不敢坏了一丁点儿的规矩。等后来年纪大了,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熟络了,真有机会请人去寻家里人的时候,回信儿说镇子里闹过干旱饥荒,十有**的人都出去逃荒了,再找不到半个人影儿,生死不知。这些年派出无数的人去打探,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康君说到此处,鼻子一酸,泪珠儿扑簌着掉了两对儿。
天骄有些动容,或许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对康君的关切不知不觉又进了一层。“想不到康君殿下曾经的过往如此辛酸!不过您方才说你是和您哥哥一起去大户人家做小侍,那他现在人呢?” ~
一百五十七 揭秘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康君的眼泪抑制不住,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潸然而下。
花园里一下子安静无声,青芒远远瞧着情形异样却不敢贸然近前。见不得康君如此伤心,天骄感同身受般地拉住了康君的手,希望掌中的温暖能带给康君一丝安慰。
康君渐渐从回忆的阵痛中清醒过来,看着天骄满脸担忧的神色,他真恨不得一股脑儿将埋藏在心底二十几年的秘密就此和盘托出。然而理智终究战胜了冲动,康君知道现在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但出于本能,他反握住天骄的手舍不得松开,并哽咽道:“听本君絮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一定让你很心烦。倘若你不愿意听......”
“怎么会?我爹爹以前常说,人有心事长久憋在心里是会闷出病的。康君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讲出来,小人没本事替您解忧,做个听众还是可以的。看您的样子,想必除了惦念杳无音信的家人之外,对您哥哥的感情还极深?”
康君并不否认,“的确如此。俗话说,豪门一入深似海,当年倘若没有哥哥与我相依为命,我都不知道自个儿到底能在那个腌臜诡诈的地方活多久!记得十四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位贵人的玉碗,被侍从们足足打了六十大板,差点咽了气。哥哥为了救我到处去求人,磕头磕得都直流血,好不容易遇到好心人给了点草药,这才算是勉强保住了我的命。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其间有两次总管都说我不中用了要把我赶出去并转卖,是哥哥连跪带求的保下了我,还把他两年来积攒的全部银子都搭了进去。”
天骄听了颇为感慨,“康君殿下您们兄弟情深,实在令人羡慕呀!”那样的人家那样的处境下,康君的哥哥不但没有明哲保身,还能对康君不离不弃实在难得。同样是手足,天骄由康君联想到自己,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小与纪明宣的情分,就算她与纪明宣并非亲兄妹,可二十年来的关心爱护竟敌不过荣华富贵的诱惑,真是令人心寒心伤。
只听康君又道:“哥哥对我真的是极好。若论起来,他比我漂亮,性子纯厚又爱笑,平日里和谁说话都温言软语的。不过因为我挨打那件事,哥哥的性子突然变了。以前我们总说不求多富贵,但求平平稳稳安分守己过日子便好。宅子里不乏侍从被放出去配人的先例。我们一心盼着将来年岁大了,仁慈的老主子们能给我们配个踏实的人家,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可是......”康君话到此处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错综复杂的情绪,“也不能说哥哥就一定错了,只是他选的那条路太冒险。我们是什么身份,没权没势的,拿什么与别人抗衡。”
康君的话语虽然有些个语无伦次,但天骄也猜到事情的发展。既然不甘于侍从的命运,那保不齐就是要争上一争了。天骄沉吟着,“努力去把握自己的命运,总比一辈子任人宰割的强。”
康君似乎也认同这个说法,于是笑了笑,“话是不错,可为了得到荣华富贵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哥哥从那时起常常有事没事就往大小姐的院子里跑,终于有一天传来消息,哥哥被大小姐收了房,成了大小姐的小爷。哥哥摇身一变,居然算是半个主子了。他念着我是他的亲弟弟,好说歹说也叫我去伺候大小姐。我虽不愿,终拗不过他,也就遂了他的意,与他成了同样的身份。”
“什么!”天骄有些吃惊地望着康君,“这么说,您在来辽国之前就已经嫁人了......”
虽说世道还算开化,男子改嫁也属平常,但毕竟于名声有损。况且,天骄实在想不通,在秦国大户人家作了小爷的康君怎么可能跑到千里迢迢之外的辽国还成了正一品的侍君呢!难道辽皇不知道康君的过去,也不介意他的过去吗?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按道理讲,这段过往也可算康君的诟病,实在不宜对外人宣讲。可康君并没有因为天骄的惊愕有半分避讳,反而耐心地解释着,“大辽与大秦不同,对男人没有那么多约束。就在前朝,先帝遗留的一些君侍还成为了新朝的贵人,所以我的过去也没人去深究。”
“那照您所说,既然您在深宅大户做了小爷,又怎么会流落到了辽国呢?”
“流落?这词用的还真恰当!当初,我还真是流落到辽国来的!”康君叹了口气,“这话说来又长了。还是先说我哥哥,你刚才问他的下落,你不晓得,他已经死了,二十几年前就死了。”
康君说着,眼角涌出了泪水,神色中除了悲伤心痛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丝刻骨铭心的恨。
天骄静待下文,康君缓了口气才又说道:“那大户人家富足殷实,子女还众多。老一辈就不论了,光大小姐这一辈,足有八个姐妹九个兄弟,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小姐没成为家主之前不仅有正室,还已经有了三房侧室。像哥哥和我这样身份的小爷更不计其数,一双手也数不过来。那正室乃是个豪门贵阀家的嫡子,表面上和善温厚,实际上心狠手辣。哥哥与我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虽然仗着大小姐的宠爱得到了荣华富贵,可度日艰难,正室相公更把我们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不能光明正大的下手,便背地里加以毒害。哥哥与我应付这些手段疲于奔命,敢怒不敢言。等大小姐当上家主之后,当家相公权势更甚,我们越发不能和他对抗。我们开始担惊受怕的度日。期间我劝过哥哥,赶紧想个避祸自保的法子才好。可就在那时,我和哥哥双双有了身孕。你说巧不巧,偏当家相公也怀了孩儿,还和我们生产的日子差不多。”
“那后来,孩子生下来没有?”康君说得动容,天骄的心也被揪到了嗓子眼儿。
康君一时间有些失神,过了半晌才唏嘘道:“因哥哥与我得了大小姐那么多年的宠爱,当家相公早就将我们恨之入骨,还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我们把孩子生下来!一旦我们有了孩子,不论是男是女,大小姐都极有可能抬我们做侧室,将来在宅子里有身份有地位,当家相公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我们日防夜防,说来也怪,直到产下孩子之前,一切竟顺利妥当的出奇。可是就在生孩子的当天......”
康君说到此处又哽咽住,天骄拍了拍他的手,他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无巧不成书,我和哥哥果然是兄弟,心有灵犀,竟然在同一日生产。哥哥比我早产下一个女儿,我也......”康君望着天骄,很想告诉她自己也生了一个女儿,但话到嘴边犹豫再三还是说:“我也生了一个儿子。”
天骄松了口气,“既如此,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啊!”
“哼!什么好事?分明就是大难临头的祸事!”康君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哥哥与我生下孩子,忙不迭叫人去给大小姐报喜。谁知大小姐还没来,当家相公却带着人来了。哥哥察觉情形不对,忙叫我抱着孩子逃命。他为了救我,竟然、竟然......竟然引当家相公去追赶他......”
康君说着涕泪横流,压抑在内心深处多年的伤疤从新撕裂,康君情不自禁抱住天骄哭了起来。
青芒一溜儿小跑奔至近前,惊慌地倒吸一口凉气,“大王,这、这是怎么了?方才康君殿下还好好的呢!”
“都怪本王不好。方才父君因为三皇姐的事情教训了本王几句,本王气不过便与父君顶撞,惹得父君伤心落泪。赶紧吧,送本王与父君回寝殿,本王再好好给父君赔罪。”
“是!奴才遵命!”花园中虽没什么闲杂人等,但康君这般失态,早晚也会传到萧珽耳中。天骄把康君哭泣的缘由故意说成父女话不投机,而且还是因为萧珽的缘故,想必萧珽才不会疑心。
回至寝殿,青芒打来洗脸水,天骄亲自拧了手巾给康君擦脸。
康君不好意思的一笑,“本君失态,叫马总管你见笑了。”
天骄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康君殿下只是想到伤心往事一时失控,好在花园中除了青芒之外,还有两个小侍都是您带来的,小人也已经吩咐他们该怎么应对了。”
“那就好。倘若因为本君的失态而破坏你同宓儿的大计,那本君的罪过可就大了。”
“您千万别这样说。现在这里没有旁人,小人多问一句,您哥哥与您的孩子如今可有音信吗?”不知怎么的,天骄虽然不是喜欢八卦之人,却对康君的往事不知不觉就上了心。
康君神色凄婉,“那日我拼命逃跑,可毕竟产后虚弱能跑多远?没多久就被当家相公带人拿住,哥哥的孩子当时已经在他手上,据他所说,哥哥已经被他处死,以后那孩子就是他的了!而我、我与我那苦命的孩子,则被他命人双双扔进了河中......”
“真是比蛇蝎还毒!”天骄激愤,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康君抽泣着,“我坠河之后大难不死,被辽国前往秦国的一位客商搭救。我对她哭诉,她怜我身世凄惨,便将我收留了带到辽国。我起先在她府中做一名侍从,直到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微服出巡的辽皇陛下......”
“您能遇到辽皇陛下也是您的命数。虽然您身遭不幸,但幸好辽皇陛下对您宠爱有加,您还有了大王这样德才兼备的女儿。一切都是天意呀!”天骄一面感慨一面又追问着,“既然您已经成就高位,为何不派人回秦国揭露那正室的阴谋,也好为您哥哥和您的孩子报仇雪恨呀!”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呀!”康君颇为无奈,“要说起来,很多事情我也是来了辽国才慢慢想清楚的。那当家相公成亲多年无孕,恐怕体质就不宜受孕。当听闻哥哥与我怀孕,便也假装怀孕,目的则是霸占我和哥哥生下的孩子。唉!可怜哥哥被她夺去了骨肉害了性命,我为了避祸千里迢迢逃到辽国。你不知道,正室的夫家权势滔天,对大小姐平日颇多助力。就算向大小姐告发那正室的罪行,大小姐就一定肯为哥哥与我做主吗?况且,哥哥已死,我又身不由己,我不去揭发此事,也是唯恐那正室知道我尚在人世,会对哥哥的孩子不利呀!”
康君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天骄听后内心更是同情康君,又唯恐康君郁郁寡欢,当即命青芒去筹备一顿素斋,亲自陪康君用了晚膳,并送康君回了寝殿。
当夜一缕清辉从窗棂透进大殿,天骄翻身坐起,回想着白天康君的所言所行,忽然心中烦躁,睡意全无。
自打康君来到行宫,事情就变得那样有戏剧性。康君的态度令她感到温暖不假,但同时也感到疑惑,深重的疑惑。如果换作自己,就算对女儿的手下再器重再喜爱,会把隐藏多年的往事向对方倾诉吗?那不仅是康君的诟病,那可是在关键时刻打击康君与萧宓的上佳武器呀。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怎么可能与康君有瓜葛呢?
天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云纹龙佩。这玉佩康君已经归还给她,而她摸索着玉佩温润的质感,头脑中又斗争了好久,越发觉得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已。
说不定康君就是对自己另眼相看。
说不定康君把自己当作萧宓的替身所以才倾诉衷肠。
说不定......
总之,自己和康君,不可能存在任何交集的,绝对不可能! ~
一百五十八 小算盘
天骄思前想后,认为先不管康君的态度如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脱身的问题。
离她出手的时间越来越近,一切其实都已经布置好了,不单单是引萧珽入瓮,连夏殷煦这只狐狸恐怕也会被掉上钩的。
天骄以往虽然聪慧,也同苏垠雪筹谋些小伎俩帮助人,但这样的大阵仗毕竟是头一回,心里不免紧张。不过与此同时,她更有隐隐的期待、希翼在心里。死牢中凌陌晓与轩辕沐风的笑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就算天骄身处微贱险恶之境,她也决不会再任人宰割。她要用实力和头脑赢得这次机会,并且叫世人都瞧瞧她纪天骄绝非头脑简单绣花枕头之辈,而也是一个可以倚重、胸有城府、出手掷地有声的人才。惟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萧宓的信任,才能配得上她真实的名分。
月光如水,满室幽静,天骄细细梳理着计划的脉络,唇边渐渐拈起一丝笑意。
无需再等了,如果不出所料,夏殷煦的人两日内便会到达行宫。康君意外的出现,按照萧宓稳妥的性格,应该会派人将康君妥善护送走的。夏殷煦名义上奉命来接应自己,可她难道真的会把自己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拱手送到萧宓跟前吗?
不过又是一场阳奉阴违的闹剧罢了。
天骄想到此处不由得从心底涌起阵阵恨意。夏殷煦对自己知根知底,自己已经落魄到这般田地,只是希望借萧宓之手可以有朝一日回秦国平冤昭雪,难道连这点小小愿望都碍了夏大都督的眼?自己从没有招惹过她,可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视为洪水猛兽,后来更是步步设防欲除之而后快,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是该趁机给她一个教训,教她懂得如何息事宁人了。
不仅天骄这边夜不成眠,幽州城郊,一座破庙小耳房的暗室之内,更有人忙活的热火朝天。
慕容汐羽跟前堆着满满好几沓传单,高度都已经超过她的头顶。
夏明珠咬着笔头,一个劲儿揉眼皮打哈欠,“汐羽姐,这劳什子还要抄写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可怜夏小公子从小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体力活儿?
慕容汐羽一笑,手底下却没停,“你没听梅相公说,要写好多好多张,要能把河沿儿都铺满才好呢!”自从逃离了夏府的魔爪,这对亡命鸳鸯就被安排住进了破庙的暗室。定期会有人来送食送水,当然她们也不好白吃白喝,于是便自告奋勇替梅素歆干活儿。
时间紧任务重,梅素歆那边也在加紧,无奈之下,她们也就只能挑灯夜战了。
夏明珠又誊抄好了一张传单,用劲儿吹了吹尚未干涸的墨迹,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他抱怨着,“都怪陛下不好,公主姐姐是她亲生女儿,以前喜欢的什么似的,现在竟然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闹得公主姐姐要逃走,还连累着一干子人跟着担惊受累。”
“这话别浑说!”慕容汐羽抬手敲了敲夏明珠的额头,“你忘了当初是谁救了咱们?依我的意思,我还真怕错过这个机会呢!只要我们给南院大王立了功,她一高兴,指不定就给我们赐婚了,梅相公不是也说天骄姐会帮我们说话吗?”
“她要真的帮我们说话才好。以前我对她那么凶,我姐姐又故意隐瞒她的身世还害她,她不报复我们夏家都算好的,我哪里敢奢望她能帮我......”夏明珠虽然嘴上不肯吃亏,但到底是个心地纯良的人。从他得知天骄身世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定是母亲与姐姐不对,一直感觉对不起天骄。后来阴错阳差又被天骄安排的人所救,后来又听慕容汐羽讲述了许多天骄以往的事,心里更加觉得不是滋味。除了感激之外,还怀了深深的愧疚之情。
慕容汐羽如何不知道夏小公子是嘴硬,不过却不揭破,只是笑着说:“要说起天骄姐的身世可真吓了我一跳呢!若非你亲耳听到的,旁人说我也未必肯信。”
“在讲什么这么起劲儿?”陆赫嵘推开暗门,边说边走了进来。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她的伤口愈合大半,身体也已经恢复了很多。
夏明珠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对于陆赫嵘,他多多少少是有些害怕的,毕竟是夏殷煦先派人掳了陆赫嵘,随后还要杀人灭口。陆赫嵘自打知道他是夏殷煦的弟弟,表面虽没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一丝冷。
慕容汐羽拍拍了拍夏明珠以示安慰,见陆赫嵘拿进来许多褴褛衣衫,便问道:“这就是咱们行动时穿的衣裳?”
“嗯,化装成乞丐最安全。”陆赫嵘说着瞄了夏明珠一眼,“只恐怕要委屈夏公子了。”
“我、我不碍事的。”算起来这还是连日来陆赫嵘第一次同夏明珠讲话,夏小公子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经历了私奔与生死劫难之后,夏明珠明显成熟了,做人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他讪讪的笑着,“陆姐姐连夜赶路辛苦了,我去给你倒碗水。”
他转身进了侧间,不一会儿端出了水来。陆赫嵘接过咕咚咕咚几口下肚,抬头对夏明珠淡淡一笑,夏明珠不好意思地赶紧又拿碗走了。
慕容汐羽打趣儿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赫嵘姐,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你笑话我!”陆赫嵘白了慕容汐羽一眼,“我是女人,自然不会和无辜的男人计较。我告诉你,你别得意,你此刻笑话我,日后有你哭的时候。你以为明珠他娘他姐姐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吗?”这转瞬间称呼便从“夏公子”改成了“明珠”,可见人的态度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慕容汐羽尚未作答,夏明珠已经走过来抢先说:“我娘我姐姐即便不同意,我这辈子也是非汐羽姐不嫁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也要和她死在一处。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姐姐你和马总管熟识又沾亲,等到大功告成,你替我们在马总管面前多美言几句,现在公主姐姐那里能帮我们说话的恐怕也只剩她了。”
“是呀,念在咱们姐妹一场,赫嵘姐多帮帮忙嘛!”慕容汐羽也跟着夏明珠顺杆儿爬。
陆赫嵘沉吟片刻,“能帮你们说话我一定帮,可我都不知道天骄那边能不能原谅我。这次我千里迢迢赶过来是为什么想必你们也都清楚了。我第一庆幸的是天骄吉人天相大难不死,第二庆幸的是我还能活着把她的身世带过来,也不枉父君的一番嘱托。你可不晓得,凤都传来天骄的死讯,人人都以为她死了,我父君急得吐了血,做梦都跟天骄说对不住,说不该瞒了她的身世,该早早就去禀奏皇上才对。”
“又不是神仙,谁还能掐会算呀?天骄姐是被慕容氏所害,不能怪安恬长郡君。对了,安恬长郡君他老人家还好吧?”闽王谋反失败后,安恬郡府一夜之间就在凤都消失了,这些事情慕容汐羽还是后来在黑山时听天骄说的。
陆赫嵘轻轻叹了口气,“好与不好能怎样?父君受了我的连累,一大把年纪还要颠沛流离,我对不住他呀!好在皇上承诺,倘若我能办成此事,就会赏下恩旨,念及骨肉亲情功过相抵,并派人重新休憩安恬郡府,迎父君重回凤都颐养天年。”
“这么说,连皇上也知道了天骄姐的身世!”慕容汐羽打心眼儿里替天骄高兴,“有了皇上的认可,天骄姐便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不仅纪家的冤仇可以伸张,连天娇姐也能认祖归宗。真是太好了!呵呵,我趁现在还能叫天骄姐的时候多叫她两声,以后,说不定见了面都要尊称磕头呢!”
“依我看,就算秦国那边不认可马总管的身份,等公主姐姐成就了大业,马总管也定会有个锦绣前程的。”夏明珠暗自一笑。以前他讨厌天骄,但现在却巴不得天骄封侯拜相。夏家是注定回不去了,凭借慕容汐羽与天骄的关系,天骄怎么着也不能丢下慕容汐羽不管吧。
所以说,人与人的关系还真是奇妙呢!
果然在两日后,夏殷煦派的人便秘密混进了行宫。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康君心中并不情愿离开幽州,但是萧宓的来信言辞恳切,他左思右想终于还是顺从了女儿。
康君来找天骄,“马总管与本君一同出发吧,不然的话,本君实在放心不下呀!”
“康君殿下不用担心,大王不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您只管安心启程,小人这边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一切料理完毕,自然会去赶去与您会合的。”
“真的?”康君心中还是忐忑,却望着天骄坦诚的笑颜,一时间竟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来。
天骄握反住康君的手,“明日殿下就摆驾离开行宫吧,小人答应了三公主去游船,小人会找个机会脱逃的。放心吧,一定万无一失。” ~
一百五十九 游船
萧珽已经足足好几日没见到心爱的四皇妹了,只见天骄人在眼前笑意盈盈,登时快步迎上去,拉住天骄的手,“好妹妹,可想死姐姐了!”
“是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皇姐的头发都熬白了。”天骄拿萧珽打趣儿。“父君总算要回宫了,恐怕再不回去,三皇姐就要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了。”
“不怕不怕,只要能见到四皇妹,叫姐姐我变成什么我都不在乎。”萧珽并不着恼,反觉得天骄这番调侃很是贴心,于是亲手推了轮车边走边问,“咦,今儿怎么不见青芒呢?平日他可是寸步不离四皇妹左右的,撵都撵不走!”
“父君要回宫了,我叫青芒替我去送行。前两天父君又说起礼教人伦的事,我们闹了好大的不愉快。父君见劝不动我,这才赌气要回宫的。我寻思着叫青芒替我去陪父君说说话,也省得父君临行前心里不踏实不舒坦。况且咱们姐妹好几天没见了,彼此都怪想念的,如今好不容易凑在一处逍遥快活,总有人在跟前晃悠岂不碍眼?”天骄的确是故意把青芒支走的,毕竟青芒是萧宓的人,夏殷煦想动手脚料理自己,又何苦要拉上青芒垫背。况且青芒手无缚鸡之力,真要动起刀枪手忙脚乱的,哪里还顾得上保护他,索性叫他跟着康君完事。
为了这一日的计划,天骄已经等待了多日,筹谋了多日。而夏殷煦又何尝不是?
天骄用眼角余光扫在随从队伍里,果不出所料,夏殷煦安排的人手都已经到位了。这些人名义上是来保护她接应她的,可过不了多久就准会在她身上使绊子下狠手。天骄在内心深处冷冷哼了一声,“夏殷煦呀夏殷煦,你也忒小瞧我了。你真把我当作以前那个不经世事傻头傻脑的呆子吗?今日的局鹿死谁手,咱们走着瞧吧!”
画舫宽敞,布置精美,每一处都似乎蕴含了萧珽的心思。时值初夏,沿河泛舟,凉风习习,两岸景色美不胜收。船舱中摆着干鲜果品、珍馐美味,天骄故意拭了把额角的汗,“舱里闷热,好姐姐,叫人把窗子都打开透透气吧。”
“可四皇妹你腿疾未愈,万一给风吹坏了......”并非萧珽不情愿,她真是设身处地为自己的四皇妹着想,生怕有个闪失。
天骄故意对着萧珽一笑,极尽妩媚,萧珽立刻眼睛有些发直。天骄调侃着,“瞧姐姐说的,我又不是面人儿,小风小雨总还经受得住吧?想当年带兵打仗,什么样的苦没经历过?姐姐总怕我吹出病来,可要是闷出病来又怎么好?”
“那是那是,倒是姐姐我思虑不周,妹妹莫怪。”萧珽马上命人把船舱的窗户都打开,临了还抱歉的说:“妹妹千万别多心。妹妹身为南院大王统领军队,姐姐一向佩服得紧。姐姐方才一心记挂妹妹的身体,可绝对没有看不起妹妹的意思。”
“我也没说姐姐有这个意思呀,是姐姐多心了。”萧珽的确是听方才天骄提起带兵打仗的事,以为天骄误会了。天骄偷偷一笑,暗想:这两姐妹若不是生在皇家,并且一个为男一个为女,说不定还真能上演什么痴情的佳话呢。这个萧珽也算是个情种了。
一阵阵轻柔的微风吹进船舱里,在艳阳的照射之下令人格外舒服、惬意。
萧珽举着酒爵,隔窗望着沿河的景色一时间诗兴大发,不由吟诵道:“游船如梭烟里行,垂柳远堤脚步轻。初夏到来人先闹,更有百花放暖晴。”
“好诗!”要论起吟诗作对,萧珽在辽皇四个女儿之中算是拔尖儿的。天骄不甘落后,寻思片刻也念起来,“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
桑麻意指繁华,太平人意指太平盛世。可天骄心里明白,过了今日,萧宓的大军随时可能有所行动,不知道幽州的太平日子还能保得住几天?
萧珽并未察觉出天骄诗词中的隐喻,开心地抚掌大赞,“妹妹这诗作的妙啊!风格清新,寓意鲜明,颇有称颂时局稳固之意喻,倘若母皇知晓一定欢喜。”
历朝历代,歌功颂德有哪个皇帝会不喜欢?天骄听后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不提便罢,说起来,我倒有好久都没见过母皇的面了。”
“妹妹无需烦恼,等你伤好了,姐姐陪你一同进宫给母皇请安就是。”自从和四皇妹确定关系之后,萧珽便把四皇妹的事理所当然的归为她自己的事。她开解着,“其实,母皇也时常念叨妹妹,对妹妹牵挂的很。”
是真牵挂还是忌惮提防,天骄岂能心里没数?于是她无奈的笑了笑,“如今姐姐才是母皇跟前的红人,母皇早就对妹妹不喜,那可是众所周知的。就算姐姐陪我去给母皇请安,母皇恐怕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天骄说完,端起酒杯很是感慨地一饮而尽,随后又念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好端端的,可不兴说这样丧气的话呀!”毕竟四皇妹如今的处境和自身有脱离不开的关系,萧珽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自责道:“说到底都是姐姐的不是,看景就看景吧,做哪门子诗呀,倒勾起妹妹的伤心事了。你放心,姐姐曾说过,有姐姐在一日,便能保妹妹你一日周全。母皇再如何,咱们到底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以后这天下早晚还是咱们姐妹的。”
“哼,姐姐说得好听。姐姐是有鸿鹄之志的大人物,一心想着这天下早晚是姐姐的。可妹妹我呢?姐姐说过的话又能真正维系多久?常言道,色衰而爱迟。姐姐不过是贪图妹妹的一时新鲜罢了,等将来真的登基为帝,要什么样的人物得不到,还会记得妹妹我吗?还会记得同我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吗?并非我疑心重,只是那位子生来只能一人坐,任谁坐上去不会心性就变了呢?”
“好妹妹,姐姐绝不是那种人!”浑身张嘴说不清,萧珽此刻有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天骄看的念头,“姐姐都已经给妹妹写了明证,妹妹还不信我?”
“那明证不过是个死物,将来姐姐不认账的话,我能强迫姐姐吗?这两情相悦势必会一叶障目。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就好像当初母皇对我喜爱有加、信任有加,倒头来又怎样?还不是落得一个圈禁幽州的下场,处处要受人欺辱看人眼色。”
“妹妹别想歪了,母皇那是心疼妹妹,不忍妹妹身体抱恙还要操心劳力!”天骄句句戳在萧珽的痛脚处,弄得萧珽心里有些发毛。好不容易出来游玩,萧珽不愿闹不痛快,于是忍气吞声的安抚道:“妹妹是当朝公主,金枝玉叶,谁敢欺辱妹妹?母皇虽没有准许妹妹返回驻军营地,却也没有限制妹妹的自由。前些日子还对妹妹多番赏赐,妹妹该理解母皇的一片苦心呀!”
“好姐姐,我只问一句,到底是母皇不肯叫我离开幽州,还是三皇姐你不肯叫我离开幽州?你们可都心里有数。”天骄的脸色沉了下来,口气中也带了恨意。她甩开萧珽的手,独自摇着轮车出了船舱来在甲板上。也就片刻,身后便传来萧珽追赶的脚步声。
此时游船已经行驶到幽州最繁华的地带,今日天气晴朗,河岸边三三两两聚拢着游玩的人,还有许多摆摊的小贩,叫卖声不绝。
天骄的眼光一一扫过甲板上把守的侍卫,还未说话,只听萧珽吩咐道:“停船!闲杂人等都到船尾去,本宫要单独和四公主聊天。”
天骄只觉得萧珽的手又握住了轮车的手柄,但不知是不是萧珽也恼了,所以手有些微颤。萧珽定了定神,将轮车推至船头。此处风大,两人的发丝都被风微微吹起。
萧珽的口气有些许不满,“四皇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非要闹别扭不成?你留在幽州并非本宫的过错,你又何必要指责本宫?”
“三皇姐这话是在怪本王不明事理?”两人的称呼都作了改变,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天骄的神色越发冷下去,“当初母皇是为了什么而对本王疏远,三皇姐难道不心知肚明吗?俗话说敢做敢当。三皇姐既种下了因,并非你不愿意承认,就可以轻描淡写当做没发生过。”
“四皇妹这是要存心和本宫算帐了?只是本宫不明白......”从敌对到亲密的过程是那般美好,萧珽很自然的把曾经对萧宓用过的一切手段都自动忽略了。两人确定关系的时候,萧珽以为对于过往之事,姐妹之间是有默契的。谁也不再去提,谁也不再深究,一切都只往前看。因为真要细细论数,遑论什么爱侣关系,恐怕连姐妹都做不成了。
天骄的笑声有些刺耳,“三皇姐恐怕贵人事忙,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那好,本王就给三皇姐提个醒儿,帮三皇姐好好回忆回忆。” ~
一百六十 梦醒了
正好天上一片乌云盖顶,衬得萧珽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天骄见萧珽闷不作声,于是讥讽一笑,“三皇姐莫要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向母皇密奏说大皇姐之死有可疑之处的人便是三皇姐你吧?”
“这、这是绝对没有的事呀!”听天骄猛然提起自己曾经耍过的阴谋手段,萧珽因为心虚和尴尬而脸色发白,出于本能连声否认。“是不是有什么谣言传到了四皇妹耳朵里?四皇妹,你可千万别相信那些个胡说八道。咱们是亲姐妹,是手足,本宫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天骄冷哼了一声,“母皇手上一共有三道密折,那些署名想必三皇姐心知肚明,又何须抵赖?也难为三皇姐心思缜密,知道母皇一向对大皇姐疼爱有加,以至于大皇姐自戕后还念念不忘,所以特意给本王设了个陷阱,叫母皇对本王产生怀疑,然后日渐离心。”
“不!不是的!大皇姐之死本来就......”萧珽本想分辩说萧琛之死本就疑点重重,但话到嘴边犹豫再三还是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即便大皇姐是咎由自取,可母皇自小疼爱她,再加上先君后临终时的嘱托,母皇对她一直以来期望甚高。她死得突然,母皇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起初母皇气她恼她,可日子久了,难免想起她的好来,因此定然迁怒旁人。其实别的都不怨,只怨四皇妹你太倒霉了,摊上那样一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倘若当初四皇妹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