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当年轩辕沐风率领官兵围剿旋风寨时,全寨上下一夜之间就被屠戮一百四十余口,许多老幼病残之人被就地活埋,景象惨不忍睹。虎妹等人被杀后,尸骨亦无人收殓。亏得山下镇子里有几位好心人,平素和旋风寨的关系不错,便暗中凑了点银两,找人收殓了虎妹等人的尸骨,与旋风寨其余人合葬在一处。因为旋风寨是朝廷定下的匪巢,坟茔掩埋的是罪匪以及罪匪家眷的尸体,所以建坟的人不敢立碑,只是在坟前简单竖了一块木牌,上写着“土丘坟”三个字。
天骄在坟前摆好了祭品、点燃了香烛,跪倒在地对着坟茔磕了三个响头。当年若没有旋风寨姐妹们仗义搭救,她绝无可能活在世上。虎妹等人的音容笑貌至今还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午夜梦回,她也没有忘记对虎妹的承诺,一定要替旋风寨全寨老小报仇雪恨。
祭拜完之后,天骄带着手下人沿着山路徐徐而行。她怀有心事,面容严峻,随从们看她神色均不敢冒然讲话。
忽然听天骄吩咐道:“下山后聘请几个工匠,连夜将坟茔修缮一下。”
“是,大王。”随从中品阶最高的副将曹焕马上应声领命。这次跟随天骄回秦的都是从萧宓赐给天骄的护卫军中选拔出来的人才,一共二十六人,均扮作行脚客商的模样。
天骄打量了曹焕一眼,叮嘱说:“出门在外,要喊家主或者主子,免得曝露身份。”
“是,主子。”由于天骄在辽国的权势地位和所建功绩,护卫军对天骄相当尊敬,甚至有些崇拜。天骄看着曹焕紧张的表情微微笑了笑,示意她放松。曹焕则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天骄自从一大早上山来拜祭,几个时辰之内还是头一次展露出笑容。
下山的路变得轻松了许多。若不是被当年屠杀的阴影所笼罩,风光其实相当不错。
午时过后,众人来到了旋风寨山下的城镇。街市上很热闹,人头攒动,喧闹声不绝于耳。曹焕观察着老百姓的模样对天骄说:“主子,看样子这里的百姓生活得不错,看她们的神情应该是衣食无忧、平稳安乐的。”
“咱们找个茶楼坐坐,顺便打听打听消息。”为了避人耳目,二十几人分成三队先后进了两间茶楼。小二儿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忙热情的上来招呼,又倒茶又端点心的。
天骄对小二儿含笑道:“你们这里好热闹呀!”
“是呀!今儿是大集,隔壁几个镇子也都来我们这儿办货。这样的集三个月才办一次,客官您算是来着啦!对了,听您这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小二儿精神焕发,嗓门洪亮。
天骄颔首,“你好耳力,我打北面来,常年往返于秦辽两地做生意。”
“呦!看您这通身的气派,生意指定不小。小的在这儿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小二儿很会说吉祥话讨客人欢心。天骄也被她逗乐了,忙叫曹焕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打赏给她。
小二儿得了赏,相当于她辛苦一年的工钱,自然脸上乐开花儿,对天骄她们伺候的更为殷勤。
曹焕对小二儿招了招手,“我见你们这里比起先前似乎富裕了不少,刚才进城的时候,也没有官兵拦路要什么城门税的。什么时候你们这里换了规矩?”
“都大半年啦!自从新的守备大人来驻守,咱们这里便有了好日子过。”小二儿端来了瓜子花生,邻桌的客人听到她的话,也附和着点头称是。
曹焕装模作样地撇撇嘴,“什么样的守备这么了不起?听说你们临山原来有个旋风寨是匪窝,后来朝廷派人来剿匪,你说的新守备莫不是那剿匪的大将军?”
“才不是呢!”小二儿听曹焕提起旋风寨,很警觉地朝四下看了看,见没什么可疑才解释道:“不是我多嘴烂舌头,当初朝廷派了位轩辕大将军来剿匪,据说旋风寨一夜之间就死了一百多人。后来这镇上也抓去了不少人,硬说是旋风寨的同党,不交够一百两银子别想活着从牢里回来。百姓们当时真是苦不堪言哪!”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骄放下茶杯,流露出愤慨之色,“当兵的有油水可捞,自然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抓的人越多,她们的腰包就越鼓呀!”
“可不是嘛!您老说得太对了!当年很多人被逼着卖儿卖女。幸亏咱们如今的守备大人向皇上写了一道奏折,替老百姓们哭诉了冤屈,皇上这才把那位轩辕大将军给调走了,老百姓也才能长出一口气。”提起那位新来的守备,小二儿难以掩饰敬佩和爱戴之情。“还记得守备大人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派人贴出告示说不许再征收苛捐杂税。有人不听她的话,都被她打了板子绑在城门口示众。后来她还处置了一大帮贪官污吏,周围这几个镇子的百姓对她的官声都是赞不绝口。都说她是什么青天大人之类的。”
“怎么,难不成她还会断案?”像旋风寨山下这样偏远的交界城镇,秦国的朝廷往往不会派县官治理,而是由驻军的守备统辖治安民生。天骄对那位把镇子治理得欣欣向荣的守备大人产生了好奇心,“若猜得不错,那位守备大人一定老成持重,年岁不小了吧?”
“哪里呀!依小的看,她同客官您的年纪相仿,可看不出一丁点儿的老呢!”
“这么年轻?”天骄、曹焕以及其余随从都有些惊讶。天骄赞叹道:“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作为,实在令人想不到。”
“还有更令您想不到的呢!”小二儿把胸脯腆得高高的,仿佛她就是那位守备大人一般骄傲,“不瞒您说,守备大人家世显赫,她娘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官,可她不要京城的高官厚禄,硬要来咱们这个地方当守备,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若真如你所说,那位守备大人不仅可佩,而且可敬。”小二儿的话令天骄回想起一位故人,只是提起她先前的荒唐事,怎么看怎么很难把官声清廉的守备与她联系在一起。
曹焕见小二儿说得眉飞色舞,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着说:“你把那位守备大人夸得天花乱坠,也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三头六臂?有机会定要见识见识。”
“这个不难!守备大人晚些时候在镇子的祠堂问案,我们也都想去凑凑热闹呢!”
自从旋风寨的事情过后,镇子里就没有再发生过什么需要惊动官府的案件,因此,守备大人巡视期间在宗祠问案,着实令镇子的百姓们都兴奋了一把。
很多人并不是冲着问案去的,而是冲着一睹守备大人的风采去的。天骄带着曹焕等人混在人群中,她很期待接下来的一刻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
果然,那位守备大人一露面,便博得百姓雷鸣般的掌声。天骄打量着那张曾经非常熟悉的面孔,经过风霜的历练,青涩稚嫩已经从百里夕的眉宇间褪去,反而被一种成熟稳重所取代。
百里夕端坐正中,他手下的兵卒分列左右。她示意百姓安静,然后一拍惊堂木,“来人,传胡杨氏上堂。”
宗祠现在就好比府衙的大堂,百里夕开堂问案,百姓们顿时鸦雀无声。胡杨氏拄着一根拐杖被搀扶着走到宗祠大堂正中,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男子。三人一同拜倒,“小人见过守备大人。”
“胡杨氏,你年事已高,又患有眼疾,你起来说话。”按照大秦律例,百姓见官需要跪着回话,但百里夕见胡杨氏一把年纪,连走路都走不稳,特给予优待。
胡杨氏站起身,百里夕问道:“胡杨氏,你委托地保去守备衙门告状,本官考虑你的情形特意前来镇府问案,你有什么冤情只管诉来。”
“大人哪!”胡杨氏听百里夕这样一问心里发酸,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众人听了个大概。原来他本姓杨,年轻时嫁给了镇子里的胡姓女子,婚后几十年间只育有一个女儿。女儿七年前外出打工,就此了无音信。胡大娘去年不幸去世,留下胡杨氏一人。胡杨氏哭得眼睛瞎了,平日靠邻里接济度日。可就在两个月前,一个与他女儿共同外出打工的同乡忽然给他捎回了纹银三百两,据说是他女儿在外做小买卖发了财,托人带回来转交给他的。他询问女儿的下落,那人说他女儿出海去了。胡杨氏日夜思念女儿,盼着女儿回乡。可紧接着一个月后,女儿没回来,却有两个男人前后脚找上门,都声称是他女婿。他询问女儿何在,两人都说她的女儿出海做生意遇到强盗客死在了异乡。胡杨氏顿时痛不欲生,想要自尽却被救下。来的两个男子都声称与胡杨氏的女儿为原配夫妻,胡杨氏分辨不得。这两人又相互指责对方是假冒的,意图骗取胡杨氏的银两,胡杨氏被他们的身份搞得日夜难安,这才托了地保去守备府衙告状,想叫百里夕帮他判出一个真正的女婿来。
百里夕听完胡杨氏的诉请沉吟片刻,命堂下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一抬起头来。这两人身形一个丰满一个消瘦,脸型一个圆一个尖,一个看样子装扮朴素,另一个花枝招展。百里夕问道:“你们当中到底谁是胡聪的相公?”胡聪就是胡杨氏女儿的名字。
两个男人都争抢着说:“回大人,我是!我是!”
百里夕把惊堂木拍得山响,“胡说!你们都声称是胡聪的丈夫,胡杨氏的女婿,可又声称对方是假。依本官之见,你们之中必有一假,又或者两个都是假的。你们故意欺骗胡杨氏,目的就是为了贪图他那三百两银子。”
“冤枉哪大人!”花枝招展的男人抢先一步喊冤,“妻主与奴家成亲时有玉佩相赠,上面刻有妻主的名字,奴家怎么会是假冒的?倒是那个男人......”他伸手点指衣着朴素的男子,“妻主生意兴隆,拥有三家店铺不止,她的相公怎么会穿着如此寒酸?必定是假冒的!”
“大人,我不是假冒的!妻主在外开店赚钱不假,但为了出海做生意,她早把店铺都抵押出去,除了给公公养老的三百两纹银之外,其余全都拿去进货了,手上根本没多少现银。况且妻主出身贫寒,不喜奢华,我们成亲一年多,她从不许我穿金戴银。我也是贫苦出身,一向节俭。就因为穿着寒酸便推断我是假的,我可不服!”衣着朴素的男子据理力争,倒也合情合理。
百里夕传来了胡聪的同乡查问,“你既然受胡聪之托替她转交纹银给胡杨氏,想必与胡聪颇为熟识,之前可曾见过胡聪的丈夫?”
“回大人话,小人平日繁忙,偶尔与胡聪见上一面,都是在外头,根本没去过胡聪的家,更没见过她的丈夫。”
“那据你了解,胡聪平日生计如何?”
“胡聪做买卖的确赚了不少钱,但她一向节俭,行事低调,并不喜欢张扬。”
百里夕沉吟片刻,“照你的话,即便从生活习惯上断案恐也难服众。”她转脸又问堂下之人,“你们二人,本官问你们,胡聪已死,你们以胡聪配偶自居,可都是愿意赡养孝顺公公胡杨氏?”
“那是自然!”赡养胡杨氏就意味着可以得到那三百两银子,两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着头。
百里夕无奈的看向人群,“此案真是棘手,无人证无物证,本官也不能武断判定这两个男子之中哪一个为假。胡杨氏,近来他们一直在为了争抢你吵闹不休吧?”
“是呀,大人,他们都说要持家照顾小人,还各说各的理。要是连您也分辨不出他们的真假,小人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唉!与其吵吵闹闹的过日子,倒不如本官送你一个清净。”百里夕站起身走到胡杨氏面前,忽然抽出腰间的佩刀,指着胡杨氏说:“你有两个女婿不停地争抢你,本官干脆将你一刀为二,判他们一人一半,这样就绝对公平了吧?”
一百九十五 认
百里夕这番话刚一出口,胡杨氏就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声喊饶命。衣着朴素的男子赶忙去搀扶胡杨氏,而花枝招展的男子则抬头盯着百里夕问,“大人,你把人分了,把银子怎么办?”
“自然也是你们两个一人一半。”花枝招展的男子听了这话虽然心有不甘,但好歹有了守备的承诺,算是吃了定心丸儿,原本紧张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盯着胡杨氏只管冷笑。
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曹焕压低声音对天骄说:“主子,不是说这守备是个有本事的清官好官吗?怎么判案如此胡闹?若真将胡杨氏一分为二,岂不是白白害死一条人命!”
天骄笑而不答,示意曹焕稍安毋躁。而胡杨氏连声哀求着,“大人,我不告了,您饶了我吧!”
“是呀!乡亲们还说你是什么好官,却当堂说出这样混帐的话来!”衣着朴素的男子一脸气愤瞪着百里夕,“公公年事已高,又接连丧妻丧女,你不慰问安抚他,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害他性命,你根本就是个混帐糊涂官!”
“住口!不许辱骂大人!”两侧的官兵走过来扭住了衣着朴素男子的肩膀,“还不给大人赔罪!”
“我没错!为什么要给她赔罪!她胡乱判案,草菅人命,她就是糊涂官!是昏官!”
“哼!你骂本官是昏官,可你们两人为了争抢胡杨氏相持不下,又都没有确凿证据,叫本官如何判案?也罢,只要你们当中有人俯首认罪,承认自己是假冒的,本官就不杀胡杨氏。你们自己决定吧!”百里夕收刀入鞘,重新归位。
花枝招展的男子看出衣着朴素男子眼中的不忍,故意撇着嘴对他说:“我是真的,不是假的,我为什么要认罪?要认你认!”
“认就认!”为了胡杨氏的安危,衣着朴素的男子心一横牙一咬,俯首磕头,“大人,小人情愿认罪,请大人饶过我公公......不,饶过胡杨氏性命。”
“噢噢,大人,他认罪了!他是假冒的!赶紧把他抓进来!”花枝招展的男子笑得得意。可没想到百里夕冲兵丁们一挥手,指着花枝招展的男子下令道:“把他绑了!”
众兵丁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花枝招展的男子五花大绑。花枝招展的男子连声叫唤着,“大人大人,绑错了!绑错了!认罪的是他,不是奴家!”
“她们没有绑错,假冒胡杨氏女婿、胡聪之夫的歹人正是你!”百里夕一拍惊堂木,“本官劝你赶紧招认全部罪状,否则本官要下令动刑了!”
“大人,奴家冤枉呀!奴家有妻主相赠的玉佩为证,况且刚才认罪的人不是奴家呀!” 花枝招展的男子见喊冤没人理,索性当堂撒起泼来,“你是什么官!刚才要胡乱杀人,现在又平白冤枉我。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不给我个说法,打死我我也不招!”
“你想要个说法,好,本官就给你个说法!”百里夕说罢命人传来了镇子的地保,“本官叫你去找胡聪出生时为她批过八字的算命娘子,那人怎么说的?”
地保躬身回答,“她说胡聪命中与玉石相克,这辈子也不能带玉。”
百里夕望向花枝招展的男子,“你听到了吧?胡聪不能带玉,又如何会送你玉佩作为定情信物,还在上面篆刻她的名字?地保,本官叫你去胡杨氏邻里走访,又得到什么信息?”
“回大人,邻居们都说胡王氏自从来到胡家任劳任怨的干活儿,从来不抱怨吃穿,而胡刘氏自打进了胡家的门儿,就挑三拣四,还经常破口大骂,几次威胁胡杨氏叫他把三百两银子拿出来修缮宅院添置衣物。胡杨氏不肯,胡刘氏就半夜堵在胡杨氏的房门口,不叫他睡觉。” 花枝招展的男人便是胡刘氏。而衣着朴素的男子则是胡王氏。
胡刘氏没等地保说完就叫嚷起来,“你胡说!我对公公很孝顺,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我给他做的!”
“大人,那衣服分明是我省吃俭用给公公做的,谁知半夜睡觉的时候竟被他偷了去!”胡王氏一边搀扶着胡杨氏,一边反驳花枝招展的胡刘氏。
百里夕对胡王氏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胡刘氏,你还有什么话讲?胡王氏去镇子上买布料亦有人证,要不要本官把小贩传来对质呀?”
胡刘氏低头不敢反驳,但仍不甘心的嘟囔,“不管怎么的,方才是胡王氏认罪在先,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大人要怎么解释?”
百里夕哈哈大笑,“这个何须解释?胡聪真正的相公怎么会不顾公公的死活!方才胡王氏为了胡杨氏的性命宁可无辜受罪,而你,满脑子只想着那三百两银子如何分配,试问,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自私贪婪不孝顺公公的女婿呢?”
百里夕一席话令胡刘氏哑口无言。到了现在,人们也都渐渐明白了。敢情守备大人其实心里早就有数,方才作一场戏给众人看,就是为了试探这两个女婿的表现呀。
天骄对曹焕吩咐着,“走吧,咱们今夜先在镇上找个地方落脚,明日想办法去拜会一下这位守备大人。”
“主子,您不等审案结束,不看看守备最后如何判决的?”
“还能怎么判?”看着百里夕如此自如的了断棘手案件,天骄心里别提多开心。以前,她、百里夕,陆赫嵘号称凤都纨绔女的代表,当初被流放的时候,她其实还很担心百里夕的前途。如今当真是士别三日该刮目相看了。
百里夕这一夜也留宿在镇上。镇上的乡绅做东宴请于她,地保作陪。其间,有人不知好歹地送来两名为百里夕暖床的良家子,被百里夕一通臭骂赶了回去。
天骄站在对面的酒楼上,毫无遗漏地看清了这一幕。百里夕察觉到不远处有偷窥她的目光,可转头张望,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次日百里夕应该回转县城守备府衙,可她照例命人准备了香冥纸钱,单人独骑去了旋风寨山脚下的小树林中。
天骄一路尾随着她,见她来到一处石碑前,摆好了香烛祭品。她斟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自己灌下肚一杯,“天骄姐,梅姐夫,我好久不来看你们了。守备衙门事情多,我真的抽不开身。你们千万别怪我。要是你们见怪,今晚上做梦的时候来骂我一顿出出气也好。”
石碑上写着姐姐纪天骄与姐夫梅素歆之墓的字样。天骄躲在树后看得真切,起先有些哭笑不得。但随即明白轩辕沐风布置了假现场,百里夕一定认为她和梅素歆早就死了,所以才会为她们立碑祭奠。或许,正因为百里夕以为自己死了受了刺激才最终抛弃之前种种旧恶而改过从善吧。
天骄一步步走向百里夕。百里夕警惕地回头,“谁?”
当她看清天骄的脸,那个“谁”字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惊呆了。
天骄笑呵呵的望着她,“你那么希望我今晚上入你的梦,我不如早还了你的心愿,现在就出来骂你岂不痛快!”
“天骄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会大白天也在梦游吧?”百里夕一头扑进天骄的怀里,当她感受到天骄的体温,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
一百九十六 设局(一)
这一晚,注定是无眠之夜。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便是他乡遇故知,更何况本以为沒入黄土的天骄活生生站在自个儿跟前,百里夕恍若隔世一般,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与狂喜。
她端起海碗朗声说:“天骄姐,我敬你!”
“好妹妹,干!”遥想当年夜夜笙歌放怀畅饮,天骄感慨无限,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百里夕再次为天骄斟满美酒。天骄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关怀与牵挂,“百里,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
“我挺好的。”百里夕踌躇片刻,“天骄姐,有个问題我憋在心里好久了。这几年你和姐夫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已经被轩辕沐风给害死了!”当年轩辕沐风指着两具面容破损的尸体硬说是天骄与梅素歆,百里夕不是沒怀疑过,可又不相信天骄两人真能逃出轩辕沐风的手掌心。
天骄苦笑了一声,“轩辕沐风向辽国私矿贩卖军奴,我与素歆很不幸,都成为其中之一。”
“你和姐夫都被她卖去了辽国?”百里夕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底呈现出一片痛楚之色。
天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要多想。背负污名被卖去辽国矿山为奴虽然不幸,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与素歆不仅逃出生天,而且还结识了辽国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得到了她的赞赏与帮助,并获得了今时今日的富贵与权势。”天骄故意省略了在黑山牢狱中的艰辛痛苦,是为了不想百里夕为她伤心难过。
百里夕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懊悔道:“天骄姐,是我沒用!倘若我当初跟轩辕沐风分庭抗礼,亲自护送你与姐夫上京,你们就不会......”
“百里,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与轩辕沐风抗衡。幸好你当年沒有负责送我们上京,不然轩辕沐风很可能会杀你灭口。对了,当年我起解之后,轩辕沐风有沒有再为难你?”
“姐姐放心,她不敢把我怎样,好歹我娘也是兵部侍郎,她总要顾及几分我娘的面子。”
“唉!”天骄轻叹,抚摸着百里夕的脸颊,“不管怎么说,始终是我连累了你......”
“天骄姐!”见天骄面容惆怅,百里夕的眼角又涌出泪花,“我当年不过是挨了几十军棍,比起你受的苦简直是天壤之别!你这样说,叫我情何以堪?我越发觉得当初沒尽到做姐妹的责任。”
“当初那种情形,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帮我们,无须自责。好了好了,别再哭了。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哭,如今你也是一方的父母官呢!”天骄边说边替百里夕擦拭眼泪。
百里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姐姐取笑我,我哪里算什么一方的父母官。用我娘的话说,反正闲着也闲着,不如出來历练几年,混口饭吃罢了。”
“你用不着这么谦虚。你昨天审案的睿智和威风我都见识过了。”天骄对百里夕赞许地点着头,“听老百姓讲,你如今是有口皆碑的好官。当真士别三日,该刮目相看。姐姐很欣慰呀!你成熟了、懂事了,再也不是咱们当年在凤都任性荒唐的时候了!”
“哎呀,好姐姐,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我告诉你说,以往的坏毛病我现在可全都改了,也不兴你再拿之前的混帐事來笑话我!”
“听说你娶了夫郎?”百里夕來镇子审案并沒携带家眷,不过天骄早就从陆赫嵘那里听说了关于百里夕娶夫的趣闻。见百里夕点头,天骄又追问,“听说你相公比你大整整三岁,持家颇有一套,把你管得服服贴贴的。那你家里原先那些个莺莺燕燕呢?”
“全都遣散了。姐姐也知道原先大多数小爷都是我花钱花手段搞來的,对我并沒什么真情实意,勉强人家留在身边也是无趣。”
“果然。”天骄抿嘴一乐,“赫嵘跟我说时我还不信,想不到竟都是真的!”
“赫嵘姐?姐姐你竟然见到了赫嵘姐?”自打闵王叛乱之后,百里夕再也沒见过陆赫嵘,此时从天骄口中得知陆赫嵘还活着也算是意外之喜。
天骄不便过多透露陆赫嵘的消息,不过对于百里夕來说已经足够。天骄继续拿她打趣儿道:“之前你身边总是蝶舞蜂飞,如今只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不怕闷出病來?况且我听说你那位相公容貌并不出众。”
“他容貌虽不出众,可心眼儿好,又学识广博,知晓上进。我如今半肚子的学问都是他教的。”
“哦?那可难得!有机会叫我也见见。是什么样儿的男子把我们百里的魂儿都勾去了。”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曹焕叩门而进,附在天骄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随即退下。
百里夕盯着曹焕的背影砸了咂嘴,“姐姐身边如今藏龙卧虎啊!”
“这话怎么讲?”天骄波澜不惊,夹了一著菜送入口中。
百里夕呵呵乐着,“光看步伐,便知那人乃是练家子,而且身手不凡。姐姐方才说得到了辽国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帮助,但不知是何等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百里,那大人物的具体身份我暂时不便透露。不过我可以这样说,在辽国我可谓手眼通天,若是我办不成的事情,别人也不可能办成。”
“那岂不是天大的富贵与权柄吗?”百里夕并不清楚天骄在辽国发生了何种奇遇,但天骄言辞凿凿,令她想不相信都难。
天骄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寒光,“如沒有天大的富贵和权柄,我也不会回大秦來讨血债!对了,百里,轩辕沐风不日就会前往贵安,贵安城离这里不远,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姐姐请说,就算要我手刃此贼,我也沒有二话!”百里夕心想天骄报仇心切,必是打算在贵安劫杀轩辕沐风。
天骄笑了笑,“不必紧张,我不是叫你杀她,只是叫你请她吃顿饭。”
“吃饭?”百里夕很惊讶,“姐姐你糊涂了吧?她可是你们纪家的大仇人,你竟然叫我请她吃饭?噢,我明白了。吃饭只是一个幌子,你、你还是想摆鸿门宴,趁她喝醉了再下手......”
“百里,你想多了。轩辕沐风武功高强,在不了解她底细的情况下,我们并沒有十足的把握置她于死地。况且,即便我有胜算可以将她劫杀在贵安城,我也暂时不能杀她。我要留着她的命帮纪家洗雪沉冤。我还要叫轩辕氏得到应有的惩罚!”提起轩辕沐风,天骄的双眸喷射出仇恨的火焰。纪家的血海深仇,当年的不白之冤,天骄从沒有一天忘记过。天骄握住了百里夕的手,“轩辕氏妄自尊大,独霸朝纲,铲除异己,陷害忠良。曾经有人断言过,新皇登基后少则三年多则五载,轩辕氏必反!”
“她们真有那么大胆子吗?”百里夕痛恨轩辕氏为朝廷奸佞,却从沒想到过谋反二字。不是她觉得轩辕沐风忠诚,而是她从來沒敢往大逆不道那方面想过。“当今君太后是皇上的亲生父亲,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自己的家族推翻吧?”
“你说的是人之常情。可如果君太后并非皇上的亲生父亲呢?”天骄的话如同夜空中一记炸雷,弄得百里夕震惊不已。
她颤声,“怎么会......”
天骄目光如炬,似有穿透人心一般的力量。她笃定道:“百里,或许你以为我在胡言乱语,但我可以用性命保证,皇上并非君太后亲生女儿!”......
“大帅,百里将军请您赴宴,您说到底去不去?”管家轩辕忠拿着红底金字的请柬请示轩辕沐风。轩辕沐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说百里夕这人,本帅还真不喜欢,但她娘又是兵部侍郎,平日沒少往本帅跟前孝敬......”
“这么说,老奴去准备准备。”轩辕忠示意侍从将百里夕送來的礼物拿去库房。轩辕沐风斜眼打量了一番,黄金加上夜明珠价值不菲。
轩辕沐风顿时心明眼亮一般笑了起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百里夕这丫头藏得够深的。”便冲这份厚礼,轩辕沐风打死也不信百里夕这两年当了清官。她瞟了管家轩辕忠一眼,“看样子当年旋风寨还有沒挖干净的地段儿,白白叫百里夕捡了便宜。”
轩辕忠点头,“大帅英明。不过百里将军素來与大帅并无交往,不知此番请您赴宴是何用意?”
轩辕沐风撇了撇嘴,“还能什么用意?旋风寨这地方已经沒什么油水可捞了,自然是想换个地方。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娘写信给本帅叫本帅给她闺女调回京城呢!”
一百九十七 设局(二)
本來百里夕因为她娘未经她同意擅自向轩辕沐风提出调职一事很不满,但天骄看了她娘的书信后却笑道:“这不正是机会吗?你想在地方造福百姓是好,但如今奸邪当道,皇上身边不能沒有值得信赖的人。如果你调回京城,在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
“姐姐言之有理。”百里夕听到关于凤霆筠不是轩辕元煦亲生女儿的惊天秘闻后,一下子也感到朝廷风云诡诈,各种危机暗涌。她沉吟着,“虽然我娘叫我回京的初衷并非如此,但这的确是一个适时又难得的好机会。说老实话,当初我以为姐姐与姐夫惨遭毒手,极为心灰意冷,一心只想在旋风寨这片土地扎根长年陪伴姐姐与姐夫。却原來天无绝人之路,姐姐和姐夫大难不死。如今姐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自然义不容辞。”
“百里,其实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帮你的家族。你娘和轩辕沐风过往甚密,皇上眼下按兵不动,不代表以后不会追究你娘的过失。倘若你能为皇上建功立业,百里一族非但不会受轩辕氏的牵连,还会有更稳固的将來与富贵、权势。”
“姐姐,我并不稀罕什么富贵、权势。我虽顽劣,却也懂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基本道理。我百里夕已经干了将近二十年的荒唐事,如今虽不敢奢望做一个贤臣,也要做一个忠臣!”
“好样的!”天骄含笑拍了拍百里夕的肩膀,“俗话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有你助我,我如虎添翼,也可以更加安心。”
“愿以姐姐马首是瞻!”百里夕紧紧握住天骄的手,心中一片明朗。这一刻,她愿意将她自身的性命、家眷的命运以及百里氏族的兴衰全部押在天骄的身上,并决定一往无前。
按照与天骄议定的策略,百里夕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贵安城。她宴请轩辕沐风的地点位于贵安城中最大最气派的一处酒楼。
雅间内丝竹管乐齐鸣,山珍海味满满一大桌,甚至还有贵安城最当红的小倌儿陪酒助兴。
轩辕沐风望着满脸堆笑的百里夕意味深长地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才多少光景,百里将军就求到本帅的头上了?”当年因为不满轩辕沐风虐待天骄,百里夕曾与其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轩辕沐风当时就撂下过狠话,说百里夕早晚有一天会求到她门下。
百里夕嘿嘿一乐,“大帅,当年不是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吗?如今妹妹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重要,就荣华富贵最重要。因为当初和您顶撞的事情,我娘沒少责骂我。我如今正式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别跟妹妹我一般见识。”
百里夕说罢对着轩辕沐风一躬到地,连称不是。随后又命人取來一只铁匣子。轩辕忠奉命打开一看,了不得!匣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件件都光彩四射,晃人眼睛。
轩辕沐风晓得这是百里夕在不遗余力地巴结她。在她看來,百里夕原本就是个纨绔女,不可能一朝转性变成好人。别看这两年装得人模人样,但要不是贪婪到一定程度,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有成色的孝敬來。轩辕沐风更肯定了之前的想法。旋风寨一定有什么宝贝她当初沒挖到,被百里夕捡了便宜。不过也算了,百里夕送给她的礼物价值不菲,看在礼物的面上她可以给百里夕一个面子,高抬贵手放她回京城去。
于是轩辕沐风轻轻咳嗽了一声,“百里妹子不需要太见外。要论起轩辕府与百里府的交情,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于你调职回京的事情,令堂跟本帅请求过好几次。令堂膝下虽然儿女众多,不过她最心疼最喜欢的始终还是你。你长期在边关驻守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也实在是难为你们母女。这样吧,正好京畿巡抚司衙门的副统领年岁大了,之前上了奏折请辞。你要回京,就填补她的职务,也算本帅照顾自家姐妹了。”
别看京畿巡抚司衙门副统领的品级不算高,却是一个很有实权的职务。百里夕沒想到能如此轻易获得这个位置,一脸欢天喜地的模样,又谄媚又奉承,就差管轩辕沐风喊娘了。“大帅,您对我恩同再造,可谓再生父母一般,请受我一拜。”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嘴上说着不必多礼,但其实轩辕沐风还是生受了百里夕这一礼。
百里夕低着头心中暗道:轩辕沐风,你别得意,早晚有一天也叫你尝尝跪在我脚下的滋味!
雅间里推杯换盏,轩辕忠则在门口守着,眼巴巴望着里头,心里痒痒得很。
有人递过來几张银票,“大总管,我家将军知道您一定闷得慌,叫我陪您去外头消遣消遣。”
“那怎么合适?叫百里将军如此破费......”轩辕忠也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嘴上说着不合适,手里却赶紧将银票接了过來,生怕人家只是跟她客气客气。
随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轩辕忠还有点犹豫,“万一一会儿大帅有事儿喊人......”
“我家将军已经同大帅说过了,单给您备一桌酒席。瞧着大帅今晚上的好兴致,一会儿准保就去杏春馆歇息了,用不着您伺候。再说,跟在大帅身边儿伺候的不是好些个人吗?”随从三催四请,轩辕忠本來就不乐意站在门口立规矩,如今更巴不得早点儿去享受享受,自然不再推诿。
随从按照百里夕的吩咐,好酒好菜好招待,沒过半个时辰,轩辕忠就被灌得晕晕乎乎的。随从搀扶着她开始在大街上闲逛,轩辕忠平时最好吃饱喝足赌两把,不用随从撺掇,她已经嚷嚷着大步迈进了一家贵安城最出名的赌坊。
轩辕忠挤进人堆儿,颇为财大气粗的样子。一开始她手风还挺顺畅,接连赢了几百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可后來忽然手气就变了,越來越点儿背,不仅把百里夕给的几张银票都赔光了,还欠下赌场上千两银子的赌债。
轩辕忠见事态不好借口去茅厕妄图抽身,可还沒走到门口,便被赌场的打手拦住了去路。
打手将她扭送到赌场管事的房间里,轩辕忠看到迎面端坐着一个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胖女人,正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
轩辕忠心里十分发憷,只听那胖女人冷笑道:“欠了赌债就想溜,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新安赌坊的赌债连本地的县官大人都不敢抵赖,你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呀?”
“管事大姐,我、我不是想溜,我、我只是想回去拿银子來还账。”不知何时,陪着轩辕忠一起來的随从已经不见了踪影,轩辕忠暗骂了一句不够朋友,同时越发为自己担忧起來。
胖女人两眼一瞪毫不含糊,“混帐东西!你这是拿我当傻子糊弄!看你样子就不是本地人,你要是出了这赌场大门,我还上哪儿去管你讨债!告诉你,甭废话!凡事都有规矩,叫什么住什么地方麻利儿的,我们姐妹去帮你拿钱!”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轩辕忠一听就急了。她平时赌钱有输有赢,可都是背着轩辕沐风干的。如果这些人胆敢上门去找轩辕沐风讨赌债,她这条老命还不够轩辕沐风三拳两脚的。别看她平日跟在轩辕沐风身边儿作威作福,轩辕沐风也沒在吃穿上亏待她,可要真的因为她欠赌债而糟蹋了轩辕沐风的钱财,轩辕沐风肯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就在轩辕忠一筹莫展的时候,陪她來的随从忽然闯进屋子大喊,“娘的!瞎了你们的狗眼!轩辕管家乃是轩辕大帅身边的大红人,别说她欠了你们一千两,就是欠了万八千两,你们有几个胆子敢跟轩辕大帅要银子,真他妈不想活了!”
“哼!什么大帅小帅,老娘开的是赌坊,别说一个将军家的开门狗,就是当今皇上來了也不能不还这赌债呀!我还告诉你们,不还账我们就到处去跟别人说,那个轩辕大帅仗着有权有势纵容她手底下人拖欠赌债,叫全天下的老百姓给评评这个理!”胖女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她盯着轩辕忠,“老东西,有钱沒钱,给个痛快话!”
“这位妹子,你要帮帮我,帮我去求求你家百里将军......”轩辕忠宁愿被打死也不敢叫这些人去找轩辕沐风讨赌债,只好求助于百里夕家的随从。可就在她转头的空当儿,那位随从已经转瞬间又不见了踪迹,比见了猫的老鼠蹿得还快。
轩辕忠登时傻了眼。胖女人瞧着轩辕忠阴恻恻一笑,“看样子你是沒钱。好说,赌场规矩,沒钱还债就留下一条胳膊一条腿。來人!”
她话音未落,几名打手蜂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已经将轩辕忠捆绑在椅子上。
胖女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斧子,在轩辕忠的胳膊上比划着,“几位妹子,你们说是从这里劈好呢,还是从那里劈好呢?”
“管事大姐,求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吧!”轩辕忠嚎叫得如同待宰的猪狗,“我一定想办法把银子给还上!你们千万不要卸我的胳膊腿!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的!”
“是吗?你说的这话我怎么就不信呢?”胖女人说着啐了轩辕忠一口,“活这么大了要有点儿骨气,一会儿要真疼死了算你倒霉!”
眼见斧子便要横空劈下。
忽然,门外一声高喝,“且慢动手!”
一百九十八 买卖(一)
轩辕忠本以为必死无疑,这声断喝却有如神助,成为了她不可或缺的救命稻草。斧子停住,众人的目光朝门口汇聚。几名黑衣长袍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一人将银票与银两拍在桌上,“管事的,做生意和气生财,犯得上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吗?这位大管家欠的赌债我家主子替她还了,另附赠纹银一百两,请管事和众位姐妹喝杯茶吧。”
银票是大秦第一钱庄金顺恒通的银票,银子是分量十足的雪花官银。管事一见來人通身的气派,便知这些黑袍女子的主子必定非富则贵。这些人说得对,做生意最主要是和气生财。赌场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血乎乎的断体残肢。原本沒人给轩辕忠出头,拿她杀一儆百并不为过。而如今既然有人肯替她还账,为什么还偏偏要同她为难呢?
于是,胖管事对那几名黑袍女子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几位,钱帐两清。多谢贵家主人的茶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姐妹会记下贵家主人的慷慨。”说罢便命人给轩辕忠松绑。
轩辕忠受惊过度,此刻还如同坠身于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为首的黑袍女子虚扶了她一把,笑着问,“大管家,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侥幸逃脱大难,谁还会愿意在是非之地久留?轩辕忠大步朝门外跑,等出了赌场大门,她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腿儿,长长松了一口气。
身后,几名黑袍女子跟了上來。轩辕忠也不是个沒眼色的,一边作揖一边感谢道:“多谢几位!多谢贵家主人仗义相救!不知尊上大名,在下想亲自登门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