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尚晴很坏心地点了陈百强的《孤雁》,打算看看陆忱听到这首歌以后的反应。
陆忱显然没听过这首歌,帮她找到并且加入点歌单以后,还好奇地问她:“陈百强不是唱粤语歌的吗?这首歌呢?”
江尚晴笑笑,说:“这首也是粤语歌。”
陆忱于是露出很讶异的神色,问:“你还会唱粤语歌?”
江尚晴点头:“对啊。”
昏暗的包厢里,陆忱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着意地打量她一眼,然后笑着说:“真人不露相啊。”
顿了顿,又说:“我以前听过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这首好听吗?”
江尚晴微微一笑,说:“嗯,《偏偏喜欢你》算是他的代表作了,可我也很喜欢这首,是另外一种味道的。”
陆忱点点头,笑着说:“真厉害,居然会唱粤语歌!不行,我可不能输给你!”
江尚晴不由笑了,看着他回过头去点歌,也不知道打算唱首什么歌来压倒自己,心里突然想:这个人,很好胜啊!
正想着,郝世亮冷不丁地凑过来,说:“尚晴,我唱完了,下面一首《孤雁》是你的吗?”
江尚晴连忙抬头,就看到《蒙古人》最后一个画面一闪,然后屏幕上就已切换到了《孤雁》的MV。
她从桌上拿起麦克风,随着歌词的闪烁,清唱开头:“骤响的枪声已经破沉静,长空里几声雁——哀——鸣——”
然后才是悠扬的前奏响起,伴着其他三个人热烈的掌声。
等江尚晴再次开口的时候,包厢里便只剩了她清越的歌声,带着些许忧伤,带着些许落寞,一直唱到人心里:
“小小孤雁,流泪哀鸣,只剩只影路难认……
“小小孤雁,流浪飘零,忍着痛苦路重认,心里害怕,仍要挣扎求取,作千里长征。
“不想期望,前路安宁……恳请西风,帮它去冲,陪它去逃命……愿赶上当初那雁影,让它再享昔日温情。”
点这首歌的时候,她本来是想看看陆忱的反应的,但是唱着唱着,她却突然发觉,那歌词唱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结果不知不觉的,就那样泪流满面,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陆忱什么表情。
低头放麦克风的时候,才看到陆忱默默地把一张纸巾递到自己眼前。
然后,是郝世亮和杨娜小心翼翼的掌声。
江尚晴连忙用纸巾擦去满脸的泪痕,尴尬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唱得太投入了。”
杨娜挤过来,坐在她身边,很认真地说:“尚晴,你怎么唱这么好?”
江尚晴这才看清,原来她脸上也有泪痕——啊,居然给听哭了么?
于是,江尚晴反倒忍不住笑了,也就不再觉得那么尴尬了,这才注意到身旁的陆忱已经拿起麦克风,然后开唱: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
“and upon the other side……”
怎么回事,居然是她最喜欢的这首《布列瑟农》!怎么可以,居然唱得这么醉人心脾!
惊喜与惊艳,一下子占据了她所有的情感,立即忘记了刚才的悲伤与尴尬,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陆忱,耳边回荡着他悠扬的歌声。
可能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陆忱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随意地微微一笑,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唱歌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首歌营造了那样一种奇异的氛围,反正江尚晴就觉得陆忱那个回眸一笑,跟平常很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丝慵懒还是怎么的,突然就给了她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就那么在她心弦上轻轻地拨了一下,还无从捉摸就已消失不见,但心却突然就莫名地为之悸动。
直到陆忱把那首歌唱完了,她似乎还没从那种奇异而微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跟着郝世亮他们拍了两下手。
然后就听到杨娜意味深长地感叹:“妈呀,真是旗鼓相当啊!”
江尚晴就那么一下子清醒过来,仿佛一个在大雾中不慎走到悬崖边的迷路旅人,蓦然发觉自己一脚已经悬空,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只想立即收回脚: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好危险!
她连忙定了定神,拿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首歌真好听!啊,不是,我是想说,你唱得真好,英文真是好纯正啊!”
陆忱望着她,微微一笑,眼里有丝她没有看懂的神情。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捉摸那是怎样的神情,郝世亮就已经接过她刚才那句话说:“尚晴,陆忱在加州待了两年,能说一口特别纯正地道的美式英语,唱个英文歌,那还不是小case啊?”
江尚晴愕然:“你说的是,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吗?”
“对啊。”郝世亮说,“他在那儿一边读博士,一边当实习医生,两年光景混了个博士学位不说,还挣了二百多万——”
陆忱推了他一把,打断他说:“我又没给你广告费,你干嘛这么卖力地替我吹牛?”
“哟,又玩低调是吧?”郝世亮笑着又转向江尚晴说,“那美国老头去年来我们院里搞学术交流,院长叫我和陆忱接待他的时候,他还追着问陆忱什么时候回去——”
陆忱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就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杨娜突然踹了郝世亮一脚:“就你嘴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郝世亮挠了挠头,说:“我怎么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大?他去年不还跟那美国老头有说有笑的吗?所以,我以为他好了!”
江尚晴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俩,有点回不过神。
本来,她蓦然发觉自己好像对陆忱有动心的迹象,就被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接着就被陆忱竟然还是海归的身份再次震撼。这还没缓过劲来,陆忱又突然就那么离开了。
她愣了片刻,才说:“他怎么了?”
杨娜和郝世亮对望一眼,然后杨娜说:“他从加州回来接他女朋友,谁知道,两个人却竟然在那时候分了手。后来,听说他女朋友去了加州,他却再也不提去加州的事了。”
江尚晴蓦然如醍醐灌顶,刚才陆忱眼里那抹她一下子没看懂的神情,分明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刻骨悲凉。
杨娜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推了一把郝世亮说:“出去看看吧,别出什么事。”
郝世亮却没动,迟疑一下才说:“去洗手间了吧?陆忱其实很坚强的,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再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你怎么知道?你忘了两年前那时候?”杨娜说。
郝世亮终于也紧张起来,说:“好,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陆忱神色平静如常地走进来,说:“咦,你们怎么都不唱了?”
郝世亮着意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刚才干嘛去了?”
陆忱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怎么了?”
郝世亮连忙笑了,说:“没怎么,去洗手间怎么不叫我?”
陆忱也笑了:“你怎么那么丢人?又不是小学生,上洗手间还要结伴去。”
大家一下子都笑了。
郝世亮和杨娜就又笑着闹着开始点歌唱歌,并且不停地催江尚晴和陆忱也点歌。
气氛重又升温,可是江尚晴却忍不住偷偷看了陆忱一眼,没想到竟然就又一次对上他温和沉静的目光。
江尚晴连忙笑笑,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唱歌的杨娜,心里却想:刚才,真的只是去洗手间而已吗?
会这样想的,当然不仅是她一个人,只是大家都很聪明地假装没有那回事罢了。
可是,其实陆忱却真的只是想去洗手间而已。
但是出来洗手的时候,想起郝世亮刚才说的话,他却还是有些略略失神了。
加州?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遥远到他已很久都不再想起。
自己曾经,好像跟加州很有缘呢。
上中学的时候,是那样拼了命地学英语,虽然还没有具体地明确将来要去哪里,但就是决定要到国外去。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离C市足够远,远到绝不会有人认识自己一家,远到绝不会有人曾经听说过那个名字。
后来,上了大学,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了自弹自唱那首《加州旅馆》,于是就有了目标。
加州啊,多么浪漫多么理想的地方,那是梦想中天堂一样的存在。而且,那里有眼科闻名世界的医学院,一定要去那里读书工作。
再后来,梦想竟然成真,作为全校唯一一位拿到全额奖学金远赴加州的硕士生,去那里攻读博士。
加利福尼亚明媚的阳光,终于照亮了他阴霾许久的心田,给了他仿佛新生一般的幸福感。
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汗水之后,他以为,终于可以和晓梦并肩徜徉于加州湛蓝的晴空下,从此生活在幸福的理想国度。
却终于在现实的凄风苦雨中,被那样狠狠地打回原形。
躺在ICU雪白的病床上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为什么,连死都会成为一种奢侈?
晓梦说:亲爱的,我会在加州等着你!一直等下去,永远等下去!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心,却再也不能打湿他的眼。
☆、心动
后来大家都玩得很高兴,到八点钟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陆忱说第二天有手术,这才作罢。
陆忱先把郝世亮和杨娜送到中兴小区,然后才送江尚晴回家。
他一边慢慢地开着车,一边随意地问江尚晴:“怎么会唱那么多粤语歌?还唱得那么好?”
江尚晴笑笑:“从小就喜欢听,后来就有意地学,会唱几首是不假的,唱得好就不敢当了。”
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我只是学了几首歌而已,事实上一句也不会说,一句也听不懂。还是你厉害,不但会唱还会说。”
陆忱也笑了:“我那是没办法,英语要过不去,学校也不会派我出去啊。”
“学校那么多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去的,所以就更说明你厉害了。”江尚晴笑着说,但也确实是由衷地佩服他。
陆忱却不笑了,轻轻叹了口气说:“选择出去,其实也是不得已,以为出去了就能脱胎换骨。回来才知道,镀金就是镀金,到底不可能真的变成金子。”
江尚晴不禁微微一怔,顿了顿才说:“何必非要变成金子呢?这个世界上,比金子珍贵的东西不是很多吗?”
陆忱听到她这句话,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便笑了:“尚晴,你这句话说得真好!我当初怎么就那么笨,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江尚晴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迟疑了一下才说:“可能是因为当时你身边的人,希望你变成他们想要的金子,所以影响了你的看法吧?”
陆忱却自嘲地笑了,摇摇头说:“不,他们才不在乎我变成什么呢。所以,无论我变成怎样,在他们眼里仍然一文不值,什么也不是。”
江尚晴终于隐隐明白,他讲的应该是他当初为什么会失恋。他这么说的意思,难道是说他付出了很多努力,想要达到人家的期望值,可惜人家却根本就没打算过要认可他的努力?那还真是可怜!要不,难道是他自己单恋人家,而人家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哎,不对,那本《百年孤独》的扉页上,何晓梦的赠言可是写得很亲密的,一点也不像是他单恋人家啊!
江尚晴一下子觉得自己都快变成福尔摩斯了,只不过她是在很无聊地推理人家过去的情感历程。
陆忱看了一眼她皱眉思索的样子,笑了:“你在猜测我当初为什么会跟何晓梦分手吗?”
江尚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一下子红了脸,连忙说:“对不起。”
“其实也没有什么。”陆忱却并不以为意,淡淡地笑着说,“她爸爸是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嫌弃我的父母和出身。她说,让我为了我们的爱情去努力,好得到她家人的认可。我听了她的话,自以为尽了最大的努力,就可以换来一份认可。谁知道,最后却只换来一场羞辱,然后,我们就吹了。”
江尚晴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眼神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口气更是随意得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迟疑了一下,才又说:“当时,也很痛苦吧?”
陆忱苦笑,点点头说:“是啊,在一起那么多年,又是初恋。决心要分手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坚强,可是分手的话说出去之后,才发觉原来会那么难过。”
江尚晴想起冯丽云描述他当时的情景,终于觉得可以理解了,想起那个饭盒和那本书,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还爱她吗?”
陆忱顿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
江尚晴心里突然就有些同情他:那么坚决地说了分手,可是都过去两年了,却还是爱着那个人。
不觉就轻轻叹了口气,说:“应该是还爱着她的吧?要不,为什么还留着那些跟她有关的东西呢?”
陆忱却淡淡地笑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江尚晴点点头说:“是啊,要是我,一定会把她的东西一件不留,全都扔了。”
陆忱沉默许久,才说:“东西可以扔,但是,回忆也扔得掉吗?”
江尚晴突然就觉得心里一震,想起自己和周文笙:是啊,东西可以扔,但是在一起的那么多回忆,又怎么扔得掉?除非失忆!
就在这时,建行家属院到了。
陆忱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回头看着她,慢慢地说:“所以,我把跟她有关的东西全都留着。我要等到有一天,无论怎么看那些东西,都绝不会再有一点难过的感觉时,再把它们全部扔掉。”
江尚晴再一次被震撼,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才讷讷地说:“你知道吗?你这是在自虐!”
她并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看着陆忱的眼神里,全都是心疼。
可是,陆忱却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避开了那样的眼神,把目光投向车前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世界,顿了顿,才说:“你错了,我这是在磨砺!”
江尚晴无言以对,她只是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这样近乎残忍的方式磨砺自己。
陆忱却又回头来看着她,转了话题:“你和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江尚晴叹了口气:“六年多。”
陆忱笑了:“跟我差不多啊。为什么会分手呢?”
江尚晴再叹一口气,说:“他跟我最好的朋友,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这么说着,眼泪就又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陆忱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微笑着说:“你看,你受了伤可以哭。女孩子哭得这样楚楚可怜,别的男人看了就会觉得同情和心疼,然后男人那种保护的欲望,就会被激起,再接下来就会爱上你。”
江尚晴擦眼泪的手,不觉就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忱却已移开目光,重又看向车前那一小块明亮的世界,那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得人心里突然就怦怦直跳。
江尚晴吓了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勉力抑制住那骇人的心跳,又用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才开口说:“陆医生,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我上去了。”
陆忱回头来看着她笑:“你还叫我陆医生?”
江尚晴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啊,习惯了。”
陆忱却也并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说:“走吧,我送你上去。”
“啊?”江尚晴一愣,连忙说,“不用了,四楼爬上去怪累的。”
陆忱望着她笑:“你放心,我就送你到门口,不进去的。”
江尚晴更尴尬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忱笑着反问:“不是那个意思,还推辞什么?我都不嫌爬楼梯累,你怕什么?我是觉得,这么晚了,楼道里就你一个人,脚又没全好,不放心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尚晴只能说谢谢了。
两人一起上楼,陆忱又问:“你不会明天就去上班吧?”
江尚晴摇摇头说:“我跟园长请了一个月的假,现在还有一星期。所以,我打算明天办完出院手续以后,回C市去,下周再回来上班。”
陆忱“哦”了一声,又问:“你明天坐什么车走?火车还是汽车?”
江尚晴想了想,说:“还是坐汽车吧。汽车站离得近些,而且时时都有车;火车站那么远,所以那个点太难赶了。”
陆忱于是点点头说:“嗯,我明天上午有手术。所以,你中午再走吧,我去送你。”
江尚晴听了一愣,连忙说:“怎么好一次又一次麻烦你?”
陆忱便故意叹了口气,说:“你这么客气,看来是没拿我当朋友了。”
江尚晴不由又愣了一下,连忙说:“不是不是。”
陆忱便笑了:“既然不是,那就听我的。”
江尚晴无言以对,再一次确认,陆忱这个人太聪明,他如果要做什么事,自己从来都没法拒绝。
陆忱却又接着说:“明天办出院手续是吧?不知道你信不信得过我,如果信得过我,那我找个人帮你办好,你自己就不用往医院跑了。”
“啊?”江尚晴又是一怔,连忙说,“那当然没有什么信不过,只是怎么好意思又麻烦你?”
“信得过就好。”陆忱笑,“明天等我电话。”
江尚晴无语:这什么状况,怎么又是他说了算?可是,如果反驳,就会被扣上信不过他的帽子!这种人,真叫人束手无策!
正想着,就听到陆忱笑着说:“你打算上五楼去吗?”
江尚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门口,而自己想得太入神,居然还打算往上走。
她尴尬地笑笑,连忙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老是这样要你帮忙,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陆忱笑:“那有什么啊,你不是打算请我去吃大餐的吗?我做这些,又不花钱。”
江尚晴便也笑了,一边开门一边说:“都到门口了,那就进来坐一会儿再走吧?”
陆忱却摇摇头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手术,就不进去了,下次吧。晚安,明天见。”
江尚晴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江尚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想起今天一天的经历。
好像不止一次,为这个人心跳了。难道,我爱上他了?我怎么这么水性杨花,才跟周文笙分手还不到一个月,就又移情别恋爱上另一个男人了?而且,最可怕的是,那种心动的感觉,比起当初跟周文笙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更加强烈得多!
甚至,一想起明天还会见到他,就又充满了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老天啊,救救我吧,我不想爱上一个心里还想着其他女人的男人!何况,他是那样优秀,可能连想都没想过要跟我怎样!
你说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别可笑了,人家只不过是比较绅士罢了,要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啊?
江尚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却发觉眼前尽是他的影子。
☆、回家
第二天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陆忱才打来电话:“尚晴,在家吗?”
江尚晴连忙说在家。
就听那边陆忱说:“好,我马上过来接你,待会儿见。”
江尚晴估算了一下,他从医院开车过来可能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于是连忙换好衣服,就拎了包下楼了。
果然,下楼没等两分钟,陆忱的车就到了。
等她上了车,陆忱一边倒车,一边问:“你也还没吃午饭吧?”
看江尚晴点头,他就又说:“那就吃过饭再去坐车吧?两三个小时呢,空腹坐车容易晕车。”
江尚晴想着终于可以请他吃顿饭了,于是说:“好啊。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去个高档些的地方吗?那我们今天去吧!”
陆忱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你干嘛这么急着要请我吃饭?是不是特别烦我,想着快快请我吃了饭,然后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江尚晴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看你这人,谁说要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
陆忱笑着说:“哦,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放心了。既然不打算老死不相往来,那就是来日方长了,你说你急什么呀?”
江尚晴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了,忍不住笑着白了他一眼。可是,心里听着他那句“来日方长”,就发现自己又很没出息地暗自欣喜了。
陆忱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又说:“中午就这么点时间,我送完了你还要去上班,哪有功夫吃什么大餐啊?再说,你还要去坐车,有心情坐下来细嚼慢咽吗?”
江尚晴也就笑了,问:“那你打算去吃什么?”
“就近原则。”陆忱说,“哎,前天去的那家餐厅,你觉得怎么样?就在前面。”
“挺好啊,就去那里吧?”江尚晴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嗯,先说好,今天不许你掏钱。要不然,我就不去了。”
陆忱摇摇头笑了,顿了一下才说:“行,今天你请客。”
江尚晴便也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进了那家餐厅,发觉今天来的正是吃饭的时候,所以人比那天多。
好不容易才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两人就坐了下来。
江尚晴说:“还是你点菜吧。”
陆忱看着她笑笑,也不推辞,就点了两个和那天不同的菜,换了一种汤,要了米饭。
因为今天人多,所以菜比那天上得要慢一些。
陆忱说:“对了,你的出院手续办完了,还结余了八百多块钱,和你的病历之类放在一起,都在我车里,刚才忘了给你。”
江尚晴连忙说:“谢谢你,我就不用再跑一趟医院了。”
陆忱微微一笑:“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啊,对了,你那双肇事的高跟鞋还在医院里,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
江尚晴想起那双鞋子,不由神色一黯,顿了顿才说:“不用了,你把它扔了吧。”
陆忱看了她一眼,却聪明地不再多问,只说:“好的。”
吃过饭,陆忱把江尚晴送到汽车站,又给她买好车票送她上了车,这才开车离去。
江尚晴透过大巴车的玻璃,看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汇入车站外熙熙攘攘的车流,终于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她有些惆怅地看看手里陆忱送的饮料和那一包零食,又想起他刚才给自己买了车票,不由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旁边坐着的一位大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姑娘,你好端端地叹什么气啊?是不是舍不得男朋友?”
“啊?”江尚晴愕然地看着她。
大婶笑着说:“姑娘,你真有福气,找个那么帅的小伙子,对你还那么好。”
江尚晴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把陆忱当成她男朋友了。
她苦笑一下,也懒得解释什么,心里却想:他要真是我男朋友,我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真的对人家动了心。可是陆忱到底怎么想的,她却完全不清楚。要说他对她没有任何意思,那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要说他对她有什么意思,可是人家还真没任何表示,最多只是开开玩笑逗逗她,而且直到目前为止,还连一点暧昧的味道似乎都没有。因此,江尚晴很怀疑是因为自己动了心,所以才会自作多情,把人家出于礼节或者绅士风度的帮助都当成了对自己有意。唉,要是有个人能让她诉说一下,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帮她分析一下,那该多好啊!
但是,踏上C市土地的那一刹那,她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比起陆忱现在是什么心意,那个问题,显然更加重要也更加迫切得多。
想了想,她先给周文笙发了条短信:“我出院了,已经回到C市,刚下大巴车。我回家就跟父母说咱俩那件事,你也可以跟你父母讲了。”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才接到周文笙的回复:“嗯,我知道了。尚晴,你还好吗?”
江尚晴想:我有什么不好的?
但是,她也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就径自下车回家了。
江尚晴的妈妈名叫孟淑芬,早年在刺绣厂工作。后来,刺绣厂倒闭了,妈妈也就失业了。幸好,爸爸江永林的裁缝店已经发展成一个小小的服装厂,所以孟淑芬就去丈夫的厂里帮忙了。现在,服装厂早已走上正轨,一双儿女也都已经长大,孟淑芬就不怎么再去厂里帮忙了。每天在家里收拾收拾屋子,给丈夫做好一日三餐,过得倒是很清闲。
女儿江尚晴在本该上班的日子突然跑回家来,自然叫她大吃一惊。
江尚晴也没想到,一看到妈妈,听她惊讶地问自己怎么这个时候回家来,一下子所有的委屈就全都涌上心头,忍不住一把抱住妈妈,就哭了起来。
妈妈更惊讶了,一边拍着哄她,一边问:“晴晴,你怎么啦?干嘛哭呀,谁欺负你了?”
江尚晴好容易才止住哭泣,仍是抽噎了一下,才说:“妈,我跟周文笙分手了。”
“啊?”孟淑芬愣了一下,才说,“好了好了,两个人结婚前闹闹别扭很正常的,别一生气就把分手挂在嘴上。”
江尚晴的眼泪就又下来了:“不是闹闹别扭那么简单,是真的分手了。”
“为什么呀?”孟淑芬惊讶地问,“你总得告诉我们一个理由吧?”
江尚晴想了想,才说:“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被我看到了。”
“什么?”孟淑芬一下子火冒三丈,“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江尚晴点点头说:“所以,是我坚决要分手的。”
孟淑芬看着女儿眼泪汪汪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分得好!妈支持你!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真是气死我了!”
江尚晴看妈妈气成那样,只好又反过来安慰她:“别气了,妈,反正分手了,我也没有损失什么。现在发现,也算是好事,总比结了婚以后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要好吧?”
孟淑芬叹了口气说:“唉,我的傻丫头啊,你跟人家谈了六七年,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还说什么现在分手是好事?你那么多年的青春都被他耽误了怎么不说?”
江尚晴的眼泪就又下来了。
孟淑芬看她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毕竟女儿现在最难受。
只是,接下来她就又追问具体的细节。江尚晴怕她知道李珊珊的事情,别万一见了周文笙的妈妈说漏嘴,那就麻烦了。所以,也不肯回答那些细节,只含糊其辞地说看到周文笙跟一个女人在自己新房里,但是再被问到那女人的情况时,她就哭。本来也难受,正找不到借口发泄,回到自己家当然更不需要戴上面具伪装什么。
孟淑芬看女儿这么难过,也就不舍得再追问下去了。
晚饭的时候,爸爸江永林和弟弟江若风也回来了。
听到江尚晴的事,江若风当时就跳起来了,说要去揍周文笙一顿,妈妈和江尚晴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下来。
江永林也很生气,说:“淑芬,明天上周文笙家去,问问我家女儿哪点对不起他们周家,要这样欺负人!”
江尚晴连忙又劝他:“算了,爸。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跟他家牵扯不清。”
江永林叹一口气说:“晴晴,你跟你妈一样,就是太好说话,所以人家才会这样欺负你!”
孟淑芬听着就不愿意了,说:“哦,你欺负了我一辈子,原来就是因为我好说话啊?”
江永林一看老婆不乐意了,连忙尴尬地笑笑说:“哪有,我哪里欺负你了?”
江尚晴和江若风连忙又一起劝了劝妈妈,一家人这才不再提周文笙的事,坐下来吃饭了。
不过,大家接着就又想起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来,那就是江尚晴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江尚晴就说自己不小心扭了脚,在医院住了三个星期,医生叮嘱说叫她在家休息一周再去上班,而且最近一两个月内都不要走太多路或者提太重的东西。
一听女儿崴了脚竟然严重到要住院,孟淑芬更心疼了,吃过饭就让江尚晴回自己屋里去躺着休息,什么活也不叫她干。
江尚晴拗不过妈妈,只好乖乖回自己屋里去,拿出那本《平凡的世界》来看。
才看了两页,就听到有人敲门。
☆、短信传情
敲门的不是别人,却是弟弟江若风:“姐?”
江尚晴跟弟弟从小感情就好,这次好久不见,也很想跟他好好说说话,连忙说:“进来吧。”
江若风于是轻轻推门进来,在江尚晴的床沿上坐下,问:“姐,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去把周文笙揍一顿?”
江尚晴连忙说:“若风,你不是小孩子了,再别干这样的事。我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真的。”
江若风还有些不甘心,闷闷地说:“太便宜他了吧?”
江尚晴叹一口气,说:“若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样的事就别做了,真传出去,对你也不好。”
C市是个县级市,所以,这样一个小城里,不管谁家有一点事,都会很快就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江若风在市政府人事局上班,要真弄出些事来,还真是丢不起那个人。
江尚晴看他还是那样一副气恨难平的神情,连忙转了话题,说:“我听妈妈说,你谈了个女朋友?”
“她还跟你说这个啊?”江若风立即睁大了眼睛,然后又不屑地撇撇嘴说,“切!她那么不愿意,肯定没少在你跟前骂我!”
江尚晴忍不住就笑了:“妈妈没骂你,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找个大那么多的女人。”
江若风仍是那么一副不屑的神情,说:“她连见都不肯见见人家,当然想不通了。”
江尚晴看到他的样子,觉得还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就笑着说:“嗯,听你的意思是,只要见了人,就会觉得很好了,是吧?”
“那当然。”江若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又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姐,你想不想看看她的照片?”
江尚晴说:“好啊,给我看看。”
江若风连忙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打开来给她看。
江尚晴很仔细地一张一张看下去,才发觉弟弟给那个女子照了很多照片,还有很多两个人的合影。
听妈妈说比江若风大了五岁,可从照片看来,面相倒是很显嫩,一眼看上去,并不觉得比弟弟大。看相貌,当然没有李珊珊那么漂亮,没有严菲儿那么时尚,但也算是中上之姿,论起来还算好看,并且不觉得小家子气。
江尚晴仔细地看完,便又问江若风:“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啊?”
江若风看姐姐感兴趣,显得很高兴,说:“叫邵佳,在安检局当办公室主任。”
江尚晴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相处多久了?”
江若风倒还有些害羞了,慢吞吞地说:“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吧?反正,就是有段时间,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跟她打了几次交道,觉得这人还不错。刚开始也就是当个普通朋友,没想到慢慢地居然来感觉了。”
江尚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问:“听说她离过婚?”
“是啊,跟你一样,遇人不淑。”江若风说,“结婚半年那男的就劈腿了,然后两个人就离了,她把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都打掉了。”
“啊,是这样。”江尚晴有些同情起那个叫邵佳的女子来。
江若风叹一口气:“一直有人给她介绍,但是也没找到合适的。我刚开始追她的时候,她还死活不同意,说什么我太小了,又说我家里人肯定会反对。唉,没想到还真给她说准了,妈妈一听她是离过婚的,又比我大那么多,就说什么也不同意。姐,你不知道,我也很烦。”
江尚晴点点头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也应该理解妈妈的心情啊,一般人都觉得应该是男大女小,最起码也得差不多,可是她却比你大了整整五岁。”
“那有什么呀?”江若风立即说,“日子是跟我过的,我都不嫌她大,别人管那么多干什么?姐,你不知道,小佳她人有多好。”
江尚晴忍不住就又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现在正是热乎的时候,当然觉得她好了。”
江若风叹气:“唉,没见过人,跟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江尚晴看着弟弟苦恼的样子,也有些同情,就又问:“妈妈他们也没见过人吗?”
江若风瞪大眼睛说:“妈妈自从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后,就连提都不准我再提她,还能见她啊?她要是真见一回的话,肯定不会反对得这么坚决了。”
江尚晴点点头说:“嗯,那我哪天帮你跟妈妈求个情,我们一起见见,也帮你参谋参谋。”
江若风立即大喜过望:“真的啊?姐,你真好,你真的太好了!”
江尚晴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姐不帮你谁帮你啊?”
江若风嘿嘿直笑:“嗯,姐,你放心,以后你找了姐夫,我也一定力挺你!”
“去你的吧!”江尚晴笑着推了他一把。
笑完了,想到江若风说的“姐夫”这个词,不知怎么心里就突然想起陆忱,不禁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连忙定一定神,看看手机,说:“若风,都九点了,我要洗洗睡了。”
“嗯,我等一会儿也准备睡了,明早还要上班呢。”江若风连忙说,就起身回自己房间了。
江尚晴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时,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爸爸则靠在沙发背上,已经打起了鼾,忍不住就笑了:爸爸这个坐在电视机前睡觉的习惯,居然还是没变。
她洗完出来,跟妈妈说了一声,就回房间去睡觉了。
坐在床上,拉开被子,打开手机,这才看见,自己去洗漱的时候,居然多了条短信。
她以为又是那些垃圾短信,就准备打开了随手删掉。但是,打开之后,看到竟是“陆忱”这个名字时,一颗心不由自主就又怦怦地跳得急促起来。
她吸了口气,才打开那条短信:“到家了吧?一路还顺利吗?怕打扰了你跟家人的欢聚,所以直到现在才给你发这条短信。”
江尚晴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不过那么一条短信而已,她竟然就觉得满心都是被关怀了的感动和甜蜜。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回复,删删改改了半天,才终于把短信发了出去:“谢谢你,我很好,已经准备洗洗睡了。你忙什么呢?”
陆忱很快就回复过来:“值夜班。”
江尚晴就又给他回过去:“啊,好辛苦!”
陆忱回:“还好,习惯了。”
“夜班都做些什么?”
“随时关注病人情况,应付一些突发事件,比如收住新病人之类的。遇到特别危急的病人时,可能还要会诊或者做手术什么的。”
“哦,那还真是很辛苦啊!没事的时候,晚上能睡觉吗?”江尚晴又问。
“没事的时候,是可以睡一会儿的。如果有事,护士会来叫的。但是,通常都睡不踏实,很容易醒。”
江尚晴发现自己又隐隐感到心疼,连忙问:“那,多久排一次夜班啊?”
陆忱回复:“最近比较缺人,三五天就排一次。大家都在的时候,就会好一点儿,五到七天一次吧。”
江尚晴看着那条短信,顿了顿,才回:“我以前一直以为医生的工作很轻松的,原来你们这么辛苦啊!”
“谢谢理解,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医患纠纷可能就会少得多了。”后面还缀着一个表示笑脸的符号。
江尚晴看着,就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心弦被拨动的感觉,想了想,才又回过去:“值夜班也很无聊吧?”
“忙的时候没空无聊,不忙的时候就抓紧时间睡觉,顾不上无聊。”
江尚晴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难得也那么促狭了一回:“那么,现在呢?”
陆忱回复得很快:“现在有美女和我短信传情,怎么会无聊?”
看到“短信传情”几个字,江尚晴一下子就觉得心又开始怦怦直跳。这么暧昧的短信,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但是,陆忱接着就又发过来一条:“很晚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早些睡吧。我要去转转病房,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睡一会儿了。”
江尚晴这才觉得心绪渐平,回复道:“好,你去忙吧。早点休息,晚安。”
那边回了一条“晚安”之后,就不再有消息了。
江尚晴却睡不着,把今晚跟陆忱发的短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里甜蜜蜜的。
他对她,应该也是有些好感的吧?要不,为什么会发这么久的短信呢?还说那么暧昧的话!
但是,一会儿却又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也许不过是碰巧值夜班比较清闲,觉得无聊,所以就找个人随便聊两句打发一下时间而已。这么一想,就又懊丧起来。
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要命的是,晚上居然梦到陆忱笑嘻嘻地跟她表白。
一觉醒来,才看到天已大亮,而陆医生也还远在省城,不可能来跟自己表白,昨夜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美梦而已。
不觉就有些意兴阑珊,磨磨蹭蹭起床去洗漱,才看到妈妈已经在张罗早饭了,而爸爸和弟弟都等着吃过饭就要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