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准备叫醒陆忱起来吃饭的时候,江尚晴却又矛盾了。
看他睡得那么沉,再想起他说一天一夜没合眼的辛苦,真是不忍心叫醒他。但是不叫醒他,又怕牛奶和煎蛋放凉了。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陆忱的电话却突然响了。
陆忱显然不是个睡觉很死沉的人,电话一响,他立即就醒了。
一边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起身,一边掏出手机接电话:“喂,小刘,怎么了?”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陆忱一边听着,一边掐掐睛明穴,说:“嗯,正常。”
听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药副作用太大,先不要用,观察一小时,如果能维持在25以下,就不要用了。”
然后又听着那边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行,有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我……好,就这样,再见。”
江尚晴看他挂了电话,连忙说:“饭好了,我正要叫你起来吃饭呢。”
“嗯,谢谢你。”陆忱点点头,起身坐到桌边去吃饭。
他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但是吃相却一点也不粗鲁,而且安静到几乎没有声音。
那盘火腿,他吃了三分之一还不到,但是那盘凉拌的青菜,他却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剩下。
看他吃饭那么快,江尚晴忍不住说:“这么快,吃好了吗?”
陆忱笑了:“赶时间,习惯了。”
江尚晴皱眉:“吃饭这么快,胃能受得了吗?”
陆忱笑着说:“它也习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江尚晴连忙阻止了他:“你别动了,我来。”
陆忱说:“怎么好意思都叫你忙活,我把碗洗了吧?”
江尚晴推开了他的手,说:“我有的是时间洗碗,你还是赶快回去睡觉吧。”
陆忱看着她,顿了顿才说:“那就谢谢你了。嗯,你拌的凉菜很好吃。”
听到这句话,江尚晴当然很高兴,便对他微微一笑,说:“谢谢夸奖。”
陆忱看着她笑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
江尚晴的心就又跳了两下,但她总算学聪明了,硬是假装出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径自把碗筷收到厨房里去了。
没想到,陆忱随后就跟了进来,说:“那我把桌子擦了吧?抹布呢?”
江尚晴笑看着他说:“你怎么那么勤快?赶快回家睡觉去吧。”
陆忱望着她,也笑了:“我就这么等着你做好饭,然后,吃完了嘴一抹走人,心里过意不去啊。”
江尚晴说:“你现在知道我当初的感受了吧?我何尝不是等着你叫人把饭送过来,吃完了连饭盒都不洗,嘴一抹就坐着休息去了?”
陆忱终于点点头说:“好吧,那就谢谢你了,我回去了。”
江尚晴便又跟着他来到客厅。
陆忱看见甜甜坐在沙发上看小画书,就叫了她一声。
没想到甜甜立即飞奔过去,一把抱住江尚晴,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我不走,我今天晚上要跟江老师睡。”
陆忱忍不住笑了,说:“我又不抢你,你至于那么紧张吗?过来,给舅舅抱抱。”
甜甜还是抱着江尚晴不松手,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问:“就是抱抱,不带我一起走吗?”
陆忱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谁稀罕你!”
但接着还是又蹲□说:“就是抱抱,不带你走。”
甜甜这才松开江尚晴,跑到他身边,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舅舅,你真好!”
陆忱笑着抱了她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问:“明天早晨要舅舅送你吗?”
“要!”甜甜得了不跟他走的承诺,放下了心,便又抱着他的腿撒起娇来。
陆忱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才看向江尚晴说:“尚晴,甜甜今晚就麻烦你了。”
江尚晴笑笑,说:“你客气什么?”
陆忱又说:“那我明天早晨来送你们过去。”
江尚晴连忙说:“不用,又不太远。”
陆忱笑了,说:“看,你这才叫客气。好了,我走了,明早见。”
睡了一小会儿,又吃了些东西,陆忱的脸色虽然比最初好得多了,但看上去还是显得很疲惫。
江尚晴看着他的样子,不忍再叫他多耽搁时间,便不再推辞,说:“嗯,你赶快回去吧。明早见!”
陆忱这才转身离去。
晚上,江尚晴做了个梦。
梦到甜甜变成了她和陆忱的孩子,早晨一家三口一起坐陆忱的车去上班上学。
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起这个梦,江尚晴就觉得脸一阵阵地发烧:完了,江尚晴,人家还跟你什么表示都没有,你居然就开始梦想着跟人家一家三口了!呃,你还能再丢人些吗?
这个梦,害得她看见甜甜都一阵阵地觉得不好意思。
一直到吃过早饭,才好了一些。
陆忱大概经常送甜甜上学,所以来得很准时。
三个人坐上他的车时,江尚晴一下子就又想起昨晚那个梦,不由自主便再一次红了脸。
还好,因为有甜甜,所以她跟甜甜坐在后面,否则真怕看见陆忱那仿佛一直能看到人心底里去的眼神。
她努力了好久,才平复下那些羞愧的心情。
没想到,车停在三幼门口,江尚晴和甜甜下车的时候,正好遇到严菲儿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严菲儿看着她和甜甜从黑色的奥迪车上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忱没有下车,只在车里跟她俩摆了摆手。看到严菲儿,他便也微笑着摆了摆手,就径自开车走了。
严菲儿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那辆车汇入熙来攘往的车流中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回过身,一脸讶异地说:“尚晴姐,我没看错吧?那是陆忱!”
江尚晴只能很尴尬地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就是他。”
“姐姐,他开的是奥迪哎!”严菲儿一脸回不过神的表情,说,“那车三四十万呢,像我们这样拿死工资的工薪阶层没几个开得起的。”
“是吗?我不太了解车。”江尚晴连忙装傻,然后又赶紧说,“赶快进去吧,孩子们都快来了。”
严菲儿却还是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一边往大门里走,一边问甜甜:“甜甜,你舅舅这个车开了多久了?”
甜甜很疑惑地看着她,说:“他一直开着这个车啊,我不知道有多久了。”
严菲儿于是一脸揣测的表情。
江尚晴连忙悄悄捅了她一下,示意她甜甜在身边,不要说太多。
严菲儿这才会意地点点头。
孩子们差不多到齐之后,就该做早操了。
严菲儿趁着这个功夫,赶紧拉着江尚晴悄悄地问:“尚晴姐,我不是提醒过你,叫你当心他吗?怎么看这架势,你和他很有走到一起的趋势啊?”
江尚晴有些为难地看看她,终于还是悄悄地说:“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多事情特别凑巧。”
“哇塞,有料啊?”严菲儿的八卦精神立即就上来了,连忙问,“那,你家原来那位呢?”
江尚晴便将对自己家人的那番说辞跟她简单说了一下。
严菲儿听得啧啧慨叹:“看不出啊,你家那位居然也会劈腿,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过,也是好事,要是他结了婚以后再劈腿,那不是更糟?”
江尚晴点点头,叹一口气说:“是啊。”
就又想起范玉兰说周文笙住院的事,顿了顿才说:“菲儿,周文笙妈妈前天来找我,跟我说周文笙住院了,还说希望我过去看看他,劝劝他。你说,我过去看看,合适吗?”
严菲儿耸耸肩说:“那要看你俩怎么想了。反正,我那几位前任,有的个性还不错,分手以后也是朋友,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去看看的。有的个性不好,那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你家那位,属于哪一种?”
江尚晴想起那六七年的相处,便又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刚分手的那时候,很恨他的,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但是,他妈说他病得很厉害,都住院了,而且听起来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候病的,我又有些不忍心,就想去看看他。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也还是很不错的。”
严菲儿想了想,说:“那你就去看看呗。哎,要我说,你就把医生帅哥带上,好好去刺激一下他。”
江尚晴无奈地看她一眼,说:“菲儿,我不是那个意思。第一,我和陆忱目前,还什么关系也没有。第二,他要真为那件事病的,我也没什么兴趣再去刺激他。”
严菲儿说:“那你想干什么啊?”
江尚晴想了想,说:“我就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他这样子,我就觉得好像错在我身上了似的。”
“姐姐,你有什么错啊?”严菲儿皱眉。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听到他病得厉害,又这么久了都不见好,我心里就很难受。”江尚晴摇摇头,说,“唉,我怎么这么贱呢?”
“你什么时候去看他?”严菲儿突然说,“尚晴姐,我陪你一起去!”
“啊?”江尚晴不由一愣。
严菲儿神秘地一笑,说:“尚晴姐,我劝人最有一套了,不信你试试看!”
江尚晴狐疑地看她一眼,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就觉得又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探病
下班之后,江尚晴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给周文笙打了个电话。严菲儿很守信地站在她身旁等着她,没有独自先走。
可是听到周文笙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的时候,江尚晴却又有些后悔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尚晴?”周文笙听她不说话,显然有些奇怪。不过,问了这一句之后,听筒里就传来他的咳嗽声。
江尚晴听他咳得那么厉害,以及咳完以后那明显的喘息声,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妈说你住院了,好点了没有?”
周文笙努力平了呼吸,才说:“你别听我妈瞎说,没什么要紧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接着就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然后,那边就没有声音了,可能是他捂住了话筒。
江尚晴叹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才又说:“你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你。”
周文笙过了片刻才说话,声音里却还是很明显地带着“嘶嘶”的气喘声:“你别过来了,我没事,真的。”
江尚晴便又迟疑了一下,终于又开口说:“我下班了,也没什么事。你在哪家医院?”
周文笙却固执地说:“真的不用过来了,我过两天就好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上了一天班,也很累了。嗯,医生来了,我就不说了。再见!”
说着,他就挂了电话。
严菲儿看江尚晴挂了电话,就问:“他怎么说?”
江尚晴叹一口气,说:“他不想让我过去看他,说自己没事,也不肯告诉我他在哪家医院。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严菲儿撇撇嘴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那咱们就各回各家吧。”
话音刚落,江尚晴的电话就响了。
连忙看时,竟是范玉兰打来的。
江尚晴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就听到范玉兰急急地说:“尚晴,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
“嗯。”江尚晴应道。
“我都听到了,他不让你来。”范玉兰声音很急地说,“医生这会儿正给他检查呢,我就溜到走廊里来给你打电话了。尚晴,我们在医大附院,这边不是离文笙那楼房近嘛!我们在内科楼的五楼,呼吸科,五病房十四号床。”
“哦,我知道了。”江尚晴点点头说。
范玉兰就又接着说:“尚晴,我知道是文笙对不起你,但是,你来看看就知道了。文笙他是真的喜欢你,所以一跟你分手就病了,而且一直不肯好好找医生看,自己胡乱吃些药,才拖到今天这么严重。尚晴,我知道我不该麻烦你,但是,我们也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谁来劝劝他才能管用。”
范玉兰说着,就在电话里又哭了起来。
江尚晴听着她伤心的哭声,不由得眼泪也掉了下来。
但是范玉兰很快又大声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连忙对她说:“文笙叫我呢,我不说了啊,我挂了。”
江尚晴一边把手机装起来,一边擦着脸上的眼泪。
严菲儿好奇地看着她,问:“谁打来的啊?”
江尚晴就跟她说了。
严菲儿听完,又问:“那你到底去不去?”
江尚晴抹干了脸上的眼泪,终于点点头说:“我去一趟吧。否则,心里会觉得不安的。”
“那我陪你去。”严菲儿立即一脸英勇的表情,说。
江尚晴其实也不想一个人去,看严菲儿这么热心,也很感激,就说:“那就谢谢你了。”
但是,严菲儿接着就说:“尚晴姐,我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啊?”江尚晴诧异地问。
严菲儿说:“周文笙妈妈说他们在医大附院是不是?万一,碰上陆医生怎么办?你现在,和他还处在暧昧期吧?你说,他要是看到你去看望前男友,会不会吃醋啊?”
江尚晴不由也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问陆忱去看周文笙合不合适的时候,陆忱那在她面前难得一见的冷淡神情。
但是,随即又一转念: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也什么都没说过,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想到这里,她便打定了主意,说:“没事的,我和他,目前还什么也没有。再说都这么晚了,等我们到医院,他恐怕早都下班了。而且,周文笙在内科楼,他在外科楼,医院那么大,哪可能就巧到一定会遇上他?”
严菲儿听她说完,不由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说:“尚晴姐,你们俩,究竟进行到哪一个步骤了?”
江尚晴苦笑一下:“就是个普通朋友吧,哪有什么步骤?”
严菲儿多看了她一眼,终于不再问下去。
两个人便买了些梨子之类的水果,又买了一束鲜花,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医大附院。
果然,一直上到内科楼五楼,连陆医生的影子也没见着。
两个人来到五病房,一眼就看见周文笙躺在中间的那张病床上,床头挂着药瓶,正在打点滴。
分手半个多月,蓦然相见,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文笙是因为没想到江尚晴到底还是来医院看望自己,所以立即露出一脸的惊讶。
而江尚晴,则无论如何没想到会看见那样的周文笙: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满脸病容,苍白消瘦到她几乎认不出来!
眼泪,在看到周文笙的那一瞬,终于再一次决堤。
周文笙则是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本想坐起来的,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咳嗽而变得力不从心。然后,那原本苍白的脸色,就因为呼吸不畅转而被憋得一片通红。他闭上眼睛,急剧地喘息起来,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原本坐在床边的范玉兰,因为看到江尚晴到来而露出一脸惊喜的神色,不料却看到周文笙如此剧烈的反应,一下子就被吓得哭了起来:“文笙,文笙,你怎么样?不要吓妈妈啊!文笙!”
江尚晴也被他吓坏了,连忙说:“怎么办?叫医生过来吧?”
但是,周文笙却拉住了要去叫医生的母亲,喘息片刻,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江尚晴连忙阻止了他:“你躺着吧,不要起来了。”
周文笙却用手捂住嘴,又咳嗽起来。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而且也没有那么持久。
咳完了,便又有些喘息。他闭上眼睛,又略略平复片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也就不再挣扎着起来了,只是眼里很有些寂灭的味道,看得江尚晴和范玉兰都有些胆战心惊的。
周文笙却终于开口,说:“尚晴,谢谢你来看我。”
只说了这一句,他就又咳嗽起来。
江尚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饱受病痛折磨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笙再一次平复了咳嗽带来的喘息之后,又说:“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尚晴,你走吧,这里是呼吸科,据说很容易被传染的。”
说完这句,他就又咳嗽起来。咳嗽完了,就又是痛苦的喘息。
江尚晴站在病床边,止不住地哽咽起来,眼泪流了一脸,怎么擦也擦不干。
范玉兰则索性伏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说:“文笙,你不要这样子吓妈妈。文笙,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有个什么,你叫我怎么办?”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严菲儿,突然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她一张口,却句句都是对周文笙的奚落和斥责:
“周文笙,以前你跟尚晴姐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男人呢。啊呸!今天我才算看清楚了,尚晴姐不跟你在一起,真是最明智的选择!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吧!不就是个失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倒好,一个大男人要死要活的,你像个男人吗?明明是你自己对不起尚晴姐,结果你把自己整得跟男版林黛玉一样,啊呸吧你!不知道实情的人,还以为是尚晴姐对不起你呢!你要真爱尚晴姐,这会儿就应该认清自己给尚晴姐造成的伤害,赶快千倍百倍地去补偿人家。就算最后人家还是不肯回头,你也算努力过了,没什么遗憾了。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躺在床上装病吓唬人,装柔弱博同情!那是男人该做的事吗?唉哟喂,别说尚晴姐不会回头理你了,我看啊,任何一个女人看到你这样子,都该唾你几口。妈的,你穿条裙子都可以演白雪公主了!”
这一席话出口,把江尚晴和范玉兰都惊呆了,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止她。
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骂完了。
江尚晴这才忙不迭地说:“菲儿,你、你——”
范玉兰也一脸惊愕,随即就怒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
严菲儿冷哼一声,说:“我就这么说话的,怎么着?我就看他不顺眼了,怎么着?明明就是自己对不起人家,一点不感到愧疚,一点不想着赶快去弥补,居然还来这一手?搞得好像全世界人民都对不起他似的!我看见这种人就觉得恶心!”
范玉兰听到这里,简直都想扑上去打她了。
但是,周文笙却一把拉住她,居然就笑了。
只是,他一边笑,一边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叫人听着都害怕。
江尚晴和范玉兰都被吓坏了,连忙扑到床前去给他顺气,严菲儿看到他那样子,也露出些许紧张的神色,然后扭头就出去了。
这一次的咳嗽,比初见江尚晴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很快就见他脸色又被憋得通红,痛苦地张大了嘴巴直喘息。
范玉兰吓得脸都变了颜色,眼泪就一串串地掉了他一脸:“文笙,文笙——”
江尚晴则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阿姨,我去叫医生!”
但是,等她转过身,却看到医生正疾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一脸紧
☆、做贼心虚
医生来给周文笙做了紧急处理,又叮嘱说,不要叫病人情绪太过激动,以免再次引起剧烈的咳嗽。
等医生走了,江尚晴才慢慢地说:“文笙,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事已至此,后悔自责都没有什么意义。对我而言,那件事已经成了一根扎在心头的刺,要忘记,恐怕很难。你也知道,我这人死心眼,即使我们勉强在一起,你以后付出更多来补偿,可我还是怕,那根刺,也许终究无法将它完全除去。而当你付出之后,得不到预想的宽谅,是不是也会有懊悔的一天?到那时候,可能我们两个人都会觉得很辛苦,也会更加后悔。难道你就希望,咱俩最终会成为一对怨偶吗?”
周文笙静静地听着,也不睁眼睛,只是不时地发出一声无法压抑的咳嗽。
江尚晴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她顿了一下,又说:“文笙,菲儿刚才说的话,虽然不大中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不过是失恋而已,你那么优秀,以后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朋友。只是,我希望你一定要理清自己的感情,不要再伤害人家了,那样,你们两个人才都能幸福。对不起!”
她再也忍不住,便掩住嘴转过身,疾步出了病房,眼泪就又一次打湿了衣襟。
严菲儿看看一直闭着眼睛极力压抑着咳嗽的周文笙,只见两行清泪从他眼角倾泻而下,然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就又猛咳起来。
严菲儿吓得抖了一下,连忙说了一句:“对不起啦,我这人就是嘴快,你好好养病,别往心里去啊。”
然后,就急急忙忙跑出去追江尚晴了。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大院里,江尚晴还是止不住地流泪。
严菲儿叹着气,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说:“唉,尚晴姐,我看啊,他应该是真的爱你,那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江尚晴自顾自地擦眼泪,没有说话,心里却很清楚:严菲儿根本不了解真实的情况,才会这样说。但是,自己却是真的不可能再跟周文笙在一起了。周文笙对李珊珊究竟是怎样的情感,这一辈子在她心底,都会成为那根无法除去还时常会叫她疼痛的毒刺。因为这两个人曾经怎样相处过那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只是看着周文笙那样子,就觉得心里很难过,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同时也很担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可以走出这段伤痛,开始新的生活。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医院大门口走,谁也没有留意到,一辆汽车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驶来,在两人身边放缓了速度,摇下了车窗的车主蓦然问道:“两位美女,这么巧啊!”
严菲儿吓得一个机灵,正要转身骂他一句,不料在看到黑色奥迪的车主,反应过来那是谁的时候,却惊吓更甚,直接就尖叫了一声。
陆忱停下车,一脸讶异地看着她俩,笑着问:“见鬼了吗?叫得那么大声!”
严菲儿拍拍胸口,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说:“陆医生,你这么突然悄没声地就靠过来,吓死人了!”
“胆子也太小了吧?”陆忱便又笑了,然后往车后门扬扬下颌,说,“快上车啊,我送你们。”
江尚晴便和严菲儿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彼此的眼神都很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
真是奇了怪了!
但是两个人没敢再耽搁,就都乖乖地迅速上了车。
陆忱把车驶出医院大门,就那么随意地问:“严老师,现在去哪里?回家吗?”
严菲儿连忙点头。
陆忱便又问:“你家住哪里,严老师?”
严菲儿赶紧说:“我家在锦湖小区。”
陆忱点点头,又问:“就是临江路上那个锦湖小区吗?”
严菲儿说:“嗯,就是那里。”
陆忱便不再说什么,把车往临江路上开去。
江尚晴低着头,继续悄悄地擦眼泪。
严菲儿却发现静下来的气氛更诡异,连忙找话说:“陆医生,你才下班吗?”
陆忱说:“是啊。本来早都可以下班了,但是有两个病人明天要出院,我就赶着把出院小结写出来了。”
“哦。”严菲儿点点头说,“还挺辛苦的。”
陆忱笑笑,说:“还好吧,习惯了。对了,你家老爷子最近怎么样?这一周也没过来复查。”
严菲儿连忙说:“最近挺好的。”
“眼镜配好了吧?”陆忱又问。
“配好了。”严菲儿说,“他说还挺清楚的。”
陆忱点点头,又说:“我看老爷子右眼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已经有白内障的前期症状了,叫他多注意点儿。”
“好的好的。”严菲儿连连点头,又说,“谢谢你啊,陆医生。”
陆忱微微一笑,说:“谢什么,这就是我分内的事。”
就这么随意地说着话,严菲儿不知怎么一抬头,就看到陆忱已经把车驶进了自家的小区,连忙说:“我家就住最前面这一栋,你在这儿停一下就可以了。”
“哦。”陆忱应了一声,就把车停了下来。
严菲儿一边下车,一边说:“谢谢你啦,陆医生,再见!尚晴姐,我先走了,bye!”
临走的时候,趁着陆忱不注意,她悄悄给江尚晴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你自求多福吧,我爱莫能助了。”
两个人便都跟她道了再见,看着她娉婷摇曳地上了楼,陆忱便把车掉头,从小区里驶了出去。。
车里又只剩下陆忱和江尚晴两个人了。
只不过,这一回江尚晴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陆忱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道:“情况怎么样?”
江尚晴一愣,抬眸看他一眼,有些懵懂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情况怎么样?”
陆忱笑笑,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那位病得很厉害吗?看你哭成那样!”
江尚晴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当然看出她去看望周文笙了,不由就有些尴尬,顿了一下才说:“嗯,就是咳得比较厉害。”
心底却有些莫名的忐忑,真好像做贼心虚似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人家还什么表示都没有,你这么自作多情地害怕什么啊?
陆忱却顿了一下,才又问:“我跟那边的同事打个招呼,叫他多照顾一下吧?”
江尚晴便又愣了一下,顿了顿才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也没有什么。”陆忱说,“无非就是用药的时候细致些,不必要的钱少花点,如此而已。我打个招呼,人家就明白的。”
江尚晴想了想,又问:“那样,会不会叫你欠了人家人情?”
陆忱“噗嗤”一下就笑了,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才笑着说:“原来,你还挺替我着想的嘛!”
江尚晴听着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觉得味道好像不那么对。什么意思呢?是说自己没顾虑过他的感受吗?
可是,陆忱,你从来都没有过一点明确的表示,叫我替你着想些什么啊?
但是,陆忱却没有把那个话题继续下去,很快就又问她:“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江尚晴想了一下,才说:“还没呢。”
陆忱就又笑了:“想得还真出神啊,连吃没吃饭都要思考一下了。”
江尚晴就又愣了一下,直觉到这家伙又是话里有话。
但是陆忱接着就又说:“我也还没吃饭呢,一起去吧?”
江尚晴就觉得自己严重跟不上他的思维,但也懒得再去揣摩他的意思,索性跟着自己的心意走了,点点头说:“好啊。”
陆忱便又望着后视镜里的她,微微一笑,却不再说话,径自找个地方把车停好。
两人下车往前走个五十米左右,有一家粥品店。
找座位坐下,点好粥,就等服务员上餐了。
陆忱一边掏手机,一边问:“急性肺炎吗?那应该是在呼吸科了。”
江尚晴便点点头说:“是啊,五病房十四床。”
陆忱一边从手机里翻电话号码,一边又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主治医生是哪一个?”
江尚晴摇摇头:“我没注意叫什么,反正就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有点小胖,皮肤黑黑的。”
“嗯,知道了。”陆忱点点头,一边把电话拔出去,一边继续问,“你那位,叫什么名字?”
江尚晴蓦然就想起周文笙当初曾说他架子大,都不问人家怎么称呼的。但也只是想了一下,就很快地回答了他:“周文笙。”
陆忱看了她一眼,就去听电话了:“喂,廖医生,你好!我是陆忱。……挺好啊,你呢?……哦,今晚值夜班啊,辛苦辛苦!……嗯,有个朋友在你那里,麻烦你照顾一下。……周文笙,说是急性肺炎。……对对对,没错。……哦,是吗?这个我倒不清楚。……嗯,跟我关系还不错。……好的好的,那就谢谢你了。……行,那就这样,再见!”
他挂了电话,再抬眸看着江尚晴时,不知为什么,脸上就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尚晴看着他那副神情,觉得有些奇怪,就问:“怎么样?”
陆忱便笑了,略一沉吟,才说:“廖医生说,他前面耽搁得太久,延误了病情,来了之后也不大配合治疗。不过,今晚的态度好像有些改变,看来,你功不可没啊。”
江尚晴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服务员就把粥、小菜和面点都一起送过来了。
陆忱一边帮她取筷子放羹匙,一边又问:“严菲儿怎么也去了?”
江尚晴叹了口气,说:“你还说呢,我都没想到。她自告奋勇要和我一起去,说她最会劝人了,谁知她去了之后,居然把人家狠狠骂了一顿。那边一激动,差点就憋过气去。我也不好说她,毕竟人家是去给我帮忙的。”
陆忱听着,就笑了起来:“那小严老师是香港电视剧看多了吧?不过,没准还挺管用,有的人可能就吃这一套。廖医生刚还跟我说,他今晚的态度好像改变了一些,说不定真是被骂醒了。男人嘛,至于为个失恋就要死要活的吗?”
江尚晴不由就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当初不也为了失恋要死要活的吗?这会儿倒是有心情笑别人了!
但也只是心里这样想想,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毕竟那是人家的伤心往事。
看陆忱的样子,却仿佛真的没有当初要死要活那回事一样,一边把面点的盘子给她推过来,一边说:“别发呆了,快吃饭吧。”
“哦。”江尚晴便也收回思绪,专心吃晚饭了。
☆、尚晴的新男友
大概是因为很忙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里,陆忱都没有再露过面,电话、短信全都没有。就像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不知什么时候,他就突然从你身边消失得干干净净,有时候甚至会叫你产生一种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江尚晴也想过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但又觉得无话可说,所以,最终还是算了。
周六,她在家里又是洗衣服又是大扫除,等到把所有的活都做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看看天色已晚,她决定第二天再去书城里转转,买一套《一千零一夜》送给陆忱。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周日那天,她转了两个书城,都没有看到一套合意的《一千零一夜》。书城里卖的,不是给少儿的插图版,就是所谓的精华版,却偏偏就没有一套精装的完整版,甚至连简装的完整版都没有。
江尚晴逛得脚都累了也没有找到,便只好找个休息区坐下来,掏出手机看看,才发觉已经中午一点了。而且,手机上居然显示有两个未接来电,看来是她逛书城的时候没有听见。
江尚晴连忙打开看看,却惊讶地发现,两个未接来电竟然都是陆忱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正要回拨过去,没想到陆忱就又打过来了。
江尚晴连忙按了接听:“喂,你好。”
“你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陆忱直接问道。
江尚晴说:“我在书城里,没听到。你找我有事吗?”
陆忱说:“我是帮郝世亮给你送请帖的,下周‘五一’放假,他要结婚了。”
“哦。”江尚晴这才惊觉,已经快到“五一”了,心头不由就有些感慨:如果没有那件事,自己现在也正忙着筹备婚礼的事吧?没想到,现在却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了。
不过,陆忱并没有给她太多想心事出神的时间,接着就又问她具体所在的位置,并且说自己还没有吃午饭,要不一起吃午饭吧。
江尚晴应了,然后就坐在书城里等着陆忱来接她。
不用说,她的情绪一看就不太高。
不过,奇怪的是,陆忱看着似乎也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把请帖交给她之后,就几乎没再说什么话。
两个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沉闷地一起吃了饭,然后陆忱送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陆忱才终于又问她:“郝世亮的婚礼,你去吗?”
江尚晴愣了一下,说:“当然去啊,人家把帖子都发给我了,怎么能那么不给面子?”
陆忱便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你那位,下周可能就可以出院了吧?”
江尚晴便又愣了一下,才问:“他好了吗?”
陆忱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知道?”
江尚晴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
陆忱便又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说:“我以为你俩又和好了呢。”
江尚晴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出息吗?”
陆忱一下子便笑了:“哪里哪里?我明明是觉得你特别善良,以为你怕人家没有你会活不下去,于是就舍己为人了。”
江尚晴本来有些生气,但是听到这些,却又忍不住笑了。
不知为什么,陆忱看着她的笑容时,眼底的阴霾似乎略有消散。
事实上,周文笙此时却已经不在医院里呆着了。
他昨晚打了个电话,约了严菲儿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严菲儿接到他的电话,自然是大吃一惊,但是一想到他那天的情形,也就没有过多推辞。
等她换好衣服化好妆下楼打车时,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所以,严菲儿就又一次毫无例外地迟到了十分钟。
不出所料,周文笙已经到了,正坐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等她。
严菲儿吐吐舌头,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真是不好意思,临出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所以就迟到了,叫你久等了。”
周文笙淡淡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严菲儿便笑了一下,接着问:“你今天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啊?”
周文笙略略顿了一下,才说:“你先点杯咖啡吧?”
“好啊。”严菲儿点点头,便点了一杯咖啡。
周文笙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严菲儿望着坐在对面的周文笙,发现他脸上虽然仍带着些许病容,但侧面的轮廓斯文清秀,又或许因了眼中那一抹淡淡的忧郁之色,竟然叫人觉得非常好看。虽然跟陆忱的干练利落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似乎却也毫不逊色。
不由暗暗感慨:别说,尚晴姐的命还真好,男朋友个个都这么帅。
大概是察觉到严菲儿的眼光,周文笙终于回过脸来,缓缓地说:“小严,今天约你出来,首先是要谢谢你。”
“谢我?”严菲儿一愣。
周文笙微微一笑,说:“是啊,谢谢你那天在医院骂我,终于叫我清醒过来。”
严菲儿无语:当时就是突然想起香港TVB里最爱演的情节,又看到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些生气,于是忍不住骂了他几句,结果惹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严菲儿后来想起,一直觉得后怕。没想到这招居然还真的管用,把他骂醒了不说,人家还特特地跑来感谢她。呃,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想归想,嘴上可说得很客气:“咳,谢什么呀,那不都是应该的嘛。以前你跟尚晴姐在一起的时候,咱俩关系不也挺熟吗?哎呀,你看我这人心直口快的,又提起这件事干什么呀,真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啊。”
周文笙笑了笑,倒也似乎并不真的介怀,只说:“没关系的。嗯,今天找你第二件事,就是想问问你,尚晴最近怎么样?”
严菲儿就叹了口气,说:“唉,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尚晴姐那个人,并不是个喜欢到处诉苦的人。”
周文笙的眼圈突然就有些红,他便重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平复片刻,才又回过头来,说:“我妈说,那天看到她跟个男的,手拉手走在一起,你知道是谁吗?”
严菲儿不由就瞪大了眼睛:“手拉手?不会吧!一定是看错了!”
周文笙摇摇头说:“我妈发誓说,她亲眼看到的。那个男的,个子高高的,好像还开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严菲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陆忱?”
“陆忱?”周文笙皱了皱眉头,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顿了顿才问,“这么说,你认识那个人了?”
严菲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嗯,听描述的话,应该就是陆忱吧?那个,他是医大附院的眼科医生。”
周文笙的脑海里蓦然便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来:是的,江尚晴病房里见过的,那个表情冷淡的男医生。
他喃喃地说:“原来是他。”
严菲儿倒是有些意外:“怎么,你也认识他?”
周文笙便叹了口气,说:“嗯,见过一次,就觉得那人一副十足的医生架子。”
严菲儿想了想,便笑了,说:“是啊,有时候确实叫人觉得挺傲气的。”
周文笙便又沉默了。
许久,他才又开口:“小严,这么说,尚晴最近跟那个人走得挺近的?”
严菲儿缩了缩肩,摇摇头说:“周哥,你别生气,不是我不想跟你说啊,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关于陆医生的事,尚晴姐她真的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周文笙看了她一眼,便又叹了一口气,说:“说不说都不重要,我也没资格过问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