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搭档
忘了是哪一节体育课。
大家自由活动,有几个男生在组队打篮球。
陆忱照例坐在操场边的水泥看台上发呆,突然,一个篮球就砸到了眼前。
“喂,帮帮忙,把球扔过来!”有个男生冲他喊道。
陆忱抬眸看了一眼,坐在那里,就地把篮球拍了两拍,然后抛了过去,接着继续发呆。
下课了,整队后解散回班。
那个问他要了篮球的男生跟了过来:“哎,你是不是也会打篮球啊?刚才那拍球和抛球的姿势,应该是打得不错呢!”
陆忱说:“哦。”
那男生愣了一下:“哦是什么意思?”
陆忱已经走了。
数学课,他继续发呆。
教数学的老太太都快拿眼刀子把他剜烂了,他还是没反应。
那段时间,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
那是真正的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时间不知不觉就那么过去了。
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他才蓦然回过神,就听到数学老师大声地问他:“喂,那位新来的同学,想什么心事呢?想得那么出神!看着我干什么?我叫你站起来,你没听见啊?”
他这才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从小到大,他是从来没有被老师点过名的孩子。
老师看他红着脸低下了头,这才怒气稍平,说:“上黑板,做题!”
他低着头,走上讲台,看看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例题,把那道题解了出来。
老太太大概是要等着他解不出题再好好修理他的,但是在看到那样漂亮的字体和清晰的思路以及规范的书写格式之后,眼里却全都是赞赏的笑意了:“嗯,做得还不错。以前在哪个学校?”
他说了。
老太太又说:“成绩应该还不错吧?以后上课要注意听讲,不要再走神了,听到没有?”
他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去了。
下课,继续发呆。
那个问他打篮球问题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同桌的位置上,说:“喂,你都来了两个星期了,怎么从来都不跟大家说话呢?”
他回头,问:“说什么?”
那男生愣了一下,便又笑了:“聊开了就有的说了啊。比如说,先自我介绍:我叫郝世亮,班长,体育委员。你呢?”
他想了想,才说:“陆忱。”
“以前在哪个学校?为什么现在转学啊?这都快期中考试了!”
他机械地答:“一中。我搬到姨妈家住了,就转学了。”
“哦,那你爸妈呢?”
他又茫然了,过了好久才说:“好像,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呢?想不起来了。而且,每次想要用力想的时候,头就会剧烈地疼痛起来。
郝世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你以前打过篮球吧?”
“嗯。”他点点头,想起自己曾那么喜欢篮球。五年级的时候,爸爸还在开承包的长途客车。那时候家里挺有钱,买了楼房不说,爸爸还专门花钱找了个篮球教练教他打篮球。初一的时候,出车祸了,就没有钱请教练了,他每天放学自己打。
“我是咱们班的篮球队长,你要不要加入?”
他在发呆。
郝世亮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又问:“你要不要加入?”
他茫然地问:“加入什么?”
“加入咱们班的篮球队啊。”郝世亮说,“你以前打前锋还是打后卫?”
“都打过。没后卫我就打后卫,没前锋我就打前锋。”
“行啊,哥们儿!”郝世亮惊喜地一拍他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放学不要走,咱们打半小时再回家,好不好?”
就这样,每天下午的篮球活动,终于叫他有了新朋友,也叫他渐渐变回正常,不再那样整日怔怔地发呆。
郝世亮适合打前锋,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三步上篮,远距离三分球,几乎百发百中。而陆忱的后卫打得极好,防守拦截滴水不漏,抢球传球灵活机变。
于是,这一支篮球队打遍学校无敌手,而他和郝世亮则被戏称为“黄金搭档”。
但,两人的友情真正升级,还是因为一次快到年底时的打架。
也是为了打篮球,外班又一次输给了“黄金搭档”,输球的一方火气很大。而其中一个叫黄征的,以前跟他在一个学校,比他早两个月转学过来。
打完球,大家去水池边洗手洗脸。
陆忱转身的时候,黄征正好走过来,不知怎么就撞了一下。平时要不小心撞一下也就罢了,但是黄征刚输了球,正看他不顺眼,立即破口大骂:“你眼睛瞎了吗?”
陆忱冷冷地说:“你好端端地不会说人话吗?”
“妈的,老子今天就骂你了,怎么着?”黄征把手里的校服外衣往地上一甩,指着他鼻子说,“你小子有什么好横的?谁不知道你爸是个毒贩,你妈是个瞎眼的神经病啊?”
陆忱一下子就懵了。
但是接着就看到郝世亮一拳捣在黄征脸上,然后他俩就扭打在了一起。对方班里的同学一看这架势,都围了上来。
后来就是一场大混战。
然后,十来个男生被“请”进了德育办公室。
弄清主犯从犯之后,其他的都被批评教育,然后勒令写检查,交由家长带回家去教育了。
偌大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郝世亮、陆忱和黄征三个学生。
黄征和郝世亮的爸爸都来了,只有陆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老师让他打电话叫家长,他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黄征虽然被打得跟乌眼鸡似的,但认错态度特别好。于是,德育主任做了一番批评教育之后,就让他爸爸把他带走了。
德育主任转身回来,准备收拾陆忱和郝世亮。
郝世亮抢着说:“是我先动手的。”
“你先动手的?你能啊!”郝世亮的爸爸忽地一下站起来,德育主任还没说话,他已经一巴掌抡过去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被那一巴掌打得趴在地上的,却不是郝世亮,是陆忱。
郝世亮的爸爸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抬手打自己儿子的,这孩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他的巴掌底下。
德育主任皱着眉说:“孩子犯了错,叫你是来教育的,怎么能动手就打人呢?”
一边说,一边赶紧和郝世亮一起把陆忱扶了起来。
郝世亮的爸爸看着那孩子脸上五个青紫的手指印,还有仍在不住流下来的鼻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半晌才讪讪地说:“那什么,你、你没事吧?”
陆忱用手背堵着鼻子,终于看了他一眼,说:“叔叔,你不要打郝世亮,他是因为黄征骂了我,才跟他打架的。要打,你就打我吧。”
然后,他又转向德育主任说:“老师,打架的事,都是我挑起来的,因为我撞了黄征,还和他吵架,所以才打起来的。要给处分,就给我一个人好了,不要给郝世亮处分,行不行?”
郝世亮的爸爸愣住了:“哎哎,这孩子——”
德育主任却把他拽到了一旁,一边塞给郝世亮一卷纸,一边说:“快带他去卫生间洗一洗。”
两个人终于离开德育办公室,一起去卫生间。
郝世亮说:“你干嘛把事情全都揽到自己头上啊?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今天也就是正好撞上了!哎,你脸上疼不疼啊?”
陆忱怕鼻血流到校服上,所以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尽量把身子往前倾。听到这话,他回头看了郝世亮一眼,用纸擦了一把仍在往下流的鼻血,说:“不要紧。”
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谢什么呀?害得你也要背处分了。”郝世亮笑着说,“对了,还害你挨了我爸一巴掌,看,还流了这么多鼻血!”
那么真挚的友情终于打动了陆忱,那么灿烂的笑容也终于感染了陆忱。他再一次抹了抹鼻血,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终于对着郝世亮,微微笑了一下。
没想到郝世亮竟然愣了一下,才说:“哎哟妈呀,吓死人了,原来你也会笑啊?”
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自从搬到姨妈家以后,两个多月的光景,他竟然从来都没笑过。
陆忱洗净了手上脸上的血迹,又用纸卷堵住鼻子止血之后,才跟郝世亮一起回到德育办公室去。
也不知道德育主任跟郝世亮的爸爸说了些什么,反正,接着郝世亮的爸爸就带儿子回家教育去了。
而陆忱,因为他家长没来,所以一直在德育办公室站到天黑。
最后,只剩下德育主任跟他两个人耗着。
德育主任一会儿循循善诱,一会儿疾言厉色,跟他说叫家长来,他就可以回家了。
但他就是笔直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德育主任硬是被他耗得没了脾气,最后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你说吧,今天这事,你有没有错?”
没想到他终于开口,却说:“我觉得没有。因为,第一,我没有先骂人,第二,是他先骂人了,郝世亮才打人的。如果非要说我错,那就是我俩不小心互相撞了一下。可是互相撞一下,而且还不是故意的情况下,我倒是觉得说不上有什么错。”
德育主任都被他气得笑了起来:“嘴巴还挺能说的。”
陆忱说:“我说的是事实,也是道理。老师,您教育我们,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明是非懂道理吗?为什么我摆出事实说明道理,却没有人认可呢?”
德育主任气得再次笑着点头,都无言以对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德育主任过去开了门。
来的人,是久等陆忱不归一路找到学校来的姨妈孙悦霞。
德育主任听她说明身份以后,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便端起架子说了一通道理,叫姨妈带他回家去继续教育了。
但是,姨妈带他回家以后,却只问了问打架的原因,就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叫姨父去楼下买了一盒药膏上来,很细心地帮他涂在了脸上的伤痕上。
郝世亮的爸爸脾气虽然暴躁,但是很有门路。最后的结果,居然只是把他们都教训了一顿,写检查做检查,却没有给处分。连那个黄征都跟着沾了光,只写了个检查了事。而且,几个人不打不成交,后来居然经常一起玩篮球,感情还好得不得了。
但是,经过那件事之后,陆忱的身份,却在二中传开了。
不过,虽然大家都知道了,但鉴于郝世亮和黄征等人的威慑力,却也没人敢当面来跟陆忱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说真的,写到这里,觉得我属于相信世界很美好的那种人,所以,陆忱是不幸的,但同时也是幸运的,除了待他亲如家人的姨妈一家以外,还有郝世亮这样的至交好友,当然,最幸福的事,就是还遇到了那么善良的尚晴,呵呵
☆、心动的邂逅
快到期末的某天晚上,姨妈突然说:“忱忱,明天,咱们去你爸妈坟上烧个纸,上上香吧?”
陆忱头也不抬地做作业,一句话都没说。
姨妈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什么,出去了。
但是,第二天早晨,姨妈做好饭的时候,他却背起书包,说了句:“姨父,姨妈,我去上学了。”就那么飞快地走了。
姨妈从厨房里追出来说:“忱忱,吃饭啊。”
他却已经飞一般地出门下楼了。
课间,表弟冯立军来找他,手里拿着十元钱:“哥,我妈说,叫你买些面包什么的吃。”
陆忱却没有伸手去接,只说:“我不饿,你拿着吧。”
表弟比他小一岁,上初二,跟他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对这个又会打篮球又会弹吉他学习成绩还特别好的表哥,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感觉,所以一向很听他的话。
此时,听着这句话,表弟犯了难,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妈让我给你。”
陆忱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没事儿,你拿着花吧,我不告诉姨妈就好了。”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冯立军只好撒腿跑回自己班里去了。
中午放学,他没有回姨妈家,却拿了篮球,去学校隔壁的小区篮球场里玩篮球。
运球奔跑,带球上篮,虽然汗流浃背,但他却乐此不疲,直到瞥见姨妈匆匆的身影跑过小区的大门往学校里去。
他抱着篮球,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姨妈又匆匆地从学校出来,一路张望寻找。
心里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是身体却固执地靠在大树上,就是不肯现身。
下午第一节课,姨妈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看到他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听课,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放学回家,姨父炖了一锅鸡汤,盛了好大一碗给他,碗底还有好多鸡肉。
没有任何人责怪他一句,姨妈只关切地问他中午去哪里了,吃饭了没有。
他撒谎说跟郝世亮去他家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清明节的早晨,姨妈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正在吃早饭的陆忱蓦然抬眸,瞥了姨妈一眼。
姨妈的神色变了一下,就再也没有说出已经滚到舌边的话。
从此,没有人再跟他说过给父母上坟的事。
他好像也只知道,父母不在了,但是究竟为什么不在了,他想不起来。可是,谁如果提到他父母的事,他心里却似乎立即就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初三第二学期,他特别努力,于是因为中考成绩优异,和郝世亮一起考进二中的尖子班。
高中三年,他和郝世亮一直同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每天放学半小时篮球,是雷打不动的铁规矩。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填的志愿全都是医科类大学。
他想,如果妈妈的眼睛被治好,可能就不会得抑郁症了。
心理医生他做不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心理首先就有问题。
就这样到了大学,他和郝世亮仍是“黄金搭档”,两个人仍是校队的主力,郝世亮则继续担任校队的队长。
郝世亮开朗活泼神采飞扬,陆忱含蓄低调深沉内敛,这样两个气质截然相反的大帅哥,并肩走在校园里,无疑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所过之处,常常收获女生无数心心眼,外带一片惊艳的低呼。
不用说,情书糖果巧克力,形形色/色的礼物,从高中开始,从来就没有断过。
两个人常常在打完篮球以后,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看台上开始拆礼物。好吃的分而食之,然后,各自拿了对方收到的情书,声情并茂地读给对方听。
如果偶尔遇到女生不小心把“郝世亮”写成“赫世亮”,或者把“陆忱”写作“陆枕”,两个人就捂着肚子笑得倒成一片。
大三的时候,郝世亮在低一届女生杨娜持久而热烈的爱情攻势下,终于陷入爱河,从此甜甜蜜蜜卿卿我我,跟陆忱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连坚持了七八年的每天半小时篮球运动,大多时候也变成了陆忱一个人的运动。
然后,是那一次跟校外的篮球赛,打得异常激烈。
中场休息的时候,杨娜一手拿着毛巾一手端着矿泉水,肉麻地喊着“亮亮”跑过来,又是给郝世亮擦汗,又是喂郝世亮喝水的。
陆忱对着两人的腻歪样儿,笑着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就忙着拿毛巾去擦汗了。
擦完汗,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伸过来一只纤纤素手,端着一杯水给他递过来。
顺着手往上看:哇塞,真正的美女啊,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
陆忱接过水,对着美女微微一笑:“谢谢,你哪个系的?”
美女微笑着回答:“我古典芭蕾系的。”
陆忱笑了:“啊,不是我们医大的?对不起。”
美女说:“我是杨娜的高中同学,我叫何晓梦。”
“哦,郝世亮的亲友团啊。”陆忱笑着说,心里却暗暗赞了一声:真是如诗如梦的气质啊!
就在这时,裁判吹哨子了。
陆忱把纸杯还给何晓梦,转身上场了。
赢了比赛,自然是要庆贺的。
队友们带着各自的女伴或者亲友,一起去酒吧,要了一个很大的包间,在里面疯闹。
陆忱不能喝酒,也不喜欢喝饮料,就只喝矿泉水。
何晓梦坐在他旁边,笑他:“你一个大男生,怎么那么多毛病?”
陆忱但笑不语,这时候,郝世亮过来起哄,让他弹吉他唱歌。
陆忱就上台去,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了一曲《加州旅馆》。
下台的时候,大家一片叫好声。
昏暗的灯光下,何晓梦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辉,晶亮夺目。
那天晚上,大家兴致很高,除了陆忱,最后几乎都喝醉了。
于是,护花使者的任务,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陆忱身上。
陆忱打了一辆出租车,送何晓梦回家。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知道了何晓梦在艺校学习芭蕾舞,还知道她家住在省委大院里。
并肩坐在局促的车厢里,呼吸可闻。何晓梦美到无可挑剔的容颜,轻柔糯软的语声,女孩子身上淡淡的香味,全方位刺激着陆忱的神经,叫他一直心跳不已。
过了两周,郝世亮和杨娜突然邀请他去看什么新年歌舞晚会。
陆忱本来不想去,但郝世亮软磨硬缠,说什么那张票很贵的,要好几百呢,浪费了实在可惜,最重要是根本就买不到,不去后悔终生。
于是,陆忱就很有种被他和杨娜“骗”进了剧院的感觉。
不过,歌舞的水准很高,确实很好看。
但最高/潮的部分,还是一段芭蕾舞剧。
当大幕缓缓拉开,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看到美丽的白天鹅伸长了优美笔直的双腿,优雅地伏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给人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时,陆忱的心一下子就跳得急促起来。
郝世亮看到他蓦然屏住呼吸的样子,嘿嘿地低笑:“怎么样,不虚此行吧?”
陆忱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根本就没听到郝世亮说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正在缓缓起身的白天鹅吸引去了。
优雅的白天鹅终于舒展了她优美的身姿,把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转了过来,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忧伤,将目光缓缓投向观众席。
台下,掌声雷动。
陆忱的心,仿佛都已经不跳了。
是她!真的,是她!
晚会结束,当天鹅卸了妆,来到身边的时候,陆忱仍觉得如在梦中。
四个人一起出去吃宵夜。
郝世亮和杨娜当然又甜甜蜜蜜腻到一起去了。
陆忱和何晓梦跟在他俩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腻歪的样子,就觉得简直影响市容。
何晓梦突然转向他,柔柔地问:“你喜欢看芭蕾吗?”
陆忱想了想,说:“以前不喜欢的,不过,今天晚上真的很喜欢。”
何晓梦望着他,一脸娇嗔的笑意:“看不出,你也会油嘴滑舌。”
陆忱有些脸红,低着头说:“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话。”
何晓梦歪着头看他:“那你觉得,我跳得好吗?”
陆忱连忙点头:“好,真好。”
“骗人!”何晓梦斜了他一眼。
陆忱就差给她指天发誓了,连忙说:“我骗你干什么?真的,特别好!特别好!”
何晓梦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咯咯”地笑了:“陆忱,你这个样子,好可爱!”
呃,陆忱有点囧,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一笑,不说话了。
大约是因为杨娜和郝世亮的关系,两个人见面的机会渐渐多起来。
通常都是杨娜和郝世亮腻在一起不管他俩,他俩只好自生自灭,彼此交谈。
聊到彼此的家庭,何晓梦说他爸爸在省财政厅上班,估计明年可以提成副厅长了,她妈妈在省里的妇联工作。
陆忱说,自己父母去世了。至于怎么去世的,他没有说,因为他想不起来了。
何晓梦也没有多问,毕竟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或者是一场车祸,或者是一场疾病,或者是一场火灾,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知道何晓梦高干子女的身份之后,陆忱就很少再跟郝世亮他们一起出去了。
偶尔有一次,又遇到何晓梦,很诧异地问他:“好久不见,你在做什么?”
陆忱笑笑:“我很忙。”
这是真话。
从初三开始,他每个假期都出去打工,连高三的那个寒假都没断过。
姨妈不让他去,但是拦不住他,而且也拗不过他,因为一旦逼得急了,他就会用绝食和沉默来抗议。
医大本科上五年,他每一学期都是一等奖学金。打工却打得更勤奋,因为他还要给自己挣生活费。
他在肯德基干过收银和配餐,给必胜客送过外卖,给快递公司打过短工,给“361°”当过推销员,晚上还去给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当过补习老师,到酒吧唱过歌,形形色/色,几乎没有他没干过的。
连双休日节假日,他都去街上分发广告,而且分发得最积极最卖力。
所以,除了高中三年在姨妈家吃闲饭以外,其实他的大学基本上是自己供自己上出来的。
但是,何晓梦问他都在忙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笑笑,就不说话了。
何晓梦也就不再追问,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陆忱这种人,他如果不想说的话,你是别想问出什么来的。
就这样,偶尔见见面聊聊天,直到大四的那个深秋,发生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每次都特别萌初见和心动的场景,呵呵
☆、白天鹅之恋
那天也是硬被郝世亮和杨娜生拉活拽地拖去逛街,完了之后,他们却把陆忱和何晓梦扔下,不知跑哪里过两人世界去了。
陆忱无奈,只好对何晓梦说:“我送你回家吧?”
何晓梦说:“这儿离我家不远,你陪我走过去就好了,打车不划算。”
陆忱就点头同意了。
其实,陆忱不知道真实情况,何晓梦却很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
郝世亮是自己有了女朋友,不愿意看陆忱单着,而何晓梦则明明白白跟杨娜说自己很喜欢陆忱,不知怎么叫他开口表白。
杨娜也很替他俩高兴。因为自己这个好朋友家庭条件那么优越,人又长得那么漂亮,一向都是眼高于顶,难得听她说喜欢什么人的,所以立即拍胸脯保证,说愿意帮她撮合。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可是,他们却都不知道,陆忱根本就没有跟何晓梦发展的意思。
心动是真的,但也明白两个人没什么可能。陆忱虽然选择了失忆,但是他仍然很清楚地知道两个人家境的悬殊,他不想自取其辱,被人家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一路走着,仍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眼看再有一条街就到家了,何晓梦暗示了他好几次,陆忱却都没有一点表示。
何晓梦没办法,只好拖延时间,说想去星巴克喝咖啡。
陆忱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说:“你不是才吃过午饭吗?”
何晓梦心里那个恨啊,这小子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啊?
她停住脚步,就那么站在街边,恨恨地瞪着陆忱,一句话也不说了。
陆忱看她生气了,只好又陪着笑说:“你不是要去星巴克吗?怎么不走了?”
何晓梦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说:“没心情了。”
陆忱便又笑了:“那就回家去?”
何晓梦一脚就踹了过去:“陆忱,你气不死我就不甘心是不是?”
陆忱笑着躲开,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何晓梦站在街边,眼泪就那么一串串地掉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追求者无数,怎么就偏偏喜欢上这么个人?人真是很容易犯贱的一种动物啊!
陆忱看她突然就哭了,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都忍不住一再回头,还有好事者索性站在不远处看个过瘾。
陆忱走到她面前,丢人得头都抬不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拉着她的手,求她:“别哭了,好不好?别人都看着呢!你打我骂我吧,我不躲了。你说去哪就去哪,都听你的,好不好?”
何晓梦就真的狠狠踢了他一脚。
陆忱吸了口气,却也真的没有躲。
围观的人,就有人笑了出来。
还有人笑着说:“早干嘛去了?把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惹哭了,才知道回来哄,该打!”
何晓梦也才发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踢了他一脚看他忍着疼一声不响,也就不那么生气了,就势反握住他的手,说:“去星巴克。”
陆忱连忙点点头,说:“好。”
两个人就那么手拉着手,逃难似的从围观者的包围圈中逃走,还听到一对不知是恋人还是新婚夫妻在争执:
男的说:“那小子好福气啊,女朋友真是太漂亮了!”
女的说:“切,你怎么不看人家那小伙子长得多帅?”
旁边还有人就笑着说:“不如说两个人很般配更好吧?哈哈!”
就那么到了星巴克门口。
何晓梦却又不走了。
陆忱诧异地看着她:“又怎么啦?”
何晓梦松开他的手,别过脸说:“陆忱,被我这样拽到星巴克来,心里特不情愿吧?”
陆忱叹一口气,陪着笑脸说:“怎么会?没有啊!”
何晓梦这才回转脸看着他,说:“陆忱,你别以为除了你,就没人愿意来陪我喝咖啡了。”
陆忱还没想好要跟她说什么,何晓梦已经掏出手机打电话了:“赵瑞祥吗?我是晓梦,我在广场这边的星巴克门口。五分钟之内到不了,就不用来了!”
然后,她“啪”地就挂了电话,回过脸再看着陆忱说:“好了,有人来陪我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你知道,刚才我给谁打电话吗?他爸爸是省里主管教育文化的副省长。”
陆忱一言不发,就那么直视着她。
何晓梦看着他冷冷的眼神,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后悔,但还是强撑着说:“你怎么还不走?”
她想,陆忱可能该发飙了。说真的,男人发脾气,她还真不怕。这光天化日的,他也不见得敢动手打她。
但是陆忱却始终沉默着,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锐利而冷漠。
看得何晓梦终于心里发毛,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几乎就想要开口跟他道歉了。
还好,一辆跑车很快疾驶而至,看到她,就响了两声喇叭,车主对她喊了一声:“晓梦,我先去停车,你稍等啊。”
何晓梦吁了口气,连忙对他说:“快点儿,我就在这儿等你。”
再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陆忱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很平静:“郝世亮和杨娜交代要我送你回去,不过,既然你有朋友来了,我也算不辱使命了。再见!”
然后,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
何晓梦这才明白,他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是因为看在郝世亮和杨娜的面子上。而那冷冷的眼神,不用说,他生气了。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从那以后,郝世亮和杨娜再叫他出去,陆忱就说什么也不去了。
元旦的那天,学校放假。
郝世亮当然又和杨娜出去约会了。
同宿舍的其他男生,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去约会了,反正都走了。
只有陆忱一个人,窝在宿舍的床上看书。回C市去姨妈家要花钱买车票,而且他向来很忙,正好那天飘着些细雪,所以也没出去发广告,就索性看看书复习一下,毕竟又快期末考试了。
看到快中午的时候,觉得眼睛有些累,便起来伸了伸腰。
就在这时,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一把推开门,看到他便说:“哎,你果然在宿舍里,楼下有位美女找你。”
陆忱有些好奇:会有美女找?不会又是来送情书的吧?或者,是表姐?说真的,表姐冯丽云那时候刚上班,也还算得上是个美女。
他顺手拽了件外套,一边穿一边下楼。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在漫天飘飞的细雪中,就那样看到一抹亮丽的橙红。
竟然,是何晓梦。
她戴着一顶橙红色的针织帽,穿着一件橙红色的薄呢大衣,下摆处露出一截儿白色的裙边,穿一双刚过脚踝的白色短靴,露出中间一节修长匀称的美腿。
整个人在漫天的细雪中,精致的眉眼美得如梦似幻。
看到陆忱出来,她立即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陆忱虽然一下子就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件事,但还不至于那么没风度,便也对她微笑了一下,下了台阶,在迷蒙的细雪中走到她面前。
何晓梦看他来到眼前,便说:“我上班了。”
“哦,恭喜!”陆忱点点头说。
“我在省歌舞团。”
“嗯,单位挺好。”
“我已经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了。”
“好啊,可以自食其力了。”陆忱始终一脸礼节性的微笑,淡淡地说。
何晓梦便拉开精致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条卡其色的围巾,说:“这是我用自己第一次挣到的钱买了线,又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第一次织的围巾,送给你,新年礼物!”
陆忱愣住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何晓梦抬眸看着他,有几片雪花飘上她浓密的眼睫,很快便又融化了,汇入她眼里那盈盈欲滴的一汪清泉中。
她双手打开围巾,说:“低头,我给你围上!”
陆忱没有照她说的去做,而是皱了皱眉,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是何晓梦显然不想让他说话,抢着说:“发什么愣啊?看,人家为了给你织围巾,手指都磨肿了!”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陆忱终于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嘴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出来。
何晓梦眼里这才重又露出笑意,将围巾在他脖子里绕了一圈,突然双手同时用力一扯。
陆忱只觉得呼吸蓦然一滞,吓了一跳,不禁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眼。
何晓梦虽然很快就又松了手,但眼里的笑意却已消失,就那么噙着满眶的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一下子勒死你算了!
陆忱哼了一声,淡淡地笑着说:“你五分钟之内就能把副省长的公子招到身边,外带一辆名贵跑车,勒死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是不是有点亏啊?”
何晓梦便又被他气得咬了咬牙,双手抓着围巾的两头,又使劲一拽。
陆忱就又被她勒得呼吸一滞,不由闭了一下眼睛,苦笑着说:“看来,你今天不勒死我,可能真是不会甘心了!”
何晓梦的眼泪就那么盈出了眼眶,晶莹地滑下脸颊。
她的双手顺着围巾,攀上了他的脖子,勾得他低下头来,然后她脚尖一踮,就凑了上去……
那是,他的初吻。
☆、羞辱
爱情的滋润,让陆忱变得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虽然他既没钱也没时间,但是短暂的相聚与更多的离别,却让这段爱情更加叫人回味无穷。
何晓梦有时候也会抱怨他陪自己的时间太少,但是看到他辛苦疲惫的样子,却又很快就全都变成了心疼。
陆忱是一天比一天更加勤奋,因为他知道,家境的差异无法改变,所以只能用自己的努力来弥补。
也担心过何晓梦的父母会反对这一段感情,但何晓梦说,叫他为了两人的爱情去努力,拼出成果来给自己父母看。
这句话,成了他最大的动力。
于是,顺利考研,并且由于成绩特别优异,学校推荐他去加州攻读博士。
过五关斩六将,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一举拿下那个难得的出国机会,并且获得了加州医学院的全额奖学金,使经费不再成为问题。
在加州的那些日子,他的刻苦勤奋叫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钦佩不已,连导师都对他格外优待。
勤奋好学,加上天赋出众,使陆忱在加州医学院成为最出色的博士生,毕业论文更是获得国际学术大奖。
他丰富的专业理论知识及灵活的运用能力,出色的临床手术能力,勤奋刻苦的钻研精神,都叫加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院长格外青睐,一再用丰厚的报酬和优越的待遇来挽留他。
陆忱当然心动了。作为世界著名的眼科医学院,医疗条件比起国内来确实更好。而在国外做医生,比起国内来说,不仅工作轻松得多,而且收入也更是丰厚得多。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离他的家乡C市足够远,远到再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名叫陆传德的人。大家只是那样真诚地欣赏着这个名叫陆忱的中国大男孩,亲切地称他为“东方帅哥”。
美国的女孩大胆得多,也开放得多,常常会有人直接夸他帅说很爱他,希望跟他共涉爱河。陆忱总会微笑着说谢谢,然后把何晓梦的照片给她们看,告诉她们那是自己的女朋友,自己非常爱她。
于是,东方帅哥的女朋友是位天鹅般优雅的美女,并且两人已经相爱多年的故事,也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加州医学院。
两年多的打拼,叫他体重掉了将近二十斤。
但是,当学成归来,揣着三十多万美金的身家,再回到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时,陆忱感慨良多。
一下飞机,听着周围各种方音的母语,看着跟自己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们,听了两年多英语看了两年多金发碧眼的他,突然发觉,这片土地原来竟是如此亲切。
天鹅般美丽优雅的东方美女,微笑着站在机场大厅,迎接他的归来。
两人在熙来攘往的机场大厅里,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
从恋人的怀抱中离开时,才看到头发已经斑白的姨父和姨妈,以及阔别两年之久的表姐表弟,也在不远处含笑地看着他。
那一刻,陆忱终于感觉到久违的幸福。
回到家,先是忙着拜亲访友。
然后,跟何晓梦商量,去加州还是在这里安家。反正,此时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加州的院长在他离开时,微笑着说随时欢迎东方帅哥回来。
而在美国两年的积蓄,换成人民币,足够他买房买车不贷款,医大附院也早都表示,随时欢迎他的加入。
何晓梦说,她是家里的独女,要慢慢回家跟父母商量,不如他先在这里上班吧。
陆忱于是去医大附院找到院长,表示自己愿意在这里工作。
院长很高兴,立即安排他上班。
陆忱很谦虚,说自己临床经验不够丰富,希望能跟院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有师父引领。
院长非常欣赏他的为人,立即请院里最权威的眼科专家王主任做他的引领人。
陆忱就这样很快地投入工作,再一次感受到国内医生的辛苦和繁忙。
但是,那段日子仍然觉得很幸福,因为终于可以和晓梦经常见面了。而且,出去吃饭消费,他再也不用捉襟见肘,担心花销问题。卡里的存款是拿来安家的,而工资奖金加班费足够他日常花用,并且可以给晓梦买些她喜欢的东西。
陆忱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觉得,其实不用去国外,就像现在这样生活,也挺幸福。何况,这边还有姨父姨妈一家,他们曾给了他那么多的爱与关怀,而他却还没有来得及报答。
当然了,晓梦如果确实想要去加州,他也很愿意。因为那里他也很熟悉,而且可以一辈子不用去想起那段刻意遗忘了的记忆。
何晓梦却有些心事重重。
陆忱问她怎么了,她说,赵副省长去家里提亲了。
陆忱一下子懵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有没有跟父母提起自己和她的事。
何晓梦这才吞吞吐吐地说,父母一直以为她和赵瑞祥在一起。
陆忱的神情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在一起?”
何晓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偶尔跟他吃顿饭而已,我们也算发小了,都没往那里想过的。”
陆忱皱眉:“那他父亲,为什么会去你家里提亲?”
何晓梦叹一口气说:“我怎么知道啊?估计跟我爸我妈一样,看我们从小玩到大,觉得比较合适吧。亲爱的,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能一直这样等着你吗?”
陆忱想了想,便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父母提咱俩的事?”
何晓梦于是抱着他开始撒娇,说:“你也知道,咱俩的事,一定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说,人家也很害怕嘛!”
说到这里,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安慰他说:“你别急,我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