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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漠上漪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15

陆忱只能无奈地笑笑。

那天中午,陆忱刚从手术室出来,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护士小齐就敲门进来,说:“陆医生,院长说让你赶快去他办公室。”

陆忱有些奇怪地问:“什么事?”

小齐摇头:“院长没说,只是打电话的时候很急,叫你一出手术室就赶快过去。”

陆忱点点头,就去了院长办公室。

老远就看到院长助理小郑,正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焦急地翘首以待。

陆忱的身影一出现在楼梯口,他就急忙跑了过来:“陆医生,你可算是来了。”

陆忱讶异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郑说:“快走,院长在会客室等你——省里财政厅的何厅长要见你。”

陆忱脚下不由一顿:何厅长?那不就是何晓梦的父亲?

他心里隐隐就觉得不妙:这种事,不都是应该去家里解决的吗?晓梦她父亲,为什么会直接找到医院来呢?

“陆医生,你还愣什么啊?”小郑火急火燎地说,“何厅长和他夫人已经来了快一个小时了,院长一直陪着呢。”

还有他夫人?那就是说,晓梦的父母都来了。

陆忱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小郑轻轻敲了一下会客室的门,听里面说了“请进”之后,才把门推开一条缝,轻声说:“院长,陆医生来了。”

“哦,赶快请他进来。”院长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响起。

陆忱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缓缓地推开会客室的门。

院长已经走过来,站在门口,看到他,就拍了拍他的肩说:“小陆啊,何厅长说有事要跟你谈,你要好好配合啊。”

然后,又转向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子,说:“何厅长,我就不打扰了,先去处理些琐事。”

何厅长点了点头,说:“好的,李院长去忙吧。”

院长就带着小郑走了。

陆忱站在门口,这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的中年夫妇。

何厅长名叫何其贤,有点中年发福,脑门略秃,猛看起来跟何晓梦长得不大像,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夫人跟他并肩坐在沙发上,眉眼跟何晓梦如出一辙,就是稍微有点小龅牙的感觉,而且也要胖一些,再加上年龄毕竟摆在那里,所以看起来远没有何晓梦漂亮。另外,她的神情很严肃,并且带着些隐隐的怒气似的。

陆忱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了一□子,说:“伯父,您好!伯母,您好!”

何其贤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说:“你就是陆忱?我们,好像没有什么交情吧?所以,你叫我伯父,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陆忱听着他明显不善的口气,暗暗吸了口气,说:“对不起,何厅长。”

何其贤哼了一声,对着屋角的一只方凳努了努嘴,说:“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陆忱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那只凳子拎了过来。

何其贤指指前面,说:“就放在那里吧。”

陆忱就依他所言,把凳子放在他面前大约两三米的地方。

然后,就听何其贤说:“在凳子上坐下,我有话问你。”

陆忱心里,一下子就升起一股强烈的耻辱感。

但是,想到何晓梦,他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依言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才发觉,这个姿势这个位置,更加叫他觉得耻辱:因为,实在太像警察在审犯人的感觉了!

☆、被唤醒的噩梦

  陆忱的坐姿无可挑剔,十分端正却又不显得格外拘谨:两腿并拢,双脚自然地交叠,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头,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对面两双眼睛,好像四只探照灯,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陆忱一言不发地坐着,任他们打量,反正他又没比别人多长一个鼻子少长一只眼睛的,看看怎么了,又看不坏。

心里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已经非常明白,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但是,那又怎么办?谁叫你非要跟人家女儿谈恋爱,想跟人家攀亲戚的?特别人家又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家境!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何其贤夫妇说反对这段感情,他就会把自己的努力告诉他们,把两个人相爱的事实告诉他们,恳求得到他们的成全。哪怕被他们训斥,被他们呵责,他也一定毫无怨言。他想,只要他够真诚,够努力,就一定能给他们留下满意的印象,最终应该可以获得他们的认可。

可是,当何其贤终于再次开口的时候,陆忱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因为,何其贤接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陆传德的儿子?”

陆忱一下子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何其贤冷冷地盯着他,说:“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演戏,我们不是晓梦,不会被你的外表迷惑。我们是过来人,你这种人,我们见得太多了!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守规矩懂礼貌的样子,就可以骗倒我们,就可以掩藏起你肮脏卑贱的出身?”

陆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他,脑子里只是一遍遍地回味他刚刚说过的那个词:肮脏卑贱的出身!

何其贤看到他的样子,冷笑中更多了一份鄙夷:“怎么,很意外?没想到,我们会知道你家里那些龌龊的丑事吧?跟你说过了,我们不是晓梦,不会被你这副假模假样所欺骗的!”

龌龊的丑事?

那一瞬间,陆忱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冷了。

何夫人也开口了,她尖锐的声音中难掩愤怒之意:“一个被公安击毙的毒贩的儿子,也敢来招惹我何家的女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配跟我家晓梦在一起吗?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你妈,听说不仅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神经病,丈夫死了,就扔下儿子跳楼自杀了!就这样的家庭出身,还敢来追求我女儿?你不是学医的吗?都不检查一下自己基因有没有问题?也不怕下一代再生个神经病出来!”

陆忱彻底明白了,人家不是来表示反对的,人家根本就是来羞辱他的!这样的态度,即使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全都扯碎了跪在膝盖下,也不可能换来他们的接纳和认可!

就听何其贤又接着说:“你也别做梦了,我们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卑鄙下贱的势利小人做跳板,来实现你往上爬的肮脏目的!实话告诉你,我女儿跟赵副省长的公子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别以为你出去跑一趟就等于镀了金,可以拆散我女儿美满的婚姻!垃圾永远是垃圾,有再好的包装也不可能变成金子!”

何夫人接过丈夫的话茬说:“没错,别以为你那些鬼把戏骗得了我女儿,也能骗得了我们!我警告你,你别忘了,你这边还有亲戚,如果你敢继续纠缠我女儿,我们就……”

陆忱没有再听下去,他径自站起身,转身走出了会客室,听到身后何夫人气急败坏地说:“谁让你走了?你给我回来!哎——怎么这么没有礼貌?真是!真是没教养!果然是有老子养没老子教的……”

礼貌?教养?要不是看在晓梦的面子上,我早把你俩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小郑听到里面的谩骂,连忙迎上来:“陆医生,你、你怎么不把何厅长他们送走了再……”

陆忱回头看他一眼,说:“他们不稀罕我送!”

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耳边仍旧回响着刚才那些刀子一样恶毒的话语:“……被公安击毙的毒贩的儿子……瞎子……神经病……跳楼自杀……”

尘封了十二年,曾被刻意遗忘的那些记忆,就被这些刀锋般锐利的话语一一剜开,电影画面一般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苏生:

白布单揭开后那张狰狞到让他觉得陌生的父亲的脸。

他吐得昏天黑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那是个满脸同情的女法医。

报纸上头版头条的粗体黑字:“特大贩毒案件”、“击毙毒贩”。

还有各大报纸上登载的那幅交火现场的特大号黑白照片,照片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难以辨认。

卧室窗户正对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抓住每一个人问:“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

近到那么诡异的蓝天白云和旋转的世界。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

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只是刻意地将它们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等着它们腐化成泥。

他以为,白天不去想起,晚上不去做梦,就可以将它们全都丢掉,不必去承受它们带来的恐惧和悲痛。

十二年,他就这样忘记了它们,以为自己可以活得和一个正常人一样。

然而,今天,它们突然全都被挖了出来,彻底刨去上面掩埋的泥土,毫无保留地被暴露于天日之下,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才发生过,甚至,连那些恐惧和悲痛都一如昨日般真切与深刻!

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承受不起,他选择了掩埋。

今天,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突然发觉,他仍旧承受不起,只是,却已找不到可以掩埋的地方。

它们,已经被抖落出来,再也掩埋不了,而他,只能生生地承受。

身旁,有人说:“大哥,行行好,娃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可怜可怜吧?”

他茫然地回头,看到身边一个满脸脏污的女乞丐,身旁拖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把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机械地掏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的钱全都掏出来,放进那只手里。

女乞丐乞怜的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恐惧,看他的眼光,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遗传基因!

耳边又响起那些刺痛他每一根神经的词语:“……肮脏卑贱的出身……卑鄙下贱的势利小人……垃圾……”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耻辱地活着?

他茫然地想着,回过脸来,这才看到自己站在一处天桥上,桥下是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天桥很高。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即使摔不死,也会被来不及刹车的过往车辆碾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吧?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雪片般飞来的报纸。每张报纸上都印着一张特大号的黑白图片。

渐渐的,图片有了颜色,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好像一滩新鲜的血迹。

有人在轻轻扯着他的衣袖。

陆忱重又睁开眼睛,茫然地回头看,还是刚才那个女乞丐。

“大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

陆忱没有说话,就那么茫然地看着她。

“大兄弟,你这么年轻,人长得这么好,穿得这么体面,何必想不开呢?”女乞丐扯了扯自己身旁的孩子,说,“我过得这么不容易,都没想过走那条路,你难道还不如我?”

然后,她递过来一张五十元钱,说:“谢谢你,这个,你留着坐车回去吧?啊!”

他突然觉得很可悲,连一个女乞丐都来可怜自己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到是实习医生小梁打来的,他被院里安排给自己做助手。

按下接听,小梁的声音传过听筒:“陆医生,你在哪里?今天早晨做了手术的十七床和二十三床,你当时只下了口头医嘱,后面怎么用药和护理,都还没给我们交代呢。”

十七床的那个病人,术后需要加强护理,没有正式医嘱,怎么可以?

他挂了电话,这才看到那个女乞丐还拿着那五十元钱看着他。

陆忱接过那五十元钱,说:“谢谢你,我想开了。”

八卦可能还没传过来,大家看到他的时候,似乎并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情,或者,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大家都是什么神情。

他回到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做完手头的工作,下班回家。

只是不知为什么,租住的小屋里,那天格外的冷。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抖。

还不到十一月,还没有立冬,天为什么就这么冷了呢?是不是因为从中午起就没吃东西的缘故,可为什么一点胃口也没有?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晓梦”。

按下接听,何晓梦的声音传过听筒,向来娇柔糯软的声音竟是那样喑哑:“陆忱,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他茫然地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爸爸竟然是个毒贩?你打算骗我骗到什么时候?要不是爸爸他们调查了你的经历告诉我,恐怕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母真正的死因?我恨你!呜呜呜……”

他很想说“我忘了”,可是,有人相信吗?连他自己,好像都已经不再相信,他曾经刻意地遗忘了那一段记忆。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挂了电话。

晓梦,也许,还是副省长的公子更适合你!

关了手机,就那样裹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

眼前,是雪片般飞舞的报纸。

特大号的黑白图片。

触目惊心的血迹。

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是父亲的,大睁着双眼!

陆忱蓦然翻身坐起,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四周是墨一样的漆黑和死一般的寂静。

哦,原来,是一场噩梦!

可是,却清晰地记起梦中最后那一个画面,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抽紧,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十二年来,他竟然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好沉重啊,明天是回忆的最后一章,结束后,看陆忱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分手

  第二天早晨一到办公室,小梁就问:“陆医生,你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陆忱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昨晚,睡得还真不好,或者说,昨晚基本上就没怎么睡。

闭上眼睛就是噩梦,噩梦醒来,好久都无法入睡。可是,一旦睡去,就又很快被噩梦惊醒。

梦的内容,反反复复,就是那些清晰得像昨天一样的画面。

查房,消毒,手术。

三台手术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下医嘱,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写术后记录,写病历小结,跟病人家属谈话,会诊,再手术。

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些重复的工作。

五点交接值夜班。

急诊上送过来一个病人,紧急手术。

刚刚做完,急诊上又送来一个病人,会诊。

十八床的病人说做过手术的眼睛疼得厉害,检查,诊断,用药。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而前一晚他忙得忘了吃晚饭。

早晨接着上班,查房,消毒,手术,他跟昨天一样,又忘了吃早饭。

手术台上,他冷汗如雨。

跟来见习的实习医生小梁不停地给他擦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陆医生,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他不说话,只低头飞快地忙自己手中的事。

小梁担心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这边刚刚做完,换了衣服出来,又有一例车祸病人,需要紧急会诊。

宋医生去学习了,杜医生今天重感冒请假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去会诊。

紧急手术。

小梁替他擦着源源不断渗出来几乎要流进眼睛的冷汗,担心地说:“陆医生,你要补充一点葡萄糖吗?”

他终于点点头,说:“你先止血。”

护士替他解下口罩,喂他喝了两口葡萄糖,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有多白得吓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手术台上,小梁却紧张地说:“陆医生,出血面积太大——”

他那个火呀,都见习这么久了,连止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自己上手术?

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第一次那么粗暴地将别人一肘撞开,接过护士递来的止血钳,利落地止血。

手术终于结束,他清晰地感觉到前胸后背一片冰凉,衣服应该已经全都被冷汗湿透了。

陆忱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手术室的灯光蓦然暗下来,然后就灭了。

他想:怎么突然停电了?幸好,手术刚刚做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片般的报纸。

触目惊心的血迹。

父亲狰狞而陌生的脸。

陆忱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就听耳边响起尖锐的报警声。

心脏蓦然抽紧,同时感觉到自己一身黏腻的冷汗。

表姐两眼红肿,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忱忱,你怎么了?忱忱,你怎么样?”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脏在一阵阵地缩紧,喘不过气来。

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好像飘在云端,轻飘飘软绵绵的,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是觉得很冷,很冷。

“冯医生,别紧张。你先让开,我看看。”耳边传来ICU苏主任的声音。

然后,上方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背景中,出现了苏主任的脸:“陆医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好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苏主任点点头,说:“放轻松些,好吗?”

他又闭了一下眼睛,听着尖锐的报警声被关掉。

苏主任说:“你因为过度劳累晕倒了。认得出我是谁吗?”

他便又闭了一下眼睛。

苏主任微笑着说:“别想太多了,放松心情好好休息。杜医生已经去上班了,门诊上的曹医生也被调过去了,你不用担心,你们科室里不会拉不开栓了。”

他闭上眼睛,突然觉得那么好笑:为什么要抢救他?他是医生,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是休克了。而且以现在的感觉来看,休克状态应该相当严重,如果再晚个三五分钟,大脑可能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亡,然后,他就永远不用再醒过来了。也不用,再背负着那样的耻辱继续活着。

死在手术室里,还可以捞个好名声,多好!何必救他?

脸上扣着氧气罩,左臂上挂着葡萄糖和鲜红的血浆,右臂上绑着血压计的袖带,耳边重又传来心电监测仪细微的“嘀嘀”声。

他只觉得很累,累到想要永远地睡去,不再醒来。

于是,闭上眼睛就不再睁开。

可是眼前就又开始闪现那样雪片般的报纸,铺天盖地地向他飞来。

太多了,多到好像永远都飞不完。

渐渐密集成一片,变成漫天飘飞的细雪。

雪中,一抹橙红色靓丽的身影渐渐清晰,将一条卡其色的围巾围在他颈中。

可是,为什么围巾却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的感觉,他仍然觉得那么冷,那么冷,冷到一阵又一阵不由自主地颤抖。

然后,围巾收紧,何晓梦哭着说:“陆忱,我恨你!我要勒死你!”

一下子就又惊醒来,听到心电监测仪在耳边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喘不过气来,心脏在紧缩。

浑身都感到汗湿的冰冷。

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让他死?

然后,就又一次失去知觉,休克。

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又是一身黏腻的冷汗,还有耳边心电监测仪尖锐的警报声。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似乎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陆忱吃力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表姐冯丽云仍旧坐在床边,抑制不住地抽泣呜咽。

看到他醒过来,连忙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问:“忱忱,感觉怎么样?”

不远处,苏主任在对身边的人嘱咐:“心率很不稳定,继续做好紧急抢救准备。”

ICU的护士小赵走过来,轻声对冯丽云说:“冯医生,你电话好像响了。”

冯丽云松开他的手,说:“忱忱,我去接个电话。”

他听到表姐哭着说:“松涛,他的情况还很不稳定,我不能回去。别跟我妈讲,就说我在加班,你多抱抱甜甜。”

陆忱闭上眼睛,心里涌起浓浓的负疚感:表姐的孩子还不到两岁,为了守护自己,她都没有回家。姨妈和姐夫,估计累得够呛了。

冯丽云再过来的时候,看到陆忱一直看着自己。

她以为陆忱是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痕,便连忙擦拭着脸颊,很努力地想对他微笑,脸上的表情却更像是在哭。

陆忱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终于动了动嘴唇,可是他的声音太微弱,再加上扣着氧气罩的原因,冯丽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连忙凑近些,才听到他很努力地说:“姐,你回家去吧,我没事。”

冯丽云哭着摇头:“忱忱,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放心地走开?忱忱,你究竟怎么了嘛?”

他却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不过想好好地睡一觉而已,可是噩梦反反复复,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们,却又不让他死。

有人在拍打ICU的门,还传来一个女人伤心的哭声。

护士过去开了门,很生气地说:“麻烦你冷静点儿,这里是重症监护室,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人命关天的地方,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

“陆忱怎么样?我能见见他吗?”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问。

护士冷冷地说:“陆医生刚刚抢救过来,还没脱离危险。你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我问问医生再说。”

门被关上了。

护士走进来,说:“苏主任,好像是陆医生的女朋友来了,能探视吗?”

苏主任没有说话,走过来问陆忱:“陆医生,你女朋友来了,要见见吗?”

陆忱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苏主任便对护士说:“跟她说,陆医生的情况还很不稳定,她不能进来探视。”

整整三天,他一直纠缠在那些噩梦当中,一直觉得很冷。

每次惊醒过来,总是一身黏腻的冷汗,心脏就开始一阵阵地抽紧,喘不过气来,严重的时候就再一次出现休克。

冯丽云两只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嘴巴上起了好大一个燎泡,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忱忱,你忘了吗?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爸和我妈给你办谢师宴,请客庆祝。从那时候起,他们就一直说你是他们的骄傲。你去了美国,我妈动不动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给别人夸,说这是我外甥,现在美国读博士。忱忱,你虽然是我妈的外甥,但我妈对你,一点也不比对立军差。你病成这样,我都没敢跟我妈讲,我怕她知道了会扛不住。忱忱,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妈会骂死我的,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忱忱,姐求你了,你快快好起来吧?求你了,呜呜呜呜……”

陆忱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吃力地说:“姐,给我一针地西泮,剂量稍微大一点,让我睡一觉,我就好了。”

苏主任在一旁听着,微微迟疑了一下,说:“好。”

大约是地西泮的药力发挥了作用,他终于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的时间很长,噩梦也没有再来纠缠他。

醒来的时候,又听到何晓梦在ICU外面哭着求护士放她进来。

苏主任仍旧来问他的意见。

陆忱轻轻摇头:“叫她走。”

冯丽云讶异地看着他:“忱忱,你俩怎么啦?”

陆忱说:“姐,你回家吧,我没事了。我很累,想继续睡。”

冯丽云愕然地看着他:睡了一天一夜,还要继续睡,他倒是攒了多久没睡觉?

但是,陆忱说完这句,竟然真的就又睡了过去。

冯丽云很担心,不过看看心电监测仪,居然还算正常。

苏主任对她做个手势,叫她离开,然后悄悄对她说:“叫他睡吧,我看他情绪好像真的稳下来了。”

他没有再做噩梦。

因为,他终于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未必只属于他自己,应该还属于所有那些关心他在乎他的人。

为了他们,他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姨父和姨妈都已经两鬓斑白,而他还没有给他们任何报答。

他们,从来都不因为他父亲是什么人母亲怎样离开人世这些事,而轻视他贬低他。

至于别人,随他们怎么想了。毕竟,有些事,走到哪里也逃不开。

他没有选择父母出身的权利,但是他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怎么过。比如,他可以凭着勤奋努力一路拿下博士学位,他可以凭着汗水奋斗攒下百万身家,他也同样可以凭着良心叫自己做一个优秀的眼科医生。

他的人生价值,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八天后,苏主任终于宣布他脱离危险。

因为病后身体虚弱,所以陆忱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调养。

但他的精神仍然很差,只能继续卧床休息。

在ICU始终被拒之门外的何晓梦,终于见到了他。

看到陆忱苍白消瘦的病容,何晓梦伏在床头放声大哭。

陆忱等她止住哭泣,才平静地说:“晓梦,我们分手吧。”

何晓梦握住他的手,哭着说:“忱,你是怪我父母去找你,说了很多难听话吗?还是怪我埋怨你,没有一早告诉我真相?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这些对你伤害这么大。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一定全力阻止他们去找你,我也一定不会在那样的时候埋怨你!对不起!”

陆忱摇摇头,仍旧那样平静地说:“晓梦,我和你之间,无需道歉。只是,你父母对我所说的那些话,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忘记,所造成的伤害,也已经成为我心底最深处的烙印,永远无法消除了。你希望我跟你的婚姻,一辈子都笼罩在仇恨的阴影下吗?”

何晓梦沉默许久,突然说:“那我跟他们断绝关系,咱俩去加州,永远都不回来,好不好?”

陆忱苦笑:“晓梦,你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你父母说了,我这边还有亲戚。我不能报答他们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再连累他们?”

何晓梦怔住,终于又掉下泪来:“陆忱,我为了你,连父母都可以抛弃,你倒是顾虑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你到底把我摆在什么位置?我不管,你要是还爱我,就来加州找我!”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亲爱的,我会在加州等着你!一直等下去,永远等下去!”

陆忱闭上眼睛,听着她摔门离去。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去加州了。

因为,他很清楚,何晓梦绝没有那个能力自己去加州,任性的她,永远都不过是父母羽翼呵护下的一朵娇花。

而她的父母,此生都不可能跟他有任何妥协!

长痛不如短痛,晓梦,你忘了我吧!就像,我会努力忘了你一样!

☆、爱的勇气

  终于听完陆忱的回忆,江尚晴抹着眼泪问:“那你忘了她没有?”

陆忱看着她的样子笑:“你觉得呢?”

“肯定没有了。”江尚晴继续抹眼泪,“否则,怎么会还留着那些东西?”

“这么说,你现在哭,是因为觉得我没忘了她,在吃醋吗?”陆忱笑。

“滚!”江尚晴抹去眼泪,白了他一眼。

陆忱这才敛了笑意,叹一口气,说:“尚晴,还记得有一次跟你说起,我没有扔掉那些东西的原因吗?”

江尚晴想了想,说:“嗯,你说,东西可以扔,可是回忆扔的掉吗?我当时听得直想哭。”

陆忱点点头,说:“经过了那件事之后,我终于明白,有些回忆,一辈子也扔不掉。”

江尚晴皱着眉问:“那你的意思是,你到现在还没忘记她了?”

陆忱苦笑:“你能不能别把注意力始终纠结在吃醋这里?我说的不是关于和她的记忆,而是关于我父母的那些记忆。那种刻意忘记了的记忆被生生挖出来的感觉,这一辈子都叫我后怕,所以我再也不敢轻易说忘记了。”

顿了顿,他又说:“那么,你也应该还记得,你说我是在自虐,可我告诉你,我是在磨砺,对吧?”

江尚晴点点头:“对,我当时特别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磨砺自己。”

陆忱再一次苦笑:“尚晴,那次失恋,叫我从此不再敢轻易地付出感情,我怕再次受到那样的伤害。所以,我就用那些东西来时刻提醒自己,曾经感到怎样的痛苦,用那些回忆磨砺自己,以此来使自己变得更坚强些。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想,我一定不会再像当初那样,脆弱到几乎死去的地步了。”

江尚晴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说:“陆忱,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再次受到那样的伤害。”

陆忱看着她,摇摇头笑了:“你倒反过来担心我。尚晴,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不跟你明说,以为我是喜欢玩暧昧。其实,你错了,我之所以一直不跟你挑明,是怕我们彼此不够爱对方。如果没有足够的真爱,又怎么可能有足够的勇气,一起承担也许会出现的各种后果?我怕,挑明的结果只会是更快地彼此失去。所以,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是直到今天,才敢确定你有多爱我。以你的性格,能做出写信表白这样的事,应该也会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可能要面临的各种阻力,甚至可能是再一次失恋。你能为我付出这么多,我还有什么理由再继续犹豫?但是,话又说回来,爱得越深,失恋的时候,所承受的伤害肯定也越大。所以,尚晴,我才要你慎重考虑,是不是有勇气接受我的告白,接受一场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的恋爱?现在的我,或许能够经得起再一次失恋的伤害了,但是,你呢?也经得起吗?”

江尚晴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所谓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样的事情,原来有一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没有那么脆弱,顶多哭几场就好了,但是,不为咱俩的未来去努力一下,怎么知道就一定会失败?如果就这样轻易放弃的话,我觉得我会懊悔终生,不能释怀!而且,即使终究会失败,我也愿意为你投入地爱一次!”

陆忱望着她,终于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一伸手就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拥住,说:“好,我们一起努力!”

江尚晴闭上眼睛,回抱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分开的时候,才看到晨曦已经丝丝缕缕地攀上窗帘,原来两个人竟谈了整整一夜。

可江尚晴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何晓梦她,后来真的去加州了?”

陆忱笑笑:“对,杨娜说她真的去了。而且,跟我预想的一样,她是借着父母的能力,去了那边的一个芭蕾舞剧团。”

江尚晴点点头:“所以,你就彻底死心了?”

陆忱笑:“我从决定要和她分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心了。出院以后,我立即买房买车,彻底在这里安家落户。”

“整整两年,再也没有谈过女朋友?”江尚晴又问。

陆忱摇摇头,笑着说:“在等你的出现啊!”

江尚晴心里就又美翻了,但是接着却也很快就明白过来:“你这张嘴,还真是会说话,我才不信呢!”

陆忱便正了神色说:“说真的,我是打算再也不找了。毕竟,婚姻不等同于任何一种交往,无论走到哪里,我父母的事情,我都不可能瞒着人家。我很怕看到,别人听说我父母是什么人之后,露出一脸被爆竹炸了一样的表情。我也很怕,再被别人那样狠狠地羞辱一次。”

江尚晴想想,自己当时好像就是他说的那样,露出一脸被爆竹炸了一样的表情,不由就红了脸。

陆忱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说:“我本来打算,等姨父姨妈百年之后,就离开这里,或者出国。毕竟,无论在哪里,我一个人生活下去都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尚晴,真的没想到会遇见你。而且,发现自己居然还会爱的时候,我好像还找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江尚晴不说话了,只觉得心里那种甜蜜的感觉又在一点一点地涌出,不过,跟从前不一样的是,里面还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丝丝缕缕对他的心疼。

顿了顿,才又想起一个问题:“专业芭蕾舞演员,一定很漂亮了,是吧?”

陆忱看着她笑,略一停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说:“嗯。”

江尚晴不由就有些失落:这样优秀的陆忱,曾经有过那样漂亮的女朋友,到底看上她什么呢?

没想到陆忱却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早就想这样摸摸你的头发了,可惜一直有贼心没贼胆,今天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摸到手了。”

江尚晴忍不住就笑了,打开他的手,说:“不给你摸。”

陆忱笑:“唉,就这么点优点,居然还这么吝啬?”

江尚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刚才又看出自己心里想什么了吧?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心里,就又甜蜜起来。

陆忱却看了看窗外已渐亮起的天色,说:“天亮了,下去吃早饭吧?”

江尚晴说:“不用下去了。我这里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随便弄点东西吃吧?”

陆忱便点点头说:“好。”

于是,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进厨房。

江尚晴洗菜择菜拌凉菜煎鸡蛋,陆忱热牛奶切面包切火腿。

然后,一起吃早饭。

江尚晴取了两片吐司,把火腿鸡蛋洗净的生菜夹进去,对陆忱说:“啊!”

陆忱一下子笑了,果然张开嘴巴,等她喂到嘴边,咬了一口,完了轻轻抿一口牛奶,看着她笑,由衷地说:“这样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多幸福啊!”

江尚晴便也笑了,她又何尝不觉得幸福?

陆忱夹起一筷子凉拌青菜,用吐司接着,也给她喂到嘴里。

看到她嘴角上沾了一点菜汁,连忙取过一张纸巾,说:“别动。”然后伸手过来替她擦干净了。

江尚晴红了脸说:“哎呀,好肉麻!”

陆忱笑:“没关系,反正就咱俩,又没别人。”

两个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吃过饭,收拾好厨房。

陆忱说:“一晚上没睡觉,你累了吧?我也回去睡觉了。”

江尚晴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这样子能开车吗?”

陆忱笑了,说:“我们有时候值夜班,前后两天连着上班,不睡觉是常事,没关系的。何况从这里过去,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顿了顿,又说:“睡美人,起来了给我打电话。”

江尚晴不由便笑了:“为什么叫我睡美人?”

陆忱说:“你自己发短信说的,美人是睡出来的啊。”

江尚晴这才想起那天定相亲标准时发的短信,便也笑了。

陆忱正要拉开门,江尚晴却又叫住了他:“哎,我的礼物!”

陆忱看着茶几上那个还未拆封的漂亮礼盒,神色便沉静下来,问:“尚晴,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尚晴红了脸,低下头,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忱便又回过身,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轻声说:“尚晴,经历过这么多之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理是不是还正常,你就那么有勇气跟我在一起吗?”

江尚晴说:“比你不正常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说你有那样的经历,我是一点也没觉得你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陆忱又说:“还有,尚晴,你要做好跟一个医生谈恋爱结婚的心理准备:也许,聊得正高兴的时候,他突然就会来一句‘会诊’或者‘紧急手术’,然后就挂了你电话消失;也许,你病了或者心情不好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却忙得连电话也不接;也许,两个人好不容易正聚在一起高兴的时候,一个电话过来他甩下你就走了,而且可能一走就是大半天或者一整夜——甚至结了婚以后,孩子、家务,也可能全都是你在付出,而他却永远都在忙他的……”

江尚晴叹一口气,打断了他:“我知道。”

陆忱终于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笑着说:“尚晴,我觉得自己真幸运!你知道,我们这一行找对象的时候,最喜欢提的要求是什么吗?就是希望‘对方善解人意,能体谅别人’……”

江尚晴“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岔开了话题,说:“把你的礼物带回家,赶快去睡觉吧。”

陆忱也笑了,终于不再说什么,拎起礼物离开了。

☆、情书

  陆忱回到家,却没有忙着睡觉,而是拆礼物。

精装的完整版《一千零一夜》,全都是硬壳的大厚本,难怪会是那样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次江尚晴来自己家里看书,曾经问起过为什么没有《一千零一夜》,却没想到细心的她会把这个作为礼物送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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