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逸啊,你到底在哪里呢?
蕊姑娘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一次,依着护法的法旨,要去唐非花那里,把小月带回来。客店里,兰烬宫里几个办事的堂主聚在一起秘密商议,怎样才能把唐非花引开。正在商议间,不想他却突然出现,刘堂主本来在外面警戒,见了他,恐怕他把此事泄露出去,就拿了剑要杀他,谁知他却躲到她的背后,要她相救。
她总归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兰烬宫的人杀了,只好拦下了刘堂主,说颜逸是她熟识的人。刘堂主尚不肯罢休,说他听去了兰烬宫的秘密,怎么能轻易放走。她正忧虑间,却听得他说,他有办法引开唐非花。那几人将信将疑,见他自信满满,也就答应了。不过要她跟在他后面监视,以免他耍花样。
想不到事情办得极为顺利,引开了唐非花,之后等到唐非花去追那几位堂主,就只留下她和颜逸在一起。
她抽出剑来,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问道:“方才人多,我不好问你,你又是怎么得知我们兰烬宫的行动的?还不从实招来?”
颜逸却不怕,只是笑嘻嘻的。只听他说道:“蕊姑娘每次见了小可,都喊打喊杀,却没有一次真伤了小可。小可想着,蕊姑娘恐怕不舍得杀小可。既然如此,还来威胁小可做什么?”
她听得颜逸如此说,心里十分恼怒,手上用劲,剑刃陷进他的皮肤。
“你这小贼,不要胡言乱语。我若是想要杀你,是不会食言的。”
颜逸没有动,知道她只要稍起杀意,他的这条性命今天就要断送在这里。只是回答道:
“小可若是说,小可在兰烬宫中有人相助,蕊姑娘可否相信?”
听了他的答话,她睁大了眼睛。
这小贼在兰烬宫里有内应么?不,不可能。兰烬宫防守的如此严密,是不可能有什么人能把消息递送出来的;可是,如果说他在兰烬宫里没有人帮助,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她皱起了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小贼,还不快说,内应是谁?”
“还请蕊姑娘手下留情,现在这样,蕊姑娘的手稍微抖一抖,小可的性命就保不住了。还请蕊姑娘收了剑,小可再细细说与姑娘。”
她听他如此说,就收了宝剑,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臂。
“快说!”
却见颜逸的面上,露出苦笑来:
“小可若是说,并没有内应,蕊姑娘是否也会相信小可?”
“若是没有内应,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小可若是说,小可因为许久未见姑娘,心里想念,因此不眠不休在兰烬宫附近等了两天两夜,幸而上天垂怜,只两天就让小可等到了姑娘,就一路追随至此。小可这般说,姑娘会相信么?”
她听了他说这样的话,有些愣住了。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本来就很白,如今看起来,显得更是苍白得有些透明了,他的眼睛下面有着深黑的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他那样子,真是憔悴之极。看见他这样子,她有些责怪自己,他熬夜的证据已经这样明显,为何她直到现在才发现。
她松开了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做出要走的样子,冷冰冰地说道:
“现在你已经看见我了,心中愿望也该满足了,你走吧。我也该走了。”
她的心已经软了,却还在嘴硬。
颜逸却并没有走。他上前一步,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紧紧钳住,不让她离开。
“阿蕊,求求你,别这么快走。我等了你两天两夜,追着你到这来,又是两天两夜。差点被你们兰烬宫的人杀了,又冒着被唐非花捉住的危险来帮你们,这么不容易,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和你说句话的空儿。求你别走,让我多看你一会儿。”
他换了语气,也换了对她的称呼,一改从前的油腔滑调,显得真挚非常。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觉有些慌乱。她的手臂被他攥住,她想要抽出手来,这事情本来不难,毕竟她武功比他高些,他又许久未睡,其实两手十分无力。然而她试了两次,慌乱之中,竟是做不到,只得由着他握着。
只听他又说:“阿蕊,你我相识这许多年了。我武功没你好,每次都被你捉住,可是你却也从来没伤过我。虽然你总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却知道你心地善良。这么多年了,我的心里总是想着你,想你想得难以入睡,对你的思念没有一刻止息。每次我想你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到你们兰烬宫的门口悄悄躲起来等你。运气好的时候,会看见你去市集上买东西,可是大部分时候就只是等着,想象着你就在里面,做事,吃饭,睡眠。而我就在这里远远的看你。”
听着他的表白,她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这种颤抖是从身体的内部往外的颤抖,从心开始,每一根血管都在颤抖,每一寸骨骼都在颤抖,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这种颤抖的原因未知,也不可控制。
他见她颤抖得厉害,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拥在怀里,抚摩她的背。也许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她没有推开他。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畔,继续说:
“阿蕊,我想你想得好苦。求你告诉我,你的心思,和我是不是一样?”
她还在颤抖着,她抱紧了他,她的牙齿打颤,几乎不能说话。过了许久,她似乎平静了些,从她的口中吐出破碎了的句子:
“是……是这样的……我……我也……想要见你……”话语破碎而勉强,似乎她本来并不想说出这些话来,却被迫说出来一样。
他欣喜若狂,而她却低下头去,伏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肩上用力咬了一口。他从那牙齿带来的痛感中,感受到她的颤抖。
他却并没有叫出声来,也没有推开她,只是默默承受着,抱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她咬得非常用力,直到流了血才停止。她咬过他,就又伏在他的肩上,一语不发。
“阿蕊,离开兰烬宫,跟我走,好不好?”他这样请求着。
她却摇了摇头,说道:“兰烬宫哪里是能随随便便就离开的?更何况我是少主身旁的丫鬟,知道不少隐事。若要离开兰烬宫,按照规矩,要受割去舌头,断掉双手的酷刑。更何况我的父母都在兰烬宫,我若是逃走,他们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就去向宫主请求,加入兰烬宫。”
她仍然摇头,道:“你从来散漫惯了,怎么能受得了兰烬宫的拘束呢。再说,一旦入了兰烬宫,行动就都要受控制,你我若是想见面,也许还不如现在这样容易。”
他原本欢喜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怎么办?”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过几年,若是有丫鬟能对少主忠心耿耿,又服侍得出色的。就可以把她提拔上来,做我的事情。我去向少主请求,把我调到下面的分堂去。虽然我做过少主的丫鬟,这样做本来也不应当。不过少主对下人一向宽宏,看在我服侍多年的分上,也许会同意。分堂里的规矩没有兰烬宫里面那么严,到了那里,我们就……”
说到最后,她有些害羞,遂停住不说。只听他笑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
她答了一声:“嗯。”就不再开口了。
他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笑道:
“如此说,还有好几年才能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对你的想念,已经让我快要疯癫。若是再有两三年还是这样,恐怕等到你得了自由的那一日,我已经憔悴而死了。”
她听他说这种话,啐了一口,薄怒道:
“刚与你说了心意,你就这样不正经,早知道如此,应该多折磨你几年才好。”
他急急掩住了她的口:“不要,阿蕊,你若是一味做出厌烦我的样子,只怕我今日立时就死在你的面前了。”
她轻哼一声,道:“如今你说得倒是好听,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若是让我知道你负了我,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
他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情意款款:“如此说,也就算是天涯海角,生死相随了。小可若是日后负了姑娘,不用姑娘动手,我一定羞惭自杀。还请姑娘信我,此生我只爱姑娘一人,永不相负。”
听了他的誓言,她的脸红了起来。两人又在一起说了许多亲密的话儿,就依依不舍的分别了。
从那一日的分别,到现在,似乎已经过得太久了。 颜逸始终没有再出现过,江湖上也没有听说妙手郎君犯下的新案子。颜逸啊,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誓言吗?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章蕊姑娘和颜逸君的故事~~~~这一章觉得稍微好一点了,希望下一章我能写得更好点吧~~~
☆、魔刀
(一)
秦暮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
他的书桌上、桌旁的地上,都堆着大量的书籍。他把自己关在这间书房已经有五天了,吃饭在书房吃,睡觉也在书房睡。只有宫主有事情传召他的时候,他才会到宫主那里去一次,办完事就立即回到这里,继续读这些书。
他手上拿着正在翻阅的,是一本旧时的记录。桌边还放着不少这样的记录,上面记载着一些昔日兰烬宫里的密事,这些记录大多是历代的宫主所写,也有少数是服侍宫主的人凭着回忆写出来的。其他的书籍大多是一些历史和传说,上面记载着许多奇异的事情。
这些记录和书籍,都是他从藏书楼里成千上万本书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大约就在这些书里。
他一边看,一边皱着眉。 似乎是遇到了极为难解的事情,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忽闻外面有人敲门,他就把手上的书放下,隐去了脸上愁烦的表情,换上一副平常的样子,沉声道:
“进来!”
门吱的一声打开,他抬头看时,原来来人是他的心腹小厮周芳。
周芳这人,办事不甚伶俐,不过倒是老老实实,不会耍心眼,还算是合他的心。
“什么事?”他站起来问道。
那周芳答道:“回禀护法大人,昨夜里兰烬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他听周芳如此说,显得有些厌烦,道:
“不要卖关子,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听那周芳笑道:“其实并不算是出事,实实在在是件喜事才是。昨天晚上,少主让服侍他的丫鬟月姑娘侍寝了。”
秦暮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一声知道了,就摆了摆手,让周芳退下去了。
周芳刚一离开,秦暮原本表现出的气定神闲就已经支持不住。他颓然的倒回在椅子上,手上的书散落在地上。
果然,想要让这个孩子远离这一切的混乱和模糊,远离危险和不确定,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原本以为事情没有这样艰难和危险,可是如今看来,此事的复杂,绝非他原先所能想象。她如今处在这样的位置,可以说是她自己把自己推向了最危险的地方。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要被卷在这一场纷乱的事件之中。天意如此,谁会知道上天对于她,有着什么样的期望呢?
既然天意如此,以他的人力,想要救她离开这一场劫难,也许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一切都只能看她的命数了。
想到这里,他也就释然了。不再想秦楼月的事情,重新专注于他的书。
他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想要找回原来的那一页,继续看,可是他的眼睛,却在那任意翻开的一页停住了。
他的瞳孔扩大,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
以这样的方式,找到想要看到的这一页内容。莫非,此事真的是天意?
他放下书,仰头望天。
此事,最终只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了结吗?
(二)
萧羡仙在练刀。
自从做了独自报仇的决定,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练刀。
他练刀的时候,鸣鸿刀时常长啸,似乎极为欢喜。
这一日,他练得格外顺手。
一套刀法练罢,他出了一身汗。回过头去,看见秦暮正站在练武场的外面。
他对着秦暮淡淡一笑:
“原来是护法来了。听下面的人说,护法近日里一直在书房里看古籍,不知护法可看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秦暮的神色极为凝重,张了张口,竟是没能吐出来一个字。
萧羡仙看了看周围几个侍候着的暗卫和侍女,皱了皱眉,问道:
“莫非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说?那么我们到我的书房里说吧。”
秦暮摇了摇头,道:“书房也很不保靠,难免会被人偷听,少主请跟我来。”
萧羡仙随着他,到了兰烬宫的藏书楼。
藏书楼的前面,秦暮的小厮周芳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两人来了,慌忙行了个礼。
秦暮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问道:
“藏书楼里现下没有人吧?”
周芳道:“属下已经查看过了,没有人。”
秦暮点了点头,吩咐道:“我与少主有话要说,你在这里看住门,莫要放人进来。”
周芳点头道:“请护法与少主放心。”
秦暮听见他称呼二人时把护法放在前面,不觉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萧羡仙,萧羡仙却好像毫无知觉。
秦暮拉开笨重的大门,请萧羡仙先进去,随后,他在后面小心关上了门。
萧羡仙执掌兰烬宫已经很久,却从未来过这里。兰烬宫昔日的宫主之中,不乏饱学之士,因此这藏书楼,也收藏了大量书籍,其中不乏各种珍贵的孤本善本。
若是爱书之人,看到兰烬宫的藏书楼,恐怕要欣喜若狂。只是萧羡仙虽然天资极为聪颖,却对读书一事毫无兴趣,他自幼所看的书,大多只是武功图谱罢了。自从他执掌兰烬宫,藏书楼就极少有人进出,只有护法秦暮会时常来找些书看,或是寻觅些适合萧羡仙的武功图谱呈上。
萧羡仙打量着这藏书楼的内部,无数的书籍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架子上。虽然很少有人来这里找书,这里却很干净,看得出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的。
他正看着,却见秦暮已经站在了他前面,替他引路:
“少主,请往这边走。”
他随着秦暮,走到楼梯前面,他刚要上楼,却听秦暮道:
“不是那里,少主请往这边。”
他随着秦暮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秦暮拔出剑,跪下来,把剑插在地上石板的缝隙中轻轻一撬,一块石板就被撬了起来。秦暮搬开石板,露出下面的楼梯来,原来在这下面,竟然有一间密室。
“请少主先下去。”
萧羡仙沿着楼梯走下去,秦暮合上石板,跟在他的后面。
密室里虽然不透光,却并不显得过于黑暗,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来,虽然不显得黑暗,却仍然昏暗,有些让人害怕。
秦暮快走几步,到前面引路,走过一道回廊,旋开一道秘密的石门,就进了密室的里层。这房间不大,里面有床榻桌椅等物。这间密室有不少灰尘,大约是很久没被人使用过了。
秦暮掸了掸座椅上的灰尘,请萧羡仙坐了,自己也坐下。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现在护法可以说了吧?”萧羡仙问道。
秦暮叹了一口气,道:“这几日我翻遍兰烬宫中所藏的典籍,终于寻到与鸣鸿刀人刀合一之法。”
萧羡仙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却也听出他极为忧愁,便问道:
“寻到方法是好事,可是护法为何如此忧愁?”
秦暮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先来问少主,少主为了要报仇,是否不惜一切代价?”
萧羡仙看着秦暮的眼睛,秦暮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
“护法所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主为了复仇,是可以舍弃生命的吧?”
“那是自然。既然想要亲手复仇,就有被师父所杀的觉悟吧。”
“那么生命是否是少主可以舍弃的最珍贵的东西呢?”
萧羡仙皱起了眉:
“依护法所言,要复仇的话,还要舍弃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吗?”
黑暗中,萧羡仙看见秦暮缓慢地点了点头。
“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恐怕也不止一样呢。护法所说的,是什么呢?”
萧羡仙问他。
只见秦暮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良久,他缓缓的开了口:
“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也有很多啊,只是,若是要报仇的话,要舍弃的是最贵重的东西。鸣鸿刀是一柄魔刀,它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思维,人刀合一之后,你就再也没有退路,初期你还会有自己的意识,可是过不了多久,鸣鸿刀的意识就会慢慢吞噬了你的意识,慢慢的,你的身体虽然还活着,可是里面居住的却并不是你的魂魄了。被鸣鸿刀吞噬之后,你将魂飞魄散,天地间再也没有你的存在。这样的代价,也是可以的么?”
秦暮说罢,紧紧盯着萧羡仙的眼睛,他以为萧羡仙会踌躇,会犹豫。他想象出过一万种萧羡仙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可是他没有想到萧羡仙现在的表情。
萧羡仙笑了。即使没听见笑声,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看出他笑了。他的笑容仿佛有光,照亮了这昏暗的石室。
“有什么关系呢?”他说,“为什么我一定要留着我的魂魄,受轮回之苦?又或者,难道我还在奢望着成仙成佛,到什么极乐世界去吗?我不相信有什么地狱会比这个世界更苦,也不相信有什么极乐世界会比这个世界更好了,而这个世界,我也已经厌倦了。”
他站了起来,他的个子比秦暮更高,他的眼睛比秦暮更明亮:
“这些都不是我在意的,护法啊,到底需要做些什么,让我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太晚啦~~~真是不好意思呢~~因为今天从家回学校了~~~~~一直在坐车~~不过我觉得这一章写得不错呢~~~希望大家也能喜欢啦~
☆、回归
唐非花回来了。
离开这里,在楚地游览,又去见了阿洛,其实不过是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自己看来,却似乎已经过了半生一样,楚地特别的风光,给他的心中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在阿洛家里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感觉。
该回乡了啊。
原本想要永远离开伤心地,永远不再见风儿和小月,可是,到底是做不到的啊。
唐非花回到了长安。
他没有去寻师父,他最先去找的,是长安的罗红红。
唐非花有些说不清,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有这样的感情。他总觉得她似乎他的母亲,似乎他的姐姐。他与她之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并非男女之间的亲密,而是亲人之间。
说不出理由,也许本来也没什么理由。他没见过母亲,也没有姊妹,她是他所熟悉的第一个女子。
也许只是因为如此吧,他把她当作是母亲,当作是姐姐。
他来到罗红红的院子,罗红红的院子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好像哪怕世间有万种变化,她的这一间院子也不会改变,永远只是这样子。
不过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房屋曾经稍微修缮过的痕迹,门前树木的树干,也似乎又比去年粗了些。
世间万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啊。
房门禁闭,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今日不见客。”房间里传来一个女孩儿娇嫩的声音。
她虽然如此说着,却把门打开了。
唐非花看见一张娇柔的面孔,样子甜美,却未曾见过。
他有些吃惊,问道: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那少女有些迷惑,道: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啊!”
“不,不对,半年前住在这里的人呢?”他有些急。
“半年前我也住这里啊,这人真怪。”那少女自语道,她向着里面喊了一句,“桂子姐姐,有客人来!”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少女懒懒散散地从里面走出来,口中一边抱怨着:“兰枝,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今天不见客。怎么又让人来烦我?最近总这么胡闹,看我不打你一顿的。”
唐非花仔细辨认那妖娆少女模样,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半年前在这里见过的。她是罗红红买来的小姑娘。那时候她的妆容并不像现在这样浓重,显得更为清秀,因此这一次竟是看了许久才认出来。
他又仔细看看替他开门的那小姑娘,眉眼间也显得似曾相识。原来那小姑娘确实是过去也在这里的,只是这半年来长大了不少,也就显得看着面生了。
那桂子却是认识他的,他昔日来这里的时候,桂子就曾见他。桂子在这里几年,从未见过罗红红对什么客人这样用心过,那时候她见了罗红红对他用心,就对他颇为好奇,只是没得机会说话。如今见了是他,就笑道:
“原来是唐公子来了么?真是稀客。我虽然今日不打算见客,不过既然唐公子来了,我也要好好招待。”
唐非花却并不理她,只是问:
“红姐姐呢?”
那桂子媚笑着说:“唐公子一来了就只问姐姐,看也不看我一眼,真是让婢子伤心啊。”
唐非花看着她媚笑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讨厌。仍是问道:
“红姐姐呢?”
桂子见他如此坚持,只得悻悻地回答道:
“红姐几个月前就不在了。”
“不在了?她去了哪里?”
“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死了。”
“死了?!怎么会?”唐非花极为诧异,“半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红姐还好好的。”
“人的性命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几个月前,红姐忽然生了病,前几天似乎还没什么,也能正常走动,请了人来看病,说是不碍的,开了两服药教她吃。谁成想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行了,躺在床榻上起不来,急急又去请人来瞧,却没来得及,到底是死了。她死之前把我们几个的卖身契都退还给我们,又把这院子送了我,攒下的几两银子,都送了刘嫂子——就是过去的浣纱。无非是这样罢了。”
听了这样的消息,唐非花似乎遭遇了极大的打击。那位红姐姐,半年前还是一副绝美的样子,如今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吗?他从楚地回来,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讲。可是却想不到,如今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她葬在哪里呢?”他又问。
桂子苦笑一声: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又没有嫁人,不能安葬在谁家的祖坟。据说红姐姐并不是这里的人,只是如今要想把她送回故乡,也太难了些。所幸她还有几个旧客,是颇为记念旧情的。凑了些钱,想了些法子,把她安葬在郊外的御宿原。唐公子若是想去,我去看看刘嫂子有没有空闲,让她送你过去。”
唐非花微微颔首。桂子就向着那个叫兰枝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颇为伶俐,就跑出去找刘嫂子了。
不多时,刘嫂子,也就是昔日里的浣纱走了过来。唐非花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没见过她,她的模样他却还依稀记得。只见她比起当年,实在已经长大许多了,已经改装为妇人的装束,相貌也是妇人的模样了,显得端庄老成许多。没有施脂粉,模样却也还是自然可爱。
浣纱向着他深施一礼,微笑道:
“许多年不见,唐公子越发俊朗了。”
唐非花也稍微笑笑,摇了摇头,对她说:
“刘嫂子,请你带我到红姐姐的坟上看看吧。”
浣纱点一点头,没有说话,就转过身在前面引路,唐非花在后面跟着她。
出了城又走了不多时,便是御宿原。
那里衰草连天,四处群鸦乱飞,发出凄然的叫声,那景色显得颇为凄冷。
唐非花跟在浣纱后面,只听她轻轻说道:
“这里葬了许多薄命女子,小姐与我昔日里所住的那间院子,传说是大历年间一个绝色的薄命女子霍小玉的居所。传说她被人所负,郁郁而终,她的骸骨也是葬在此处的。”
浣纱的声音很轻,让人弄不清楚,她是在对唐非花讲,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
只听她又说道:
“过去小姐在的时候,是很记念着你的。虽然她从来不提你的名字,我却一直知道。
当初你第一次来的那天,我用了一种新的香料提小姐熏床帐。后来小姐问我那天用的是什么香。我告诉了她。她对我说以后再有别人来的时候,不要再熏那种香了。我听从了她的吩咐,以后就仍然用过去的香。只是她自己却常常把那天的香拿出来引燃。
小姐在燃那种香的时候,样子和平常很不一样。眼睛微饧,样子非常妩媚好看。每到那时候,她总是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那是她在想你。
小姐生病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她身边照料着。听见给她看病的那人吩咐,以后不能再燃那种香了。那种香对旁人没有妨碍,对她这样得了这种病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听了那话,就把那些香都收起来,以免被人不小心点着。我收拾的时候,小姐一直看着我,她那眼神古怪,我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样子,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像那时候那么美。
后来我被人叫了出去,等到回来的时候,就闻见那种特殊的香气。我慌忙进小姐的房间里去看,小姐笑着,样子很美,好像是实现了毕生的愿望似的。
藏香的地方只有小姐一个人看见,我哭着问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那时候,小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浣纱极为平静地叙述着,好像在讲与她完全无关的故事。唐非花的眼睛却开始酸涩起来。
此时已经走到罗红红的墓前,唐非花久久凝望着墓碑,听见浣纱在他身后继续说着:
“小姐就是这样死了。静静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几个旧客以外,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她生前迎来送往,这样热闹,死时却这样无声无息。
桂子以前很讨厌小姐的,可是给小姐送葬的时候,她倒是掉了不少眼泪。我却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小姐是喜欢自己离开这世界的,尤其是喜欢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是笑着走的。
只是我想,没能见您最后一面,小姐一定也有些遗憾吧。”
唐非花落泪了。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第一次的落泪,竟然会是因为一个这样的女子。
他就在这墓前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他想到了浣纱所说的:
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她一定很遗憾。
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遗憾呢?他越发感觉到了他回归中原的正确,他想要见到师父,想要见到师弟和小月,无论是怎样相互的歉疚和愧于面对,只是如此这般死别,他已经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了。
明天,回太白山去吧。
他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啦~~~~昨天一天都没有涨收,结果今天发现掉了一个,真是伤心啊~~~~
☆、尘缘
未了
(一)
唐非花回到了太白山。
师伯见了他,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只是告诉他:
“你师父在里面。”
唐非花走过去,穿过厅堂,看见他的师父,正闭着双目,盘膝而坐。
唐非花在他的面前跪下来。
孤鸿子睁开眼,温和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在等着他说。
“师父……我……辜负了您的嘱托。”唐非花低头惭愧道。
孤鸿子摇了摇头:
“我要你说的不是这些。这一年里面,你经过了多少,又见过了多少。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你自己莫非还是不懂?”
唐非花听着他师父说的话,这一年来的经历,都在脑海中回想起来,一切的悲伤和欢乐,似乎都已经平淡;曾经以为是不可抑制不能被消磨尽的痛苦,也仿佛成了一阵轻烟,随风飘去;想起曾经的悲痛欲绝,如今只觉得不真实罢了。
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孤鸿子叹道:
“痴儿!痴儿!如此这般,还不能了悟?从小只见你聪明伶俐之极,如今看来,真是痴儿了!”
唐非花道:“师父是想要教训我,一切欢乐烦恼,也无非是一场空。修仙得道,才是正途。可是?”
孤鸿子脸上露出些喜色来,道:
“不错,不错。意思总归没有大错。只是领悟得尚浅,到底是不读书之故。再多读些书,再多琢磨个几年,也就差不多了。”
“师父,徒儿想要留在山上,不再下山,永远侍奉师父,修仙得道,可否?”
孤鸿子点头道:
“之前要你下山,不过是想让你看明白,你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非花,你若是能担负重任的性子,理应下山去拯救苍生。只可惜你性情温柔软弱,不能决断。让你做这样的事情,倒是难为你了。既然命该如此,你留下便是。”
孤鸿子挥了挥手,唐非花便退了下去。
这一次见师父,师父面色如常,没有责备,也没有显得失望。
可是唐非花的心里仍然难过。
他知道师父的心里,其实是失望的。师父希望他能做成一番大事,再回太白山,然而他却这样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回来了。
师父这样的表现,让他觉得,比师父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然而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无可挽回。
唐非花没有看到,当他走后,他那永远神采奕奕的师父,叹了一口气,露出疲态来。
“这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这到底是天意吗?终于……要来了吗?”
孤鸿子这样叹道。
(二)
那一天,秦楼月从少主的房里出来,就想要去找她的爹爹。
到了爹爹的书房门前,却见他的小厮周芳先她一步走了进去。
她站在窗边,偷听周芳和爹爹的话,却原来说的是她的事,弄得她一阵脸红。也无心再去找爹爹,连忙溜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练武场经过的时候,看见她的爹爹正在等公子。
爹爹的面色有些不对。
莫非是因为爹爹知道了公子和她的事情之后,要来找公子讨个说法?
想到这里,她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她悄悄躲在一边,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公子练完刀法,过去和爹爹交谈了几句,两人就一起离开了练武场。
她连忙跟上去,只见他们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她的心里更是着急。
本来她跟在后面这种事情,公子和爹爹应该都能轻易发现才是,只是这一次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竟然都没有发现她悄悄尾随在后面。
她眼看着两个人进了藏书楼。
她正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周芳拦住了。
“周芳,让我过去!”她怒道。
“月姑娘,护法和宫主在里面商量机密,护法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连我也不行?”她转了转眼珠,想出一计,问道,“你也应当知道,我就是未来的宫主夫人,宫主有什么事情,是会瞒着我的?”
“月姑娘恕罪。不要说您还不是宫主夫人,就算您现在就是宫主夫人,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她冷笑道:“周芳,你不过是个小厮,忤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芳道:“属下只忠于护法,其他人的命令,一概不听。”
秦楼月见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放弃。只是她心中始终难以安定,只好装作离去之后,躲在暗处继续查看。
过不多时,只见公子与爹爹都从藏书楼里出来。公子的样子颇为轻松愉悦,而爹爹的神情却仿佛更为凝重,不知道在考虑着什么。
她意识到爹爹如此郑重,公子和爹爹交谈的内容不可能是和她有关系的事情。一定是更为严肃,更为严重的问题。
会是什么呢?
她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跑去问周芳,护法这几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周芳告诉她,护法一直在书房看书。
她跑到爹爹的书房去,看见爹爹的书房里放了大量的书籍和记录。
怎么从这些书里,知道爹爹在做什么呢?
她把这些书拿起来翻了翻,有些书里,爹爹夹了书签。
鸣鸿刀……吗?
爹爹为什么要寻找与鸣鸿刀有关的记录呢?
鸣鸿刀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起来。
那本书没有夹书签。可是她随便一翻,翻到的那一页似乎是被人紧紧捏住过,有些破碎,有些皱皱巴巴的。
她读起那一页的内容,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握紧了一样。
这……就是爹爹和公子商量着要做的事情吗?
虽然不知道,公子要做这样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理由。可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值得用这样的方式啊!有什么样的事情,是需要公子付出灵魂的代价才能完成的?
怎样……才能阻止?
自己人微言轻,公子是不会听从的;爹爹是一定要帮着公子实现这事情的,也不会帮忙,那么……只剩下……
公子昔日的师门吧!
想到这里,她眼中的决心坚定起来。
寻了一匹好马,向太白山而去。
(三)
唐非花回山不过十天。
此时他正在自己的房里读经。
一个小道士走进来,对他说道:
“唐师兄,师父叫您到大厅去一趟。”
唐非花抬头看看,那小道士是师伯苍梧子的徒弟。就问道:
“大师伯有什么事找我?”
“师兄有客来访,师父让您去见一见。”
“知道了,这就去。”
唐非花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心里颇为诧异。
自己一向交游不广,那客人,到底会是谁呢?
他匆匆来到大厅里,低头迈过门槛。当他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人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是个真人,不是幻觉?她为什么来?她为什么看着他不说话?她还爱他吗?她是来求他原谅的吗?她想他了吗?
他知道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在楚地的时候在想,回来了之后也在想;吃饭的时候想,读经的时候也在想。夜里睡着了,梦里全是她。
他看着她走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几乎停住,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兴奋和恐惧在一起交织着。
他看着她走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眼睛怎么了?眼圈黑黑的,是没睡好觉吗?她的脸怎么了?颜色黄黄的,是没吃好饭吗?她的眉怎么了?紧紧皱着,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他看着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停住了。她的嘴张开了,是要说什么吗?
他听见她的声音,并非他昔日听惯的那美妙娇声,而是如此悲伤,喑哑,凄惨,那声音从她的口中吐出,她说:
“唐非花……求求你……救救……他……”
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最后一个字吐出之后,她脸上最后一点神彩也消失不见了,她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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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死
“莫急,不碍的。她只是疲劳过度,又没有好好吃饭,本来身体就有些虚弱,后来又是急火攻心,所以才昏倒了,稍微休养休养,再吃些东西就好了。”
苍梧子替她把了脉,对一旁坐立不安的唐非花说。
唐非花听了此言,心中焦急稍微安定了些,只是忧虑的心情,却没有改变。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她不眠不休地赶过来求援?她是想要让他去救谁?是风儿吗?风儿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以至于要让她到这里来求救?
只是这些都没有答案,只有等待秦楼月清醒过来,才能知道。
他忧虑地轻轻摇着头。
秦楼月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唐非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她醒来。
她终于醒了,猛地坐起身来,又是一阵眩晕。唐非花连忙握住她的手臂,扶住她的腰身,软语安慰道:
“莫急,莫急。慢慢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她抬头看见是他,鼻子一酸,只觉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到底是生生地忍住了。只是以极为悲戚的声音叫道:
“唐非花,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唐非花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不要着急,你想要让我去救谁?他怎么啦?你要告诉我啊。”
她在他的怀中,样子像一只小鸟儿一样可怜可爱,他看着她,似乎产生了错觉,觉得时光似乎又倒回了大约一年前的那时候,那时候她是他的未婚妻,两个人在一起,极为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