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与他之间的盟约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或许还可以是朋友,但是他们之间的盟约已经破灭了,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哭过之后也就算了。他的意思,她是明白的。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她一点也不责怪他。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长安的娼女。她知道没有与他的盟约,她的日子还一样要过,过起来与往日并没有些微的区别。
她抹干了眼泪,洗干净脸。拿起那十两银子,和之前积攒的九十两放在一起,这样就正好是一百两了。她抬起头叫她的丫鬟:
“浣纱!你去找牙婆张九娘,问问她,那个要卖一百两银子色艺双绝的小丫头卖出去了没!”
☆、秦爷
住在长安城的人,大概是很少有不知道秦爷的。
哦,这话不对。长安城里那么多达官显贵,跟这些人比着,秦爷不算什么。
这句话应该这么说:住在长安城里的官妓私娼,大概是没有不知道秦爷的。
在这世上,秦爷最喜欢的有两样:第一是美人,第二是好酒。不过秦爷说过,女人也可以让人醉,所以,酒的话,不要也可以。
秦爷称他最懂得女人的美好。那柔软的胸和腹,纤细的腰和腿,那长长的秀发,那多情的眼睛。秦爷说,女人那多情的眼睛,他一看就要醉了。
秦爷的发妻,二十年前就难产死了,倒是给他留下一对双生的儿子。秦家娘子死的时候,秦爷还在外面游学,算起来,她嫁给他之后,不过与他相处了一个月而已。
秦爷这个人,说起话来,调笑的时候多,认真的时候少。不过每当提起他的妻子,他便肃穆起来。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女人有两个,头一个就是他的妻子。
秦爷对不起的第二个女人是谁,他从来不提,也没人敢问。
秦爷这样的喜欢女人,却没有续弦,也没纳妾,他的家里,连一个家妓也没有。他说他的心已经死了,再娶妻纳妾,不过是害了人家。
听他说了这话的人,往往要感叹他对发妻的一往情深,秦爷听了旁人这样的感叹,往往要微笑着摇头。别人问他,他也不说话。没人知道,秦爷心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虽然不娶妻纳妾,却长期逗留在烟花之地。长安城里所有的官妓私娼他都认识,都熟悉,也都喜欢。她们也都喜欢他,爱他潇洒风流,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有了这几般好处,长安城里的官妓私娼见了他,脸上都要带着甜甜的笑,尊称他一声秦爷。
此时,唐非花和徐鸣风两个,就坐在这位风流的秦爷家中的花厅里等他。心中颇有些不安。
这位秦爷,单名一个暮字,是长安秦家的当家人。传说长安秦家是秦始皇的后人,国破后以国为姓,改姓为秦。这是传说,恐怕做不得准。
不过秦家确实是武林世家,这样的事情,是武林人士都知道的。秦家的家传武功名扬天下,尤其秦爷的父亲秦咸阳老爷子,是一代大侠,武功高强,德高望重。
秦老爷子做了三十年的武林盟主,直到前一次武林大会,他老人家称自己实在年纪太大,应该休养休养,才把这武林盟主换人来做。
这位武林盟主唯一的儿子,人称秦爷的秦暮,是与唐非花他们的师父孤鸿子平辈相交的。据说二人年轻时,还曾经有过些交情。只是不知道什么出于缘故,两人十数年都没有联系,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虽然师父和他很少往来,但礼数毕竟是不可少的。因此他们见了秦暮,理当叫一声“师叔”。不过这位秦师叔,虽然出身在武林世家,有一个当过三十年武林盟主的爹,和一双风华正茂,在上次武林大会上出尽风头的双生儿子,却偏偏不会半点武功。
有人说他自幼习武时候就懒惰,根骨又差,无论怎么教,也学不会一招半式。他爹秦咸阳没法子,只好让他学舞文弄墨之类的事情。
后来秦暮十七八岁的时候,缠着父亲说要出门游学。他爹担心他没有武功出什么闪失,坚决不肯。老爷子为了收住他的心,为他说了一门好亲事,让他娶了个绝色的女子过门。不想他与新婚妻子在一起不过安静了一月,仍是吵闹着要出去游学。
秦老爷子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不想他一去便是七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是生是死。后来可算是回来了,却不知从哪里沾染上一身的毛病,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整日只在妓院里胡混。
秦暮就是这么个人,他几乎成了江湖人的笑柄,让他那当过三十年武林盟主的老爹秦咸阳面上无光,他自己却不在乎。
他那老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把长安的大宅留给他一个人居住,自己跑到汉中的徒弟家里去住,图个眼不见为静。他见老爹不在,也就越发的花天酒地,无所不为。
他那一对双生儿子秦潇和秦湘,倒是继承了祖父的家传武学。这哥儿俩一直都觉得父亲是家族之耻,因此不愿意见他,两人十八岁时,就出去闯荡江湖,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他竟也不甚在意。
这位秦爷也就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在武林中大大出名。可是他虽然如此出名,家里又是武学世家,他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却一向不甚留意。家中若是有武林人士来访,他也通常避而不见。因此虽然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事情,见过他的人,却是不多。
唐非花和徐鸣风长到这么大,长辈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为老不尊的长辈,不知会是怎样,因此颇有些不知所措。
正不安中,忽然听见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位书生,身体清瘦,相貌俊雅,唇边带笑,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他穿一身青色衣袍,手里拿着白纸扇。年纪似乎不大,仿佛刚过三旬。两人连忙站起身,却不知来人是谁,不知该如何称呼。正踌躇见,只听那书生笑道:
“二位贤侄,我便是秦暮。”
听得此言,二人都是一惊。他们知道秦爷的年纪是四十岁上下,想不到他生得如此年轻;再者,久闻他是个酒色之徒,不想他却是这么一副风流俊雅的模样。
两人得知这书生就是秦爷,连忙下拜见礼,口称“师叔”。秦暮笑容可掬,连声说不必多礼。伸手过去扶他们。他看一看唐非花,笑道:
“你们师父收徒弟从来不肯吃亏,总是要找才华相貌都好的。”说罢,又转过头看徐鸣风。
他本来是笑吟吟的,可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徐鸣风时,那唇边的笑意忽然就消失了,本来是苍白的脸,也忽然胀红了,很激动似的。他一把抓住徐鸣风的手,高声问:
“你可是姓萧?”
徐鸣风摇了摇头,说:“我不姓萧,我姓徐。我原本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师父收养了我,赐我姓徐。”
秦暮脸上的红慢慢的退了去,松开了徐鸣风的手,点一点头,道:
“嗯,原本也应该姓徐。你们师父未出家的时候,也是姓徐的,你们可知道?”他见这兄弟俩都奇怪的看着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便笑道:
“实在是这孩子模样有些像我的一个故人,我见到了,只当是故人之子,因此吃了一惊。仔细再看,原来也不像,是我看错了,倒叫你们见笑了。”
他们两个连忙说不碍的。唐非花说道:
“此次来拜见师叔,倒不止为了要在师叔这里叨扰几日,我这里有秦潇秦湘所写的一封信,受他哥儿两个所托,要交给师叔。”
说着,他伸手掏出秦家兄弟写的信来,交给秦暮。秦暮伸手接了。唐非花发觉他的手非常干净,右手长着厚厚的茧子。唐非花觉得他的手似乎有些奇怪的地方,却一时间想不到怪在哪里。
秦暮看了信,冷笑一声,把信撕碎了丢掉。道:
“这两个不孝子。不想回来也就罢了,偏偏要写这种信惹我生气。”
唐非花连忙道:
“他们俩也是确实有事不能回家,还请师叔不要责怪他们。”
秦暮摆了摆手,带着些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
“无事,你不必在意。现在天也晚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安歇吧。”
唐非花想起这其实是人家的家务事,不禁后悔自己的多言,于是与徐鸣风一起告退,各自去休息了。
夜里,唐非花躺在床上,想起秦暮的行为,只觉得奇怪。
那时秦暮拉住风儿的手,那神情极为热切,绝不像是认错了人。后面说认错了云云,更像是掩饰。也许秦暮真的认识风儿的父母。只是,他为什么不肯说呢?
唐非花又想起把信递给秦暮时,看到秦暮的手。秦暮作为秦家的当家人,自然是不会干什么活的,他虽然有几分文才,却也不会整日写诗作画。他的手上怎么会长茧子呢?唐非花只见过使剑的人手上才会长这样的茧。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秦暮其实是会武功的。
这样的想法让他暗暗心惊。这个看似瘦弱的男人,竟然骗了天下人么!
他细细的回想秦暮的相貌,呼吸,步态,动作,语言,表情。秦暮的模样不但不显得强健,反而还像是因为纵欲过度而有些虚弱似的。并不像是身怀武功的人。除了他的手,唐非花竟是没有想出半分破绽。
若是真如此,秦暮的功夫,恐怕不在师父之下。
要知道习武之人,若要显得体格强健,精力充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习武的人呼吸步态和动作,都与常人不同。只要是练过武的人,都很容易分辨出习武之人和常人的不同来。
若是习武之人要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就必须有强劲的内功,控制住呼吸的频率,又要控制脸色,控制步态和动作,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习武之人要想装作完全不会武功,必须要武功奇高才行。
既然秦暮的武功如此之高,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唐非花突然想起,秦家的家传武学以强硬霸道的混元功为主,搭配以混元掌法和伏虎拳……
秦家的家传武学中,没有剑法。
秦暮所习学的,不是秦家的家传武功。
唐非花心中惊疑不定,不能入眠。
此时此刻,当唐非花正躺在床上猜疑着秦暮的时候,秦暮正在书房中写信。写完之后,他把信绑在信鸽的腿上,把信鸽放飞出去。
没人知道秦暮的心里想起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温柔的微笑。
☆、孤鸿
唐非花和徐鸣风的师父,是太白山拔仙台的仙长,道号孤鸿子。
孤鸿子终日在这拔仙台上,自从十七年前他从外面回来,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用一把心里的锁,把自己锁在这山上,远离尘嚣。
他把自己困锁于此,仿佛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有什么苦楚。
也许是修身养性的缘故吧,时光仿佛忘却了他。他的年纪已经接近五十岁,面上却没有一条皱纹,仍然保持了年少时的英姿。
过去熟识的人中,有来拜访他的,见了他,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过去悄然而逝的年华,不过是一瞬。他们并非多年未见,而是一直在一起清谈至今。
孤鸿子是一个穿越了时间的人,对别人来说,可以摧毁一切,冲决一切的时间,对于他,仿佛没有任何意义。他如今已经快要五十岁,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这让人觉得,他是可以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老,永远不死的人。
然而,虽然他的面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和少年一样光滑,他却已是满头银发了。这白发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在十七年前的某日,一夜之间变成的。这样年轻的相貌,与满头的银发在一起,却并不给人怪异之感,只让人感到他盈盈然有仙意。
他从来不笑,也从来不恼,极少说话,就像一个木头人。
终日只在落日楼头,断鸿声里,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谢。
十七年前,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抱回来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那孩子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他给那孩子取名叫徐鸣风。
那个时候,孤鸿子还不叫孤鸿子。他有个俗家的名字,叫徐梦之。
曾经的徐梦之,因为自幼多病,七岁就被父母送到拔仙台,祈求拔仙台的仙长医治。
那时候,拔仙台道院的观主清玄道人见了他,说他是有仙缘的,就收了他做徒弟。
徐梦之在拔仙台上跟着清玄道人练功习武,诵读道家经文,身体渐渐好了,却从未想过要出家修道。
他的师父也不勉强他,只是说,机缘未到。
他十九岁的那年,拜别师父,下山游历。
据说,徐梦之在山下游历的这几年,替天行道,诛杀了许多恶人。
江湖上的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竟然以一人之力,根除了中原武林的第一邪派:兰烬宫。
徐梦之就是那时候从外面抱了徐鸣风回来,许多人猜测徐鸣风的来历,有人猜他是反抗邪派的义士遗孤,有人却说他仅仅是邪派中人所杀的无名乡人的小童。
徐梦之未对此作出任何解释,只是跪在师父清玄道人的身前,说:
“师父,我要出家。”
他的师父没问他缘由,只是说,好。
徐梦之就是这样出了家,自此世间再没有徐梦之,只有道士孤鸿子。
又三年,清玄道人仙去。孤鸿子执掌太白山拔仙台。
至今。
在常人看来,拔仙台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不过也正因为寂寞,所以无论修仙练武,都是个好地方。
拔仙台很高,远在云端之上。拔仙台上的生活极为清苦,因此,拔仙台道院的道士,也是很少的。只有道心极为稳固的道人,才会愿意到拔仙台来。
孤鸿子在这里清修多年,他虽然执掌拔仙台,却很少管理观中事务。一应的事务,都由他的师兄苍梧子替他打理。
苍梧子虽然是孤鸿子的师兄,却并未习武。事实上,虽然太白山武学盖世无双,拔仙台道院的道士里,却只有孤鸿子一人会武而已。
据说当年苍梧子也曾向清玄道人请求习武。清玄道人对他说:
“我们修道之人习武,是为了除魔卫道。当年为师习武,也是为此。只是人一旦习武,难免生出争强好胜之心,又或者过于醉心于武学之道,反而把修心当成是末业。为师就是受此之害,如今已经七十岁,却仍未参透世事。你师弟自幼体弱,又非修道之人,习武尚可。你性情浮躁,还是不习武的好。”
也就因为这些原因,苍梧子一直没有练武。
其实,自从徐梦之成为了孤鸿子以来,除了教唐非花徐鸣风他们师兄弟两个之外,也再没有练过武。这两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不在山上,孤鸿子索性闭关苦读经文,钻研法术,不许旁人打扰。每日都有一个弟子,替他送去泉水一杯,山果数枚。
那送食物的弟子是他师兄苍梧子的心腹,每一日,苍梧子都会问那弟子:
“掌门真人今日怎样?”
每一次,那弟子都这样回答:
“与平日一般无二,读经,画符,未曾抬过眼睛。”
他也就是这样的活着,就像是一只孤鸿,凄凄零零,独往独来,似乎与世人都没有关系。
这一天,苍梧子亲自到他那里去,他仍然在画符,不曾抬眼。
苍梧子说:
“师弟,唐非花和徐鸣风回来了。”
闻言,他动了一动,仍未抬眼,只是把笔放下了。
苍梧子与他相处多年,知道他的意思,就退了出去,去唤那两个师侄。
唐非花和徐鸣风何以至此?
前几日,他们在长安时,原本准备逗留三五日,然后各奔前程。可是此时,他们却回来了。
原因很多,一句话解释不清,但是这些原因总与秦爷有关。
不仅仅是因为唐非花对秦爷不放心,想要把秦爷的情况禀告师父,还因为他们住在秦宅的第二天,秦爷不经意间问他们:
“贤侄,你们二人下山之后,多久没回去过了?”
如果秦爷没有问这一句,唐非花和徐鸣风不会想起,原来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两年未见,自从师兄弟二人两年半之前下山,就再没回去过了。
“如果长久没回去过,就回去看看吧。快过年了,你们的师父会想念你们的吧。”
秦爷这样说。
这出门在外两年多的时间里,唐非花从来没想起过师门,也没想念过师父。可是此时,秦爷的一句话,让他突然想念起师父来了。唐非花与徐鸣风一样,都是孤儿,是师父从小养大的。在唐非花的心中,师父也就和父亲一样。平时不会经常想念,可是一旦被人提起,那种想家的心情,就忽然迫切起来。
“快过年了,长安离太白山不远,我们回去住些日子吧。”
唐非花这样对师弟说。
徐鸣风颔首,他们也就回来了。
此时此刻,被师叔领着,来到师父的门口,唐非花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为什么会紧张呢?两年未见罢了。师父仍然是那个养他们长大的师父呀!
唐非花定定神,和师弟一同走进房门,向师父叩首请安。
孤鸿子对他们点一点头,他们就起身,侍立在一旁。
看见唐非花已经加了冠,孤鸿子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温柔的情绪,道:
“已经加冠了?很好,很好。”
再看向徐鸣风,又道:
“原来风儿也长高了。”
如同一个父亲看见自己的孩子长大,他的语气中满是欣慰之意。
唐非花和徐鸣风,将这两年来做的事情一一向师父禀明,孤鸿子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唐非花想起秦爷,便道:
“我还有事,想单独向师父禀告。”
孤鸿子点头,徐鸣风就退了出去。
唐非花将事情说了,孤鸿子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奇。只是说: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必在意。日后秦家的事情,你不要多管。若非必要,也不要和秦暮往来。这件事到底也算是人家的隐秘,你不要告诉别人知道。若没有别的事,你先出去,把风儿叫进来。”
唐非花暗自吃了一惊,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答了一声“是”。就退了出去,唤徐鸣风进来。
徐鸣风走进来,问道:
“师父还有些什么事?”
孤鸿子抬头看看徐鸣风佩着的鸣鸿刀,淡淡的说:
“风儿,前几日有人给为师带来一柄吴钩,是春秋时所铸的,为师看过,确是柄绝世的好刀,你把它拿去,把鸣鸿刀放回到珍宝阁去吧。”
徐鸣风一凛,忙问:
“师父,风儿犯了什么错,你要收回我的刀?难道师兄背着我,向师父告状?”
“安心,你师兄说的是别的事情。只是这鸣鸿刀非同一般,不可多造杀业。教你拿着,到底是不放心。那柄吴钩也是绝世的好刀,你拿去用,也许比鸣鸿刀还顺手些。”
徐鸣风跪下恳求孤鸿子,道:
“师父,鸣鸿刀是你赏了我的,我自小就与它寸步不离,还请师父不要把它收回去。”
孤鸿子叹了口气,道:
“那也罢了。你就留着它吧。那柄吴钩现在在你师伯手里,你问他要了就拿去用,平时不要用鸣鸿刀,尤其不要用它杀伤人,要好好收存。此事非同小可,切记,切记。”
“是,徒儿记下了。”
孤鸿子挥挥手,徐鸣风就退下了。
唐非花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问:
“师父和你说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赏了我一柄吴钩。”
“哦,这样。”唐非花点点头,“师父今天好像很高兴,话说得很不少……”
“是啊。”徐鸣风随口答道,他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去找师伯吧,他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
“好啊,师父也让我去找师伯拿那吴钩。”
“嗯,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写文有点成为习惯了呢~~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养成天天来看我的文的习惯呢~~~~~~求包养啊求包养~~~不要小气,点一下收藏嘛~~
☆、欢喜
“如果不能捉住他,是很麻烦的事情啊。”
苍梧子如是说。
此时,唐非花和徐鸣风,正在大师伯苍梧子的房间中,听师伯的吩咐。
徐鸣风的手里,还握着师伯刚刚交给他的吴钩。
师伯说,这数月以来,有一个大盗,总在附近几个州县作案。那盗贼十分猖狂,每次作案,都用红红的朱砂把下次要偷盗的物品名称写在失盗人家的粉墙上。那贼子自称妙手郎君,武功十分高强,官府无能,始终不能将他缉捕归案。附近的大户人家都知道我们太白山武学精深,所以都上山来求他。
“你们的师父一向不问世事,这样的小事,我也不好和他说的。既然你们回来,正好可以让你们去办。”苍梧子这样说。
听了这话,徐鸣风便笑道:“好个小贼,竟然敢在我太白山下做出这等事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唐非花也道:“这事情就交由我们做便好,师伯不必忧心。”
苍梧子欣慰道:“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我们这就去。”
“不必,”苍梧子道,“刚刚回来,如今也是腊月了啊,还是过了年再去吧。你们的师父很想念你们。你们回来了,他很欢喜。”
“是啊,今天师父似乎是很高兴,话很不少。”唐非花也说。
徐鸣风听了这些,自己一人,离开了师伯的房间,慢慢踱到院子里。
院子里,雪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些凉。
他想起师父的那张脸,师父总是那样的脸色,冰冷的,似乎永远是无喜无怒的。他自幼被师父抚养长大,师父应当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吧,可是他始终看不出师父的喜怒来。
他一直以为师父早已经堪破了人世,堪破了生死,他以为师父是没有喜怒的。
可是师兄说,师父今天好像很高兴,说的话很不少。
可是师伯说,你们回来了,他很欢喜。
原来师父也是有情绪的。
他看不出师父的情绪。
他不懂师父的情绪。
可是师兄和师伯都懂,他们说,今天师父是欢喜的。
师父哪里欢喜呢?今天,他还向自己讨要鸣鸿刀。
他分明知道,鸣鸿刀是自己所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也许,师伯和师兄说的没错。
师父真的是有情绪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年幼的时候,有一次,师父看着他练习刀法,站在一旁流眼泪。
那记忆很模糊,如此的模糊和不确定,他拿不准那是不是真的。他原本以为师父是没有眼泪的。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他的想象,他的梦。
其实那是真的吗?
流着泪的师父,看起来很软弱,也很悲伤。一点也不像是师父了。
那时候他还非常小,他看到师父流泪,小小的心里满是奇怪。
他记得他似乎还问过师兄,见没见过师父流眼泪。
师兄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了他老半天。
然后告诉他说,师父一定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他那时候虽然觉得奇怪,不过毕竟人小,师兄给他这样的解释,他也就满意了,这件事,时间久了,也就忘没了。
现在想来,其实,师父是真的哭了吧。
而且师父看他的眼神,与看师兄的眼神,也是不同的。
师父看师兄的时候,纯是只有慈爱吧。
而看着自己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眼神呢?
师父看他的眼神好复杂,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看不懂,也猜不透。
正如他永远猜不透师父的情绪。
他看着手中的吴钩,那刀宛如新月,是青色的,透明的,发出幽幽的光,冷得像冰。
像师父的眼泪。
他挥刀舞动,刀与风雪成了一体,一样的亮,一样的冰冷。
冻住了他的心。
他无力再继续下去。
不对,这不对。用吴钩,怎么能使出惊鸿刀法。
吴钩是冷的,而惊鸿刀法那样暖,那样暖,没有温暖的鸣鸿刀,怎么能使出惊鸿刀法来。
如果没有用过鸣鸿刀,倒也罢了。
可是鸣鸿刀陪了他这许多年,他怎么可能,还能用得了别的刀?
他想起师父的眼泪。
这吴钩,就像师父的眼泪,冷得像冰。
现在他再想起来,如果他记得的没有错,师父对着他流泪之后的第二日,就赐了他鸣鸿刀。
当初那把刀一直被放在珍宝阁里,师父每天都要把它拿出来,温柔的拂去上面的尘埃——其实上面根本就没有灰尘,然后再细细的看上一个时辰,再恋恋不舍的把它放回去。
师兄和他也最喜欢这把刀,珍宝阁不是随便可以进去的地方,可是师兄和他每天都偷偷的去看它。师兄管师父要那把刀有一年多了,师父只是不肯给。没想到,那一天,师父却把刀给了他。
那时候,师父说,好好使用。
师父赐给他刀的那天,他高兴得翻了好几个筋斗。他的心里是欢喜的。
那时候他的个子还没有刀高,只好先等长高之后才能拿出来用。可是他从那时候就那么那么喜欢鸣鸿刀,喜欢它温暖的光晕。每天早晨起来,他都要把它抽出刀鞘,看一看它;看了它,他一整天都是欢喜的;每天晚上睡前,也要看一看,然后抱着它入睡,这样,才能睡得安稳。
鸣鸿刀的刀光,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母亲的怀抱。
啊,母亲。他是没有母亲的。
如果说师父可以当作是父亲,在这巍峨的拔仙台上,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当作是他的母亲的。
拔仙台上的道院里全是道士,连一个洗衣的仆妇都没有。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兄下山,看见镇上的孩童都有母亲疼爱,他曾经去问过师父。
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呢?
师父说,你有母亲的,只是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不相信,只是一味缠着师父哭闹。
师父是最讨厌孩童哭闹的,可是破天荒的,那一次,师父没有斥责他。
师父说,你有母亲的,你母亲生得美,欢喜穿红颜色,那颜色很暖和。她不在了,你就把鸣鸿刀当作是你的母亲罢。
鸣鸿刀的刀光是暖暖的,真的好像是母亲的怀抱。
从那时候起,他就一定要穿红色的袍。
道院里的那些年纪相仿的小道士们嘲笑他像个女孩儿,他伸出拳头,狠狠的揍他们的鼻子,他们的鼻子流了血,鲜红的,颜色灿烂。
他们告状告到师父那里去,师父责罚他,他一声也不吭。
他还是固执的穿红袍,有人笑,他就打。
因为师父说,你有母亲的,你母亲生得美,你母亲欢喜红颜色,那颜色很暖和。
他似乎觉得,红色的袍,是母亲存在有力的证明。
那一点,母亲说得对。
那颜色,是真的很暖和。
红袍很暖和,鸣鸿刀也很暖和。
师父为什么赐他鸣鸿刀,为什么又要收回去呢?
他与鸣鸿刀,有着怎样的渊源呢?
不,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师父收回了成命,就很好。
他抽出刀来,“铮”的一声,温暖的红光闪耀出来,温暖着他,让他不觉得冷了。鸣鸿刀金玉一般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对他的眷恋。能跟着他,鸣鸿刀也是欢喜的吧。
他望着鸣鸿刀,那刀光是红色的,有些晃眼;那刀刃是透明的,正像一道冰,红色的冰,温暖的冰。
他忽然之间有了兴致,用鸣鸿刀重新练起刀法来。
深红的广袖舞动着,鸣鸿刀的光芒映红了漫天的飞雪。
美绝。
那是一套绝世的惊鸿刀法。
要练惊鸿刀法,就一定要用鸣鸿刀才行。
这一套刀法,师父自己从来没有用过,也没有教给师兄,师兄学的是太白山正宗的秋水剑法,内功也是嫡传的逍遥心法。他却不但没有学剑法,连所学的内功心法也并非本门嫡传。
他问过师父,师父只是说,他性情豪爽快意,不像师兄那般沉静。学这惊鸿刀法,更适合些。
是这样的吗?
那时候,他是不在意的。他欢喜惊鸿刀法,他欢喜鸣鸿刀。他欢喜那种快意。
可是,如今的自己,为什么这样在意?
也许是因为,在外历练的这两年,自己已经知道了,若学的不是太白山的武功,就不算是太白山的门人吧。
也许是因为知道,师父想要把鸣鸿刀收回去吧。
如果没有鸣鸿刀,还要怎样才能使出惊鸿刀法呢?
别的刀,无论怎样锋利,也不会像鸣鸿刀那样美啊。
若是没有鸣鸿刀,要怎样作那神奇的,绝美的惊鸿舞呢。
徐鸣风这样想着。
越舞越快,越舞越快。
刀刃切断了雪花。
渐渐他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满眼的红。他红色的袍,与红色的鸣鸿刀似乎融合在一起,凝成红色的光晕。
渐渐细密的雪声让人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如孤鸿的长鸣,那是鸣鸿刀的长啸。
此时此刻,鸣鸿刀也是欢喜的。
他想。
☆、妙手
(一)
这天晚上,月光很冷。
冰冷的月光洒在屋脊上,凝结成霜。
“你是捉不住我的。”站在屋脊上的那个青年说。
他个子不高,极为瘦削,身着一袭靛蓝色的劲装,与深夜同色。他并没有带蒙面巾,皎白的面容露在外面,那颜色就像是月光。
对面仗剑的人,咬紧了珊瑚色的唇,一言不发,只是追上去。白袍如仙袂样飘摇翩跹,似是仙宫中的雅客。
蓝衣青年并不转身,只是张开双臂,向后一跃,就滑翔开去。那姿态十分轻松自如,像一只夜鸟。
“你已经看清我的脸,可以回到县衙画成图像,这样也就行了吧?”蓝衣青年带着些商量的口气问道。
白袍人仍是不语,步步紧逼。
蓝衣青年再次轻松的一跃:“你轻功不如我的,还是算了吧,怎么样?”蓝衣青年笑盈盈地问。
两人之间本来有十几丈远的距离,突然,风驰电闪一般,白袍人顷刻间就到了蓝衣青年的身前,左手已然是攥紧了他的领口。白袍人的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你说谁轻功不如你了?”
蓝衣青年哼了一声:
“既然技不如人,我也无话可说。不过……”
“不过怎样?”白袍人皱了皱眉。
蓝衣青年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脸上露出诡秘的一笑:
“不过唐公子还真是清闲啊,时机如此紧要的关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追捕我这个小贼。身为太白山的大师兄,难道你连兰烬宫要重出江湖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么?”
“兰烬宫……吗?”
唐非花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就在这一瞬间,蓝衣青年的左手状似不经意的抚了一下被紧紧握住的衣领。等到唐非花醒过神来,他的手里只剩下一片被刀子割破的衣领,蓝衣青年的人已经在数十丈开外。
“唐公子,后会无期!”声音远远的从风中飘来。
如果现在去追,倒也不是追不上的。
只是唐非花已经无心再去追他,他的心里有了其他的忧虑。
“兰烬宫吗……还是应该尽快回去禀报师伯吧。”
唐非花急匆匆地往回太白山的路上去了。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
夜色慢慢深起来。
(二)
乌云迟迟不散去,半隐半现的月亮变成了红色。
样子有点怪异,让人心慌。
夜色已经很深了。
黑暗仿佛是一团巨物,笼罩了苍穹和整个的世界。在这样的黑暗中会蛰伏着许多未知的怪兽和莫名的恐惧,没有人敢于不带一盏灯就走进这样的黑暗,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永远不会停息。
然而,在这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路很窄,四周漆黑一团,已经辨不清他的衣衫是蓝色还是黑色。路上本来已经很黑,而两边店铺的屋檐下,则是更深重的黑暗,暗到可以隐匿一切。
在这样的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还在明亮着。
他是最喜欢在黑暗中前行的。
谁让他叫做妙手郎君呢?
从唐非花手里好好的逃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坏。
如他所料,太白山的门人,总是对兰烬宫特别敏感。
如果不是自己编出兰烬宫要重出江湖的消息扰了他的心神,自己是绝无可能逃掉的。
其实本来不至于被他抓到,唐非花轻功虽然不错,也只是和他不相上下罢了。
还是自己轻敌了,才给唐非花可趁之机。
嗯,果然就算是轻功好,以后也不能再这么自大了啊。
尤其是在武功比自己好的人面前。
他暗暗告诫自己。
他向着前方的黑暗走去,脚步轻盈,胸前破了的衣服碎片欢快的在风中飘动着。
突然,黑暗中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雪白,纤细,优美。人们从来不会在别处见过这样一只漂亮的手,不管什么人,见到之后,都会称赞这手的优美。
然而这漂亮的手在此时出现,只会让人觉得恐惧。
妙手郎君虽然不怕,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这只漂亮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胳膊。
他苦笑:“我今日是走了什么背运?竟然会被人抓住两次。”
他的嘴上说得轻松,身上的肌肉却紧绷起来,心里已经想出了十七八种脱身的办法来。
在笼罩着的黑暗之中,传出一个妙龄女子冷冷的声音:
“谁许你这小子乱嚼舌根的?信不信我拔掉你的舌头!”
听到了女子的威胁,他反而放松了起来。脸上堆了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蕊姑娘,姑娘一向洁身自好,这点天下皆知,小可对姑娘仰慕得紧,怎么敢乱嚼姑娘的舌根,毁姑娘的清誉呢。”
听他这样贫嘴贱舌,那蕊姑娘也不生气,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充满公事公办的语气:
“要真的只是说了我什么,倒不打紧。只是,你这小子又知道些什么了?兰烬宫要重出江湖,这样的大事,也是你这种人可以随随便便胡说的?”
“小可被唐非花捉住,生死关头,当然是保命要紧。就算是兰烬宫的消息,小可也不得不编上一编了。不想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饶恕。”
“若是因为你这小贼今天所说的话,耽误了我们迎接少主,你这条小命也就别想要了。”
听了蕊姑娘的话,妙手郎君暗暗心惊。
自己不过是顺口胡编,为了趁唐非花愣神的时候开溜,想不到一语成真,那十七年前销声匿迹的兰烬宫,难道真的要重出江湖?
妙手郎君想起传说中过去兰烬宫里的那些凶神恶煞,忽然觉得脖子好像凉飕飕的。不过他看了看眼前的蕊姑娘,忽然又定下神来。
“姑娘福泽深厚,小可随口胡说的一句话怎么会耽误姑娘的正事呢?姑娘大人大量,放过小可吧。姑娘既然看见了,也应该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情况,我想姑娘也舍不得小可死的吧?既然知道了姑娘无处不在,小可日后也自然不敢随便透露兰烬宫的消息。这次就念小可是初犯,饶了小可吧。”
他的话语中满是哀求,语气中却并无恐惧之意,而是充满挑逗。
这蕊姑娘哼了一声,从藏身的黑暗之中出来,纤细苗条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她的唇覆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妙手郎君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天太黑,蕊姑娘一定会发现他脸上可疑的红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蕊姑娘优美的左手上已经握着一把亮晶晶的匕首,而这匕首锋利的刀刃,贴上了他温润的双唇。
她一边用刀刃在他的双唇上敲着,一边在他的耳边,转而用一种极为轻柔、温和而又美妙的声音说:
“你要是再敢在背地里胡说八道,乱嚼舌根,让我知道了,我一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看看话多的舌头是不是滋味更美些。”
“是,是,小可绝不敢再胡说。”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他深知,蕊姑娘越温柔就越危险,而且她从来就是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若是敢不信我的话,我一定要你好看。”
“是,是,小可知错了,再不敢了。”
那蕊姑娘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就收起了匕首。
她突然想起一事,就对着他笑道: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还在这里晃荡。残龙会扬言要灭你尹家满门,你都不打算回去救么?”
妙手郎君却仿佛不在意似的:
“多少武林同道都会去的,哪里用得着我去救呢?哦,对了,这件事太白山也知道消息,一定会派人去救的,蕊姑娘别担心,太白山的人去救尹家,也就没工夫耽误你们迎接少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