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有没有听过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我不是那个女人,若是跟着她的模式走,只能丢了自己。你也是男人,难道你会真正在意,一个没有自己个性的女人?”
“鱼游于水,豹奔于野,鹰翔于天。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也一样。我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帮你达到目的。”
许菱克制不住流下泪来:“殿下,我是个值得留着个性的人。求求你,不要再教我了。”
萧浩瑞直直站着。那个女人全身冰凉,唯独那喘息喷在他的背部,隐约有一阵阵温热的湿意。
萧浩瑞掰开许菱的手,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开门,离去。
一个月后。
京城外郊,小破瓦房。
许菱卯时起床,打开几乎快要见底米缸,抓了一小把米,生火煮粥。然后拎着一桶衣服,去河边洗衣。
河水冰冷刺骨,许菱衣裳又单薄。她在寒风中拿着棒槌足足洗了一刻钟,冻得嘴唇发紫、手指红肿,这才洗完回家。
还没到家门,就见着一六七岁的小男孩坐在门口,见到她回来,跑上去唤道:“姐姐!”
许菱抓住他的手,继续往家走,边走边道:“小滔,这么早起来了,爹爹呢?”
许滔被许菱的手冻了一下,反而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手,一边对着许菱的手呵气,一边道:“爹爹还没醒,姐姐你手好冻。”
许菱笑了笑,摇头道:“不碍事。”
现在许菱的身份,是许滔的姐姐。他们的爹爹许建明是一个落魄秀才,中年丧妻,生活潦倒,靠着学堂那点禀食过活。偏偏他嗜酒如命,因此多年前,陆续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卖了出去。
许菱就是顶着被卖女儿的身份回到了许家。
许建明见她回来,很不高兴。他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若不是想留着许滔送终,他甚至想把许滔也卖了。现在回来个吃白食的女儿,他第一反应就是:不理。
许建明接过许菱的卖身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当年那份无疑。第二个反应便是:要不,再卖一次?
许菱却拿出了十两银子,笑道:“爹,主人家心善,不仅放我回家,还给了我些银子。这些年女儿没能在你膝下尽孝,心中过意不去,这些就当是女儿给你的赔礼。女儿往后,定当尽力伺奉爹爹,再不让爹爹操心家计。”
许建明不吱声了。
许菱就这么成了许建明的女儿,在她离开京城宅院的第二天。
自那一夜后,她在院中待得日日惊心,生怕见到刘七。
所幸,刘七再没有出现。也再没人来调-教她。
某日,萧白给她带来了她一颗解药。
许菱这才知道,萧浩瑞救下她后,便给她喂了毒药,自此,自己每半年需服解药一次,方能保住性命。那毒药解药都混在吃食中,因此这一切,她根本不知情。
许菱当时表现得很平静。她原本还怀疑,萧浩瑞这种不懂亲情的人,如何挟持了自己父母,就会对自己如此放心?
原来,果然,他还有后招。
许菱淡淡一笑:“萧白,帮我给三爷带句话。”
萧白看着许菱。她的表情带着种风淡云轻的悲苦,因此反倒更让人揪心。
许菱道:“你帮我问问三爷,这毒,往后能彻底解干净吗?”
许菱心中暗道:若是再也解不干净,萧三爷……
你也真够狠心。
许菱没有等到萧浩瑞的回答,却等来了他的指令。服解药后的第二天,许菱被踢出了小宅。萧浩瑞命令她,半年内必须入大皇子府。她全身的家当,就是十五两银子和一个包裹。现下她不仅要完成萧浩瑞的任务,还得养活许家三口人。
喝过稀粥,许菱简单绾了个头,背着包裹,就要出门。
许滔可怜兮兮望着她,问:“姐,你带我出去成不?”
许菱叹道:“姐姐要出去做生意,怎么可能带着你?”
许滔委委屈屈道:“可是,爹爹……他……”
许菱心中一凛:“他又打你了?”
许滔不吭声。
许菱无奈,只得道:“你跟好姐姐,到了城里,不可以乱说话乱跑。”
许滔拼命点头。
姐弟俩就这么朝城里行去。
许滔一路蹦蹦跳跳,问许菱道:“姐姐,你怎么不穿那件漂亮衣服?你穿那衣服,就和天仙似的。”
他问的是,许菱为何不穿第一日回家时的女装。许菱要做生意,自然不能女装出门。她买了套男子的粗布麻衣,脸上还抹了些草木灰,女扮男装。
许菱笑道:“不可以叫姐姐,要叫哥。”
许菱带着许滔去了东城的闹市。她到许建明家后,就花了四两银子,在一家酒楼下买了个摊位,半年租期。
这地方是萧浩瑞指定的。他说大皇子偶尔会从这里经过。酒楼对面有个卖烧饼的铺子,烧饼郎就是萧浩瑞的人,许菱刚来时,因着那张脸,被喜好男风的宵小骚扰过一次,但被烧饼郎以仗义之名救下了。
许菱去烧饼铺子搬出了自己的桌子凳子,又从包裹拿出那块招牌布,两厢压在桌子两侧。布上书两个字:写字。
然后就在那无聊地等生意。
许滔到了城里,果然闭口不说话,只是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看着姐姐发呆。
一个时辰过去了,许菱做了第一笔生意,帮一位大婶写了封家书,得到了两个铜板的报酬。她转头看向许滔,见他可怜巴巴望着自己,那模样就像条小狗一般,心中一软,朝他招招手。
许滔兴奋地跑了过来。
许菱温柔摸摸他的头:“是不是很无聊?”
许滔摇头道:“不会,有好多人。好多好玩的东西。”
许菱有些心酸。这是个没有童年的孩子,偏偏她又没法给他什么。她想了想道:“姐姐给你画幅画?”
许滔用力点头。
许菱舍不得纸张,便从一张纸的边缘裁了一个小角,画了个Q版的小娃娃,提着灯笼做拜年状,递给许滔,问:“喜欢吗?”
许滔看了一会,果然欢喜道:“喜欢!好可爱,比小狗还可爱。”
许菱这才笑道:“那你拿着,去一边看着玩。”
许滔点头跑开了。
却说,孟昭坤今日出门,为的就是给他那人小鬼大的侄子买份合意的生辰礼物。往年他送的都是刀剑一类,还曾经送过一个硕大的虎头骨。那小子嫌弃便算了,居然还批他是“莽夫”。这不,又到了小孩14岁生辰,孟昭坤琢磨着,可要弄出些新意。
左转右转,始终没瞧见合意的。却见到一个衣着破烂的小男孩,手中拿着根棍子,对着墙壁作揖。
他有些好奇,便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小男孩不是在对着墙壁作揖,而是在对着一幅画作揖。
孟昭坤走上前一看。就见画上是一个大头的娃娃,圆滚滚的身子,穿着大棉袄,手中拎着个灯笼在拜年。
孟昭坤眼睛一亮。他从小喜武厌文,对书画向来不感兴趣,却觉得这娃娃画得甚生动可爱。心中便生出了个想法:若能请这画师来画幅画,送去给小侄子,他必定喜欢。
——哼哼,我也文化一回,那小孩总不能再叫我“莽夫”了吧!
这么想着,他便蹲下身,朝着那小男孩道:“小弟弟,你这画,借我看看行吗?”
许滔看了他一眼,马上把画从墙上取了下来,抱在怀里,防备地瞪着孟昭坤。
许菱就是这时注意到孟昭坤的。
那个男子着装考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他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丰神俊朗,却毫无形象蹲在大街边的地上,认真地和许滔讲着道理。他的眉毛斜斜上挑,带着种说不出的飞扬之气,眼睛黑亮地像夜空的朗星,鼻梁高挺。此时,他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
孟昭坤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小弟弟,我把这个给你,你把画借我看看?”
许滔哪里认识银票!他很不满地瞪了孟昭坤一眼,心道:这张纸一点都不漂亮。
孟昭坤见没用,想了想,收起银票,解了腰上的玉佩道:“那,我用这个和你换?”
许滔看看玉佩。这东西有些透明,比那张纸好看些,但还是没有姐姐画的娃娃漂亮,便摇了摇头。
孟昭坤挠挠脑袋,瞧见远处有卖糖葫芦的,点头微笑,站起身,几步奔了过去。
他拿着四串糖葫芦回来,弯腰将它们递给许滔,笑盈盈道:“小弟弟,这些给你吃。”
许滔到底是小孩,立时伸手就去抓。可是他手小,空出左手抓了一串,其它就抓不下了。
孟昭坤立刻体贴道:“我帮你拿画,等你吃完了,我再还给你,好不?”
许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觉得这人挺实诚的,居然会对小孩花这些心思。
孟昭坤听到笑声,循声望去,就见一身材瘦小的男孩坐在酒楼外的书桌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想来是自己所做,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孟昭坤瞧了一眼,心中便一声赞叹:这是哪家的娃娃,长得好生……漂亮!
5调戏
许菱见孟昭坤看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笑了,点点头以示招呼,唤道:“小滔,把画给哥哥看看。”
许滔很听话地交出了画,顺手再拿了串糖葫芦。
孟昭坤一手举着两串糖葫芦,另一手抖开那张画,细细看了一会,很是满意。又瞧瞧许菱,看见她桌下的两个字“写字”,心中便明白了七八。
他把那画塞回许滔怀里,道了声谢,再将那两串糖葫芦插在墙缝里,拍拍许滔脑袋,这才朝许菱走去。
孟昭坤走来,竟是朝许菱施了一礼:“小兄弟,在下孟昭坤。”
许菱不料到他竟会对自己行礼,忙起身回了一礼:“孟公子。”
孟昭坤便将自己的来意解释了一遍。
许菱听后,微微蹙眉问:“你确定……你侄子会喜欢?”
她想到了萧浩瑞第一次见她的Q版画时,那精彩的表情。
孟昭坤瞧了瞧在墙角吃糖葫芦的许滔,点头道:“我挺喜欢的,你弟弟也挺喜欢,想来我侄子应该也会喜欢。”
许菱想了想,这才道:“我可以帮你画。但是,你确定要画得和‘万马奔腾’一样?那种画大气,可以用大纸张画,画完还得细细装裱。送给孩子,其实不大合适。倒不如,你买些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再画些画在上面?”
孟昭坤觉得这主意不错,一边点头赞许,一边朝街上看去,想着:该买什么东西呢?
却见到酒楼里开始有人出入,原来已经是午时,遂道:“小兄弟,你说得对。不如今日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顺便商议一番?”
许菱连忙推拒。孟昭坤却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在她肩上拍了一掌道:“就当是结识个朋友,小兄弟难道瞧不起我?”
许菱被他那掌拍得膝盖一软身子一歪,险些吐血,还没缓过神,就听孟昭坤唤道:“小滔!过来,哥哥带你去吃饭!”
许滔抓着剩下的两个糖葫芦跑了过来,仰着头眨着眼看许菱。
许菱暗叹口气,这才应道:“孟公子,如此,叨扰了。”
孟昭坤要了个包间,点了许多菜。许滔从来没有好好吃过饭,见着那些菜,眼睛都直了。许菱见着心中难过,时不时就帮他夹菜。
孟昭坤见她只顾给许滔布菜,目光温柔似水,自己吃得倒是很少。想到自己娘亲在时,也是这样对自己,心中一暖,拿起筷子,也去帮许菱夹菜,一边道:“小菱,你也多吃点。你说你17岁了?怎么这么矮,我侄子才14岁,个头都赶上你了。”
许菱看着那大块肥肉,嘴角抽搐,又不好拂了他的一片好意,只得生生囫囵咽了下去,然后拼命塞饭。
结果孟昭坤又夹了一块更大的肥肉去她碗里。
许菱:“……”
孟昭坤喝酒,许菱陪他聊天,这餐饭吃得极慢。许滔吃饱了,就去包间窗口边玩,玩着玩着,便睡着了。
许菱向来善交流。孟昭坤与她聊得兴起,几杯酒下肚后,更是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说时迟那时快,我矮身一躲!那老虎就从我头上扑了过去!”
许菱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紧张道:“接下来,可是英雄你纵身一跃,骑上了那大虎,几拳将它活活打死了?”
孟昭坤正想说“怎么可能徒手杀虎”,转头却见着许菱弯弯的眉眼,明白过来,摇头道:“好你个小子,竟然敢笑话哥哥我!还不自罚一杯!”
他说完这话,出手如电,卡住许菱的脸颊,另一手操起酒杯,一杯酒就灌去了许菱嘴里!这才哈哈笑着,松开了许菱。
那火辣的酒一滴不浪费,全部顺着许菱的喉咙流入肠道,许菱立时呛得咳嗽起来。
孟昭坤笑完,还打算继续说他的英雄杀虎史,却见许菱眼眶含泪,面色泛红瞪着自己,那模样……竟然有几分娇嗔,心跳便乱了一拍,情不自禁伸手去摸许菱的脸蛋,觉得那肌肤光滑细腻,愈加有些迷茫,自言自语道:“你怎么长得跟个女孩似的……”
许菱心中一凛,啪得拍掉了孟昭坤的手,正色微怒道:“说了我不喝酒!”
孟昭坤见她生气,有些尴尬。他平时多与兵士相处,玩笑开得是有些没分寸。遂认真道歉道:“小菱,对不住,我下次注意。”
许菱没料到他这么认真道歉,反而尴尬,只得岔开话题:“我觉得,你那礼物,有两个法子。最好呢,就是我帮你画些样子,你去找烧陶瓷的,帮你弄些小瓷人,再找个漂亮的盒子装起,送去哪都拿得出手。如果不方便,就去买些小灯笼,我帮你每个灯笼上画些小人,也凑齐一套,等你侄子生日晚上给他点了,也算新颖。”
孟昭坤觉得这两个法子都不错,想了想道:“那就做陶瓷吧,我见许多娃娃都玩那个。”
于是,这个下午,许菱便在酒楼包厢帮孟昭坤画画。她细细问了孟昭坤侄儿的情况,得知他侄儿是属虎的,便帮他画了十四幅Q版画,每个Q版小人都带着个大虎头。
孟昭坤在一边看着她,觉得这孩子画画的模样甚是安然,莫名让人感觉舒坦宁静,他在边看得有些愣神,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许菱画好后,又再看了一遍,这才抬头笑道:“好了。”
孟昭坤回神,起身去看,甚满意道:“很好。多少钱?”
许菱摇摇头道:“你喜欢就好。我和小滔吃了你一餐饭,便不收钱了。”
孟昭坤自然不肯,只道是自己要请她吃,不作数。又不知道到底该给多少,索性拿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要塞给许菱。许菱看那面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拖着迷迷糊糊的许滔下了楼。
孟昭坤没有追下去。他在包间里怔怔站着,竟有些失神。
他刚刚塞银票时,碰到了许菱的……胸口。
许菱虽然缠了裹胸,但是,那个手感……孟昭坤还是明白了。
这人不是像女孩子,她根本就是个女孩子!
孟昭坤很震惊。他从不曾与女孩聊得那么投机。在他的记忆里,女子是娇羞柔弱的,却也是无趣的,来来回回,总是脱不出家里家外的长长短短。
可这个女子,不论自己说到什么,她都能接上话。她说话的内容语调神情都刚刚好,少一分显浅薄,多一分显张扬。那种淡然轻松,莫名让孟昭坤联想到修身养性的雅士,是以,便是他再怎么疑惑她的长相,却从未往女孩那方面想。
脑中却忽然浮现,自己掐着她脸灌她酒后,那人含泪嗔怪的模样。孟昭坤的脸腾得烧红了。
孟小爷活了20年,今日终于也干了回调戏女子的活。
许菱傍晚收了摊,买了些米粮,带着许滔回家。
许建明喝酒去了,家里没人。许菱去厨房做饭,听到门口有人,便道:“小滔出去玩,这里烟尘大,别呛着了。”
那人没有答话。许菱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睛,扭头一看,竟然是萧白。
许菱放下木材,关了厨房门,又去关了房门,这才望向萧白道:“有什么事吗?”
萧白没甚表情答话道:“你今日认识的人,是孟家的么子,御林军左统领,孟昭坤。”
许菱眉头微皱:竟然会是他!
其实听到孟昭坤名字时,她就想起了京城孟家。孟家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也是皇后和大皇子母子俩身后的主要势力之一。
但孟昭坤的性格实在……不像个权臣,她才没再往那方面想,只以为他是孟家旁支的子嗣。
那么,孟昭坤说的小表侄……不就是大皇子萧宸轩的儿子,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孙么?
萧白板着脸道:“三爷说,可以接近他,留心着交往。”
许菱敷衍点头。孟昭坤行事光明磊落,她反倒不愿意与他多交往。可是想想,自己与他的交集不过那几幅Q版画,往后可能再不会见面,这才随意应了。
萧白继续道:“明日,宸王会从那里经过。”
许菱心中一凛:终于来了!
她在那守了将近一个月,根本没见到宸王的影子。每每想到萧浩瑞对她说,大皇子“偶尔”会从那经过,心中便抱怨:这“偶尔”,到底是要多“偶尔”啊!
许菱开口道:“我会做好准备。请三爷放心。”
萧白半响没再说话。
许菱又等了一会,终是开口道:“还有什么事?”
萧白盯着她,沉声道:“许菱,三爷的毒你解不了,往后切莫再多事。”
许菱大惊!她自然知道,萧浩瑞的毒定不是寻常物,但终是抱着一份希望。昨日,她设法甩掉了监视者,去了看了大夫。但几个大夫都只能看出她脉象混乱,并无医治之法。
这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竟还是被萧白得知了。
许菱沉默片刻,干涩道:“萧白,这事……你告诉了三爷?”
萧白半响方摇了摇头。萧浩瑞若知道这事,许菱只有死路一条。他终是不忍心。他看守了许菱一年多,将许菱对萧浩瑞的情谊看在眼里,他不相信许菱会背叛三爷,所以冒险帮她瞒了这一次。
许菱有些意外,却长舒了口气:“谢谢你。”
萧白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却又顿住了脚步,叹道:“你得尽快。那解药虽说能保你半年无虞,却不确定,或许四五个月就压不住那毒,也很难说。你不入宸王府,三爷便再不会给你解药。”
许菱脸色一暗,也叹道:“我知道,我自会尽快,谢谢你关心。”
萧白这才推门离去。
许菱第二天早早起了,绾好头发后,没有再在脸上抹草木灰,叮嘱了许滔一番,便入了城。
摆好了摊子,许菱如平日一般安静坐着等生意,心中却有些紧张。
她似是没有目的地望着往来的行人,却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宸王名唤萧宸轩,是当今皇后之子,娶过一个侧妃,生有一子。侧妃死后,他没少找女人,却再未成婚。现下势力甚大,大有问鼎太子之位的架势。
却不知道,宸王长什么样。
没办法,萧浩瑞根本没给她看过宸王的画像。萧浩瑞的原话是:“你见了他,自会认出他。若是连人都认不出,那往后的事……更是休提。”
许菱当时就翻了个白眼:“那,万一我拉屎拉尿去了,或是走神了,没看到他怎么办?”
萧浩瑞对她的嘴不把门已经习惯了,闻言温润笑道:“你不是有半年时间么,大可慢慢错过他。何况,让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就不会走神?”
所以现在,许菱只得睁大眼睛,苦苦看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生生是两个时辰,都没有休息。
可是问题出现了:许菱尿急。
现在是中午,街上人多。重要时刻,许菱只得憋着,只道过了这阵再说。
却远远瞧见了孟昭坤。
6错过
孟昭坤走过来,和许菱打招呼:“小菱,还在这啊?”
许菱随意应了一声,心道我还能去哪呢?眼睛继续四处张望。
孟昭坤见她对自己爱理不搭,也不介意,又开口道:“小滔今日没来?”
许菱点点头:“没来。”
孟昭坤咳嗽两声:“昨日在这里吃的片皮乳猪甚是合口,今日再来吃一次。”
许菱继续点头,这回根本就不答话了。
孟昭坤这才觉得纳闷,打量她一番,奇道:“你在找谁?”
许菱心中一凛,忙收了目光,再不敢四处张望,回望孟昭坤答话道:“啊,没有,我就是四处看看。”
孟昭坤这才笑道:“不如一起吃饭?”
许菱拒绝道:“不必了。”想了想,这人太热情,不准又要拖自己一起去,赶忙补了一句:“我已经吃过了。”
孟昭坤有些失落,却还是点点头,进了酒楼。
他并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走去柜台边,敲敲台面道:“掌柜!”
掌柜正在算账,抬头见着是他,忙笑眯眯应道:“哟!是您啊!客官什么事?”
孟昭坤朝门外的许菱努努嘴:“今天你们很早啊,就送饭过去了?都有些什么菜色?银子给足了你们,可不许唬弄小爷。”
掌柜一愣。昨日这人吃完饭结账时,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说是给门口写字那娃娃做午餐费。可是……
掌柜开口道:“今天还没送饭过去啊。”
孟昭坤也一愣。他并没有意识到许菱是在骗他,而是认为,那丫头去吃别的东西了。
孟昭坤忙出门,对许菱道:“小菱啊,往后不要再去别的地方吃午饭啦。”
许菱见他刚进门又跑了出来,心中腹诽不已,却只能转头耐着性子问:“为啥?”
孟昭坤想了想,解释道:“掌柜说,他也要你画一套娃娃。作为报酬,给你提供午饭,嗯,一年。”
许菱一愣:Q版漫画这么有市场?却还是点点头道:“那我待会去问问他有啥要求。”
孟昭坤应好,心道:等会去叮嘱那掌柜几句。又问:“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许菱郁闷了。她一直忍着不上厕所,就是怕错过宸王,现在居然变成了陪孟昭坤聊天。但这人又是一片好意,她实在不好说重话,心思一转,突然大声道:“哎呀,我要尿尿!”窜起身推开孟昭坤,跑去了烧饼铺里。
孟昭坤一脸黑线。这人……真是女子?
许菱跑去烧饼铺,找到烧饼郎,指指门外,呲牙咧嘴道:“你去把那人弄走!”说完,直奔茅房。
许菱如厕出来,全身舒坦,却在跨出烧饼店的一刻,僵住了身子。
她的书桌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许菱慌忙上前,扒开人群。孟昭坤站在她的书桌前,一脸得意。不远处,烧饼郎四仰八叉躺着,正哎哟哟地叫唤。
许菱惊道:“这是怎么啦?”
孟昭坤顺便踢了烧饼郎一脚,这才转头,笑眯眯邀功道:“刚刚这人跑过来抢你的纸笔,被我教训了一顿。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他送官,让他再不敢回来欺负你。”
许菱:“……”
原来,烧饼郎也得了宸王今日要来的消息,萧浩瑞还命令他全力配合许菱。因此,虽然他清楚孟昭坤是谁,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阵。他一时半会想不出好法子,只得抢了许菱的纸笔就跑,希望至少能将孟昭坤引开一阵。
没料到,这人反应迅速拳脚了得,他才跑上几步,就被孟昭坤一脚踹在背上,摔了个狗□。
烧饼郎也不是普通人,一个翻身起来,就想继续跑。孟昭坤却截住了他的路。烧饼郎见苗头不对,开始动手。孟昭坤求之不得,立刻将他一顿胖揍,一边揍还一边道:“你看你个大男人,居然抢小孩子的东西,你丢不丢脸。”
他喜气洋洋在那揍人,一边还有模有样地问话,愣是将烧饼郎的三姑六姨都给问了出来,问出一个便叹气一声:“真给你娘亲丢脸。”“真给你大姨丢脸。”“真给你小妹丢脸。”……
周围的人瞧得欢乐无比,许菱却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将孟昭坤扯去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朋友!我让他帮我拿些东西,送去给别人。你怎么能揍人呢?”
孟昭坤脸色一僵:“啊?他不说话,抢了东西就跑,我以为是坏人。”
许菱瞪他一眼,怨道:“哪有那么多坏人!罢了,你快进酒楼吃饭,这里我来处理。”
孟昭坤却没走。他看看周围的人,自己刚刚还是仗义勇为的英雄,现下却变成了不分青红皂白揍人的恶棍,立时有些尴尬,却还是上前掺起那烧饼郎,躬身行了一礼:“这位兄台,是我没问清楚,十分对不住。我向你赔礼,也向你的各位亲人赔礼。”
人群中有人大笑。烧饼郎以为他又在笑话自己,却见他一脸真诚,顿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知道这人的身份,只能自认倒霉,开口道:“我有些伤了,你送我去医馆。”
亏都吃够了,脸都丢尽了,总得完成许菱交代的事情。虽然这事完成得……实在有些惨烈。
孟昭坤送烧饼郎去医馆了,人群这才散去。
许菱终于得到清净,继续坐在书桌后等萧宸轩。
却不知……
就在刚刚,一名青年看着围成一堆的人群,开口道:“殿下,前面有人斗殴。”
萧宸轩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简单道:“改道。”
许菱自然是白白等了一天。她没有吃中饭,注意力又一直高度集中,晚上回家时只觉头晕眼花。
见到萧白在屋中等她,许菱叹气道:“我没见着宸王。也不知是不是看漏了。”
萧白摇头道:“宸王午时乘轿行到了你那街口,见着有人打架生事,就绕道走了,所以你没见到。”
许菱一听,无比郁闷。这孟昭坤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个时候来,害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宸王再“偶尔”经过,却又不知要到何时了。
却突然反应过来,问道:“等等!等!等!你刚刚说……他是乘轿?!”
萧白点头:“有时乘马车,有时坐轿。”
许菱瞪大了眼:“他‘偶尔’经过,还是躲在马车轿子里,我要怎么吸引他注意?难道在他经过时,请老天帮我刮阵风,掀开他的车帘,好让他‘碰巧’看见我吗?!”
萧白看着她,不说话。
许菱却懂了。
——你妹!感情萧浩瑞是要让自己上演《不可能任务》啊!
她有点抓狂,双手乱扯着头发,哼哼唧唧胡乱道:“萧白,你不用同情我。因为我自己也很同情自己。”
萧白于心不忍道:“你也不要灰心,两个月后的上元节,是大熙朝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届时夜市热闹,宸王可能会出来逛逛。”
许菱听了,竟然笑了一声:“那也要我能撑到那个时候。”
萧白不确定地保证:“那才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许菱又开始了如从前一般守株待兔的日子。
不同的是,曾经她不愿多与孟昭坤接触,但现下……她开始刻意接近这个人。
萧白说得没错,上元节是她最好的机会,她不能放过。她要争取让孟昭坤把小皇孙带出来,这样,指不准宸王便会一并出现。
这个计划虽然有些不靠谱,但多少也是一线生机。
她帮掌柜老板完成了Q版画,中午的伙食便有了着落。一些好东西她舍不得吃,便带了个食盒,留着那饭食,带回家给许滔补补身子。
孟昭坤见许菱这样,只觉心酸。他已经弄清许菱的家境了。他认识的女孩,哪个不是待在院子里,吟诗作赋弹琴画画。便是那小门小户的,顶多也是绣绣花换些银两。这个丫头却迫于家境,要抛头露面,多委屈!
他想帮助她,想给她钱,却直觉许菱不会接受,于是想了个法子。
他买了些小灯笼,让许菱在灯笼上画Q版画。又买了个插糖葫芦的杆子,把灯笼插在稻草上。
然后叫自己手下,装成路人甲乙丙丁,分批去买那灯笼。
这么做了几天,开始有了真正的顾客。再后来,一天十几个灯笼,已经不需要他找人帮衬了。
许菱多了一条生财之道,真心感激他。只是这人时不时往她这跑,让她很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介意与孟昭坤相处。却不愿自己与他相处时,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不料,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很突然的,某一天,孟昭坤突然干净彻底地消失了。
许菱心中奇怪,有些失落,却也有些释然。
她想,所幸如此。本该如此。
人一旦处于危机,人性便容易缺失。存着利用人的心思与他人相处,实在不是为人之道。
许菱以为孟昭坤有事。其实并非如此。
孟昭坤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巡查完他的兄弟,就回家练拳脚。可是这一个月,他巡查完便去找许菱,拳脚的练习倒是荒废了。
孟家家人觉察不对,便在一日晚餐时问他原因。他只道“和朋友一起玩去了”。
孟家大哥哈哈大笑:“可是和你喜欢的女子?”
孟家爹爹眼睛一亮:小坤啥时也开窍啦?
却见孟昭坤摇头否认:“不是女子,是……男子。”
孟家爹爹很是失落。
孟昭坤有两个哥哥,大哥武二哥文,担了大部分家族重担。孟昭坤这个么子自小就备受宠溺,结果性格养得……很不适合官场。孟爹爹无法,只得给他弄了个他喜欢的职位,放在眼皮底下,左右还无事。
问题是,他都二十了,还不娶亲。只道女子无趣的很,还不如和他的兵士一起操练来得痛快。
孟爹爹逼他,他急了,居然道:“行啊,你随便去娶个女人给我!我保证,娶进来我就搁在屋子里,手指头都不碰她一下,你永远都别想抱孙子!”
孟爹爹脸都被气青了。
刚刚听见大哥那么说,孟爹爹自然高兴。却不料,这人竟然还在和男人混。
孟大哥却笑道:“爹,你信他?他再怎么和人称兄道弟,什么时候丢过拳脚?你瞧着吧,他定是喜欢上别家姑娘了,只是不好意思告诉我们。”
孟昭坤当时没啥反应。回房睡觉后,却开始琢磨大哥的话。
难道,我……喜欢许菱了?
这么一想,心中就是一跳。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许菱嗔怒的模样、巧笑的模样、狡黠的模样、安静的模样……
他莫名觉得,脸有些烧了。
——是了,我一向直来直往,为何知道她是女子后,还要假装不知道?甚至……
甚至有时,特意以兄弟相称,偶尔与她勾肩搭背,牵手搂腰?
孟昭坤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许菱皮肤的触感,身体居然有些热了。
他很惊讶,很惶恐。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龌龊。
她是女子,我便该以女子之礼待她。怎能因为她装扮成男人,就偷偷赚她便宜呢?
他心里又是别扭又是懊恼,于是……他不再去见许菱了。
可是安静熬了快一个月,孟昭坤熬不住了。
他心中忽然升起豪气千万丈:男子汉大丈夫,偷偷摸摸躲着,算怎么回事!便该多去见见她,好弄清自己的心思。若不是喜欢,往后就当她是兄弟。若是喜欢了……那便让她也喜欢上自己,然后再请爹爹去求亲!
于是,上元节的下午,他跑去宸王府邸,找着了小侄子萧子衡。
见到萧子衡“老气横秋”“装模作样”在看书,孟昭坤摇头啧啧道:“闷不死你!嘿,叔叔今晚带你去看灯,可好?”
7碰面
上元节。
许菱上午去买了一车灯笼。下午烧饼郎帮她支了个简易小棚子。许菱便在一边画灯笼,画好了挂在棚子上。
她一部分灯笼画了Q版娃娃,一部分画普通娃娃,剩下的留着,打算晚上按照客人要求作画。
今天她带了许滔来帮忙,便是碰不上宸王,多赚些钱也是好的。
许滔在一边念叨:“画好的灯笼10个铜板,现画的灯笼15个铜板,客官请自己投钱在这个木箱里。寿比南山,福如东海,青春常驻……姐,没说错吧?”
许菱黑线,却还是答道:“没错。小滔行了,你都问姐姐七八次了。”
烧饼郎在一边道:“阿菱,你不怕别人少给你一两个铜板?”
许菱浅浅一笑:“不怕。大过节的,家里过得去,哪会做这事。指不准还会多给我几个呢。”
夜幕降临,许菱终于停了笔。四下望望,已经有人来逛夜市了。她站去桌上,点亮了棚子四周的几盏灯笼。随意抬头一望,却呆住了。
街市满满都是商贩。卖小吃的,卖小器物的,杂耍的,弹唱的。商贩摊子边都会摆上几个大灯笼,以供照明,远远望去,一条街市灯火通明,像极了黑夜里蜿蜒而去的一条长龙。
许菱忽然想起了一首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行人渐多,不论是嬉闹的孩童、娇羞的少女,还是憨厚的村夫、风流的公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喜庆的笑意。
平安喜乐上元节。
蓦然,许菱鼻子就有些酸了。她来到这个世上,连除夕都是随意过的,根本没时间领略这个世界的风俗人情。她甚至……还没有时间为自己活。
许菱爬下桌,痴痴看着往来行人,心情有些低落。
却有个念头滋生而起,丝丝缕缕如藤蔓一般,瞬间爬满了她的心: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他们的一员。自在,随心,安乐。
许菱的愁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她有客人了。
许菱摊子的生意很好。她帮许滔买了套新衣服,又把他收拾干净了。小娃娃唇红齿白粉嫩可爱,穿着大红色袄子,站在许菱桌边朝客人作揖,吉祥话说得一溜溜的。
行人们哈哈大笑,都夸许菱有个伶俐的弟弟。许滔听了,更是可劲地蹦跶。
看看她摊子边上的一群人,许菱心中松了口气。今日不比上回,看见人多宸王会绕道。这是夜市,想来凭谁都会关注人多的摊子。她现下是个商贩,不可能太花心思在行人身上,她必须让经过的宸王主动注意到自己。
许菱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小滔,这么乖,帮忙干活呢?”
许菱抬头看去,就见孟昭坤一身墨绿色长衫,正扯着许滔的脸蛋和许滔说话。
他身边有一十三、四岁的少年,着装考究,皮肤白皙,眉目精致,却有种逼人的贵气,乌黑明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许菱见着他,脑中便蹦出了一个词:龙驹凤雏。心中一惊:小皇孙也来了!那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笑意盎然招呼孟昭坤:“孟大哥,怎么是你?”
孟昭坤转头,瞧见灯光映照下许菱的笑脸,就有些不自在了,咳嗽两声:“最近……最近忙,所以就没过来找你。”
许菱毫不介意,只道:“你且等等,我画完这个。”又垂头去作画。
小皇孙萧子衡走到她的桌边,看看她的画,开口道:“我那些陶瓷娃娃,就是你画的?”
许菱抬头朝他一笑:“你是孟大哥的侄子?是我画的,你可还喜欢?”
萧子衡不答话,只是安静凝视许菱。许菱便笑笑,继续画画。
画完画,许菱把灯笼递给客人,许滔抱着箱子跑上来:“恭喜发财,步步高升!15个铜板,谢谢!”
客人哈哈笑着,从钱袋中数了15个铜板扔去箱子里,又多扔了一个铜板,拍拍许滔的脑袋道:“娃娃机灵得很,给你的利市。”
许滔躬身施礼,一抬头,却见着面前多了一男人。
那男人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也帮我们画个。”
许菱正转身垫着脚拿空白灯笼,闻言扭头去看,心中立时一凛。